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相逢》第三部分(18)
他在窗户的缝隙里偷偷看着外面的阳光。阳光挺美好的,但他不能在户外尽情地享受,他不能在他采取行动之前暴露他自己,他只在深夜出去过几次,唐璇儿不知他去了哪儿,后来他就画一张草图,唐璇儿问他画的是什么,他说是他们未来的幸福蓝图,唐璇儿总是挺可爱的,他说什么,她信什么。
这时他听见两声叩门的轻响,这是他和唐璇儿约定的暗号,唐璇若出去,回来必先敲两下以示不是外人闯入。然后他听见钥匙滑动锁子的声音,他迅速从窗帘的缝隙处立起身来,隔着卧室的门缝看着唐璇儿抱着栓儿走进来……
唐璇儿把栓儿放在一堆玩具里,就赶快奔进卧室,她说“大鱼”你快看,要抓你哩。唐璇儿从兜里摸索着把那张揉绉了的通缉名单递给“大鱼”,“大鱼”看见了通缉令上的自己,他的眉心痉挛地跳跃了几下,他对唐璇儿说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呆一会……
“大鱼”独自在卧室里喝了将近一瓶二锅头……
这是在六月,午后的太阳燥燥地悬垂在沉闷的没有一丝游动的空气中,没有人意识到在白色炽烈的阳光里有一种血雾在弥漫升腾。
下午2点半,“大鱼”脸上滚着酒精腾烧后的通红,步出了他一直闭关着的卧室房门,他将锯短了枪把儿的五连发猎枪和手榴弹装进“左丹奴”牌子的黑塑料袋里,唐璇儿哄着了栓儿,迎过来问:“‘大鱼’,你去哪儿?外面在抓你,大白天的,你不能出去!”
“唐璇儿,你带着栓儿在家等我,我办完事就赶回来带你和栓儿离开这里……不过,如果我5点半还没赶回来,你就带着栓儿先回四川老家,我想办法在那儿跟你们汇合!”
唐璇儿没有听懂“大鱼”的话,她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要和你分开。
“但愿一切顺我心意!”那是“大鱼”离开家门时留给唐璇儿的话。
下午3点45分。山友转运站。
临时工小毕在转运站的门厅,透过半掩着的大铁门看见对面有一个男青年已立了多时了,那青年就是“大鱼”。转运站门前是一条东西向的细长的小马路,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的,“大鱼”一副漫不经心等人的样子并没有引起临时工小毕的特别注意。
时而有人进来,小毕就把铁门开开,时而有人出去,小毕就把铁门关上,来结账的运货走的,一派忙忙碌碌的景象。
约摸又过了一刻钟,“大鱼”开始向转运站门口走来。
“大鱼”已站在了铁门前。
铁门是那种旧钢筋棍焊接的竖状的两面相透的隔档门,里外两面的人隔着铁门开始说话。
小毕:“你找谁?”小毕昨夜打一宿麻将,无精打采地问。
“大鱼”面无表情,眼睛里满布着严重失眠造成的网状纵横交织的红血丝。那红色直露着一种即将暴发的危险,可是小毕全然没有理会这份灼人的危险。
“我找徐山大徐总经理!”
“哟,徐总经理的名字也是你叫的吗?他不在!”
“我是给你们老板送钱的!”没等小毕反应过来,“大鱼”已旁若无人地进了院子,他似熟门熟路地往右边的侧门走去,小毕梗了梗脖子没再搭理他。
转运站的院子并不大,堆满了各样货物,在院子的东头靠墙根前有个窄窄的露天楼梯,顺楼梯上去之后的二层楼有四五间小房,过道窄的仅能容一个人走动,过道前边仅有没膝高的一道铁护栏,弯腰从铁护栏望下去可以望见楼下阔大的堆满货物的仓库。“大鱼”从东向西看见第一个门关着,第二个门也关着,第三个门半开着,“大鱼”跨过这几个房间径直奔向最里边的一个房间。那是转运站的财会室。
财会室里。会计李志和出纳金波儿正在同前来结账的几个人说话,冷不防看见一个青年用枪抵住了李志的后脑勺,一屋子人都惊愕地呆愣住了。“大鱼”从容不迫地把开了盖的手榴弹放在桌子上问:“你们老板徐山大呢?”
“他,他不在!”李志牙齿抖着发出了响声。
“谁拿着保险柜的钥匙?”
金波儿向后挪动了一下,枪响了,散弹射在金波儿的左腿和左臂上……
这一枪暗含的杀机是这屋里的每个人都明白的,人们对流血和死亡的恐惧是与生俱来的,保全自我就成了每个人不必沟通和交流的自然心态,这无疑是“大鱼”想利用而又可大肆加以发挥的东西。
“谁动,谁动我就打死谁!”“大鱼”威胁道。
血色开始在屋中蔓延,人们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不能动也没有人敢动。
“把保险柜打开!”“大鱼”已体验过了他那一枪的实际效果就如预想的一样,在短兵相接中他已经有了充分的自信和把握。
《狭路相逢》第三部分(19)
金波儿拿出一串钥匙递给李志,李志犹疑着接过来看看“大鱼”,又看看屋里其他人,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他不敢怠慢地抖嗦着打开了保险柜……这时,转运站的二老板保军听到响声以为是楼下货垛子倒下了,便从半开着门的那间屋里睡眼惺忪地走出来,隔着铁栏杆探头往下查看,“大鱼”一把从外边把他拽了进来,“大鱼”操枪立在门口,门虚掩着留出一条缝,他站在这个位置既可以控制屋里的局势,又可以观察到下面的任何动静,进退都可,看来这一定是“大鱼”事先就计划好了的。“那个包里是什么,货款吧,有多少?”“大鱼”指着其中一个交货款的人手里的大哥大包。“四……四万!”交货款的人颤颤惊惊地回答。“把包递给他,把保险柜里的钱装进去!”“大鱼”又一指李志。李志的手停在保险柜最下层的那一捆钱上,他的心里打着坏主意。“磨蹭什么,快点!”李志把报纸里包着的几捆钱全部塞进递过来的黑皮包里,然后“大鱼”又让李志将床单撕成5公分左右的条状,让几个人互相捆绑。金波儿因受伤未捆,但“大鱼”命他把电话线扯断,将话机装入自己携带的塑料袋里。眼瞧着“大鱼”从容地收了钱就要走了,二老板保军急得直想从窗子口向外求援,可是他看到“大鱼”手里的枪和开着盖的手榴弹,又没那个胆量了。这时只听“大鱼”说道:“明人不做暗事,我是‘大鱼’,十分钟之内谁也不许动,谁动就打死谁!”
“大鱼”闪身消失在门外。金波儿赶紧从被子底下摸出手机,那手机是他中午睡觉时随手掖进去的,他握着手机的手因突临的这场劫难造成的疼痛和紧张而颤抖不已。别的手都捆着,他只有一个心思就是赶紧报案,他想那个抢劫犯现在正在下楼,待会铁门一响抢劫犯就真的跑了。他的血就白流了,没想到他从惊骇里还未镇定下来,“大鱼”竟幽灵般在半分钟之后又再次出现在门口,“大鱼”根本就没走,他站在门外面想看个究竟,这时谁要是出来追他都不会有好果子吃。“大鱼”审视屋里的每一个人,金波儿早已下意识把将手机嗖地靠到了身后……这一次屋里的人更不敢妄动了,直到听到铁门的咣当声,二老板保军禁不住将头贴着窗子向外张望,“大鱼”站在楼下似乎料定他的头必定在窗上,反身举着手榴弹冲着保军做了个投掷状,保军吓得赶紧缩回了身子……
第四部分
《狭路相逢》第四部分(1)
43
云城监狱是全省规模最大的犯人服刑改造之处。
“金财,出去好好生活吧!”监狱长拍拍李金财的肩头。李金财表情很复杂地点点头。
由于李金财的检举揭发,使监狱避免了一起恶性越狱事件,为此,李金财被准予提前三个月释放。
当监狱的大铁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关死时,李金财便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在服刑的这许多年里,他无数次想过要走出这扇大门,以及走出之后的情景。可是当他真的走出了,心里反而比在监狱中还要恐慌……
他坐了两个小时的汽车回到省城已是正午了。他步行走在火辣辣的阳光里,被剃的青光的脑袋在街上是那么的醒目,车辆人流和高耸的楼群都令他感到陌生而新鲜,他像一个被时光轮空了一回的人,怪异地行走在令他感到隔膜的世道里……
他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鬼使神差般地来到了当年他将傻儿子推下河的那座方庄桥……河道已经干涸,桥身已成陈迹,而傻儿子的面影却再次浮现在眼前,还有儿子那一声呼唤仍令李金财感到心悸……
他沿着当年带着儿子走过的那条路往回走,不知走了几个时辰,忽听得这城市处处都响起了警笛声,他的腿一下子就软了,脚也迈不出步了,他惊恐万状地立在宽宽的马路上,强撑着没有瘫下去,他感觉那警笛声是冲着他自己的,仿佛自己是越狱的逃犯……这时,他听见一个即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喊他:“金财!”那声音就像一阵风掠过他。奇怪,他在云城服刑二十年,除了监狱里的狱友,他在省城还有谁记得他?他懵懵懂懂地寻声望过去,一辆红色夏利出租车疾驰过去,马路上远远的都是陌生人,近处一个人都没有,远近都没有人喊他,他以为是幻觉,就加快了脚步往家赶……
坐在青石板上一个下午了,她怀中仍抱着那个空空的襁褓,她把耳朵轻贴在襁褓处小声说:“孩子,你睡了?娘把你放床上去!”她蹑手蹑脚地走进了院子,就在她即将迈进门坎的瞬间,她停住了步子……
李金财就站在院门的外面,他看见了那棵老茂的石榴树上开着行将衰败的花朵,他看见了风烛残年的老伴枯槁的背影……
城市中心市场的大钟就在此一时刻浑浑然响起来,仿佛要消弥掉今昔以往所有岁月的苦难,那钟声将沉睡在傻子娘心底的许多往事叩活了,她缓缓扭回头看见了自己的男人李金财……
她从虚渺的梦中醒来,看看李金财又看看怀里的襁褓,忽然明白怀中的襁褓是空的,她的儿子在另一个雨夜被李金财包在同样的襁褓里抱走了……当年傻孩子被害,李金财被判刑之后,她空空的一个人疯疯迷迷地搂抱着这个空襁褓不知怎么度过了这些岁月……
她一下子瘫坐在门坎上,她声音嘶嘶哑哑地说:“我一直等着你回来,你回来就好,你快去把我小儿子找回来!你说,你是不是骗我的,我的小儿子他根本就没有……!”
李金财扑咚就给老伴跪下了,他说:“现在如果他还活着,整28岁了!我去找!我把他给你找回来啊!……”
44
“大鱼”从红色夏利出租车里下来,步行往他租住的大学校园家属楼里赶,他看见所有的路口都上了警察,警车鸣着警笛在城市的街道里来来去去的穿梭着,他敏感地意识到这是冲着他来的。这一次,他的祸闯大了,他本来想他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抢在公安局封锁之前带着唐璇儿一起离开省城,可这一次公安局行动之迅速是他始料不及的。警察经常爱说给犯罪分子布下天罗地网。平时,那天罗地网总是有漏洞可钻的。这一次好像是真格的天罗地网了,他想凡事都是有定数的,这次可能是他的劫数到了,他干嘛死气白赖非要顶严打风头做案呢?这一切不是死催的又是什么呢!如果没有唐璇儿,他是有机会逃出城的,可是他答应过唐璇儿,回去接上她一起走。他不回去她会一直等下去,况且她身无分文。他逃走了,她可怎么办?他在最后的关头让那辆红色夏利出租车又掉头往回返……他得对唐璇儿有个交待,他逃不出去了,得想法让唐璇儿离开,钱对于他已经没有意义了,把那钱留给唐璇儿也不枉那女人跟自己相好一场……
唐璇儿从“大鱼”离开后就一阵紧似一阵地心里发慌,她后悔当时为什么不拼力拦住“大鱼”呢,“大鱼”喝了近一瓶子白酒,失控状态中的“大鱼”出去再干出更失控的事情来,她和栓儿可怎么办呢?她呆呆地守着坐在电视机前面的小凳上正看动画片《黑猫警长》的栓儿,眼睛一直盯着墙上的一架石英钟,离“大鱼”说的时辰还差一刻钟时,她听见了警笛声,她便再也无法掩饰来自生命底处的恐慌和颤粟,泪水滚滚不断地涌流下来……栓儿许是受了外面那警笛的惊吓,打着激棱哭将起来。唐璇儿赶忙抱起栓儿哄栓儿不哭,就听见重重的叩门声连续两次两下,那是“大鱼”回来了,她顾不上再抱涕哭不止的栓儿,把栓儿往地下一扔,直奔客厅给“大鱼”打开了房门……
《狭路相逢》第四部分(2)
“大鱼”闪身进来,随手反锁上房门,唐璇儿看见酒红已经全部从“大鱼”脸上褪去,挂在脸上的已是全无血色的蜡白,她刚要问“大鱼”到底怎么了,“大鱼”把一个黑色皮包重重塞进她的怀里,“大鱼”低声说:“你带着这些钱和栓儿赶紧走吧,这个房子不能久留!”说完“大鱼”转身欲走,唐璇儿一把扯住“大鱼”泪眼婆娑地说:“‘大鱼’,你呢?你去哪儿?你不能丢下我们娘俩儿不管呀!”“璇儿,我恐怕再也走不出省城了,你们跟着我只会是死路一条,听我的话,带着栓儿离开这里,走的越远越好,就算是我求你了!”“不,‘大鱼’,要活一起活,要死,我跟着你一起死,我不能离开你!”这时栓儿大哭着从屋里跑出来抱住了唐璇儿的腿,唐璇儿的心都快碎了……“就是为了栓儿,你也得活下去,好了,我们已经没时间了,就此别了!”“大鱼”紧紧拥了一下唐璇儿,转身拧开门锁,从此在唐璇儿的生命里消逝了……对于唐璇儿,“大鱼”就像她生命里的一场梦。45白雨和单飞的这场重逢酒,先是被张生搅和了,而当两人刚刚从张生弥散在空间里的晦气中摆脱出来,重新以喜悦的心情举起酒杯时,白雨的BP机狂急地响起来……与此同时,“大鱼”抢劫山友转运站并抢走二十余万元的恶性案件这讯息通过传呼台传递给了省城每一个在岗和未在岗的警察……白雨的车开得从未像现在这样横冲直撞过……市局大院也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紧张和无序。主管刑侦的副局长赫运光沙哑着嗓子指挥着两辆卡车,百十号防暴队员全部都是在行进中一边往身上穿防弹衣,一边握牢自己的微型冲锋枪,大步跨上卡车,那卡车也几乎是不等人上齐了就冲出了市局大院。市局对面是检察院大楼,楼房窗扇里挤着许多黑黑的脑壳看着市局大院里如蚁的忙乱,此时正是这座城市下班的高峰期,路人驻足看着热闹,他们都意识到这热闹里发生了大事。市公安局在白雨他们通过现场调查访问和照片辩认确定是“大鱼”作案之后,迅速下达了一级堵截方案指令,市区将近二千名警察封锁了所有出市入市口。然而,“大鱼”就像一尾黑鲨,潜进越来越暗的夜色中,谜一般地消失了。夜里,雨湿湿腻腻地开始下起来,李金财和傻子娘在一个炕的两头倚墙坐着,雨顺着屋檐和树叶子落到地上的声音就像一个人在岁月里呜呜咽咽不尽的哭泣……李金财在几近迷糊的状态中忽听得门外有异样的响动,他最初以为是细雨中微风拱门,听着听着他的汗毛就竖起来了:分明是硬器拨门插的声音,一下,两下,轴轴地铁器拨弄木器的钝响。他的迟钝的大脑迅速被这响声激活,他光脚麻利地下到地上,踱到外屋门后,透过门楣的缝隙看见木门插在一个人的拨弄中发出最后的一声“嗒”响,门就被推开了,还没等李金财做出反应,一把匕首迅疾地抵住李金财的腰际。“嘘,别出声,我是‘大鱼’。”“‘大鱼’呀!你,就这么对待老朋友?”李金财在黑暗里指着“大鱼”的匕首说。“屋里都有什么人?”“就我和我老伴!”“大鱼”不信,抵着李金财屋里屋外摸黑看了一遍,才放心地把匕首收回。李金财这才长长地嘘了一口气说:“咱总不能摸黑瞅憋咕吧,我把灯打开……”“大鱼”一听李金财要开灯忙拦住说:“你他妈不是想半夜三更给警察报信吧?就黑着灯说话吧!”“白天那活计是你干的了?”“我得在你这儿躲几天,等风声一过去我自然会走!”“大鱼”并不正面回答李金财的问话。“你怎么知道我今儿个出狱?”“我‘收工’时在路上看见你了!”李金财忽就想起路上曾有人喊过他一嗓子。“妈的,怎么就那么寸让他给碰上了。这下完了,刚出来又得被这小子再给砸进去!”他在心里恨恨地咒骂着“大鱼”。但明面上他仍不动声色地说:“要是你看不见我,你也想不起到我这儿躲风头吧!”
“那是!金财,我就剩你这么一个朋友了,除了你这儿,我还真是没地方可去,这就叫天无绝人之路啊!”46省城第一看守所。一监号的犯人都看守着马老三。已决犯们分了三班,每班4个小时一刻不眨眼地看着他,生怕他有什么意外。马老三面前摆着他平时喜欢吃的猪肉炖粉条子和大米饭,明天就要被执行枪决了,食堂又加了一个腰果虾仁。马老三闭着眼仰面朝天地盘腿坐着,脚上手上都被砸了重铐重镣……
《狭路相逢》第四部分(3)
还有几个监号里的死刑犯,也像马老三一样一夜没睡坐等天亮……
为了震慑犯罪,每次严打都要从重从快地判一批,有计划地毙一拨,马老三就赶上了计划中的这一拨。马老三倒是不怎么恨严打,马老三恨“大鱼”。
他觉得自己就像东郭先生,“大鱼”就是东郭先生救下的那条狼,是“大鱼”这条狼最终要了他的命!
饭菜原封不动地被撤了下去。
别人都有家属送新衣。唐璇儿跟着“大鱼”跑了。女人像粪土一样贱。马老三就视唐璇儿如粪土。
他的心里确是始终放心不下栓儿……
监号里的铁门稀里哗啦一阵烂响,马老三不以为自己是视死如归的一条汉子,因为他起身往监号外走时腿脚不由自主地开始哆嗦……
白雨就是这个时候气喘吁吁地冲进来的。一夜没有查到“大鱼”的下落,公安局党委会议室的灯从天黑燃到天亮,省市大大小小的领导谁也没合一下眼,“大鱼”肯定是没有出城,因为“大鱼”插翅也飞不出城去了,可是查遍了“大鱼”可能落脚的亲戚朋友处,仍一无所获,所有的线头都是断的,白雨和沈力查头回来经过看守所门口时忽然就想起了马老三,马老三和“大鱼”是最好的狱友,除了马老三,“大鱼”还和谁最好呢?马老三一定知情。可是当白雨看见一院子的武警和法警正押着即将被执行的死刑犯上车时,他恍然醒过味来,马老三也在今天被执行的名单里。
马老三穿着一件白背心就从号里出来了。他看见去东北抓他的那个警察白雨朝他走来,便不由自主地停住步子,押着他的法警推了他把:“快走!”他拨愣拨愣脑袋就要往前走,白雨追上来说:“等一下,”白雨从烟盒里取出一根烟夹在马老三的一耳后说:“老三,没想还能赶上送你!”
“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你恐怕不单单是给我送行的吧!是不是我身上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怕我这一走就都带进坟墓了!”马老三一副“我就要死了我现在怕谁呀!”的嘴脸。
“老三,别斗嘴了,没多少时间了,帮着办件正事儿,你回想一下‘大鱼’在狱里还有哪些不错的朋友吗?尤其是在省城的?”
“少跟我提他,你这不是临死还给我添堵吗?”
法警又推了他一下:“走吧,快上车!”
“我可告诉你,‘大鱼’又犯了案子,你老婆孩子都在他手里……”白雨冲着马老三背影喊。
“我知道了也不会告诉你,我死了,我儿子将来还真得靠他养着,你就让我清静地上路吧!”马老三头也不回地说。
“马老三,你他妈的要是告诉了我,日后我替你养你儿子!”
白雨看着马老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被押着上了卡车,有些气急败坏地喊。
马老三心动了一下。
白雨看着马老三穿的背心露着胳膊,赶紧将自己身上的那件真丝夹克脱下来,交给旁边的一个武警,嘱那武警给马老三执行时套在身上……
大卡车一辆接一辆地碾过街面,马老三耳边一直响着白雨喊的最后那一句话……
“大鱼”的案子,监号里都传遍了,马老三虽然恨“大鱼”,但心里又不得不佩服。而且于他,他也是有私心的,如果“大鱼”能带唐璇儿和栓儿拎着那抢来的二十万远远地跑了,栓儿可能还有一段好日子过……可是白雨这么急地找他探问“大鱼”跟省城谁好,就说明“大鱼”没跑出去,如果没跑出去这公安局的掘地三尺也是要把狗日的掘出来的,这次“大鱼”简直是公开和公安局叫板,还什么明人不做暗事,太猖狂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公安局也真急眼了。“大鱼”也是个亡命徒,狗急跳墙了的他为了保命保不准就拿了唐璇儿和栓儿做人质。马老三才不管唐璇儿是否做人质呢,两个狗日的双双被乱枪打死才解恨呢!只是那栓儿是他马老三在这世上的惟一的血脉和根苗……他的心开始乱乱地想“大鱼”跟谁好……
公判大会乱糟糟的,他连念他的罪行是什么都没听清,念他名字的时候他被架着他的两个法警有力地往前推了推,又拽回去……然后他们就被浩浩荡荡地游街后押赴刑场……
被推下车走进大沙坑的瞬间,马老三恐惧地开始遗屎遗尿,裤腿的膝盖处和脚脖子处都用麻线绳捆扎着,不然屎尿就流到地上了。马老三的腿瘫了一样动不了步。他的腰被枪托子狠狠地捅了一下子跪下去,这里不知跪过多少像他这样的死刑犯,难道没有一个生还的奇迹降在其中一个人的身上吗?马老三真的是一个充满幻想的人,他死到临头还做着各种假设。当第一声哨响过之后,第二声哨响之前的令人几近窒息的半秒钟,求生的欲望使得马老三拚足了力气撕扯着被勒的脖子喊到:“我有重大情况报告,请枪下留情!”
《狭路相逢》第四部分(4)
根据规定,马老三当即被架回到卡车上,站在卡车上的马老三,目睹了和他一批的所有人是怎样被枪决的,他瞪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到了子弹的威力是如此之大,那些跪在沙滩上的死刑犯木桩一样被推了出去,有的脑袋在磕到地上时还弹了几弹,几十支枪是在同时响成一声的,马老三听到了那震耳欲聋的枪声,目睹了那一片血光,活像泼了辣椒油的豆腐脑儿,这实际上是在目睹他自己的死亡,那一拳相隔的半自动步枪在多活的几个月的日日夜夜里,冷嗖嗖地折磨着他,使他在死亡之前便脱掉了人形,他提供的所谓重大情况就是“大鱼”跟李金财好,他,“大鱼”,李金财在云城同一个监号里度过了共同的三年时光……此举最终并没有减免他的死亡,而只是推迟了被枪决的时间……47这一夜,傻子娘出奇地安静。天亮了,傻子娘几次要出去都被“大鱼”用枪给抵回里屋去了。李金财一声不吭地坐在屋门坎上。他在一分一秒地计较着时间。院外的一切都牵动着他的神经,他不希望警察在这样的时刻突然闯进他的家里,那样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进行任何抵赖和狡辩了。他现在心存的最大侥幸就是等“大鱼”神不知鬼不觉地走掉,关键的问题是“大鱼”往哪里走?“大鱼”倚在院门后面,他用耳朵分辨街上的动静。眼睛死死地盯视李金财。李金财脸上流动着的任何细微的表情都逃不过“大鱼”的眼……阳光从门缝处一脚一脚地趟进屋里,浮尘在那一线阳光里纷乱地飘舞着似永不得安身。“大鱼”有些疲乏了,他便用枪瞄住无数的浮尘做无聊的射击状,他那样比划的时候,偶尔就对准了李金财,李金财便从侥幸里打了个冷战醒过来,他这样和“大鱼”静默中对峙着,肯定是棋盘里的死局。他必须动起来,才能起死回生。他装作很不耐烦地站起来说:“‘大鱼’,你穷比划什么让人心里添烦。你要是困就睡一会儿,我给你在外面站站岗!”说着他就欲往门口走。“大鱼”就用枪对住李金财说;“别跟我耍歪心眼儿,你想趁我睡着了好报案去!”“‘大鱼’你小子这就叫犯浑!你不相信我还往我这儿跑什么?我去报案对我有什么好?我是为你好,你爱睡不睡,我饿了,我要去买点吃的去!你开枪吧,你开枪你也甭想踏踏实实藏下去了!”李金财一说饿,“大鱼”立即就条件反射般感觉胃里一阵一阵地起痉挛,他从头天那一瓶子白酒下肚到现在是滴米未进,他犹疑着问李金财:“家里就没有点现成的吃的?”“要是有,你婶子她一趟一趟地想出去?”“那你快去快回,别忘了,你要是出卖我,可别怪我把婶子当人质,你去吧!”
“大鱼”给李金财闪开道儿。李金财开开门又犹豫了。“大鱼”所说拿老伴当人质是他没有想到的,他一直是想他自己不要因为“大鱼”再次入狱。而现在他迈出这个门坎就意味着选择:如果不报案他买了吃的就回来,暂时他们三个人会相安无事。可是一旦警察追查过来,那么他们三个人就会陷进同样的危险中,尤其是他会陷在更难的境地里。他若帮警察,“大鱼”会打死他,而他若帮“大鱼”,警察亦会把他跟“大鱼”一块击毙。如果报案呢?情形就会是“大鱼”把老伴当人质要挟屋子以外的所有人。老伴的命运握在穷途末路的“大鱼”手里,他救不了老伴,而警察就能救老伴于凶险之中吗?一旦“大鱼”将老伴当人质与警察对峙起来,“大鱼”便占了对抗的主动。那情势的发展万难预料,他想着不由得浑身就冒了一层冷汗……这城市仍是在一派紧急戒备状态。“严厉打击刑事犯罪”的巨幅标语醒身醒目的,令他心下又生几许胆怯。他在正泰街口看见了围在马路两边的人群向马路一头张望,他也挤过去张望,就看见了远远的警车开道,后面是十几辆大卡车,每个卡车都有插牌子的已决犯。每辆卡车上恨不得有十几个核枪实弹的武警、法警和公安。那阵势一看就知是绑赴刑场。他更是吓得哆哆嗦嗦地远离了人群……他也不知自己在街上转了几时几刻,反正是太阳升上老高了,他汗虚虚地在公安局门口转了好几圈,最后他终于决定还是报案。老伴确是一个致命的难题,而他确实又无能为力,他只好把这难题一并交给了警察……48“大鱼”在李金财走了之后,一直握着手榴弹,且把手榴弹的拉环套在小手指上,起初,他紧张地一边看着傻子娘,一边在门缝处窥侍屋外的动静,这样他不得不在两个门之间来去走动。后来他终于走疲了也走累了,他看傻子娘将一个褪了色的布襁褓拆了包,包了又拆的,像这屋子里根本就没他这个人似的,他就放心地倚在门后,一心一意观察外面的动静。可能是因为大脑高度紧张持续的时间太久了,被他强撑着的眼皮终于不听使唤地闭上了……
《狭路相逢》第四部分(5)
依稀有梦,恍忽中,他看见唐璇儿独自一个人,踩着荆棘,在荒无一人的空谷里找不到出路,他在她身后欲唤她,却怎么也喊不出声。风带着黑浑的旋涡将一座山顷刻间卷进虚无。他在一片晕眩中感觉自己孤魂野鬼般站在天边,天空也似旋转的,有一种力牵引着他旋转旋转,然后又电影慢镜头一般把他抛出去,他爬起来,看见自己悬挂在悬崖上,山上山下全是警察,他没有进路,也没有退路。他绝望地跳过警察扑进深渊……在那个深黑的连自己都看不清的渊底,他却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迈妇人,背对着他,坐在万壑之中哭泣,他正不解那老妇人为何落到和他一样的境地,没想那妇人一回头却是唐璇儿……这一惊就把他吓醒了,惊魂未定中,忽觉这世界寂静得令人恐慌,就仿佛生命都被寂静一口给吞噬了,连魂魄都消失不见了。这寂静简直太可怕了。绝望在这一刻强烈地慑住了他:听,有什么在寂静的表面蠢蠢欲动,迫近他的又是什么?他完全忘记了屋子里还有一个傻子娘,一想到傻子娘,他在绝望中似抓住了最后一棵救命稻草,迅而就恢复了他的困兽般的机敏,他几步跨进里屋,傻子娘站在炕上已经打开了窗子,与此同时他看见了窗外骤然降临和集结了那么多的警察……“大鱼”完全失控地朝窗外开了枪,傻子娘在枪声中发出尖厉的叫声,她在又一次强刺激中恢复了消失了许多年的理智和记忆……这叫声像冰锥,是将凶险刺穿透了的,冒出逼人的凉气,所以空气中出现了瞬间的冷凝……然而,不一会,“大鱼”就发现三三两两的警察在不同的方位企图向院门靠近。“大鱼”用枪将傻子娘死死抵住像一头野猪一样地冲外面的警察嚎叫道:“你们谁敢进来,我就打死她!”白雨从人群里走出来,一个人往院子里走,只听“大鱼”狂躁地喊:“你,也包括你,你再向前走一步我就开枪!”白雨面色沉静地说:“我想跟你说句话,太远怕你听不见!”“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我要见你们局长!”“我太有资格了,我要是告诉你我是谁,你就会认为我比我们局长还有资格!”
“你是谁?快说,别他妈绕圈子!”“我就是那个被你开枪打残了永远得断子绝孙的人!”“大鱼”有那么短暂一刻的消停。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白雨等待得有些不耐烦:“怎么着,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往窗玻璃那儿站,我要看看是不是你?”白雨被“大鱼”允许走近窗玻璃,“大鱼”看见了白雨那张英俊的面孔。“你想说什么,你说吧!”“我想说你拿枪口对着的那个人假如是你的母亲你还忍心吗?况且你挟持一个风烛残年的老母亲这事将来传出去太坏你的名声,我有个建议,你不如让我跟那个老母亲做个交换,我愿意做你的人质!你看怎么样?!”
“你想骗我,你想趁机走近我,近距离开枪把我打死,我不上你的当!”“我绝不带枪或任何武器,我说话算数!”白雨努力争取最后一线希望说服“大鱼”放掉那个老母亲。“大鱼”挑衅般地说:“你要是有种,就只穿着背心裤衩,把鞋子也脱掉,从这扇打开的窗户爬进来!”“好,咱可一言为定。不许反悔!”白雨将外衣和裤子及鞋子全脱掉;然后举着双手走到窗前,又转回身让“大鱼”看了看后背,然后轻轻一耸身就跃上窗台,伸腿跨过敞开的窗子……所有人都为白雨捏着一把汗。“大鱼”也没想到白雨就真的敢这么赤手空拳地进来了。“大鱼”在不可预料的境地里发号施令:“把手举过头顶,把眼睛闭上,把身子转过去。好小子,就这么做!”
白雨已感觉到枪口转移到他的后脑勺,然后他对“大鱼”说:“我照你说的做了。我现在已经成了你的人质。请你守信用把这位老妈妈放出去!”傻子娘在意想不到的这一场劫难中忽然清醒了。这是她从失去傻儿子之后从未有过的清醒。她在白雨换她作人质之前一直不吭不哈,这时她说话了:“孩子,我已经老了,可你还这么年轻,你让我想起我的儿子,我有两个儿子,如果他们活着,跟你差不多。我已经没几年活头了,可你还有大把的年月,你这么替我不值……”
“大娘,我从小是个弃婴,我不知我的亲爹亲妈是谁,您就只当我是您的一个儿子,如果您的儿子遇到这样的事儿,他肯定也会像我这样把娘救出去的。如果您拒绝了他,他就没法儿在世上见人。所以我叫您一声亲娘,您离开这里吧!就算是给我今生一次做孝顺儿子的机会,我求您了,我们俩还有话要说!”老人说:“你让我再看看你,孩子,我记住你了!”然后她又转身看“大鱼”,“你的母亲她要是知道你的处境,她得多为你着急呀!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最不好过活的是你的母亲……”老人说完缓慢地离去了。
《狭路相逢》第四部分(6)
屋子里只剩下了“大鱼”和白雨。“大鱼”被刚才的情景弄得有些恍惚。可是他清楚他的处境,他握枪的手丝毫没有放松。“你真的不怕死?”“大鱼”问。“你没听见我刚才说吗,小时候我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一个善良的老人他把我捡回去养活。又一个善良的老人把我养大。没有他们,我早死了。而且你那一枪把我打成残废,你他妈的要知道,我可是童子身呀!我没恋过爱,没结过婚,今生肯定是断子绝孙了。且上次你打了我就逃跑了,算我失职,连个英模什么都没捞上。这次如果你把我开枪打死了,我肯定成为英雄且被追认为烈士,你现在开枪就算成全我了。你开枪吧!”白雨话说的得诚恳丝毫不带威胁的口气。“说实话,我现在真有点喜欢你。你他妈挺男人的。开始我想把你换成人质,然后我开枪打死你再自杀。我反正一死,就拉你当个垫背的。可是现在我有些不忍心,其实今天换成你之外的任何一个人我都会这么干。可是我欠你的。那一次,我本意并不想朝你那地方打,我就是想把你的腿打瘸了,你无法追我就算了,可是子弹不长眼!我无法弥补你。这么着吧,你说咋办?我听你一回,也算咱俩扯平了!”
“这就对了,其实人的一生每时每刻都在自己的把握中。这每时每刻决定我们一生所走的不同道路。以前的路,你肯定走岔了!现在这一刻你终于正确把握了自己一次,你也是你这条路上的‘英雄’。我会永远记着你!现在你把枪口朝下,扔在地上。我在前走,你跟着我,咱们两个一起走出去……”“慢,我还有一个条件,你让他们别在大庭广众之下给我戴手铐。你若答应我,我就跟你走!”“我答应你!”白雨看着“大鱼”把枪扔在了地上。白雨在前,“大鱼”在后,两个人很坦率地走了出来。特警队的人欲扑上去,被白雨挥手止住了。白雨语气平静地说:“他既然选择跟着我出来,他不会反悔的,我相信他!是吧‘大鱼’?!”“大鱼”感激地冲白雨点点头。49“大鱼”留下的钱散乱地滚落在地上,她不知“大鱼”是从哪儿弄来的那么多钱。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钱,她不是一个贪心的女人,如果拿这些钱和大鱼比较让她做取舍,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大鱼”。“大鱼”在那个人心都荒芜的屯子里所给予她的温情和浪漫,是她今生今世都无法忘怀的……人在极度悲伤和痛楚中,回忆的却都是留在心中的美好。栓儿那时候在痴妄中的妈妈和花花乱乱的钱票之间,选择了钱票,他小小的人儿把一张又一张的钱票往自己的怀里揣,那动作很执迷很陶醉,让你相信爱钱和对金钱的占有,那是一个人的天性。
不断地有敲门声打破屋中的紧张和寂静。栓儿被妈妈脸上的恐慌感染着,抱着那些钱偎在妈妈的怀里,一脸小心地先是竖着耳朵听,然后困倦地睡去且很快就进入香甜梦乡……
唐璇儿任谁敲门也不吭声。她猜外面世界的一切紧张和混乱一定是跟“大鱼”有关的。“大鱼”无论干了什么,她都是爱“大鱼”的。所以这一时刻,她比任何时候都关心“大鱼”的安与危。夜已在窗玻璃上涂上深黑。象她心中的道路一样黑,她不敢一个人走进这黑中,她期望着“大鱼”会在忽然的一刻闪身出现在她面前……她就在这种期待的幻觉中把自己留了下来。她是在天色微明时搂着栓儿睡着了,梦里大雨滂沱着,自己满头白发,坐在山崖边,身后是一间茅草房,房后是一片菜地,这一切全在大雨的淋漓中,仿佛一场不真实的梦境。而崖那边,却站着眉眼都很清晰的“大鱼”,她呼他喊他,他视她却形同陌路中人,她眼见天幕里有无形的巨手正无所不在地迫近“大鱼”,而她却无法将这天大的危险告知“大鱼”,她急得先是看见自己的泪水和着雨水流进慢慢上溢的河谷,然后,她看见自己的白发也成为流动的河流,汹涌地漫过河谷的两崖……而就在她用生命化成的河水即将把大鱼救走的瞬间,“大鱼”不见了……她被自己的梦吓醒了,她仔细琢磨那个梦,那其实是自己潜意识里的一种愿望,她想要的一种生活,就是拥有一间茅屋,一畦菜地,她和“大鱼”带着栓儿过平实而不心惊胆战的生活,这其实是一个人最平白朴素的要求。而她在认识大鱼的时候,大鱼就无法给予她了,假如她和“大鱼”从一开始就认识,像栓儿这么大的时候就在一起,她们拥有这一切就是很自然的……生活其实是一本混账,怎么会轮到你有条理的假如呢!
“时光在梦中消逝,心事己白了头……”她忘记这是什么电视连续剧里的一首歌儿,但她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哼唱不已。此时此刻没有比这句歌词更代表她的伤悲了。
《狭路相逢》第四部分(7)
唐璇儿在一片浑浑噩噩中发起烧来。栓儿自己开了电视,在电视机前的栓儿独自快乐着动画片里的快乐。唐璇儿是在栓儿突然的大哭中坐起身来,她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她走出去正看见电视里的“大鱼”走进警车的那个镜头,最初的几秒钟,她真以为自己是在看电影或电视剧里的镜头,栓儿的哭让她的神智回复到现实中来:“大鱼”被抓了!电视里仍在播报:经初步审讯,“大鱼”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但拒不交待抢走的二十万元的下落……
唐璇儿忽然就有了救“大鱼”的一线生机:她要用这二十万去交换“大鱼”。
唐璇儿就是带着拯救“大鱼”的这最后一线生机,抱着栓儿和“大鱼”抢来的二十万元现金到公安局投案自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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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人码头”是省城新开业的一家海鲜馆,据说所有的海产品都是从广东和海南空运过来的。虽然价格高的惊人,火爆却也是空前的。停车场停满了各款名车,这年头,人们的虚荣也集中体现在吃饭上,一说哪儿火爆,就赶紧往那儿挤着扎堆子,仿佛那才是现代社会人的品味、地位和阔气的象征。白雨说,郑局也带着我们赶一回时髦!不过,一会儿沈力点菜时还是悠着点,别龙虾,鱼翅的乱点。沈力说,你还不知道我,我吃你说的那玩艺儿还真吃不饱,我比较适合吃东北的猪肉炖粉条子或是南方的梅菜扣肉。
包间是郑英杰副局长事先就订好的,叫“海市蜃楼”间。菜自然不用沈力去点什么猪肉炖粉条子,也都是事先就安排好的,应该算是这家海鲜馆最高规格和档次的。刑侦处除了值班的全来了,十几个人喝了六瓶五粮液,大家喝得很放松,也很尽兴,郑英杰拍着白雨的肩膀说,这次你为咱们局又立了大功,这杯酒是我代表咱们局的全体民警敬你的!两个人图个好事成双,一喝就是两杯下肚,刚喝完,徐山大就满面红光地推门进来了,“我老远就听见郑局的声音,我是最该敬敬各位英雄的,小姐,上瓶路易十三!这餐饭算我请的,我在那边还有一桌,跟你们老板说,待会一块结!”郑局长微醉着说,你小子是怕那二十万不给你吧,这么献殷勤干嘛,今天是我请客,你别在这儿瞎捣乱!
徐山大假意不满地冲郑英杰说,郑局长是怕我不给公安局兑现那十万元钱吧,明天我就去公安局办捐赠手续去!我是先喝为敬!郑英杰说办手续这事你得找赫局长和白雨,这杯不算,要喝就先从赫局长这儿喝起,赫局长要是喝高兴了,他一准明天就给你办手续!赫局长说,什么时候办,那还不是你郑局长一句话的事,不就是办手续吗,你跟大家伙喝了这一圈,咱提前发还,到时开发还大会走个过场不就结了吗,是不是白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