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狭路相逢》作者:胡玥【完结】 > 狭路相逢.TXT

  第一章.3

作者:胡玥 当前章节:155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1:40

“可是南可呵,你和你妈怎么能安静的了呢?谁也埋藏不住真相的,因为真相不死,夜里它是你梦中的芒刺,白天它是你眼睛里的眼睛,瞪视你洞悉你内心的所有虚假……南可,你想一辈子活在这种境地里吗?”“单飞,你不要再说了,你干嘛要抓住这件事不放呢?”南可几乎就快哭了。

“因为……因为我爱你,是的,要不然我为什么要花这么多精力去管这件事?我是怕你被卷进你们自己都无法把握的旋涡里……”单飞震惊于自己说出了这样的话,或许在潜意识里,他一直想对南可表达这份意思,可是不应该这个时候表达呀!

南可也被单飞的话震惊了,她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对单飞,她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感,是爱?是怨?是恨?她自己无法把握,她不知所措地看着单飞。这时,单飞看见房门小窗玻璃上张生的面影一晃就消失了。刘今出院以后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就办理了调动手续。同事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往电视台里钻都钻不进来,而她放着风风光光的电视播音员不当,跑到电台做什么“情感的星空”节目主持人,不可思议,神经一定出了毛病。刘今是打定了主意的,所以她不看任何人的眼色,不理睬任何人的嚼舌和议论,因为她怀了崇高的心要为一个崇高的人做一件事。这一件事,就仿佛一切都是命定的,在前路等着她,她想要这命定的一切……那天,她就像是站在一场梦里,她的思想是迷乱的,她看见了发生的一切,可是就像有一只魔力的手把她钉住了,她眼看着自己就被魔力吞噬了……女人,在面对突临的重大灾难的时候是多么的不堪一击啊!她怎么就管不住自己而晕倒了呢?她是被吓住了?然后她听见了枪响。她是第一次听见真的枪响,枪声难以致信地大,震得她的耳朵嗡嗡直响,她在晕倒的那个瞬间竟有些不真切的感觉掺杂在意识里,以为这是在电影里的一个画面,电视剧里的一个场景。然而,人影冲来撞去是那样的真切,警车和救护车的笛声是那样的真切,它们奔来驰去也是那样真切,惶恐和担心一下子摄住了她……当她听到那个警察伤的部位时,她就像是一个被投进旋转着的时空隧道而顷刻间又被旋出的人。她的青春体无完肤,她的灵魂和她的性都是那样丑陋地被抛在时空的荒原之上,她看见了自己的丑陋,这是比死还要难看的面对,她首先是由暗夜里的一片欢叫启蒙的,那是她身体里原始沉睡的性,这性是迷乱的,她在迷乱的饥渴中等待着一个人来,即使那人不是她继父,她也会随便将自己洞开给任何一个人,性是陷落的荒原,它埋葬了情感的星空,所以没有情感的开掘,性带给她的快乐是迅速衰败的快乐,就像吸毒的人吸毒之后片刻的欢娱,这快乐本身是一副死亡的面目。她现在看见了这死亡。她是突然间借着星空里那大片大片永恒的璀灿看见的,她的灵魂仿佛在一片宁静光焰里找到了重生的机会,她已下定决心抛弃掉以往所有的丑陋,握定这机会……

《狭路相逢》第一部分(18)

当她从静穆的人群中间走到那间病房门前时,她看见了他,也听见了那兄弟俩的对话。可是当晕倒的单飞被闻讯而来的医生护士安置到另一病房里开始输液,当她再次回到白雨的面前,当她的目光和白雨那清纯无暇的黑瞳仁碰到一起,她感到了羞怯感到了不安:我怎么配说出那句话?我有什么资格说出那句话?我是不洁的,我如说出来岂不是乘人之危?然后她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白雨难过地哭起来……

“都是因为我,你才受的伤,我,我……”她泣不成声难再说下去,她最终没敢说出她想说的那句话。

白雨已认出了刘今,他脸上露出微弱而又苍白的微笑,好象生怕她难过,反而劝慰刘今道:“你不要那样想,那天无论是谁站在那儿我都得那么做,而且即使没有人站在那儿我也不一定就避免受伤呀,你看,你的眼睛哭肿了,怎么对得起观众。好了,我不是好好地活着吗!你这样一哭好像我已经壮烈了……”

她被他这话里的温情深深地打动了,她看着白雨,忽然觉得白雨是她早就认识的一个人,这种感觉不只是存留在空泛的梦幻里。事实上,她和他的确是见过面的。只是她一时想不起来了。她极力回忆着自言自语地说:“我好像以前在哪儿见过你?可是我又想不起是在什么地方……”

白雨弱弱地会意地微笑着说:“我可是记得的。是不是在临时火车站,有一个脏兮兮的盲流子扔洒瓶子溅了你一身泥点?!”

白雨这么一提醒,刘今恍然就记起了那天的情景。

“噢,对啦,我想起来了,你原来就是那个……对不起,你一定是扮成那副模样在那儿执行公务吧?你要是不提醒,我怎么能把那个形象和你联想到一块呢!”

刘今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幸福感,她觉得她跟白雨冥冥之中是有着某种缘分的……

“那天我用那个酒瓶子溅了你一身泥,其实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因为有个小偷已盯了你好久了,我混在他们之中不能明告诉你所以只好用不得已而为之的那么一个损招儿,引起你对周围的警觉,也搅乱那偷儿的计划。看来,还得感谢犯罪分子这一枪,要不然我永远没有机会向你解释我那一天的冒失行为。噢,你那天是接人吧?”

白雨想起那天看着刘今挽着那个极有气质和风度的男人离开时心中涌起的酸涩,忍不住在解释之余又追问了一句。

“我,我那天是去接我继父……”刘今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不自然地浮起一层羞涩的红晕。手不由自主地扯着自己的衣角,眼睛不敢正视白雨。而就是这个小小的动作和眼神,令白雨的思绪瞬时就飘落到童年的一个角落……

他想起了那个女老师“摔”出来的那个女孩子,他给她头上戴小花帽的时候,那个小女孩也有一个扯衣角的小动作……

刘今不知白雨愣怔怔地看着她正陷进童年时代的一段回忆里,而那一段回忆其实是跟她有关的,“我在火车站那天也觉得跟你很久以前就见过似的,你像小时候我见过的一个女孩!”

当白雨把那个故事讲出来的时候,刘今简直惊愕了!

“你说的那个学校是什么学校?那个女老师她叫什么?”

“红卫中学。我只知她姓李,教体育的。”

“那么你所在的那个医院一定是医学院的附属医院了?”

这时,他们俩人都已经知道对方是谁了。

“原来,我就是你说的被我妈‘摔’出来的那个女孩儿呀”

“我就是当年给你拔好看的花草编花帽的……”

人和人,心灵的火花就是在一瞬间碰撞了,然后擦出无法扑灭的光焰。

是时间隔断了人们留在记忆中的美好;是命运使人们长久地分离。当他们双双从时空的那个段落里重回到现实,两颗年轻的心离得是那么近……

她多么想用余下的全部生命来爱这个人,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她。

她握住了他安慰她才伸给她的那只手,手微微的有些温凉,她感到他是把一种圣洁清澈的力量传输给了她,她的泪水一颗一颗掉在了他的手背上,响彻生命的一句话弥漫了她全部的天空:“我要陪伴你走过一生,我要侍候你一辈子……”

12

“妈的,不就是两条腿的女人吗,老子说话算数,这一盘再输,让你狗日的干!”

马老三输红了眼,他早就输光了钱,他一次次地翻本,结果是一次次地输,看着一桌子麻将牌眼珠子直往外冒血。

“烂头疮”一边洗牌一边用眼珠子淫邪地往唐璇儿身上盯。

风无遮无拦地在屋外夜空里横飞。

唐旋儿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幕,心一下子凉了:“大鱼”屋里的灯熄了。

《狭路相逢》第一部分(19)

唐璇儿看见了局势,她想溜,却被“烂头疮”一把给拽住了。“发牌吧,老三,你发哪张我和哪张,快给庄家点炮!”“烂头疮”胸有成竹地叫道。马老三瞪圆了眼盯着自己的那一溜牌,他牙一咬,从成了的一副牌中拆了一张“幺鸡”狠狠地拍在桌子上!“烂头疮”啪地一推牌,“和了!”马老三把牌桌一掀,怒吼着:“把她领走,离老子远点!”“烂头疮”撕扯着唐璇往外走,唐璇儿拼命地挣扎着,她抵不过“烂头疮”的力气被拖着到了院子里,她声嘶力竭地喊着:“马老三你是个畜牲!”这时只听“大鱼”的门咣当一声开了,“大鱼”的声音在暗夜里极富威严:“把她放了,老三欠你多少钱!”“你他妈算哪路鸟人!别他妈的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她又不是你的女人,老子不要钱,就要她,要定了!”“大鱼”从屋里窜出来用猎枪抵住了“烂头疮”:“给老子听好,这是一千块钱,拿着滚,晚一点我让你下半辈子坐轮椅!”“烂头疮”被吓得尿都出来了,他不敢不放开唐旋儿,抖抖嗦嗦地逃进夜里……

风似乎一下子止了,他离她是那么近,她能听见他心脏咚咚的跳动,时光仿佛静止了许久,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听见低低的一声:“赶快回屋吧!”然后她听见一扇门在她的眼前关上了……马老三看着唐璇儿从外面进来,他像喝凉水一样把半瓶子“北大仓”烧酒喝下去,莫明的妒火被酒精一下子火烧火燎起来……他啪啪抽了唐璇儿两个耳光,接着一把就把唐璇儿薅到炕上,在这个他花钱买来的女人身上发泄着无穷无尽的兽欲……“大鱼”听见了女人不堪折磨和蹂躏发出的嘶叫,栓儿被惊醒了哇哇大哭,他怒火中烧,他真想拎着枪把马老三打个稀巴烂……然而他不能。他是寄人篱下。他将被子捂住自己的脑袋。可是他捂不住钻进他心里的那声音……他也需要一种释放,他冲进夜里,一直向河岸跑去,他脱光了自己,一头扎进冰棱棱的河水里,他看见他身体里的一头滚烫的困兽被水鬼捉走了……13单飞每天输完液就回到办公室。他得的是急性心肌炎,医生是劝他住院的,可是他觉得单位有一大摊子事等着他呢,不好意思再耽搁,虽说郑英杰副局长来医院看他时让他安心治病,可他怎么安得下心呢,过一阵子要调整基层领导班子,他得尽快熟悉和掌握情况。进到办公室,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在他不在的时候有人来过,这种事,自然不是拖地板、送报纸、送文件的“事”,是他的东西被动过了。他摸着书架上的书,发现薄尘的散落是不均匀的,他急转身用钥匙打开抽屉,翻开笔记本,那个有数字的小硬纸片还在,但是纸片放置的位置有些变化,那张纸片果然跟他原初放的有一点儿错位。单飞是作过侦查员干过刑侦的,侦查员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对自己做过的事情是牢记在心的。他当初放的时候纸片的上下边恰好卡到笔记本的两个横格线上,这也算是个记号吧,现在这个纸片的边缘却在横格线间,他的心里便咯噔一下,一定是有人动过了,有谁会对这件事这么关心呢?他坐下来,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把他来干部处之后所接触的人过了一下脑子。他就想起了张生在病房门外那张一闪而过的脸和忽渺的身影……他正想着,张生敲门进来,一脸真诚地说,单处,你怎么不在医院好好看病就回来了?列宁他老人家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再则你也得给我们一次巴结领导的机会吧。噢忘了跟你说,我去看你,发现屋子里有“情况”,我怕打搅了你们的好事,只好偷偷溜了。张生挺坦白,单飞就以为自己疑心太重。张生走了之后,不一会,郑英杰就打来电话:“单飞呀,你怎么跑回来了,身体吃得住劲吗?”“没事,输完液待着也是待着,没劲透了。人家不是说在医院住着,没病住成有病,小病住成大病,大病住成没命!我呀是惜命才跑回来的!”“你小子还挺会为自己开溜找借口,既然回来,那你就过来一趟,咱们把下一步的工作扯扯,我给你沏壶好茶!”郑英杰是从市局刑警队侦查员到派出所副所长、所长,分局副局长、政委到市公安局副局长一步一个脚印靠实干走上来的,在这几十年中,他无数次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全国劳动模范,全国优秀人民警察和廉政爱民的楷模,单飞他们打心眼里敬重他。郑英杰的老伴坐轮椅二十多年了,他无怨无悔地侍候着老伴二十多年……有一次白雨和单飞看到电视上的《人物春秋》专题报道,白雨感动地对单飞说:如果人能活到这样的境界,该算是圣人的境界了……

《狭路相逢》第一部分(20)

郑英杰副局长和单飞商量了一个上党委会的讨论名单。这是单飞到干部处上任以来第一次和郑局长研究工作,所以单飞就把自己所了解和掌握的基层干部情况以及自己的意见详细地做了汇报。在所有的工作中,安排人的工作是重中之重,单飞为自己今天能够站在全局的高度上为领导的决策发表意见而沾沾自喜,不知不觉就过了下班时间。名单终于拟好了,单飞本来想抄录好再上楼回自己的办公室,于不经意间发现郑英杰看了几次表,他就琢磨着郑局长一定有事,所以就善解人意推说要等一个电话先上去了,名单也拿走抄。然后起身往外走,正开门间,南可的母亲却站在门外。南可的母亲看见单飞,于惊讶中脸上出现了一片掩饰不住的慌乱和羞怯。单飞很意外在这儿见到南可的母亲,但还是礼貌地点点头就侧身告辞了,他在走廊里听见郑英杰热情地寒暄:“来,来,请坐吧,怎么样,还有什么需要组织上帮忙的只管说……”已经下班了,走廊里空空静静的,拐过弯单飞在电梯门口似乎听到一声锁舌轻轻碰进锁嘴里的响动……14每天清晨,白雨睁眼醒来,床前总会有那么一大簇新鲜的红玫瑰花。这红玫瑰是开在心里的,所以不衰不败。有一天,随红玫瑰送过来的还有一台小巧精致的收录机,收录机上有一张粉色的小卡片,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如果夜里睡不着,请收听午夜12点调频98.2Mhz‘情感的星空’节目。”白雨喃喃地念着:“如果夜里睡不着……”他的心被这平常的没法再平常的几个字捻动着,只有自己知道自己夜里睡不着,现在,还有一个人是钻进他心里的,他望着一屋子的红玫瑰,不敢有奢望,不敢有期待,也不敢有梦想,因为他已经……他闭上眼,泪水潮潮涌涌地顺着脸颊落下来,他尝到了苦和涩的味道……他守着那一簇红玫瑰静静地等待午夜到来……他拧开收音机的时候,一下子被那曲他熟悉的曲子摄住了。那是肯尼金的萨克斯管乐《回家》,音乐就仿佛是从露珠的晶莹里走出来的,它带给你晶莹里的感伤;又仿佛是从花朵的香蕊里轻飘出来的,它带来了绿野丛树里的静谧,那乐曲的委婉里是含着落寞的缠绵和伤逝的悲情的。每一次听这曲子他都莫明地感伤,一个人坐在这深厚的夜里,一颗心被那曲子推远了揉碎了又温情脉脉地拉回来,多坚强的人此刻也无法抗拒泪水呀……在音乐大回环的凹处,就像是音乐积淀而出如出水芙蓉般的一个女子的声音传过来:“情是人生的灵魂,星辰的光辉,音乐和诗歌中的韵律,花中的欢乐,禽鸟的羽毛,女人的美艳,学问的生命。谈到没有情的灵魂正如谈到没有表情的音乐一样地不可能。这种东西给我们内心的温暖和丰实的活力,使我们能够快快乐乐地面对人生。”这是林语堂《人生的盛宴》中的一段话,白雨喜欢这段话,他以前曾抱着那本书在房间里大声吟诵。音乐再起,渐弱时,女主持人玲珑的声音又传过来。“听众朋友,我叫今今,欢迎您和我们一同踏进情感的星空,现在你打开窗子,看看外面的夜空,或许就在你打开窗子的瞬间正有流星划过,而它的光辉洒在一个人的心里,这光辉足以让她守望一生……“在这个月光如水的夜晚,会有多少爱情的撞击和守望,有一个女孩她让我把这首《月色》的诗献给她想用一生去爱着的人:我多想情感的洪水自山中一瀑而下夷你为我温厚的土地和宽阔的原野我的最后一把花魂拌着满畔的泪水将和你为泥再积尽一生的美丽和柔情的火焰制我为陶然后就将这悲凉的液体的月色倾进你手中所握朴素的陶里以你微观的心体谅这纯粹的交融吧体谅我今生前世所有的悲苦和期待……

后面的节目是听众打进电台直播间的节目:“今今小姐,如果我爱一个人,而那个人他不知我的爱,我应该怎样让他感受我的爱……”白雨没有再听下去,他的全部身心都被这从生命底里裂变出来的唯美而富激情的《月色》饱满地浸润着,有一些芽子正从情感的沃土里滋生着蔓延着,春天仿佛就是一夜间的事情,而每一种生物在春天的裂变中都是苦痛的……人这一生,爱情的到来不是太早就是太迟。就像这春天,有夭折的花,也有永不能再滋出新绿的树……15河水在春天里发出一种涌动的欢叫,那涌动里含着一种骚情。“大鱼”站在河岸上,身体里便生发着一种燥燥的回应。他将自己的身体扎进水中,他在水里看见的却仍是唐璇儿雪白的奶子的颤动……

《狭路相逢》第一部分(21)

马老三今夜看库去了。栓儿也睡了,唐璇儿烧了热水,把自己的身子在水里浸泡了许久,他听见了她的撩水声,他的心被那水声一上一下地撩动着,他循着水声推开了虚掩的门,那门是唐璇儿有意给他留的,唐璇儿就是颤动着她的两只奶子迎上他的,那樱桃一般红艳的乳头像两团火一下子点燃了“大鱼”的欲火,他真想把这个嫩嫩的肌肤都能掐出水来的四川女人一下子就消融掉……

马老三的脸就在这时横在他和唐璇儿中间……“是马老三收留了你,你他妈的这是想糟践朋友之妻呵,‘大鱼’你他妈还是人吗!”。“大鱼”在心中暗骂着自己。

这是“大鱼”不敢逾越的最后一道理念防线,他扔下那个渴望他的女人一口气跑到了放马河里……“大鱼”爬上岸,穿上衣服,心里平静多了。夜已经深了,他回到了院子里,院子里静的没有一点声响,他心里一下子涌满了失望,其实他的潜意识里是期望发生那件事的……他恍然若失地回到自己的小屋,躺在炕上睡不着,顺手从窗台上拽过一瓶酒,一口一口地灌下肚去。酒精迷漫了大脑,酒精燥热了全身,“大鱼”脱去衣服可仍是觉得热,慢慢的脑袋就有些迷糊,可是心里却乱乱地想着心事,不知不觉就醉睡过去……睡梦中,一个女子用她的红唇里含着的蛇信子一般的红舌舔噬着他的额头,眼窝、耳跟、脖颈,然后,红舌在他小而坚硬的乳尖处停下,然后一直向下向下,一下两下拨动了他深处的欲火,他感觉到那红舌已沿他的腹沟一直向下……他感受了被吞噬的颤栗和闪电般的快感,他情不自禁地喊叫着……他醒了,他分明感到真是有一个女人在他的身上正忘情地吞噬着他……他一下子把女人翻过来压在身下,他忘情地吸吮她那两只挑逗了他无穷欲望的奶子,他就像一个贪吃的孩子惹得她不停地在他的身下扭动、喘息、欢叫,这越发刺激着他,他一头就扎进那片黑色丛林里,像一头大黑熊贪婪地偷吃蜂蜜……女人无以为忍地呻叫着:“你把我要了吧,我一直想让你把我要了,你快点呀!”

“大鱼”像一头狮子那样有力地进入了女人,女人被带进颠峰之中时想到了死亡……“我不能在这里再住下去了!马老三知道了会杀了我。”“大鱼”更紧地拥住怀里的唐璇儿低声说,他的手仍一下一下地揪动着她的奶子,他的心里在想,他无论如何丢不下这个女人了。“那你把我带走吧!”唐璇咬着“大鱼”的胡茬,把怕被他丢弃的痛传导给他。

“我是被通缉的罪犯,我开枪打了一个警察,不知那警察的情况怎么样了,我离开这儿就得亡命天涯,过逃亡的生活,而且说不定哪一天就被打死了……”唐璇儿用手捂住了“大鱼”的嘴:“我不管你是谁,我不管你做了什么,我跟定你了,以前马老三他们像畜牲一样对待我,他们完全是在我身上发泄兽欲,只有你是把我当女人看待的,我今天夜里才知道性原来是上天入地的那种快活,我愿意跟你过这种快活的日子,过一天算一天,你逃亡我跟着你逃亡,你死我跟着你死……”

“大鱼”哭了,他再一次吸吮着女人,再一次更细腻更温情地将女人带入女人想要的快活之中……唐璇儿在他的身下叫唤着:“噢,就让我死了吧,把我一辈子加起来都比不上你给我的这一个晚上……我们一直这样下去……我们……”“烂头疮”那时就在他们的窗跟底下,他知道马老三今夜不在家,侍机想占唐璇儿的便宜。他看到了“大鱼”,他是在既希望又妒嫉的心情下看到所发生的一切的,他一直暗中监视着“大鱼”想找到报复的茬儿,当“大鱼”和唐璇儿云雨之时,他一溜烟地找马老三报告去了……16城市在晨曦微露的朦胧中显得虚虚渺渺的。洒水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留下湿漉漉的印记,抬头望过去,树木已在不知不觉中浮起一层令人心动的新绿。郑英杰总是先于黎明的钟声醒过来,他看看身边的老伴,老伴已睁开眼空洞洞地等着钟声响起来……她的全部时光就是在等待中度过的。

郑英杰起床穿好衣服,又给老伴穿衣,洗梳,然后背着她到卫生间……这一切都是他每天不可缺少的程序。然后他打开窗子让外面的新鲜空气流进来,再然后他会踏着钟声准时从家里出来跑一大圈,一路上不断碰见跟他打招呼晨练的熟人。生命在于运动,他从年轻时就这样运动下来,人老了,城市却越来越年青,一些老街老巷都已被拆迁,他是一个喜欢怀旧的人,他喜欢生命之曾经的那些老地方,他总是奔着那些他熟悉的老街老巷轻轻缓缓地跑着,一些往事像生活的旧底片也总会在某一个崭新的清晨就清晰地显现出来……

《狭路相逢》第一部分(22)

他远远地就看见了坐在青石板上的那个抱襁褓的老妇人,她在这里坐了许多年了,那个襁褓已褪了色,襁褓里是被她误以为是她儿子的一个软棉棉的小枕头……她总是神秘地告诉路过的人:我还有一个儿子……

他把从街角买的油条放在她的跟前,她冲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不带一丝感激,他不知这么些年了,在她的心里,是恨他呢,还是怨他?

人这一生,许许多多的人和事都像烟云散去了,而有些人有些事,像历史一样沉默,像历史一样无法避开地亘在你的生命里……

那是约20年前的事了……

星期天,郑英杰躺在刑侦队值班室的床铺上,翻看着已经看了无数遍的《福尔摩斯探案集》,每每看到惊险的地方他复又翻回去再嚼一遍。市局大院静悄悄的,半天很快过去了,没有人来打扰他。他伸了伸腰索性将书一摊两半扣在脸上,平心静气地做起与福尔摩斯有关的梦来……

“同志,我……报案!”一个闷重的声音像把小铁锤厚厚实实砸在郑英杰那刚搭起的梦巢里。

尚士街15号。

郑英杰看了看门牌号码确认这就是那个报案人李金财的家。院墙紧挨着临街的马路,墙不高,墙头高高低低的,一些砖块已脱落在墙脚下,行人用不着踮脚就可以看清里面的一切。里面的房子并不大,房门前有一棵齐房高的石榴树,开着榴红榴红的花朵。房门和院门都是敞着的,郑英杰正欲进去,一扭脸才发现院门前左边青石板上坐着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他不由地走过去,凭感觉他断定那女人一定是失踪的傻孩子的母亲。女人并没有注意到旁边有人,她的眼睛呆滞地仿佛沙漠中的最后一滴水被风干了一般。她似乎很有目的地盯着远处的什么,而事实上那只是一个盲点。郑英杰蹲下身子沉默良久才轻声地问:“还记得孩子失踪前的情景吗?”声音虽轻,女人却仿佛飘落若逝的风筝猛然被谁拽住了似的,身子震动了一下。她喃喃地仿佛是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对郑英杰说着:“孩子他不会找到家的……他没离开过家门怎么能找回家来呢……”女人继续叨叨着,“我让你在家里玩,你怎么就丢了呢?你怎么就……”郑英杰看着这个过度伤悲的女人不忍心再问什么。他站起身来想先去别处打听打听,但他还是放心不下,便试着问了一句:“孩子他平时最喜欢什么地方?”这一句话突然起了作用,女人眼睛瞬时有了一丝亮光,听见问话,她偏过头来看了看郑英杰,脸上有了些许活气,转而带些神秘地指了指青石板。

郑英杰转着圈儿看了看青石板,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想这青石板可能是修路时多余的一块,民工们就随意扔在了这里。他正不解地想着,就见女人站起身挪到石板后头然后蹲下身子,左手撑在膝上,右手小心翼翼地伸进一个洞里去。郑英杰睁大了眼,看不出女人究竟要干什么。过了一会儿,女人紧握的右手从洞里抽出来,站起身挨近郑英杰的眼睛慢慢地摊开右手,呵,一片嫩嫩绿绿青青茸茸的苔藓……

北方的夏天,雨说下就下,说停就停,石榴树上的雨点还没落利索,太阳一大早便照下来。

屋里只剩下傻孩和傻孩娘。

傻孩娘摸摸傻孩沾满鼻涕和口水的脸,眼泪禁不住吧嗒吧嗒地掉下来,她在想,那个比傻孩子小2岁的孩子如果活着该多好,她相信那个孩子是健全的,可是他爹却说那孩子一生下来就死了。是死是活连让她看一眼都没有。那个孩子始终是她心里的一个疑虑,每当看着傻孩子,她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孩子……傻孩子猛一推娘:“哦……水……”傻孩娘赶紧擦干眼泪扶住傻孩子:“孩子,别怕,没水了!”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傻孩似乎对水有了一种异乎寻常的恐惧,比如洗脸,洗澡,下雨啦,小傻孩每一看见水就浑身发抖。傻孩娘深知这一点,总是避着傻孩子用水。她看着傻孩子的可怜样儿,眼泪只好往肚里流。但傻孩也有傻孩的可爱之处。他从不知哭泣,不爱说话,日日前脚后脚地跟着娘,见着生人就躲在娘的衣襟里半天不敢动弹。4岁那年夏天,傻孩娘带傻孩到门口乘凉,傻孩子一脚一脚轻轻地走出来,蹲在青石板旁,两只小手伸进一个洞洞里,摸呀摸的。起初傻孩娘一看身边没了傻孩着实吓了一跳,奔到院子四下里喊,一下看到所发生的一切:她就瞧见傻孩正专心地在那洞里摸呀摸的。这以后的每一天傻孩子都这样。有一天傻孩娘趁傻孩子睡午觉时也到洞里摸了摸,才发现洞里什么也没有,只是在石板的壁上有一层滑滑腻腻的东西。她抠了一块拿出来一瞧,心里立时就涌出一种酸酸溜溜的感觉。苔藓成了傻孩惟一交流的知音。年年月月,傻孩子就这样以这种特殊的方式与苔藓交流着只有他自己的小小世界方能体会的那种感情,直到孩子失踪的那天……确切地说是6月20日。雨停了,雨水也退了,傻孩子似乎也知道雨水退了,便一脚一脚地迈出去,傻孩娘在傻孩子的背后紧跟着笑着看他那小模小样。傻孩走到临街的门口就不肯往别处去了。他在那青石板前站定,找他平时能伸进小手的洞洞,那里面有他惟一热爱着的绿色,傻孩娘看了一阵就放心地回房里收拾屋子去了。

《狭路相逢》第一部分(23)

这时,一群小孩子叽叽喳喳地从邻街的胡同里飞出来,不一会儿就到了傻孩家门口。“嘿,小傻子,你在里面摸什么呢?”一个矮墩墩的小孩子把头凑过来,另一个尖尖脑袋的小孩子也好奇地将手伸过来。傻孩怯怯地想缩回来,却又意识坚定地用小手堵住那个洞口,好像生怕他们把这惟一属于他生命里的那片绿色夺走。不知后边的哪个孩子干脆一把将傻孩扳倒在地,小孩们一哄而上,十几双小手争着抢着往洞里抓挠。小孩们一个接一个地抓挠了一个遍,每人手里却抓出一把稀乎乎绿色膜膜。

“我当是什么好东西呢,你呀,真是个傻子!”一个孩子一边说着一边往仍然躺在地上保持被扳倒时的姿势的傻孩子的脸上、身上扔着绿乎乎的泥水。傻孩感到一些水样湿乎乎的东西,吓得抱紧头“咿……咿……咿”大叫起来,那叫声仿佛是架破旧的钢琴键盘上没有韵脚的高低音符号。傻子娘已将屋子收拾停当,提上小篮,带上门准备到街上买点菜,听见傻孩的大叫声赶紧往外跑。小孩们一见有大人出来,一窝蜂般跑走了。傻孩娘看见傻孩子跪趴在地上满是泥水,手不停地拾捡刚才孩子们扔下的苔藓沫沫……傻孩娘看了看已经跑远了的孩子,又气又心疼地拽起傻孩,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为傻孩擦拭着:“乖,娘先去买菜,你回院里玩吧!”傻孩娘想快快买完菜就回来,而且每次买菜时傻孩总是很听话地在石板旁玩那片青青的苔藓。傻孩流着长长的鼻涕把小孩子们扔到地上的苔藓拾起来,两只小手紧紧地捂着,生怕再被谁给夺走。他好像并没听见娘对他说什么,直直地望着娘远去的背影,望着望着便不由自主地迈步离开了家门……

据报,有几个青年人在方庄桥一带游泳时捞到过一个小孩。郑英杰在距方庄桥两里地的村里找到了那几个青年。其中一个高个子青年告诉郑英杰:“我们大概是在9点40分左右到河里游泳的,没游一会也就是10分钟左右,我们开始玩捉人游戏,我一个猛子扎入水底就碰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我大声把他们叫过来,捞上来一看是个八九岁的孩子。我也搞不清孩子是死是活,就奔到桥上拦了一辆大卡车把孩子送进省医院去了!”郑英杰急返省医院。一个瘦瘦的一脸认真态度的急诊室大夫告诉他:“是有这么回事,可小孩子被送到医院时已经不行了,抢救无效,又没人认领,天这么热,就送进火化厂了!”医生面对郑英杰一脸的失望无奈地耸耸肩。郑英杰不希望被火化的小孩就是他要找的傻孩子,可是怎样才能证明这一点呢?

他再次返回村里向那几个青年详细询问小孩的长相、穿戴。青年人回忆着说对小孩的长相没怎么注意,不过小孩脚上穿的凉鞋有两块很明显的用黑塑料烫补上去的补丁,其中的一只裂开了口还将我的大腿划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划痕。青年人说话的时候特意指了指大腿,果然红印迹还在。而大夫回忆说他们抢救时只有一只鞋子在脚上,几个青年又肯定地说他们送到医院时小孩脚上确实有两只鞋。郑英杰不愿意放弃这最后也是惟一能用来作为证据的线索,一只不知掉在哪里的塑料凉鞋,这是那个小孩子惟一的遗物。他终于发现有一个收破烂的老头几乎天天都在医院附近转。郑英杰便跟着老头儿。老头的成份不好,在当时是四类分子,老头儿回家的时候,他也跟着老头儿回家。老头儿看见后面有尾巴,一看还是个干公安的,心里就忐忑不安却又不知所以然地看着郑英杰。待郑英杰说明了来意,老头儿放松了许多,并把他领进了他家的小院,那小院实在是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破铜烂铁,碎玻璃废纸,旧鞋旧衣服脏乎乎的一大堆,像个小山包似的。老头儿说:“瞧,全在这儿呢,你找找看,好像前几天我是在医院的停车场上拾到过一只。你呀赶得巧,要不今天下午我就送废品收购站去了……”老头儿一边说一边指指划划的。郑英杰顾不得许多,在那堆烂鞋里仔细拨拉着,突然他的眼睛停在一只张着嘴的有块黑塑料补丁的凉鞋上……“没错儿,这块塑料是我用火筷子夹烫上去的,同志,快告诉我,我儿子他……”傻孩娘紧紧抓住那只鞋,非让郑英杰领她去见儿子。郑英杰看着那个因孩子失踪已濒临崩溃的母亲,他怎能把那个如同炸弹一般的消息讲给她听呢。他心里非常清楚,到现在为止,已经不仅仅是找小孩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了。郑英杰顺着尚士街前行,他拐过马路奔往正泰街。前面不远有一个公共汽车站牌,他加快脚步走到站牌跟前,正好一辆公共汽车停下来。他等几个乘客下完车,就上了车向那个穿着蓝花布衣裳的女售票员打听。“您说的是不是一个脏乎乎的孩子,大概这么高吧。”女售票员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售票员对小孩子的身高的注意比一般人要准确。郑英杰点点头。“……嗯,我不但见着了,那天赶上我从这儿过。有个乘客没买票从后门下了车,就是你刚上来的这一站,我喊了好几遍那人装没听见,我气得追下车让他补了票。正赶上那个孩子直直地走也不躲个人,他身上的泥还蹭了我一身呢……”

《狭路相逢》第一部分(24)

“你能说出大概是几点钟吗?”郑英杰紧盯着问了一句。“应该是9点钟,那天我是上午的班,公共汽车发车到站都有固定的钟点,前后差不了几分钟。您算是问着人了……哎,到站了,东方红影院,有下车的没有……”郑英杰没有心思再听下去便闪身下了车,径直回市局刑侦大队了。他从值班室的抽屉里找出纸和笔一边写着一边画着并且还时而用线连着……

正泰街——方庄桥售票员发现小孩子的时间是上午9点钟,被青年人打捞上来的时间也就是9点50分左右,期间有约50分钟的空档,那么傻孩子是怎样到的方庄桥呢,假设有这样四种可能:1.步行。2.乘公共汽车。3.扒车。4.骑自行车。郑英杰为了做出最准确的判断决定逐一做一下验证。结果,第一种“步行”首先被否掉了,从正泰街到方庄桥最近的路线也有10华里,50分钟绝对赶不到方庄桥;第二种情况根本就没有可能,因为公共汽车根本就不通方庄桥一带;第三种“扒车”,仅凭一个八岁的孩子况且还是个傻子这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的。那么仅剩最后一种:骑自行车。根据实验表明,只有骑自行车才能与50分钟正相吻合。骑自行车约30分钟就够了。那么一个八岁的傻孩子是绝对不会自己骑车子去的,如果否定傻孩自己骑的可能性,就一定是有人骑车子带着傻孩子去的。又如果这种推理没有错误,那么谁是骑车人呢?又为什么要置傻孩子于死地呢?这一连串的问题使郑英杰非得冷静地重新再考虑一下案情不可了。郑英杰又来到了傻孩子的家。“你是说有人带他走的,绝对不可能。他从来就不跟生人走,绝对不会跟生人走的!”傻孩娘近乎绝望地叫喊着。“绝不会跟生人一起走的!”一句话提醒了郑英杰。那么是熟人,傻孩子能跟谁这么熟呢?难道是孩子的……他闭上眼使劲晃了晃头,以为自己的头脑发热出了问题。他不敢往下想,他的整个身心都哆嗦起来,如果是这样,那么简直是太残忍了!郑英杰想了个通宵。第二天一早,他来到矿业机械厂传达室,亮了工作证。看门的老头儿给他指了指,郑英杰便会意地往里走。他在后排的锻压车间门口停下,正好一个工人推着一车零件走出来,听清了他要找的人又转身回去,不一会那人带着李金财出来了。李金财看见他先是一愣转而又平静地说出了淡淡的两个字:“您来……”“哦,是这么回事。您那天报案时说您的爱人发现孩子不见了跑来找您,您就请了假推上车子出去找,一直找到11点多钟,我是想您能不能带我走一下那天的路线……”郑英杰一口气说完生怕中间有任何停顿都会迫使自己改变主意。李金财在前,郑英杰在后,李金财每走过一个地方,郑英杰便用心记住。大约转到快11点钟时,李金财转过脸来告诉他:“转完了!”第二天,同样的时间,郑英杰又到了厂门口,这一次老头儿没等他开口就挥手示意他可以进去。“您看,我昨天有几个地方没记住,您能不能再领我走一遍?!”郑英杰一边谦恭地说着,一边观察李金财的表情。李金财的眉心动了一下。迟疑片刻,一句话也没说就朝前走了,郑英杰依然跟在后面。郑英杰走着走着就看出了其中的破绽,只是他还不想急于表露出来,他想看着李金财到底怎样来收这个尾。

第三天,郑英杰远远地就看见李金财站在工厂门口。李金财也看见了他,不等郑英杰赶过来,他却先奔着郑英杰过来了。还有几步之遥李金财顿住脚,长久地盯着郑英杰的眼睛,而后低下头一句话也不说径自往前走。郑英杰也跟着往前走,走到正泰街口,李金财又停下了。郑英杰无法判断即将发生什么,他的脑子里闪电般地跳出福尔摩斯应急的种种身姿。就在这时只见李金财“扑咚”一声双膝跪地:“孩子,孩子啊,我对不起你呵,我他妈的不是人啊!”两天,李金财走了两种不同的路线。而一个真正找过孩子的父亲是会记住这些路线的。一个杀死自己孩子的人,又怎样能够重复面对自己丧尽天良的罪恶呢!郑英杰迫使李金财暴露了自己的罪行,并使他自己良心发现!

那天,李金财在车间干活儿,傻孩娘脸色苍白而焦急地把他叫出来:“他爹,傻孩子不见了,我找了好几条街也没孩子的影儿……”李金财看了看表,8点40分,他向车间主任请了假推上车子就出了厂门。他一边骑着车子,一边四下里打听着,寻找着,雨过后的天晴的发亮,阳光烈烈地照射着,他的粗黑的皮肤上挂了一层密密的汗珠。他和妻子是表兄妹,50年代结婚时医生就说过最好不让他们要孩子。可是妻子说近亲结婚生的孩子也有没事的,医生说从遗传学上讲夫妻二人地域差越大越好,近亲结婚的双方遗传基因有好有坏,坏和坏碰上生傻孩子,要是好和好碰上就是绝顶聪明的孩子,他拗不过妻子,他们就生了……结果生了一个傻孩子……

《狭路相逢》第一部分(25)

一种莫名的燥热从内心深处向外涌来。这种烦躁使得他不断地挥起一只手抓挠着脸和头发。这么多年来,生活这副沉重的担子使他简直是无法透过气来,生活看不到希望。他每天就知道闷声闷气地上班下班,无论家里还是外面,都很少听见他说笑。尤其是一看见傻孩,他就觉得有那么团黑云越来越低地压过来,挥不走打不散,长年地笼罩着他,困扰着他……他有时想为什么当初刚生下来时不像扔第二个孩子那样果断……他骑着骑着心里便有一种愤恨和气恼。他把他的种种窘况都归咎在傻孩子身上。他强烈地感到傻孩是多么地累赘,傻孩永远都停留在一岁的智力上,他要管傻孩一辈子。如果以后傻孩子经常走失,他就得班上不好,饭吃不香,觉睡不安稳,就得像现在这样漫无边际地找啊找的。他咬牙切齿地想:一会儿要是找到傻孩子一定要狠狠地揍他一顿!这时他的车子拐上了正泰街,远远地他就看见傻孩子茫然地走着。就在李金财看见傻孩子的一刹那,他的脑子闪过一个罪恶的念头:如果我没看见傻孩子,如果他真的失踪了,这个家不都跟着解脱了吗?他这样想着就加快了速度,到了傻孩子的跟前,傻孩看见是他,就停住脚步,将手里的苔藓举给他看。他环视了一下周围,来来去去的好像都是外地人,没有熟悉的面孔,他迅速将傻孩抱上自行车,“走,爸爸带你回家。”李金财骑上车子从正泰街一直往郊外骑去……连日的雨水使河水暴涨,李金财领着傻子走下方庄桥,说来也怪,傻孩看着涌动的河水,一改往日的神情,不叫也不闹,眼睛平静地看着河水,手里还捂着那片青青的苔藓。河岸边,李金财第一次用心看着傻孩的模样,傻孩才八岁,这是一个最最纯粹的孩子,不懂得爱也不懂得恨,生下来就只认识爹妈两个人。李金财蹲下身子抚摸孩子的小脸蛋,孩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的手抖抖地颤着,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他倾过身子,一捧一捧地用河水为傻孩洗着脸上的污泥、鼻涕和口水。洗着擦着,擦着洗着,反反复复,他几乎犹豫的同时听见远处传来玩笑声,他顾不得多想许多猛地一伸手,傻孩这时正好回头看了他一眼,喊了一声“爸”,可是晚了,随着这一声呼唤,傻孩已经被河水无情地带下去了,永远地带下去了……李金财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跌跌撞撞地走上桥,怎样骑上车子的,他感觉路上的行人和汽车都用怪异的目光打量着他,他的耳朵里充满了那一声童真的呼唤:“爸——爸——爸!”这是一个不眠的夜晚,天又阴阴的,仿佛总是有雨掉不下来。傻孩娘不断地说:“没什么事吧?没什么事吧?你说他一个傻孩子晚上在哪儿睡觉呢?你说!”“我……我怎么……知道!”李金财惶恐地推开老婆的手。“不行,咱们得报案,万一……!”傻孩娘腾地坐了起来,李金财也被吓得一激灵,他怕去公安局。可是第二天他琢磨了一上午,还是决定去报案!李金财被判处有期徒刑20年,在他被转到云城监狱的那天,郑英杰去看了他,李金财看上去一下子老了许多,头被剃得光光的。他看看郑英杰低头说:“谢谢你,这样我良心上稍稍安稳一些!”李金财说完这话又鞠了一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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