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2月30日00:00
二〇〇一年,春三月。
今天是周末,一放学,春妮就带着淼儿打的去她响水县城的三姨娘家了,贺姨丈五十岁生日。生意人存扣没有去。生意人存扣总有事情丢不下。生意人存扣只好独自留守在家里。生意人算是自由职业,自由职业的生意人却不自由。
以前,除了去外地进货回不来,周末存扣从没有离开妻儿过,像今天这种情况属第一次。他真有点不适应呢。
存扣的家在古老的通榆河畔的皇冠花园。这是盐城市有名的样板小区,里面的居家以政府官员和大老板多而著名。存扣住D幢607室,是楼中楼:下面148平方米,四室两厅两卫,八米长的大阳台;楼上三室一厅一卫,前后天台。房子太大了,三个人全在家尚显空旷,何况是一个人。存扣有些惶然,有种被遗弃的感觉呢。他坐立不安,这房走到那房,楼下跑到楼上,楼上跑到楼下;乱看,乱摸,乱想。他想打手机告诉春妮一个人呆在家里的感受,可是又不大好意思——岂不像个孩子!
三十五岁的大男人存扣特别恋家,恋老婆。这部分性格上的柔弱是否跟他孩提时期过早没有了父亲,母亲又常年不大归家有关?跟他打小就有的恋母情结有关?童年对人整个一生产生的影响是巨大的,根深蒂固的。恋家恋老婆的存扣其实真是一个大男孩(儿子丁淼还没和爸妈分床的时候,常常是三人睡一头,春妮当中间,大小两个男人分两边,都簇着她,都要她。这常常让春妮顾此失彼,忍俊不禁,心生许多爱怜和幸福)。许多男人的刚强甚至霸悍都是外在的,他内心的柔怯只有最亲的人才知道吧。
本来朋友打电话喊他出去喝酒的,他不去。他怕喝过酒孤零零地往空家里赶,那感觉肯定是不好——家里没有等他回去的灯光,也没有人替他泡上醒酒的酽茶。他到小区门口的熟食摊上切了点东西,拿出冰箱中镇着的啤酒,自斟自饮,直喝得有些醺醺然;最后又下了一筷子面。吃过了,桌子才收拾掉,就又坐立不安起来。开电视,关电视;这个房间转到那个房间;楼下跑到楼上,楼上跑到楼下……最后他用电水壶烧了两瓶水,把自己安置在书房电脑桌前的转椅上,喝茶,抽烟,听电脑循环播放谭咏麟唱的歌曲——《杨花》:
人的心在江湖容易老
也许梦想失去得太早
又有身不由己的苦恼
旧情难忘当夜雨潇潇
有些爱在流光中变了
想起几分当年她的好
无息无声岁月已过了
人在风尘何处能寻找
多少浮世男女身随情海波浪飘
好像杨花顺着风招摇
为爱痴痴地笑把情狠狠地燃烧
地大天大无处可逃
寂寞的风慢慢吹
吹落杨花四散飞
冷语流言但愿听不到
无情的风轻轻吹
吹落杨花四散飞
前尘往事烟散云消
我看杨花多寂寞
杨花看我又如何又如何……
这首歌是存扣前不久在街上无意听到的。十年商海沉浮,并没有改变他那颗易伤感的心,谭咏麟歌声中流淌出来的那份沧桑、无奈、心痛……让存扣听得痴住了。他感到内心深处有根老弦被拨动了。回来之后他就上电脑搜索到这首歌,却没有立即就再听——他舍不得,想找个合适的时间认真地、狠狠地听。这首歌就像一把钥匙,能领着他走进从前的真实的回忆中去。回忆是要有合适的心境的,甚至要有点心理准备。存扣是不大喜欢回忆过去的,主要是有所不愿,或者说不敢。
但今天有谭咏麟。他幽幽地唱着《杨花》。在这三月初的春夜,这所空房子里。有酒精,有酽茶,有烟,还有孤独。他决定认真回忆一次。
存扣的记性很好。仔细搜寻,甚至蹒跚举步咿呀学语时的婴儿情景都有零星保存。如同夏夜里偶尔打着灯笼在面前倏忽掠过的流萤,刹那间的明亮和飘忽。童年,少年。生命初始时的回忆无疑是纯净而抒情的。轻松,诙谐,有趣。他的回忆是以典型人物串起来的,比如妈妈,比如外婆,比如哥哥,比如保连、马锁、进财、东连……比如月红嫂嫂,比如机工保国,比如张老师,比如庆芸……
直至十六岁那年——阳春三月。桃红,柳绿,菜花黄。——美丽的秀平出现了。他的心开始收紧……
然后就是阿香……
爱香……
又是阿香……
最后是春妮……
十六岁,到二十五岁。其间的追忆居然是以几个女子为串连的。像电影中的主角,像小说中的主题。她们如同太阳——她们衍射出来的光焰掩盖了无数的星辰。
他对这几个女子的回忆绵密而真切。一个个宛在眼前……在一遍又一遍的《杨花》歌声中,他的灵魂好像脱离了身体,悠悠然飘进时光隧道。他泪流满面。
那么二十五岁以后呢?
也就是从一九九一年到现在。——存扣认为这是他生命中最单纯、最殷实、最安详的十年:
他到盐城经商,两年内在周家巷批发市场打稳了根基,成了批发大户;
他娶了春妮,有了淼儿;
他在兴化教育局处理停薪留职教师的运动中主动递交了辞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