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飞的气似乎消了一点,单飞端起杯喝了一口酒说:“我也就是说说气话,妈的人家三国时期的诸葛亮、曹操还知道论功行赏,以罪论罚呢。这起案子明明是咱俩的头功,可到头来咱却是个末等功。真他妈的憋气。”
两人一时无语。白雨看着单飞,想起他们小的时候最爱玩的就是“华容道”游戏,一到晚上,单飞和白雨各领着市革委大院的一拨孩子,白雨长得白,个子又高,自然是扮演白脸奸臣曹操,而单飞总要扮演好人,胜利者,先是当诸葛亮,指挥小孩们埋伏在各个角落,等着白雨那拨的孩子一路冲杀过来,分别将他们活捉,白雨体力好,跑得快,最后只剩下白雨一个人的时候,单飞总能算出白雨落网的地点,这时指挥孩子们将白雨团团围住,而单飞呢这时脸上挂上比如玉米须之类的假胡子,再来扮演关云长,让白雨求他放过一码。单飞就学着电影里的台词腔调说“你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捉放曹的游戏令单飞百玩不厌,每当这时,单飞就得意地大笑……儿时的回忆总是快乐的,白雨想着想着脸上露出了真纯的微笑,单飞抬头看见问:“你笑什么?”白雨说:“单飞,别把虚名看得太重,立功的时候确是人前显胜,傲理多尊,可完了呢,还不是该干嘛还干嘛!”
“白雨,我可不想像你一样一辈子就这样打打拚拚下去,这一次你不能再拦着我,我已经想好了,我让我爸找冯叔他们,争取到干部处处长的那个位子!”单飞盯着白雨决绝地说。
白雨知道单飞的脾气,从小就是这样,他不甘心居于人下。小的时候,单伯伯问过白雨:“白雨,长大了你想干什么?”“我要当冯叔那样的警察!”冯叔就是现在的公安局局长,白雨小的时候,一直没有弄懂冯叔怎么就能从地道桥下把他找到。“单飞你呢?”单伯伯转头问单飞。“那白雨要是当警察,我就当一个管警察的人吧!”白雨想到这儿哧哧地笑了。单飞不解地问:“你又笑什么?”“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俩是怎么回答你爸爸的问话吗?看来人的志向是骨子里埋藏的东西,我本想扯着你办案子你会像我一样上瘾,看来你是喜欢官场仕途的人!”白雨和单飞说话从来都是推心置腹,直来直去,二人的关系既是兄弟又是朋友。“可是你别忘了,我从来就不喜欢办案子时所面对的一次又一次险恶,这也是我放弃和你继续办案子的理由!”单飞对白雨也从不隐瞒思想。“我不想总在这么低层次上浪费时间和生命,我要登上更高的层次!”白雨仍做最后的努力:“官场里的险恶胜过我们办案子的险恶,因为当你的对手是已知的敌人时,这险恶就不成其为险恶了,而真正的险恶是渗透在我们身边的一种无形的拼杀……”
白雨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是想到了单飞的爸爸文革中挨整被困顿在学校的那一幕,他怎么会想到单飞的前程命运却不幸被他一语言中……干部处长早到了退休年龄,因为没有物色到接替他的合适人选,所以便一直超期服役。这个位子无论在哪个单位都是一个很有实权很惹人眼目的。在单飞盯这个位子之前有无数的人在上下活动。单飞自然是最有优势的,他爸爸从文革到因病住院前一直是市里较有实权的人物,虽然现在离休了,但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余威犹存呵,冯叔是爸爸的患难之交,虽然马上也要退休,但退休前安排一下老领导的儿子也是情理之中权限之内的事儿,何况市委组织部里也有爸爸安排的人……单飞对形势估计的不错,果然在他活动没多久他的干部处长的任命就拿下来了。可是也有他无法预料和无法估计到的事情,就在单飞报到上任办理交接的这个空档,干部处的副处长南浩江却在家中自杀了……
《狭路相逢》第一部分(10)
传言南浩江一直想坐干部处处长这把椅子。为能谋到这个位子,他暗中活动已花了不少钱。其实那么多人选一一都被否掉,不能说与南浩江全无关系。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单飞在此之前全无半点要到干部处来的意思,他在刑侦那块干的好好的,真是人心叵测世事难料呀!
南浩江这一死,市局上下流言飞短议论纷纷。单飞陪主管干部处的副局长郑英杰一起来到南浩江家,白雨和刑警队的几个人正在现场忙活着。南浩江是用他妻子的长统袜套在脖子上在厕所房顶的下水弯管处自缢身亡的。单飞感叹人生无常,人的生命真是太脆弱了,一双长统袜就了结了一场性命……只是他一点也没想到他会在这里看见南可。
几个月前,他和白雨换了一家电影厅看老电影,在紧张而又危险的刑侦生涯里,抽空看一看儿时看过的老电影无疑是对神经的放松和心理的调整。那天看的是阿尔巴尼亚的电影《地下游击队》,单飞和白雨小声地交流着现在和儿时的感想,当电影放到那个法西斯特务头子拿着一杯水诱惑女游击队员时,他俩同时说出了下句台词:“听说你24小时没喝水……”。接着白雨告诉单飞说他第一次看到单伯伯时,单伯伯的嘴唇比电影上的那个女的干裂的还厉害……电影放完了,灯亮时才发现整个电影厅里就三个人,坐在他们身后的还有一个白晰文弱的女子。后来,他跟白雨又去过几次,回回都遇上那个女子。一来二去,大家就成了熟脸,但仅限于礼貌性地点个头而已……真正认识南可是爸爸那次突发脑溢血去省医院急救。没想在高干特护病房里,单飞遇见了穿着一袭白衣的南可。“你在这儿上班?这么巧!”单飞的眼睛一亮。
“对呀!”南可眼中的惊喜大于单飞,甚至那一瞬,她的脸上莫明地浮动着一层羞涩。
白雨事后学单飞的语气“这么巧!”白雨说单飞我问你什么叫“这么巧!”你所指的“巧”是不是特指那个“缘”字呀!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小,单飞怎么也没有想到南可是南浩江的女儿。6“大鱼”跑了!“大鱼”是在看守所里越出去的!全城警力都在布控追捕“大鱼”,可是“大鱼”就像泥鳅一样不知钻进怎样的深泥里不见了……这是省会初冬的第一场雪,雪粒子还没有落到地上就化成了雨,这是没有形成气候的一场雪……那时单飞和白雨正沮丧地坐在“天上人间”小酒吧里碰头说“大鱼”的事。“我去大要案处那儿问过李连成,他说‘大鱼’最后也没交待差出去的那10万元假币的下落……”白雨迷茫地望着窗外。单飞的脑子里却闪出了好几件毫不搭界的事情:南浩江死的情景;南可看见他时的怨恨交加又羞于见他的表情;南可母亲捂着脸说的话:“他们南家有家族遗传精神病史,他爷爷辈就有一个人上吊自杀过……”他们家族是否真的有遗传病史吗?“好端端的一个人,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为什么要自杀呢?”他也凝眸望着窗外自言自语道。“你说谁?南浩江吗?”白雨问。俩个人各有各的心事,酒喝的也不是滋味。
这时“狗全全”就像一个幽灵一样贴过来:“白哥,我听说‘大鱼’租住在炼油厂的一户居民家里……不过,还听说那小子从黑道上搞了把五连发猎枪……”“狗全全”猴精猴精,他每次都能先于警方嗅到味道。
白雨将身子伏在方向盘上,单飞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两个人都注视着不远处的那片楼群,单飞看了看表,面带焦急地对白雨说:“我是不办案了吧,又被你拉上了贼船。哎,他们办点事怎么这么磨蹭,再等天黑了,行动可就对咱们不利了!”
“要是你现在还跟我是搭档,我不就不用向别人请示汇报了,咱俩就全解决战斗。怎么样,还回来吧,看你非要当那个破干部处长,刚一去就踩了一脚屎吧,踩完了还得给人家擦屁股!”白雨不失时机的揶揄道。“唉,那事,挺怪!”单飞头摇了一下说道。“你看,他们来了!”单飞顺着白雨的话从后视镜看见副局长郑英杰的车开过来,和郑英杰从车里走下来的还有刑侦副局长赫运光。
单飞赶紧下车,“哟,郑局长也来了!”郑英杰笑着说:“白雨打电话时,我和赫局长正商量事呢,赫局长的车加油去了,他就霸道地不但押了我的车,还抓我的壮丁。”转而又指着单飞对赫运光说:“你看看我这个兵,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呐!给我当兵,却跑来给你干活!单飞,你得管赫局长要劳务费呀!”说的单飞不好意思地赶紧解释:“我也是正巧碰上了!”
《狭路相逢》第一部分(11)
赫运光向白雨招招手,又把自己车里另两名侦查员招呼下来,几个人就聚到了一起,赫运光说:“我已通知炼油厂保卫处的同志,他们在楼区里等着呢,一会儿你们几个跟着我上。‘大鱼’那小子把门锁给换了,但户主手里有一把钥匙虽不是原锁上的但可以对开,对开需要点时间,如果屋里有动静,你们见机行事,子弹上膛,只要发现那小子敢持枪反抗就地解决,但注意千万别伤着咱们自己人。白雨,想想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没有,那咱们就走吧。噢,对了,郑局长你还是在车里等着我们吧!”郑英杰一摆手:“哪里话,别忘了我可也是带兵打仗出身,好像就你是管刑侦的,别忘了你可是接的我手里的一摊活儿,对不对白雨?”郑英杰原来一直主抓刑侦,只是一年前才分管政冶部,当时也主要是考虑郑局长干刑侦年龄偏大,赫运光是郑局长一手载培的,郑英杰当时说:“我要主动腾地方让年轻人上来!”白雨搔搔脑袋打圆场说:“赫局长主要是为您的安全着想!”“白雨什么时候也学会拍马屁了!”郑英杰很亲近地拍着白雨的肩头,眼睛里一派喜爱的目光。白雨摸摸兜,嘴里嘟嚷着:“没烟了,这鬼地方也没卖烟的!”赫运光就把身上的一盒“三五”掏出来扔给白雨,白雨笑着说:“如果今天我壮烈了,你这盒烟就算是给我送行了!”说着点上烟深吸了一口。单飞捅了白雨一拳:“你这张乌鸦嘴能不能不说这种晦气的话,你是不是看郑局长在,好让局长现场办公批你一个烈士当当!”几个人说着笑着就闲散地往前走,越是接近楼区,几个人越是一个比一个急着往前赶步子,就仿佛是相濡以沫的一种默契,谁都想冲在最前边,而前面当然就意味着先要流血牺牲,这样的时刻好像每个人都很不在乎自己。就在开开门的瞬间,白雨跃过单飞最先冲了进去……“大鱼”已不在屋中。屋子被弄的没了样子,满地的“大白兔”奶糖的糖纸,单飞说这小子开始吸毒了,吸毒的人身上冷老是想增加热量,看看屋子里有针剂吗?果然在屋子的窗台和床头上找到了好几盒已打完的杜冷丁和用来缓解毒瘾发作的盐酸曲马多针剂空瓶……赫运光看了看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就对屋子里的人说:“撤吧!”白雨恨恨地说:“妈的,这小子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我非把他抓住不可!”7日复一日。刘今没有再接到那个男人的恐吓电话。她的紧张的心就开始渐渐平复。这时候她的目光开始注意另一些事情。她发现比她年纪还轻的女播音员女主持人们每天录完节目就浓妆艳抹地匆匆走出大楼,钻进正在门口静静趴卧着的小车里,小车的牌子一个赛着一个,什么奔驰呀,什么凯迪拉克呀,最次的也是奥迪,接她们的男人各种各样,没什么顺眼的,可她们却自以为这是幸事。向刘今献媚的各色男人不乏其数,但刘今从不上他们的车。刘今就像一个过来的人看见了正在衰败的风景,暗地里她只有叹息的份儿,她知道什么都是不能透支的,哪棵树在春天透支绿色,哪棵树就会在秋天最早衰落,你透支了属于你的青春和情爱,你就永远不能再得到真正的青春和情爱,这是透支必然要付出的代价,她走在大街上,特别羡慕能够光明正大走在大街上的一双双恋人……有一天她看着窗外西下的阳光,阳光里一个年轻的孕妇骄傲地挺着大肚子在她的丈夫轻扶下漫步……刘今的泪水就哗哗地流淌下来,她背着脸对站在她身后的继父说:“我想过正常人的生活,我想结婚生子,我想结束我们这种见不得人的生活!”
她的继父站在光线射不到的阴影里,脸部的一些肌肉痉挛了好一阵,他的声音却带着磁性的质感:“婚姻只是你可以展示的虚荣和虚空,你从婚姻的纸里能找到你想要的全部的情爱和性爱吗?”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今今,如果抛开我们之间特定的身份,我们有什么不好,不和谐?我从你16岁时看我的目光里就懂得了你对男人的渴望,你今天得到的是你当初想要的一切,你不必感到愧疚和自咎!”
“我愧疚我自咎,因为我是我妈的女儿,这一点我不能忘。那时候我小,你知道这是有悖人伦,你为什么要引诱我和你一起走进这万劫不复的终极陷落呢?!”他从身后轻轻地搂住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拥紧了她,就像害怕假如这么一松开,她就会蒸发了似的。她闭上眼听见他喃喃地说:“有一种爱,就像是一种充满毒性的美味,比如河豚,吃的时候很痛快酣畅,越吃越难以放弃,却不知那毒性从此潜在身体里,终有爆发的一刻,终有要人性命的那一天,或许这一天离我们不远了……”
《狭路相逢》第一部分(12)
她浑身不由自主起了一阵寒颤……她挣脱了继父冲到了楼下……她就是在这个冬日的傍晚泪眼迷离地遭遇了白雨和“大鱼”的一场拼杀。她其实是想穿过马路拦一辆计程车回到她母亲留下的那间房子去,这时一辆红色桑塔那出租车急速超过另一辆红色夏利出租车并把它给别在了路中间停住了,刘今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往出租车那儿走,还以为是两辆出租车争活儿呢,就看见夏利车里跳下一个手持猎枪的人,他一下车端着枪就往刘今那儿跑。车门启处,白雨从桑塔那车里跳下并高喊:“站住!‘大鱼!’”刘今吓得呆在那里。白雨和“大鱼”在短暂的对峙中都看到了刘今。白雨从“大鱼”游动的眼神里已发现了“大鱼”的企图,他正退着步子往刘今站的地方靠,白雨必须步步逼死“大鱼”,不能让“大鱼”有反手挟持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女孩子的机会。“大鱼”一边后退一边歇斯底里地冲白雨叫嚣着:“你站住,你再不站住我就开枪了!”白雨觉得他只有上前紧逼的选择,如果他稍一迟疑,“大鱼”身后的那个女孩可能就有危险,他要让那女孩最快地明白情势逃离开危险,他又不能明喊女孩你快跑,他只有用紧逼的方式让对手无法分出神儿腾出多余的精力:“把枪放下,我们有话好商量!”白雨一边往前进逼一边沉定地说。“没什么好商量的,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开枪了!”,“大鱼”一手端枪指着白雨,喊完这话就想用腾出的另一只手去抓刘今,“大鱼”离刘今已近在咫尺。
对于“大鱼”,刘今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根救命的稻草,他就是那个即将溺水而死的人,绝望中根本没想到还能揪住这样一根稻草。他一把就把刘今死死地掠过来扼在胸前……
刘今在这突如其来的灾难降临的瞬间尖叫着然后晕倒在“大鱼”的臂弯里……这情势是大鱼不可能预见到的,他有瞬间的不知所措。而正是这瞬间的不知所措,让白雨抓住了一个微渺的机会。
白雨就是趁“大鱼”愣神的一刹那扑了上去……而“大鱼”也于慌乱中扣响了猎枪……8人的一生好像真的是由上帝在安排着聚散离合。就像单飞的父亲没有看见过白雨的出生,白雨也没有看见单飞父亲的死亡,白雨在中弹倒下的那个瞬间,单飞的父亲再次突发大面积的脑溢血……或许他们是故意在我们看不到的某一个时空的盲点里匆匆打了一个照面算作告别:“你救过我一命!”老人慈祥地说。“你救了我一生!”白雨很虔诚地感念老人。然后,他们就被两拨白衣天使推着飘向两个不同的方向……单飞在那一天全然没有预见到跟他有关的亲人的两场变故,他沉在另一场很迷乱的人事纠缠中。老局长冯叔退了,新局长刚上任。对老局长的欢送会和新局长的欢迎会都放在这同一天了。单飞的办公室被安排在南浩江原来的那间办公室,这是政治部的秘书处长张生安排的。不知怎么,单飞对南浩江的死心中总隐约感到内疚和不安。张生是转业军人,进公安局时他岳父托人找过单飞的父亲,所以他对单飞显得格外热心,他悄悄俯在单飞的耳边说:“这间房子是朝阳的,好几个人惦记着搬进这个房子,我特意给你留着,南处长这套办公桌椅不算太新,你先将就几天,我已让后勤处再重新给你进一套去了,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咱们是自己人,要不是你父亲帮忙,我还进不了公安局呢!”单飞说:“谢谢你给我想得那么周到,咱们以后在一起工作,不用那么客气!”单飞真心地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开始埋头整理文件材料。不一会张生又进来给单飞送来了一个新暖壶,看见单飞正把一摞材料往写字台的抽屉里放,赶紧讨好说:“单处长等一下,我来帮你把抽屉磕打磕打。”一边说一边已殷勤地动起手来,他把抽屉整个抽出来,揭下垫底的报纸,撅着屁股把抽屉反扣着在地上磕着,等把抽屉拿起来时,两人同时看见抽屉的后档板的木缝里掉出一张小小的硬纸片,单飞顺手拾起来,看见上面写着两排数字“9.23、100000”“10.14、100000”张生斜着眼看了一下那纸条,单飞心里动了一下,装作不经意地把纸片当作废纸扔进了字纸篓。这时门外喊张生接电话,张生就小跑着出去了。张生一走,单飞把门关上,又将丢弃的小纸片儿捡了起来,他对着那张纸片愣了好大一会神儿,摇摇头小心地把纸片夹在一个笔记本里,然后把笔记本放在中间抽屉的最里边,现在他开始擦桌子上的两部电话,他擦电话的时候,忽然又想起白雨那天跟他在“天上人间”喝酒时说的一句话:“我去大要案处那儿问过李连成,他说‘大鱼’最后也没交待差出去的那10万假币的下落……”
《狭路相逢》第一部分(13)
他把电话打到大要案处,“是连成吧,我是单飞,‘大鱼’的卷在你手里吧?我过去翻几眼!”李连成听单飞要看“大鱼”的卷,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卷让封了,你能看的可能也就是没入卷的一些材料!”
单飞觉得李连成说的这种情况他以前可没碰见过,也可能是“大鱼”的跑隐着什么?他总是多疑,他想了想对连成说:“我就是随便翻翻,能看什么算什么吧!”……
单飞从李连成那儿出来之后决定去一趟河阴县,河阴县是南浩江的老家,离市区开车也就是40分钟的路程……9白雨醒来潜意识的第一个动作就是伸手去摸裆处。医生满含眼泪抓住了他的手。病室的门外涌满了人,他们都是听到消息后自动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涌过来的。
人,可以面对和承受包括死亡在内的一切伤悲和灾难,可是却无法承受白雨遭受的这伤创的惨烈:那一枪打在了白雨的生殖器上,医生为白雨做了局部手术,白雨的腹部和腿部仍残留有铅弹,也就是说,这个年轻而英俊的小伙子自此就将成为残废……白雨从医生和护士们的目光里明白了一切,此时此刻,他的心里的痛比受伤本身的痛还痛,他也想哭,可是不知怎么,那伤悲幻化到脸上,却变成了一抹孤绝的微笑……周围的所有人就像受不了白雨生命里的伤悲一样,他们更受不了他的这一孤绝的微笑,站在床边的南可再也忍不住了,失声痛哭着跑出去……刘今晕倒以后头部重重地磕在了马路牙子上,流了许多血,和白雨送进了同一个医院。医生在给刘今的伤口作清洗和缝合时,不得不把刘今那一头飘飘的秀发给剪掉了……
刘今醒来后,全然顾不上自己的伤情急急探问救她的警察怎样了。谁都回避着她的追问,谁都不愿正面告诉她实情……
“大鱼”趁乱和天黑又劫了辆出租车向北跑了一程,然后他用枪胁迫出租车又掉头回返,回返的路上,他看见往北追他的警车和他擦身而过,他狡诈地笑了,他这是用逆向思维又解脱了自己一次,警方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掉头再一次从现场经过,他利用的就是这招铤而走险,甚至在他刚刚开枪的现场还伸头看了看,他看见被他打伤的白雨正被抬上救护车……在市郊结合部的检查站前100米处,他让司机停了车,给司机扔下500元钱说:“我记住你的车牌号了,别把这事说出去,让我知道了,我会回来找你,另外你说出去对你也没什么好!”“大鱼”不敢让车过检查站,他知道警方会在这些部位严加盘查,他要徒步从农田里绕过检查站出城,这样目标小不会引起注意,“大鱼”就这样闪身融进夜色里……“大鱼”是先搭了一辆长途汽车到了方定县城,然后在县火车站,换乘了一趟慢车往东北的公主岭逃去……“大鱼”的一个狱友马老三在公主岭一个粮库做工,那儿人际稀少,警方很难追到那儿……单飞没有把父亲去世的消息告诉白雨。白雨无论如何不能一下子承受身心里外的这么多重创。单飞其实也不能。单飞非常聪明智慧,但却非一个坚强的人,他的脆弱也是骨子里生就的,他要守着白雨醒来,这是他那几天没有躺倒的惟一支撑,他知道自己在发烧,因为他的全身都透着湿冷,这湿冷是河阴县传给他的。他去调查南浩江的家族是不是有精神病史,答案是否定的,但这并不能说南浩江就不会患精神病,也可能是后天的,可是为什么南可的母亲却一口咬定南浩江自杀是家族精神病遗传史导致的呢?故意强调这一点她是什么意图呢?更令他意外的是南浩江的妻子有一个小妹过继给了云城的于茂财家,于茂财恰是“大鱼”的父亲……单飞不知道往下理这个线条会理到怎样的涡流里,那时候他还不知他已陷到这涡流的一个极点上……白雨看见了单飞,看见了单飞一下子瘦削下去的脸及脸上的焦虑的病容,他弱弱地对周围的人说:“你们能让我跟单飞单独呆一会吗?
白雨看着大家含泪理解地出去了,他转而对单飞说:“单飞,你的脸色不好,一定是生病了,别为我担心,我没事,不就是身体上短了点零部件吗?吃喝不误,想当年如果单伯伯不把我接到你们家,我可能早冻死在大街上了,你知道的,冬天火车站那儿每年不都冻死几个盲流吗……”单飞握住白雨苍白无力的手泪水涮地流下来。
白雨的眼角也涌出了泪水,一阵疼痛过后,他问单飞:“单伯伯现在怎样,没事吧?”单飞强忍住泪水,“你放心,你的伤很疼吧?”单飞赶快转开话题,白雨说:“疼一下就过去了,一阵一阵的。”他又低声对单飞说:“别把我的事告诉单伯伯,他身体不好,会受不了的,他要是问我怎么不去看他,你就说我现在去海南办一宗大案去了,唉,我总是给他老人家闯祸。”
《狭路相逢》第一部分(14)
“不会的,他一向以你为骄傲,在他心里你也是他的儿子……”“我知道,他最盼着我们两个能给他生个孙子再生个孙女,这回我是完成不了任务了,你加把劲,我看南可跟你挺好的……”单飞还记得过20岁生日时两人一起立过一个誓约,那天两人曾击掌为誓,30岁之前谁也不许婚娶,其实那不过就是年轻气傲的一种心血来潮,虽然这些年两个人谁也没说把这约定当真,但谁也不愿首先破坏它,所以这约定就默契地埋在两个人的心中。大学毕业前夕,一个长春的女同学曾热烈地追过白雨,单飞还打趣说可不要忘了约定……单飞真后悔当初干吗要立这样的誓约……现在再听白雨这样一说,单飞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伤与悔恨,他起身将脸埋在墙上背对着白雨撼哭不止,他用手咚咚地捶着墙,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喊道:“白雨,我的好兄弟,我求求你,不要再说了……是我耽误了你,我真恨当初干嘛立那种约定……”单飞觉得眼前一片晕眩,身体摇晃起来,白雨在床上急切地唤着单飞,单飞似乎什么也听不见了……
刘今从那些医护人员的眼睛里看到了伤逝的泪水和无以为掩的悲情。
刘今走出自己的病房,一路寻出来,她看见了院里院外等待探望的人群,她忘记了自己的头上还裹着纱布,她在那长长的甬道里和一群白大褂的医生相遇了,她急急地迎上去,恳求人家告诉她,救她的那个警察到底怎么样了?受伤了?伤到哪儿了?
大家眼睛里满含着泪花,谁都不愿回答她,她看出了他们都不会告诉她的。她就不顾一切抢过一个大夫手中的手术记录,她被那个手术记录吓呆了,子弹打在生殖器上,生殖器被切除……
刘今感到那页手术记录纸是那样的沉重,纸页里的每一个字都似千斤重,压得她实在无法承受啊。她痴痴地梦呓般地说:“不,这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呢?
她是多么想即刻见到他呀。
她任那片纸页在手中滑脱,她挣脱了无数人的阻拦,跌跌撞撞地一边跑着一边说:“我要见到他,我一定要见到他!”
而白雨房门外面的人群静穆地肃立着,所有人的眼泪都是无声的,她被这无声的伤悲给镇住了:他是为她而伤的,她现在能帮他做点什么?她什么都帮不了!但她也不能就这样惊扰了他。可是她还是忍不住要看看他的那份渴望和欲念:是的,我就悄悄地立在门外看看他,看看他就行了!
然后刘今就静静地泪流满面地站在了病室的门前。她听见了白雨跟单飞的说话,想进去可是又怕打搅了他们,就在她转身要离去的时候,她听见了白雨急急的呼喊,她急转身推门正看见单飞身子软软地斜着倒下来……10“大鱼”喜欢马老三家住的四十里屯。地处东北的四十里屯说是一个屯子,其实这个屯子也就是几十户人家,且家家户户住的相当分散。站在公路上望过去,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座落在树丛中的农舍,这零星的农舍使人感到这空旷的山野不那么荒凉了。马老三家房屋后面就是一座小山包,马老三的活计也很清闲,看粮库。“大鱼”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么美丽的粮库,那一个又一个圆垛子像画里金黄的图景,风一吹发出啸啸的声音,那声音是从一个粮食包撞到另一个粮食包上的,粮食包顶上的苫草便随着风发出窸窸窣窣的回响,风吹过去之后,一切又归于静止。“大鱼”简直被这景色陶醉了。马老三有一个年轻貌美的老婆叫唐璇儿,是马老三从四川买来的,女人小巧水灵,皮肤白晰,给马老三生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儿子。隔三差五屯子里的男人晚上总聚到马老三家,一赌就是一夜,唐璇儿也是马老三的赌注之一,马老三要是哪天晚上钱输没了,就允许赢了钱的人用手捏一下唐璇儿的奶子,或是亲一口唐璇儿的脸蛋,再深入的便宜就不让占了。马老三除了赌博,还有一好就是酗酒,马老三喝多了,就打骂老婆唐璇儿。有好几次,马老三竟然同着“大鱼”就把唐璇儿的衣服一件一件剥下来,没轻没重地殴打唐璇儿,“大鱼”看不过眼,又不能上前去解劝,就骂马老三他妈的不是人,然后不得不一个人躲出去……马老三酒醒之后也知道自己办的错事,有一次“大鱼”劝马老三别这样活着了,干点正事好好过日子。马老三望着寂辽的原野叹口气说,这地方太寂寞,太空虚,太无聊,时间长了人会寂寞的发疯,就想自己找点事发泄,你刚来,时候长了你就知道了。马老三并没问“大鱼”为什么要到这儿来,他知道“大鱼”一定是犯事了,“大鱼”不说,他也不问。
在云城那次犯事,他和“大鱼”住同一个监室,“大鱼”是当地人,没少护着他,他临出狱时对“大鱼”说:“遇到事儿了,没地儿跑了,就去我那儿!我那儿地方大了,住一个加强连都没人管!”
《狭路相逢》第一部分(15)
“大鱼”还喜欢马老三的儿子栓儿。大概是马老三那东北人的基因和唐璇那四川人的基因结合在一起,由于地域差别大,所以,栓儿取了两人的优点,既壮实又眉目清秀。“大鱼”不知为什么那么喜欢小孩,不管是谁家的孩子他总要稀罕地抱着不撒手。他常趴在地上给栓儿当马骑,他和栓儿玩的时候,唐璇儿就隔着窗子痴痴地看。
栓儿让“大鱼”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大鱼”小的时候一直坚信是风把他吹到他生活的那个地方的。还有那些童年伙伴,像一片叶子和另一片叶子,像一些尘土和另一些尘土,他们被风挟带着聚到一起,在那个地下深贮着煤炭的山城里,他们脸上带着沉睡的煤炭的呼吸吐纳扬起的烟尘,开始他们灰灰的看不清底色的童年。那种“灰灰的”和“看不清底色”指的是他们表面的颜色,因为树的颜色和人们脸上的颜色,都是煤被开采被挖掘被惊醒被燃烧被灼痛了之后弥漫在空气里的混浊染成的,他们睁眼看世界时,这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他们很小的时候是不问故乡的。一个人生活在哪里,生活得久了,哪儿就是自己的故乡。无论那故乡是什么颜色。而其实“大鱼”和他的伙伴们,这一群把矿区当成故乡的孩子们,他们的心灵最初都是洁白无瑕的。云城深冬的午后,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化不开的硫磺的气味,那是从堆积如山的矸石里散发出来的,从燃烧的煤里跑冒出来的,它们肆意钻进人的肺里,让人的心堵得发慌。矿区的街道两侧,那些低矮的平房或许几十年都是这样一副灰黑的模样。小时候,“大鱼”和三三两两的孩子们常常站在临街的门口,呆茫地看着各样的行人穿过他们的童年,偶或有一个大人过来拍拍他们的小脑壳,那姿势仿佛亲密无间的样子,可是当时他们并不知是哪一双貌似亲热的手日后就毁了他们。“大鱼”家的街对面,有一家孩子们一心向往的小面馆,“大鱼”常常蹲在自家的门口,眯着一双小眼垂涎欲滴地看着小饭馆里出来进去晃动的身影。天长日久那些身影便成了他眸子里欲望种子的土壤,他曾经无数次假想自己变成那些身影中的一个,一派幸福美满的样子。“狗全全”就是在那时从另一矿区一路踢着黑煤块和碎石子走进“大鱼”的视野里的,“狗全全”走累了也走饿了,他把鼻子贴在小饭馆的玻璃窗上,眼睛里满含着贪婪,那一碗又一碗的刀削面里冒着香气袭人的热雾,把他的眼睛都熏醉了。他巴嗒着嘴,也是馋涎欲滴的样子。小老板不允许像小叫花子一样的小孩子在他的门前晃游,挥舞着拳脚就将“狗全全”轰跑了,“大鱼”看见了“狗全全”狼狈不堪的样子,两个小孩子在街头用目光对峙着,久了,对峙里便有了温热的流动,先是“大鱼”用小手指一勾一勾地示意“狗全全”过来,然后就是“狗全全”一步一挪蹭地朝“大鱼”靠拢,“大鱼”说你饿了,我家有东西吃。“狗全全”说我家有那么长的刀削面。“大鱼”知道“狗全全”吹牛,只是鬼鬼地一笑,并不揭穿他。那一天“狗全全”美美地吃了碗杂面鱼鱼儿,吃完了,一抹嘴儿,拍拍久未填饱过的肚子,对“大鱼”说以后你去我家,我让我妈给你做街对面饭馆做的那种面!“大鱼”说,那时我早把那个饭馆包下来自己干了,到时我天天让你吃这面。“狗全全”说兴许还是我开的让你去吃呢。“大鱼”特自信地说那就走着瞧吧。小孩子是极易沟通的,“狗全全”为了报答“大鱼”的知遇之恩,很豪爽地说,明天我带你去我们家后山掏鸟窝去,鸟蛋一窝一窝的好吃着呢。第二天,山风呼呼地吹着,在山脚下的河里摸鱼的六毛和蛋蛋听见了在树上掏鸟蛋的“狗全全”和“大鱼”快乐的笑声,他们循声找过去,“狗全全”手里的鸟蛋掉下来砸在了六毛的脑壳上。蛋蛋拍手大声地嚷:六毛,你的脑壳比蛋硬哩……如果在他们的生命中不曾遇到徐山大,他们或许一直会友爱友好下去……徐山大是矿山搞煤炭运输起家的大老板,他每天西服革履油头粉面地走过这条小街。他注意了那几个渐渐长大的孩子,他似早看穿了这些生活在矮棚区里的孩子们的未来命运,由于矿山的子弟多、学校少,许多孩子到了14、15岁就将失学,他们将成为他生意场上廉价的工仔,他请他们在冒着腾腾热气的刀削面馆里吃一碗面,他们就感恩戴德的。从骨子里来说,那是一群朴实、善良、没头脑、讲义气的好孩子。这个年龄段最具可塑性,塑他们是什么样儿就是什么样儿。他徐山大要想把买卖做大,垄断三山五岭之内的煤炭运输,不靠这些人靠谁呢!
“狗全全”最早失学也是最早认识徐山大的,他后来一直给徐山大做事儿就是因为徐山大在他最想吃一碗刀削面时请他吃了两碗。他失学以后无所事事,徐山大就经常请他去白吃白喝。白吃白喝这事多美好呵!他觉得应该有福同享,于是就把“大鱼”、六毛、蛋蛋都拉进来了……
《狭路相逢》第一部分(16)
“大鱼”初中毕业那一年,姐夫从部队转业回来。姐姐说,“大鱼”你姐夫把转业费和这几年积攒的钱给你,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别跟社会上不三不四的人瞎胡闹,干点生意挣点钱将来好养家糊口。正好刀削面馆的老板去省城开大酒店去了,“大鱼”就说,我想把那家刀削面馆接下来……那一年,“大鱼”在姐姐、姐夫的帮助下,实现了童年的梦想,“大鱼”重起炉灶另开张的那天,没忘把童年最要好的伙伴“狗全全”、六毛、蛋蛋都请来了,“狗全全”那天喝的得意忘形,他对刀削面已经不感兴趣了,他的身边多了一个叫霞妹的女子,人长得细白粉嫩的,令“大鱼”、六毛和蛋蛋都心生了妒忌……后来,霞妹常到“大鱼”的小饭馆坐坐,“大鱼”每次都不收她的钱。“大鱼”经营饭馆挺有一套的,所有到他饭馆吃饭的基本上都是回头客,他给他们打折,给公款吃喝的个人返礼券,送礼品,所以后来他的饭馆在相当一段时间火得令别家饭馆异常冷清。“大鱼”也没忘了姐姐和姐夫的恩情,虽说姐姐是过继来的,但“大鱼”却是姐姐从小一手带大的,父母死的早,这个家是姐姐一手撑着熬过来的,姐夫一直想搞运输,他就把盈利的钱交给姐夫,让姐夫买车搞起了运输。而谁知祸运就是从这个时候悄悄向他走近的……先是姐夫的车胎被扎,后来就接二连三地被抢被劫。“大鱼”觉得事有蹊跷,就将饭馆托付给家人跟他姐夫押车走了一趟。那天在山路的拐弯处,先是看到路上横放的石头,下了车搬石头时就看见了痞乎乎的几个小伙子,“大鱼”说你们是哪个鸟窝里的,敢跟爷爷过不去?架就乱糟糟地打起来了。“大鱼”和他姐夫有一身的蛮力气,三下两下就把那一伙人给收拾了,问其中那个小个子是谁指使的,小个子说是“狗全全”!“大鱼”就火了,他回到矿山满世界找“狗全全”,可“狗全全”不知龟缩到哪里去了,就是不见他。霞妹也没再来过他的小饭馆,他找到徐山大给“狗全全”传话说:“你见了‘狗全全’告诉他,我要打断他的狗腿!他妈的人事不懂!”“大鱼”说的是一句气话,他主要是不明白“狗全全”怎么就像狗一样翻脸不认人呢!而其实“大鱼”在徐山大那儿说这话的时候,“狗全全”就猫在里屋偷听呢。等“大鱼”一走,徐山大进到里屋说:“怎么样,我说‘大鱼’不是好东西吧,他竟敢说把你的狗腿打断,你教训教训他还不是应该的!”第二天中午,“大鱼”正在饭馆里招待客人,就见一辆吉普车扬着尘土开过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猎枪散弹雨点般就将门窗扫得稀哩哗啦,一屋子人惊恐地逃开了……等“大鱼”追出来,那辆吉普车早已扬尘而去……“大鱼”这一次红了眼,他知道六毛还没有跟着“狗全全”和蛋蛋陷得特别深,矿区还有许多帮伙儿,六毛是哪一伙儿都掺和。“大鱼”就躲在六毛家附近,一直等到后半夜,才堵住了从外面花天酒地回来的六毛。“大鱼”说:“六毛,哥哥我平日里待你不薄吧,你跟哥哥说实话,开枪打饭馆是谁干的?”六毛说:“我说了你可谁也不许告诉,是‘狗全全’领着一帮人干的,背后主使是徐山大,因为你姐夫跑运输撬了徐山大的行。徐山大许愿说,如果‘狗全全’找人把你姐夫搞运输的事搅和黄了,他就出钱让‘狗全全’接手经营你这家饭馆……”
“大鱼”在黑不见底的夜色里大声叫骂:“‘狗全全’,你是狗娘养的!”
大鱼就是从此开始了他的黑道生涯。他认为正经人靠正经做生意总有一天会被人欺的,他把饭馆盘给了别人,他带着赚得的钱到云南边界地带买回了枪支弹药,然后,他组织了一批手下,在矿区招兵买马是极容易的事儿,因为不断有和他们一样的家境的少年缀学然后成为无业游民……1983年夏天,大鱼和“狗全全”一伙双方几十个人在街头械斗,“大鱼”被公安机关从重从快收了监狱,而“狗全全”却“黄花鱼”一般贴边溜掉了……在云城监狱中的大鱼每天都想着同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走到这一步?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是被徐山大给毁的。他本来是个好人,可现在却被徐山大逼成了坏人;而徐山大本来是个坏人,却人模狗样地在外边充当好人招摇过市。他“大鱼”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呢?绝不能!他发誓出了监狱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狗全全”和徐山大复仇!仇恨的种子一经在心里发芽,就漫天漫地地疯长开去……在监狱的几年,他完全是靠仇恨支持着内心。他出监狱的那天,站在大墙外面感觉照耀着他的那颗太阳热辣辣地直刺眼睛。虽然只是一墙之隔,可是他感觉空气是稀松柔和的,很自由地飞入肺腑的。他坐车一直走到了童年的那条老街。他长高了,长壮了,而街道仍然是那样狭窄,那些房屋似乎也比童年眼里的小了一倍。他踱到童年住的那间老屋门口,眯着细眼看街对面,那间刀削面馆已改成了美容美发厅,而徐山大和“狗全全”也在他进监狱的第二年都转移到省城发展去了,而且据说徐山大的买卖越做越大,还混上了省城的政协委员……他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眼下最关键是得有钱,有了钱就有了一切,而什么最来钱呢?他想到了早他几年出狱的一个狱友山东人是靠制贩假币发家的,没有比制贩假币更来钱的了,他决定铤而走险……而没想到干了没几票就走了麦城栽到今天这个份上……
《狭路相逢》第一部分(17)
11单飞躺在一间单人病房里,他看着输液瓶子里的药液一点一滴地顺着那个细细的塑料管子进入自己的身体,他在想这是和人体毫不相干的一些东西,但却能造成一些细胞的复活和另一些细胞的死亡。一样东西,可以造成不同的反应后果,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切入一些很令他迷茫的人和事件里……这是一个安静的清晨,天亮那个过程就像一个人从梦里醒来。白雨在这个清晨梦见了红玫瑰。他很伤心地翻翻身想远离这样不切实际的一个梦。可是他分明又嗅到了花朵的芬芳。他慢慢地把眼睁开,白雨看见了那么一大簇滴着露珠的红玫瑰。他的情感的天空有一丝暖阳掠过,瞬时又黑了。南可就是在这时走进单飞的病房的。南可瘦多了,眸子里满含了令人怜惜的烦愁和忧虑。两个人互相望着,那是从煎熬里挣扎出来的四目相望。“谢谢你给我父亲最后的关照!”单飞首先打破了沉默。父亲那天的走,是南可守在老人身边的,他对南可是心存万分感激的。如果不是她父亲的事,他可能已经向她求爱了。可是她父亲的死是横在他们之间的一大片阴影。那天在她家,他从她的眼睛里读到了怨恨。“你不用老挂在心上,那是我的工作,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南可看看输液瓶,她觉得点滴速度有些快,就顺手调了一下。“南可!”单飞轻轻唤了一声。“嗯?”南可把目光移过去,她看见单飞看她的目光很特别。“我一直想找你谈谈,对你父亲的事,我感到很内疚,但我同时也感到一种责任,你是知道你父亲的死不是那种原因对吧?我去过你的老家……”“单飞,我父亲的事你不要再管了,我就是因为这件事来找你的,我们已经知道你去过河阴县,我和我妈都不愿这件事再生枝节,我们希望过安静的生活。家族病史这个说法,或许只伤害了死者,而保全了所有人的面子,有什么不好吗?况且死者是不再怕受任何伤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