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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作者:胡玥 当前章节:154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1:40

这城市是被一片阴晦罩着的。阴晦是隔离了晴朗和光明直迫人心的。站在高处看这城市,城市里涌动着的人流比平日仿佛低矮了一截,这低矮似乎是被这阴晦挤压的变了形。而人心呢?却是你看不见的。你所能看得见的,就是在阴晦里无声无息飘荡下来的雨丝。雨脚如麻,被暗处的风一吹,雨脚就乱乱地落了一地。雨落下来的样子也是变了形的。

白雨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雨雾潮潮的,让人身上腻腻的难受,他随手抹了抹脖子上的泥,他有一个多月没有洗澡了,甚至没有用肥皂洗过脸,然而这蓬头垢面依然盖不住他那英俊的棱角分明的面孔,破衣烂衫也遮不住他那矫健挺拔的身躯。如今他就混迹在临时火车站外的小广场上。这城市的火车站重新修建的事嚷嚷了好多年了,但由于资金问题,工程一拖再拖也没开工,直到半年前,铁路和地方的意见终于达成了一致。毕竟是省会城市,火车站这个门面的形象不能太差了。临时车站一片乱糟糟的,由于没有候车室,南来北往的旅客东一群西一伙地挤在这弹丸之地上。出站口道边是一溜地摊,卖茶鸡蛋大烙饼的,卖野药卖虎骨的,卖消字灵擦皮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声声断断。那时候白雨正跟一伙盲流在那儿逛游,白雨凑到一个挖脚鸡眼烧痦子的摊前专心致志地看修脚的人如何告诉长了鸡眼的人他的鸡眼里有多少根肉刺。白雨不听则已,听着听着脚底下就如蘑茹一般起了鸡眼似的难受。白雨一转头看见了那个叫“狗全全”的混混今天穿了一身弊脚的西服人模狗样地正朝出站口走来,白雨就问:“‘狗全全’,干嘛呢,几天不见,鸟枪换炮了嘛!”

“狗全全”挺着小肚做作地抽出一根烟,点着抽了一口撇着嘴说:“嗨,‘大个’,咱哥们如今不扛包了,咱做买卖了,我来接一个客户!”白雨正要再问,一个盲流过来喊他:“‘大个’,走哇,有活了!”白雨跟着那个盲流到了行李托运处,一个南方人的货要装车。干完活拿到钱,白雨买了扒鸡啤酒请“狗全全”和盲流蹲在卖虎骨的摊边吃喝。那时一个小伙子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人群的前面坐着那个卖虎骨的。只见那卖虎骨的人左手掂着一根干巴巴的棍子,用右手指弹着,对着一个面色发黄的中年男人白话:“我这是真正的虎鞭,补肾壮阳,专治阳痿不举,举而不坚,坚而不久……”人群便发出一阵笑声,那中年人犹犹豫豫地接过来,反复掂量着买还是不买。“老师傅你放心,错了管换,刚才有两个南蛮子一下子就买了3根……”白雨心中暗骂:哪来那么多老虎,全摆你这儿了,要是真的,老虎非吃了你不可!就在这时,白雨看见那小伙子从中年人的身后悄悄走开了。“我可是要找人鉴定的,是假的我可来找你!”说着中年人便去口袋里掏钱,他的脸一下子就变了:“我的钱包没有了……”白雨一下子就明白了,那小子是个偷儿,他腾地一下子站起来,但一想自己现时的身份,忍了忍没有追过去……这时出站口外边的台阶上走上来一个明丽的女子,她打着一把银灰色的雨伞,手里还拎着一把黑伞,在一群举着各种旅馆牌子的拉客的女孩堆里站定,虽然她戴了墨镜,白雨还是认出她是电视台的新闻播音员。那女子亭亭地站在那里等人。不知怎么的,白雨心中就涌上一种儿时朦胧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个偷儿鱼一般向那女子靠过去,眼睛死盯着那女子身后背的精致的小包,白雨一扬脖儿喝完了最后一口啤酒,出站口有旅客鱼贯而出了,拉客的女孩们嚷着“住宿吗?部队招待所……”呼啦一下乱纷纷地挤上前去,偷儿已经贴在了那女子的身后,白雨一抬手,空啤酒瓶准确地飞到那女子脚边的一个小水坑里,泥水飞溅起来,那女子惊了一跳,盲流们发出一阵哄笑,那女子向这边看了一眼,快步离开了那里。偷儿见无机可乘嘴里骂骂咧咧转到别处去了。白雨看见那女子迎住出站的一个气度不凡的男子,把手中的黑伞打开交给他,帮着拎了一个包,然后他们双双走到出租车停车点……白雨忽地莫明涌上一种空空落落的愁怅的情绪,这时只听一个盲流说:“‘狗全全’那小子玩大发了,你们知道吗?那小子在倒腾假币!”白雨听到“假币”二字,心里激灵一下,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的“潜水作业”的日子结束了……雨越下越大,一些混在高洁处的污脏总会趁乱和着淫雨溜进被潮湿浸淫着的另一些暗处,这暗处却是见不得人的,虽是一丝不挂,自己剥光了自己的丑恶,终是一场乱伦,所以在暗的不能再暗的房中还要再加一层更暗色的窗帘,甚至连在淫荡之中发出的呻叫都需捂上厚厚的棉被,那女孩总是在淫叫完了之后才把头拱出来,闭上眼,枕进陷在极端复杂激情的那个男人的臂弯里。他用手在暗处抚摸她的头发,她的额际,她的脸颊,她的紧闭着的双眼……他的手摸到了潮潮湿湿的一些东西,他停住了:“你又流泪了!”他那优美富有质感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低糜。

《狭路相逢》第一部分(2)

“这雨天,总让我想起母亲的死……”女孩说出的话也带着潮湿的味道,或许是这潮湿让她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颤,这寒颤在暗处也传给了他。他拥紧了躺在怀中的热热的却打着冷颤的喊他“继父”的女孩的身体。而往昔中的那一幕却是藏在他们心中抹不掉的秘密。她怎么能忘呢,母亲就是在这样的一个雨天闯进来,看见了一丝不挂的她和继父……这是继父的画室,她的母亲和继父再婚后,她常常跟着继父在这间画室里学画,她崇拜继父,她喜欢坐在他的对面让他画她,她喜欢看他棱角分明有着艺术家气质的那张脸,高挺的鼻子,尤其是他那双眼睛,特别像扮演佐罗的法国演员阿兰·德隆,她甚至幻想着做他眼睛里的黑瞳仁……可是,他的黑瞳仁里那时嵌着的是母亲……她在青春期萌动的时候,有一天夜里,她去卫生间小解,经过母亲的卧房门口,却听见母亲发出的欢叫和继父粗重的喘息,她的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凝固了,心脏仿佛也停止了跳动,她的身体的内部也仿佛随着那些声响发生了前所未有的突变……后来的许多夜晚,她一个人躺在自己的房中,怀着兴奋和迷离,静静地等待那些响声再起……性,就是在那些等待的兴奋和迷离中从少女的身体里悄然剥离裂变开来的,升腾成一种欲望。然而这性从一开始就是迷乱的,欲望是很邪性的种子,它们适合在梦境中成长,在梦中,她和母亲分享的总是这同一个男人……往事和梦境在一个人的回忆中永远是残破不全的碎片。随着年龄的增长,在她的心底又升腾出一种想摆脱这种关系的理性的欲念。然而,她生命的底层,又一只沉重的手将她控制在无底的深渊。生理上的渴求,心理上的依恋和精神上的摆脱、理性上的拒绝交织在一起,几种力作用在一起的结果,此时此刻的她只能是身心麻木一片空白,她就像真空中的物体,只有按照与生具有的惯性运动,任其走向何处……当她和他沉在共同或不同的一些往事的碎片中时,城市中心广场的钟声以它固有的节奏和韵律将滑到不同时空里的人心和梦想拉回现实现在的这一刻。钟响五下,一声又一声的余韵古老而又浑厚。这时间的灵物,它是惟一可以穿破阴晦和潮湿的,它同时也是穿透人心的,生活在这城市角角落落里的人无论做着什么,都会被这钟声轻重缓急地涤荡一下……女孩弹坐起来,重新回到自己的现实中。5点半,她必须赶到台里录制新闻。她速速地冲了澡,穿好衣服匆匆而又潦草地化了妆,门响处,她已融身在雨雾中……

他追到窗前,雨雾分割着越来越暗的阴晦,他眼看着女孩拦了辆的士在雨雾中不一会就消失了……他缓缓地转身走进藏室。打开藏室的灯,掀开紫罗兰的真丝绒,绒布下面,是女孩不同姿势的裸体画像,从16岁到现在,整整6年了,他熟知她从青春期到现在身体的每一细小的成熟和变化,女孩的身体是他所画过的模特中最具艺术美的……可是,他现在越来越怕有一天,他会彻底失去她……女孩让出租车在距市电视台50米之外的小巷子里停下来,她打着那把银灰色的雨伞步行走进台里,让人看上去她只是就近出去办了点事,走进办公大楼的女孩和那个躺在继父臂弯里的女孩简直判若两人,如果你不知她的底细,只从表面这样看上去,女孩显得很庄重,很矜持且略带一点让人喜爱的清高和孤傲。在新闻部门口,女孩差点跟新闻部主任史大卫撞个正着,史大卫看到女孩急急道:“刘今,快点。!正找你呢!台长让换条新闻!”

……节目录完了,下班的铃声也响了,办公楼里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回家的人影,各色雨伞、缓动的车流在闪烁的霓红灯和橙黄色的街灯的映照下虚虚渺渺热热闹闹的,她和继父当年就是在这样一片热闹的下班人流车辆中看见被汽车撞倒的母亲的……对于母亲的死,她感到自己罪孽深重,可是如果她的亲生父亲不是在文革武斗中被打死,如果母亲后来没有再嫁给比自己小五岁的现在的这个男人,她怎么可能卷进目前这种一片混乱的性爱生活中呢?

她才22岁,她已经没有权力和资格追求任何属于自己的爱情生活了。在外人的眼里,她青春她美丽,她刚从广播学院毕业,又体面地分到了电视台搞播音,似乎什么好事都让她赶上了,可是谁了解隐在她生命里的那些不可示人的秘踪和恐惧……比如今夜,她为了保全她和继父之间的隐秘,她不得不再次违心委身于“那个人”。她恨自己那时太年轻,太幼稚,而一个人一旦被别人掌握和控制,你还有什么希望和前程可谈呢……她必须走了,她一个人总这样呆在办公室也会令人生疑的,今晚她要去“那个人”特意为她安排的那套房子过夜,她拎上包正要关上房门,电话铃刺耳地响起来,她的左眼皮在电话铃响的时候狂跳不已!天呐,她的左眼皮每次的弹跳都预示着某种厄远和灾难的降临,她跟继父发生性关系也就是母亲出车祸的那天她的左眼皮就是这样狂跳不止的……

《狭路相逢》第一部分(3)

她一步一趋地走回办公桌前,她犹疑着盯着那部电话,她想再多拖延一会,那个厄运可能就自动消失了,或是她不接电话,厄运就传达不到她,可是那个电话铃声固执而刺耳地叫着,她用手揉揉左眼皮,心想,也许是自己太神经质了,是不是“那个人”今天有事去不了了,打个电话过来说一声?可是“那个人”从来不打她办公室的电话……她不得不拿起电话,“喂,您找谁?”刘今语气不安地问。“我找的就是你!刘今!”一个故意伪装了声音的男人怪声怪气地说。

刘今听不出说话的这个男人是谁。“我知道你今晚去哪儿过夜!”刘今的脑子嗡地一声,紧张地问:“你是谁?”“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对你的一切很感兴趣,所以我还会给你打电话的……”刘今还要追问,那边已放了电话,刘今惶恐而又困顿地陷在一片盲音之中……2这样阴晦的天儿,没有什么明亮的光线可以透进来,单飞脸色阴沉地站在旅馆房间靠阳台的窗子跟前,密切注视着对面旅馆直对着的那个房间和旅馆大门进进出出的人员,他下意识地看看手表,离接头时间还差5分钟,5分钟之后将在这间屋子里上演惊心动魄的一场戏,一想到自己就是这场戏的主角,他心里难免有些紧张。单飞一遍又一遍地嘱咐自己,一切都在5分钟之后的那个瞬间见分晓,况且在此之前自己不是已经演过好几场戏了吗?月初接头那天,他、“大个”白雨和“狗全全”三人一下车,就发现接他们的人眼睛生满疑虑,路上三人商量过,下车这顿饭要安排在县城最好的饭馆请对方吃一顿,显示大手大脚的阔气,之后支桌子“搓麻”。最先登场的这些人当然不是他们想钓的“大鱼”,但这些“虾仔”们将起的作用不能低估。“大鱼”游出来得全靠“虾仔”们引,所以先喂好“虾仔”们再说。单飞扮演此次交易的买方后台老板,不能轻易上台露面,牌桌上自然是“大个”白雨和“狗全全”与对方坐阵,“狗全全”曾从他们这儿倒卖过几次假币,上次来买时说过一阵给带个“大户”来,这不,说来就来了。牌桌上两个对手一个自称是“老三”另一个称“老四”。“狗全全”和他们一点不生分,借晚上的酒劲一边洗牌一边对坐在他下家的“老三”说:“哥们儿你信得过我,他们两位你也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绝对铁板!”。“狗全全”一指白雨:“知道呗,刚他妈的从大狱出来的,被我大哥收做保镖,都是一条道上的!”

“老三”一边摸牌,一边看着白雨,果然白雨满脸痞相,眼横瞪着,便有几分怯意地附和道:“一看便知是道上的汉子。不过你大哥和你们好像不一样,倒像局子里的‘条子’(便衣)……”话音未落白雨腾地站起来:“老子和公安局的势不两立,你他妈的这话分明是怀疑我大哥,老子豁出去不做这笔生意和你练个明白。”说着将靴子里的藏刀明闪着拔出来。“狗全全”跳到桌子当间劝道:“瞧,都是自家兄弟,不都是为了赚钱才走到一起来的嘛!你疑他虑的这买卖还咋做,就是不做买卖咱也是兄弟一场,别动刀动枪地伤了和气,都压压火,二哥,你也不对,人家老三不过是一句玩笑话!”“老三”看见白雨愣乎乎二杆子似的倒心生了几分幸意,乘机赶紧堆笑脸赔礼道:“兄弟我小人,话说的不对了,我打我嘴巴子还不行吗?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吧!”白雨见状说话也软下来:“我这人脾气暴,监狱里憋闷坏的,最受不得这样不仗义的气,要说我大哥原来还真是吃局子里那碗饭的。”“老三”“老四”听见这话兔子般竖起耳朵,头发也立了起来,腾地站了起来,做出防卫不测和准备逃跑的姿势。白雨装作没看见喝了口水接着说:“可后来因为作风问题被除了名儿,没办法,总得混碗饭吃,万般无奈只得做这种冒险的买卖。”“狗全全”满脸的坏笑:“我大哥他就这一好,好色!嘿嘿。”那“老三”“老四”这才松了口气,坐下说:“犯错误好,要不然咱们怎么能蹦到一条道儿上来呢?闲话不说了,玩牌、玩牌!”“狗全全”复又洗牌,他漫不经心地玩,但眼睛时不时地注意白雨手指间发生的那些小故事,比如食指点桌,意在“1、4、7”,中指点桌“2、5、8”,无名指“3、6、9”,小拇指“风头”,又大拇指分别点食指的上、中、下,分别暗示需要“饼、条、万”,“狗全全”准确无误地领会着白雨的玩牌“意图”。这样几圈下来,他们大获全胜。“老三”、“老四”已面露不悦,白雨把这称为吊胃口,空空对方肚中的油水,然后让他们恶狼一般吃个喜饱。白雨看准时机,“拆停”、“放水”发出对方需要的牌,“狗全全”便会意,下面就开始给他们甜头了。输一次,“狗全全”就色彩很重地瞎嚷一通:“手气他妈的咋越来越背呢!”,“老三”坐庄时,白雨连给他放了两炮,“老三”直喊这牌打出水平来了。

《狭路相逢》第一部分(4)

这样热火朝天烟雾缭绕地到了后半夜,白雨输得真有点急眼,又去单飞处讨钱。单飞怒色道:“都输进去还做不做这笔生意,回去又拿什么货给人家?”白雨不管三七二十一非让再给一万块钱把输的捞回来就罢手,一付输红了眼的赌徒相,这样一来一去抢那钱箱,只听“哗”地一声、十几捆钱散落一地,这一切都被明眼的“老三”、“老四”看去,两人既赢了钱,又借机探着了实底:这伙人确实是带了真钱来的。于是见好就收,起身拱手说:“该休息了,改日再加深加深感情。”二人一前一后就回去了。单飞待他们一走拍着白雨的胳膊说:“演得好,输得也过关,不过你这家伙真会胡绉,说我犯什么错误不好非给安个犯作风问题,真亏你想得出!”白雨、“狗全全”嘿嘿直笑,单飞用中指戳点着“狗全全”的额头:“妈的你小子也添油加醋跟着糟改我,等消停了,看我怎么收拾你!”“狗全全”被戳得直翻白眼,嘴里还不老实:“大哥你不是让我配合二哥嘛!”

二日“老三”来说,他们大哥今日做东尽地主之谊。于是三人均被接往城郊的一个住处,而那个“大哥”并未露面。做东的仍是“老三”、“老四”。单飞和白雨心中明白,对方仍在探他们的底儿,不知道今天将经受什么样的考验,反正是兵来将挡,走一步说一步的事儿。吃饭初时并无战事,饭吃半中腰,“老三”去外面,不大会挑帘领进了四个浓妆艳抹的“马子”。单飞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招“美人计”可是真够损的,若是黑道上的人哪个不敢打兔,倘若不敢打兔的……那样一试就试出来了。眼前面临的这一紧急情况,既要洁身保节,不能动真格的,又不能让对方察出任何破绽而起疑心,更何况白雨添油加醋跟人家说自己被开除的原因恰是因了“作风”问题,这戏往下进行实在有难度。单飞一边喝酒一边顺水推舟装成一脸“色相”地与身边坐着的那个俗不可耐的女子周旋,一边在这猝不及防间寻找对策。他观察到“老三”那一方面的人也时不时地与这几个女子打情骂俏,可哪一个也不敢碰“老三”身边坐的那个女子。单飞分析那女子不是“老三”的情妇就是小姘。想到此,他顿生一计,一边大口猛喝了一杯酒,一边站起身说:“今天喝的高兴!”顺手拎过一瓶酒来,牙一咬就开了瓶盖,咕咚咕咚一瓶白酒分了两个茶杯,转头对“老三”说:“小酒杯不过瘾,够朋友的话,咱哥俩干了这杯!话音刚落,单飞一扬脖,这杯酒就下到了肚子里,众人大叫:“好哇,痛快!”“老三”举杯喝了一半就喝不下去了。连声说道:“兄弟你真是海量,我实在佩服!”单飞醉眼朦胧地指着“老三”说:“你不够意思,你把好的自己占下,给我们的都是这等货色,小看老子是不是……”白雨明白其中戏眼,装作大醉的样子舌跟儿发硬地说:“说的就是,我们就包你身边那小妞!”一边说一边绕桌子过去佯装搂抱,待众人注意力转向白雨那边时,单飞夹了一口菜放到嘴里,筷子却在舌后根处轻轻一触,胃里稍微这么一翻腾,借机将身边的那个“马子”吐的满身污物。那“马子”叫了一声嫌弃地跑出去清洗去了。“狗全全”早忘了带罪立功的茬儿,却是真心想打兔,这时就假戏真做跟那两个没有人理会的“马子”打得火热。“老三”一边用手护着身边的女子,一边急急地说:“她是我的人,兄弟要是看不上这三人日后我给你们选好的,你们今日也喝的不少,改日一定将好的送上门去……”“老三”一边说一边给“老四”使眼色,“老四”赶紧劝“狗全全”还是将“大哥”“二哥”架回去。“狗全全”极不情愿又依依不舍地与那两个“马子”话别,然后扶了醉得不知东西南北的单飞和白雨打出租车回旅馆。单飞得意地把这场戏叫歪戏正唱,即守了节,又没露出什么破绽,一举两得,初步赢得了对方的信任。自此之后,双方进行了实质性接触,认真地讨价还价,谈定真假人民币的交换比例,接头的这间房子也由对方选定,对方却躲在对面旅馆的房间监视着这边的一举一动。这一点逃不出单飞的眼睛。

5分钟过去了。他看见夹了箱包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对面旅馆的大门。他的心跳加快。一会儿,只要对方进屋后打开箱子那里边确是假人民币,就全看自己怎么演下去了。同样演戏他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也没有重演的机会。这时他开始全身心地进入角色,眼里射出冰冷残酷如利剑般的寒光。楼道里开始有脚步声,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房间门口那声音嘎然止住,接着是“当、当、当”三下敲门声。稍后又是两下,这是暗号。门后边的白雨迅即将门打开,待人进来旋即又关上。进来的人农民模样,目光绿豆子一般,贼眉鼠眼地在屋子里扫视了几圈,盯住单飞开口说:“我要先看钱!”单飞将早已准备好的钱箱打开只在那人眼前一晃又迅疾地合上,说:“现在该我看你的货了!”“慢!”那人用手紧攥了那箱子说:“别看咱倒腾的是假币,可咱很在乎真人民币,我得看看你那一捆一捆的钱里掺假了没有?!”

《狭路相逢》第一部分(5)

“妈的!你他妈当爷们是什么人!”白雨冲那小子瞪起眼来,单飞拦住话说:“让他看个明白心里也踏实。”“狗全全”一旁点头晃脑附合着说:“对、对,和气生财、和气生财!”那人就当仁不让地一捆一捆查看,确信是真的人民币,捆里也没有夹着白纸,才四顾左右慢慢腾腾把那货箱放在床上。那人启箱的过程中,单飞就整个心提到嗓子眼,等待最后的一刹那。就在他高度集中精力看那启开的箱子时,他有些傻眼失望,那里边放的不是他期待的假人民币,而是散散落落的一些假国库券。按说套出假国库券也不算白套,也是有收获,也不虚此行。可是此次行动都是冲着假人民币来的,如果时机不对,动手不慎,前功尽弃,那些个制假币的窝点恐怕是再也找不到了。单飞脸色微妙的变化早被鼠眼摄走。单飞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色就将计就计转失望、焦燥为愤怒的咆啸:“你们他妈的这是涮爷们!”一边喊一边将那些假国库券往农民模样的人脸上甩,一边提上自己的箱子说:“爷们不他妈跟你们这帮鸟人共事了,你们不诚,我找别人做去!”说着就欲扬长而去,白雨也早已怒瞪起眼来,口中不住地在骂些什么。进来的两个人交换着眼色,急急拦道:“爷们听我解释,咱呢,都是黑道上混的,不得不谨慎从事,不出事则不出事,一出事可就是脑袋搬家,比起掉脑袋您受点委屈算个屁呀。我们老大干这营生从来都没栽过,还不全仗着这点谨慎吗!得,得,咱不说这码了,我大哥他在那边等我的信儿呢,你等着,”绿豆眼说着就从茶几旁拎起一个暖壶然后走到阳台上向对面旅馆做了一个李玉和高举红灯闪闪亮的手势,不一会就看见一个戴墨镜穿夹克的青年男子走出来穿过大街直奔这边而来,单飞心里叹道:“这才是真正的‘大鱼’呵!”“大鱼”城府很深地进了屋。他眯着细眼看看单飞他们三个人,当他的目光和“狗全全”对视到一起时,两个人同时一怔,随即“狗全全”脸上露出了惊慌的神色,只见“大鱼”抢步上前,抡圆了胳膊左右开弓“啪、啪”给了“狗全全”两个耳光,而“狗全全”就缩着脑袋捂着脸蹲下身去。白雨和单飞对视了一下,单飞用目光示意白雨暂时静观势态。“大鱼”破口大骂:“‘狗全全’,我日你祖宗!今天要不是有这宗买卖,我非卸了你的狗腿不可!”“狗全全”低声下气地说:“以前的事儿也不能全怪我,都是徐山大让我干的……”单飞这时大喊:“买卖还他妈做不做,我们可不是跑这儿来打架的!”

“大鱼”和“狗全全”有前仇,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但“大鱼”知道“狗全全”是黑道上的人,那单飞他们俩个肯定也不是好人了,这一点更加使“大鱼”对单飞和白雨放心了。他把手提的箱子往床铺上一抛说:“验吧,这可是胶印的,比台湾、香港版的还要清晰,咱这批货绝对以假乱真,你不用瞧别的,就看这老人家的水印。”他一边说一边动手打开箱子拿出那一百元一张票面的假人民币骄傲地举在单飞的面前。“不是我吹,这百元人民币刚发行没几年,我们假的也卖了快一年了。只要银行发什么样的票子,我们就能搞到什么样的假票子!”单飞随手翻了翻那一叠叠崭新的假币,眼里刹时放出光来,口中说道:“它要是不假,我们费这么大劲干嘛呢!”与此同时,一把六四式手枪温柔地顶在“大鱼”的腰眼上,白雨那黑洞洞的枪眼也对准了“老鼠眼”。“大鱼”斜眼看了看单飞说:“哥们儿别闹了,这么大的人还玩这把戏,你以为就你们有枪?我也有,看这是什么?!”说着,就从怀中掏出一把仿真手枪说:“你们别老想着吃独食,我啥样的人没见过,下一步你肯定要跟我说你们是公安局的,然后把我们吓跑,你们真的假的一块揽走,你当我没经过这场面?都不容易,生意场上别太贪。你们要觉得价高咱还可以再商量。别玩这吓人道怪的把戏,要说我还有公安局工作证呢,不信你们瞧瞧,人家连人民币都能印,这工作证算个蛋呀!”就在“大鱼”得意地展示他的假枪、假工作证的当口,白雨一声口哨,县局的干警冲进门来,将锃亮的手铐铐在了“大鱼”及其同伙的那一双双贩卖了上百万元假人民币的手上,他们被带出去时,眼里懵懵地看着单飞和白雨不解地问:“他们怎么不铐你们?……”3楼群和楼群肃立着。窗户和窗户像盲人睁着的眼睛,是凹陷在城市里边的比夜还要黑的黑洞。这是这个城市的另一片楼群的另一处房屋。夜很沉了。夜雨不知是在哪一刻停的。火车车轮撞击铁轨发出的有节奏的声响碾过城市和黑暗,还有好多人正行走在夜里,他们匆匆赶路是想走进一个梦乡。比如单飞和白雨,他们此刻是另一种夜行的人,他们好想美美地睡一觉,如果有美梦相随更好。

《狭路相逢》第一部分(6)

刘今是躺在那处房中捱着漫漫长夜无法进入梦乡的人。那天,她接到那个恐吓电话后没敢赴“那个人”的约会,而那个电话却成了折磨她的一块心病。当再次与他相见时,她终忍不住还是把有人打恐吓电话的事告诉了他。

“那个人”是在天不亮的时候走的,走时背对着她说:“暂时这一段,我们不见面了,看看打电话的人还有什么动静。我会另外安排一处地方……没有特殊的情况别给我打电话……”生活中有许多事就是这样背对着我们发生,它们成为我们生活中很难破解的一些谜团……

就说白雨和单飞吧,少年时代他们曾住在同一幢房子里,一同上学,一同做游戏,一同去电影院看老电影,一同考上了刑警学院。又一同分到刑警队成为一对绝好的搭档……可有谁知道白雨的身世呢?白雨是一个弃婴。那是60年代初秋天的一个雨夜,白雨被遗弃在医院后门倒炉灰和垃圾的坑边上。再往东就是太平间,紧挨着太平间的大楼地下室是教学用的解剖室,这医院是省医学院的附属医院,每年春天都有一段时间学生们来上解剖课。除此之外,这地方大白天的都是一片寂静,太平间的周围到了夜里连蛐蛐和青蛙都屏气息声……凌晨5点钟,城市中心广场的大钟更像是催眠的梦幻曲,伴着秋雨幽舞。锅炉工白老头总是在这个点钟起来把封了的火打开,把煤炭钩旺,给锅炉上满水,然后把炉灰清理干净,装上排子车,倒往医院后门的大坑里……不知是秋雨把白雨浇醒了,还是那雨声惊扰了白雨脆弱的魂灵,反正在白老头倒炉灰的这个时候,白雨便汲尽了全身的力气愤愤不平地大哭起来……白老头愣愣地盯着那个被雨浇湿了的襁褓:又一个弃婴!他已记不清这个坑边被丢弃了多少个婴儿了,有的是孩子天生下来有残疾,还有的是畸形儿。比如那年冬天,医院接生下来一个怪胎,是一个无四肢的女婴……另有一种情况就是未婚先孕的私生子……白老头不知这一个孩子是什么情况,他迈动步子想走到跟前看看,可是他怕这一看肯定就动了恻隐之心,这大饥荒的年月,他拿什么养活这孩子,他狠了狠心转头疾步走进门里……可是孩子的哭声扯拌住他的腿,雨陡急地下起来,风挟着雨淋在他的脸上有一种冰冷的疼,这雨要是再这样下下去,要不了多久,那孩子……他侧耳倾听了一会,孩子的哭声渐渐弱下去了,他使劲胡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扭身回到大坑边,抱起了那个手脚已冻成青紫的婴儿……白老头曾经抱着这孩子问遍了医院和医院西边那所中学里的所有住家,可是没有人愿意收养这孩子。白老头只好把孩子抱回锅炉房,无奈地冲着孩子说:好吧,只好由我来养你了。你就随我姓白,我是在雨里把你捡回来的,你就叫白雨吧!今后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我就把你当成小猫小狗养吧!白雨是吃着白老头的稀汤寡水的玉米面糊糊长大的。那几年白老头全部的热情就是把白雨喂活。白老头看白雨浑身上下啥毛病没有,又不苶不傻,心下断定白雨定是个私生子了。当白雨像一条小狗一样能跟在白老头身前身后颠颠跑的时候,该算是白老头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了。他带着白雨在太平间附近的那大片的荒地里挖野菜,那地方的野菜长得鲜美却没有人敢吃。白老头不怕,白雨更不怕。他用弹弓给白雨打鸟吃,那是白雨吃过的最香的“野物”,最饿的时候,他们围追堵截老鼠然后把老鼠扒了皮烧着吃……大部分的时光,是白雨一个人满世界地跑满世界地看,他看过形形色色的病人,看过推向太平间的死人,他不知道跟在后面的人们为什么嚎天哭地,为什么流泪不止。他圆头圆脑地一会儿出溜在这个病房,一会又出溜到了那个病房,病人们都知道他是锅炉工捡来的野孩子。而让白雨名声大震的是发生在一个傍晚的故事。那天白雨跑回锅炉房要去吃晚饭,路过解剖室时听见里边一声尖叫,接着是咚咚的砸门声。白雨心中纳闷,跑回屋告诉白老头说死尸活了,快看看去吧。白老头来到解剖室门口,门已锁住了,听听里边没有动静,以为白雨小孩子家说话没准,就在要转身离去时,白老头看见门缝底下伸着一只手!原来下午解剖课下了以后,老师和学生陆陆续续地离开了解剖室,有一个特别用功的女生对腓总神经的走向还不太清楚,别人招呼她走时嘴上应着就走而脚却没有动窝,等她终于搞清楚了合上书本揉揉眼睛准备离开时,她才注意到地下室里只剩她一个人了,恐惧就是由一个小小的闪念闪电般袭击了她的全部神经的,她大叫一声撒腿就跑,眼镜掉在地上摔碎了,她眼前的肢体在福尔马林液体中晃动起来,她跌跌撞撞爬上楼梯,门却推不开了……

《狭路相逢》第一部分(7)

等白老头喊来解剖室的管理员,天已擦黑了。管理员一边嚼着馒头一边嘟哝说:“我以为早没人了,我锁门时都到了开晚饭的点了……”

那个女生已被她自己吓昏过去了……这个故事就被当做老病号给新住院的病人讲的第一个故事而传了下去。白雨在病房里跑着玩的时候,总有住院的病人把好吃的东西塞给白雨,白雨又常常把好吃的顺手就分给了在后门外边捡煤核儿和破烂的那群孩子……他开始有心事是在那一年的夏天,白雨快6岁了,那是一个晌午,他跟白老头坐在锅炉房门口挑竹竿准备搭蚊帐。那时隔壁学校的女老师挺着大肚子笨拙地端着大盆衣服来洗,那个院停水了,她一脚踩空,人和盆都滚翻在地……白雨和白老头是被女老师的尖叫和铁盆掉地发出的声响惊的飞跑过去的……

血顺着女老师的腿间流了一地,白雨听见了一个婴儿的哭声,女老师挣扎着坐起身,从裙裾间抱起一个赤裸的婴儿,闻声而来的人们口中念叨着“早产了,早产了”七手八脚地把女老师送到了病房……白雨目睹了这一切,他以前看过许多死去的人,也见过解剖室中的肢体,甚至和一群小孩去看后门外大坑里的死婴。但这一次,他幼小的心灵中有了一种触动。

他闷闷不乐地回到锅炉房,看着白老头仍认真地搭蚊帐,他说:“爸,那个把我‘摔’出来的人她在哪儿?”白老头看着白雨摇了摇头,他没法回答他。白老头叹了口气,从墙上取下一个小布包,从里边掏出一个粉色的布片,展开,白雨看见这粉布片上绣着三面小小的红旗,白老头说:“白雨,记住,这是你妈留给你惟一的东西。”白雨没有“妈”的概念,白雨只是孤独地想念着那个把他“摔”出来的人,他常常趴在学校的墙头上,看那个女老师带领孩子们在草地上唱歌,女老师“摔”出来的那个女孩子已经会走会跑会说话了,他拔好看的花草编成花帽给她戴,那个小女孩好像是他孤独心灵的另一种寄托……4在白雨的视野里,世界像是在一夜之间变化了。漫天漫地的大字报像风里的彩旗飘来飘去。学校里的孩子们都不上课了,他们欢天喜地地跟着戴高帽游街的队伍胡乱举着手喊着他们根本不懂的口号。隔壁中学也被背枪的“红卫兵”大哥哥大姐姐占领了。当时他们最熟知的一个词就是“武斗”。在小孩子的心里,“武斗”就像孩子们玩的打仗的游戏。有一段时间,他们最大的乐趣就是从墙头跳到学校里,看大哥哥大姐姐们搬砖头垒工事,那些大哥哥大姐姐们经常摸摸他们的头拍拍他们的脸,如果白雨翻跟头给他们看,他们就给他好吃的,甚至让他摸摸他们的真枪,男孩子对枪充满了由衷的喜爱,白雨他们为了更加讨得“红卫兵”大哥哥大姐姐们的欢心,不惜力气一趟趟往学校楼顶搬砖修工事架机枪,白雨老觉得他们垒的工事特像医院洗衣房老奶奶垒的鸡窝……枪声起初是在一些夜里响起,后来,白天也接连不断地枪声大作,临街住家的窗子都用砖头堵死了。小孩子被大人警告不许上街玩。白雨不断看见他所在的医院里出来进去许多伤员,前天给他擦鼻涕的“红卫兵”大姐姐头上缠着绷带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昨天那个给他子弹壳儿玩的大哥哥今天已躺在了太平间里……像白雨这个年龄的小孩子是不知道悲伤和仇恨的,白雨和他的小伙伴们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世界的无序和纷乱。大人们都在为捍卫自己的派别而战斗,在社会上,在单位里的人,甚至是家庭里的夫妻,如不是一派的人便打的不可开交,深仇大恨似的。现在没有人顾得上管他们这些小孩子。他们可以一整天一整天地在操场上疯玩,飞机在他们的头顶撒下五颜六色的传单,他们把抢到手的传单叠成纸飞机又重新在头顶上飞……白雨的那架“飞机”总是飞得最高最远,孩子们羡慕白雨的那架纸飞机,每一次“飞机”落下来,白雨就得意地重新拾起再高高远远地抛出去,这一次,“飞机”飞得更高更远,但它落在了学校二楼的窗台上……这时一群孩子们便幸灾乐祸地拍巴掌叫喊:“喔,喔,白雨的飞机下不来喽,白雨的飞机下不来喽!”白雨涨红了脸冲着小孩们喊:“你们别想看我的笑话,我要上去把飞机够下来!”小孩们被白雨的话镇住了,天呐,爬上去会摔死的!白雨小小的人儿站在楼下,他仰头看了看,他只能顺着那根细长的雨水管爬上去……

他开始攀登了,小孩子们都屏住了呼吸远远地替他捏着一把汗。他已经爬到二楼窗台处了,他伸手够飞机的时候,透过破窗玻璃的洞口,他看见了更吸引他的一个场面:一个男人站在讲桌上,胸前挂着一个大木牌子,牌子上的黑字上打着大大的红叉叉。男人的腰深深地弯下去,铁丝捆着的一摞砖块就吊在他的脖子上。他看不见男人的脸,但他看见男人的头一半留着头发,一半被剃得精光,他被这个头式搞得很兴奋,他甚至一下子就茅塞顿开:“噢,原来听说过的阴阳头就是这个样子,好玩!真好玩!”

《狭路相逢》第一部分(8)

男人的四周站满了带袖章的“红卫兵”,白雨看见一个留小刷子头发的女红卫兵满脸愤怒地扇了那个男人一个嘴巴,另有一个人又拾起一块砖头面无表情地加在那男人的胸前,男人的头被坠的更低了……夜里,白雨睡不着觉,他的心里总涌动着一种欲望,他想用手摸摸那个人的“阴阳头”,他偷偷地溜进夜里,远远地就看见二楼的窗上漏着微茫的光线,他再次攀上那个雨水管,爬到二楼窗台上,伸头一看,屋子里已经空了,只有“阴阳头”被铐在临窗的暖气管上,“阴阳头”一定是听见了他在窗外的动静,他看“阴阳头”的时候,“阴阳头”正吃力地抬起头看着他乞怜般地发出微弱的求救:“水,我要喝水,给我一点水喝……”白雨说:“那你让我摸摸你的头!”白雨看见那人的唇上干裂着一道一道的血口子!那人听了点点头又努力把头向白雨的窗边靠一靠,好让白雨顺利摸到,白雨摸了摸光的一面,又摸了摸有发的一面,还不过瘾又摸了摸光的半边脑袋,这才满意地说:“你等着,我回去给你拿水去!”白雨跑回锅炉房将一个空的输液用的葡萄糖瓶子在自来水管上接了满满一瓶子水。他用牙咬住胶皮塞,顺着雨水管爬上去。他把瓶子放在窗台上说:“嗨,阴阳头,喝水吧!”

“阴阳头”说:“我的手在铁管子上铐着,动不了,你帮帮我吧。”白雨一只手抱着雨水管,用嘴咬开了瓶塞,用另一只手举着把瓶嘴递到“阴阳头”的嘴里,“阴阳头”已经好几天没喝到水了,一口气就把一瓶子水全喝光了,喝完他仔细打量着白雨问:“你叫什么名字?

“白雨!我爸说我是在雨天捡的!”“阴阳头”低声道:“看来我命不该绝,这真是天不绝我呀!白雨,好孩子,你明天晚上还能给我送水喝吗?”那人充满期待地问白雨。白雨又用手摸摸那人的头,然后说:“能!”然而当第二天夜里白雨如约给“阴阳头”送水时,二楼这间楼屋已人去屋空……

他不知道那人叫什么,是干什么的,去了哪里……锅炉爆炸的时候,白雨正在医院的后门跟那群捡垃圾的孩子玩打仗,白雨他们听见天崩地裂般地一声巨响,本能地就朝响声发出的地方跑,他和白老头住的地方已是一片废墟。后来他看见医院里有许多人涌向太平间,他夹在看热闹的人群里也往太平间涌,这时不知是谁远远地向他吼道:“白雨,你爸炸死了!你还不赶快去看看!”白雨的脑子嗡地一下出现了大片的空白,人群闪开一条道儿,他“空白”着走到那付担架前,有人把白单子掀开一角,他看见面目全非的一个人的脸,白雨哇地大哭起来……白雨从此沦为孤儿。他跟着捡垃圾的一个小孩晚上就睡到火车站旁边的地道桥底下……有一天半夜,他在睡梦中被人摇醒,那人问他是不是烧锅炉的白老头捡的那个白雨,他冲那人点点头,那人就拉起他的手把他带到一辆轿车里……这是一幢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大房子,带他进来的那个人让他坐进沙发里就出去了,他一个人好奇地坐在大房子里,房子里有他没有见过的那么多的书,那么多好看的东西,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就那样坐在那里不停地看。直到听见楼道里有说话声,紧接着就看见一个穿呢子军便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几个人,白雨起初愣了一下,他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可是他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中年男人仔细打量着白雨,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葡萄糖瓶子,冲着白雨晃,白雨一下子想起来了,他大笑着说:“你是那个‘阴阳头’!”

“别胡说,这是市革委会单副主任!”后面一个警卫模样的人还想继续教训白雨,被单副主任挥手制止了,他激动地把白雨拉在怀里,喃喃地说:“孩子,是你救了我的命呀!”这时一个和白雨年龄相近的男孩子跑进来,单副主任把小孩招呼过来说:“飞飞过来,认识一下,这就是我常给你说的那个白雨……”

男孩大大方方过来拉住白雨的手说:“白雨,你好,我叫单飞,我爸说今后你就住在我们家了,我们正好一起玩,一块上学去……”从此,单飞和白雨成为同在一个屋檐下成长的手足兄弟……5单飞和白雨不知自己破获的是建国以来最大的一宗制贩假币案,但他们都知道这是他们俩侦办案子以来最经典的合作。市委市政府在政府礼堂召开了隆重的表彰大会,公安部发来了贺电,省公安厅厅长亲自宣读了嘉奖令,而被表彰的人员有一大串,一等功二等功都给了指挥有方的各级领导,轮到单飞和白雨头上的功就只剩下三等了。

《狭路相逢》第一部分(9)

单飞闷闷不乐地约白雨一起来到他们常聚的“天上人间”小酒吧。白雨为单飞斟满一杯啤酒,又为自己倒满后举杯笑着说:“立功了,应该高兴,来,咱们为立功干杯!”单飞脸色阴阴地一饮而尽把空杯子往桌子上一墩语含怒气地说:“干活时谁都找不到,立功了都冒出来了,当领导的也争功抢功,这就是中国特色!”白雨再次为单飞满上啤酒对单飞说:“我不在乎那功给了谁,我在乎的是每破一起案子带给我的快乐,想想咱们小的时候,不是对公安人员充满了神往吗,咱们听的‘一只绣花鞋’、‘叶飞三下江南’的故事不是让我们充满了对警察的热爱吗?就拿我来说,如果当年不是你爸爸派冯叔把我从地道桥下面找回来,我现在就是火车站的一个盲流,这些年说不定早冻死饿死了,能够有今天我已经很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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