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铁屋中呐喊》作者:余杰【完结】 > 铁屋中呐喊by余杰.txt

第 13 页

作者:余杰 当前章节:150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1

明皇爱好戏剧,自然也是演戏高手,他的技艺远远高于肃宗。例如,为肃宗穿黄袍、避正殿等行动,均心细如发。因为他的生命亦千钧一发间,他不得不来演主角。倘若他真的把肃宗脱下的黄袍穿在自己的身上,我敢肯定:晚上一杯毒酒立刻让他上西天。明皇对左右所说的“为天子父,乃贵耳”的话,鬼才相信。可是“左右皆呼万岁”。肃宗执导的戏,没有玄宗来充任主角是演不下去的。两人配合,于人于己皆有利,故这场戏大获成功。水平之高,今天的人艺名角也望尘莫及。

中国人是自觉的表演者。

一百二十九

司马光强调:“为人臣者,策名委质,有死无贰。”他痛骂那些陷在安禄山中的官员:“偷生苟免,顾恋妻子,媚贼称臣,为之陈力,此乃屠酤之所羞,犬马之不如。”

我想,司马温公属于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那一类人。倘若他晚生数十年,处于北宋灭亡之时,他自己真能杀身成仁吗?道德杀人与安禄山杀人一样都是杀人。因此,我坚持一点:要人死的道德至少不是什么好道德。

一百三十

代宗在东宫,以李辅国专横,心甚不平。及嗣位,以辅国有杀张后之功,不欲显诛之。壬戌夜,盗入其第,窃辅国之首及一臂而去。敕有司捕盗,遣中使存问其家,为刻木首葬之,仍赠太傅。

皇帝与黑社会的龙头老大是合二为一的。宫廷其实就是一个美化了的梁山。一面是堂皇的杀戮,另一面是阴险的暗杀。李辅国当然是死有余辜,但代宗杀他的手段实在令人毛骨悚然。我联想到斯大林暗杀基洛夫的事件来,两者惊人地相似。不过,斯大林比代宗还高出一筹:他不仅策划暗杀基洛夫的全部部属,而且以之为起点大兴冤狱,将一大批反对派送去见上帝。现代极权主义毕竟比封建专制主义有所进步。

一百三十一

禁州刺史李藏用平刘展之乱。其牙将高干与之有怨,诬其反,先以兵袭之。藏用走,干追斩之。上级验之,藏用将吏皆附成其状。独孙待封坚言不反,被引出斩之。或谓曰:“子何不从众以求生!”待封曰:“吾始从刘大夫,奉诏书赴镇,人谓吾反;李公起兵灭刘大夫,今又以李公为反。如此,谁则非反者,庸有极乎!吾宁就死,不能诬人以非罪。”

在孙待封这名低级官吏的身上,我发现了久违的孟子所说的“浩然正气”。孙待封对“反”的理解竟然如此深刻:“谁则非反者,庸有极乎!”这句话,足以概括中国千年动乱中所发生的好些事情。孙待封的选择是刚毅的:“吾宁就死,不能诬人以非罪。”这样的人,才是鲁迅所说的“中国的脊梁”。

一百三十二

邓景山为河东节度使。有裨将抵罪当死,诸将请之,不许;其弟请代兄死,亦不许;请人一马以赎死,乃许之。诸将怒曰:“我辈曾不及一马乎!”遂作乱,杀景山。

统治者从来就是这样,不把人当人看,在他们心目中,人确实比不上马。将校们杀死邓景山,乃是他罪有应得。他不把别人的生命当作生命来看待,别人当然也不会将他的生命当作生命来看待。

我们的文明发展到这样的阶段,依然是没有对生命起码的尊重,这样的文明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呢?

一百三十三

唐代宗大历四年,回纥皆环董晋拜,既又相帅南面序拜,皆举两手,曰:“不敢有意大国。”

胡注曰:此晋使韩愈状晋之辞,其言容有溢美。全谢山曰:董晋庸人耳,韩公为之点缀生色,本来面目希矣。

所谓“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骨子里是个偏狭的小人。这则记载出自他的手笔,从中可看出他的文笔有多么恶劣。当时回纥强唐室弱,且以董晋之庸,何能让回纥环拜?除非有郭子仪的才干和人品,方能让回纥敬畏。韩愈以文媚人,以文编造历史,罪莫大焉!这样的行径,与他写谀墓之词互为表里,一脉相承。

一百三十四

唐武宗会昌五年,群臣上尊号曰“仁圣文武、章天成功、神德明道大孝皇帝”,尊号始无“道”字,中旨令加之。

会昌五年,即武宗毁佛之年。一面毁佛,一面崇道,统治者的技止此耳。《左传》曰:“国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至理名言也。

武宗政绩平平,而尊号却堆砌了一大堆美妙、宏大且威严的形容词。我的读法是:所谓尊号、庙号、谥号之类的,先“译”为反义词,方能读出真相来。老子曰:“反者道之动。”我深以为然。

汉语是一种必须“翻译”的语言。“翻译”的过程便是一层一层地剥去充满油彩的京剧脸谱的过程。可惜的是,大多数读书人都不知道读书要“翻译”,结果书读得越多脑子越糊涂。在清末的中法战争中,退缩不前、逃离前线、以致滇军大败的云南巡抚唐炯,被下刑部狱治罪。他在狱中居然还读书作诗,并有“已空万念仍忧国,末了残生且读书”之句。若不知他劣迹的人,大概会以为他是文天祥、史可法一流的人物。他虽然身陷牢狱,依然在诗中忧国忧民,难道不是一个忠义之臣吗?

所以,我再三强调对中国文字的“翻译阅读法”。

一百三十五

唐代宗时,元载专权,恐奏事者攻讦其私,乃请:“百官凡论事,皆先白长官,长官白宰相,然后奏闻。”仍以上谕百官曰:“比日诸司奏事烦多,所言多谗毁,故委长官、宰相先定其可否。”

颜真卿上疏说,如果这样做的话,皇上将“自掩耳目”。然而,他却被以“诽谤”罪贬为峡州别驾。高明的独裁者,并非公开不让人说话,而是建立一种制度,让你说的话不仅没有用、而且还会因为说了真话而使自己受苦受难。

我想起现在的“检举”来。我看到过太多的检举者落到被检举者手里、检举者受到被检举者残酷打击报复的报道。美国“水门”事件中的两个小记者为什么那么勇敢?为什么他们敢于挑战总统?因为有一套严密的制度保护他们的安全。

一百三十六

马璘为节度使,段秀实为其部将。卒有能引弓重二百四十斤者,犯盗当死,璘欲生之。秀实曰:”“将有爱憎而法不一,虽韩、彭不能为理,”善其议,竟杀之。磷处事或不中理,秀实力争之。璘有时怒甚,左右战栗,秀实曰:“秀实罪若可杀,何以怒为!无罪杀人,恐涉非道。”璘拂衣起,秀实徐步而出。良久,璘置酒召秀实而谢之。

千载而下,我仍为段秀实的铮铮铁骨而折腰。一部《通鉴》中,像这样的人物确实太少了。有几个中国人会拼死捍卫“法”的价值呢?

同时,我又感到几许悲哀。在一个人治的社会里,法的落实只能靠人的品质。而人的品质却是最不可靠的东西。段秀实的所作所为,如果在一个法治化的社会里,仅仅是一名普通法官应有的反应。然而,他却因而名垂千古,幸耶,不幸耶?

尊重法律,尊重人的生命,这样的人方能受后人的尊重。

一百三十七

剑南节度使严武薨。武三镇剑南,厚敛以穷奢侈,梓州刺史章彝小不副意,召而杖杀之;然吐蕃畏之,不敢犯其境。母数戒其骄暴,武不从;及死,母曰:“吾今始免为官婢矣!”

严武就是大诗人杜甫流寓四川时的庇护人。在杜甫的笔下,他俨然是勤政爱民的青天大老爷。为什么这样大的反差呢?因为严武是杜甫的衣食父母,是他的恩公,给他官做,给他草堂住。杜甫既无独立的经济地位,也无独立的政治地位,所以也就不可能有完全独立的人格。“诗史”之说,该打个问号。

严武之残酷,令他的母亲也心惊胆战。常人呢?那些在他的治下生命和财产都没有任何保障的老百姓呢?读至此,我为蜀人悲。蜀地沃野千里,天府之国,如同一块奶油蛋糕,苍蝇哪会嗅不到它的香味?从严武到张献忠,这些鲁迅所说的“猛人”残酷地屠戮蜀人,何尝把人当人看?蜀人的富有难道也是一种罪过吗?不然,他们为何一方面对财富怀有刻骨的仇恨、拼命毁灭财富;一方面又如饥似渴地掠夺财富、享用财富?

严武的母亲同样不是什么伟人——史书企图把她描写成有先见之明的女巫。我却认为,她考虑的只不过是自己的命运、害怕的不过是遭到“报应”。在她的逻辑里,只要自己能够免于沦为“官婢”,儿子的罪过便可以一笔勾销。她不过是一个自私的官太太罢了。

史书中故意制造出一系列这样的人物出来,她们的出现,让我们减轻了对严武们的痛恨。这是御用文人们的伎俩,他们说:统治者中也有好人,也有观音菩萨。该不该相信他们呢?

一百三十八

陇右节度使朱泚献猫鼠同乳不相害以为瑞;常兖帅百官称贺。中书舍人崔 甫独不贺,曰:“物反常为妖。猫捕鼠,乃其职也,今同乳,妖也,何乃贺为!宜戒法吏之不察奸,边吏之不御寇者,以承天意!”

相信“符瑞”一类的玩意,是中国人最大的恶习之一。从朱泚、常兖之流的唐代高级官员到以柯云路为代表的当代作家,以及像家中供满佛像、财神、关公等三教九流的神仙的贪官、河北省副省长丛福奎,这些人一直对此痴迷不悟。我在很久以前就想:在科学发明和文化创造上,中国人为什么如此缺乏想象力?现在终于有了答案:原来中国人的想象力都耗费到了捏造“符瑞”上面。于是,在科学发明和艺术创造方面的想象力就很薄弱了。

将自然现象与现实政治相联系,这种思维到底是“低级”的还是“高级”的?我欣赏崔 甫的独立见解以及他表达自己独立见解的勇气。但是,他的思路依然是朱泚、常兖的那一套,只是掉了个儿:朱、常以为“祥”,崔以为“祸”。实际上,那仅仅是一种偶然的自然现象而已,与政治的好坏无关。

一百三十九

代宗优宠宦官,奉使四方者,不禁其求取。尝遣中使赐妃族,还,问所得颇少,代宗不悦,以为轻我命;妃惧,遽以私物偿之。由是中使公求赂遗,无所忌惮。宰相尝贮钱于阁中,每赐一物,宣一旨,无徒还者;出使所历州县,移文取货,与赋税同,皆重载而归。

皇帝爱“面子”,为手下人大开行贿、收贿之门。腐败与文化紧密相连,“人情味”越浓的国度里,腐败越猖撅,如意大利、日本、中国、巴基斯坦。与“人情”水乳相融的腐败,想清除非一日之功。《通鉴》接着写代宗为消灭此种弊端,对一名受贿的太监邵光超杖六十而流之,于是腐败便消失了。这可能么?反正我不相信。制造病毒的科学家,后来往往丧失对病毒的控制。晚唐政治日渐败坏,实际上就是由皇帝们的一言一行推波助澜、火上浇油形成的。刚加完油,又去浇点水,火能灭吗?

代宗为什么纵容腐败呢?代宗当然还有他自己的统治逻辑:他让所有的官员都贪污腐败,都有斑斑劣迹,他就能够把他们都控制在手中。谁不听话,他立即以腐败的罪名严惩之,让宦官和大臣都无话可说,而老百姓们,哪里知道宫廷斗争的内幕,他们听到腐败官员被治罪的消息,都会打心底里赞赏皇帝的英明。

一百四十

及安史乱后,法度松弛,大臣、将帅、宦官竞治第舍,各究其力而后止,时人谓之木妖。

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就是毁在一代代“木妖”的手里!游历山陕大地,见遍地黄土、漫天风沙、千沟万壑、水贵如油,不禁泪下如倾!这里难道就是古代典籍中描写的郁郁葱葱的森林、水波不兴的湖泊的所在地吗?五台山不再清凉,梁山泊早已干涸,北中国的大地上,是累累的伤痕!

毁灭树、毁灭自然环境者,剥夺的是后代人的生命。他们乃是人类的“公害”。

一百四十一

御史中丞卢杞,貌丑,色如蓝,有口辩。郭子仪每见宾客,姬妾不离侧。杞尝往问疾,子仪悉屏侍妾,独隐几待之。或问其故,子仪曰:“杞貌陋而心险,妇人辈见之必笑,它日杞得志,吾族无类矣!”

连战功显赫的郭子仪辈也如此害怕一个小人——由此可见,中国向来就是一个由小人把持的国度。宦海风波恶,能生存下来的,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惴测人心的人。再造唐室的郭子仪,一副如履薄冰的可怜状,令人怜,亦令人哀!

中国政治是不约束小人的,它的最大特点是;用小人来约束好人,最后将好人统统变为小人。

《格列佛游记》中有“小人国”之谓。

一百四十二

唐德宗被藩镇所逼,逃到奉天城。围城之危,不得不发罪己诏。此乃千古奇文:“小子惧德不嗣,罔敢怠荒,然以长于深宫之中,喑于经国之务,积习易溺,居安忘危,不知稼穑之艰难,不恤征戍之劳苦……暴令峻于诛求,疲甿空于杼轴,转死沟壑,离去乡闾,邑里丘墟,人烟断绝……”

《通鉴》中说:“赦下,四万人心大悦。”对此,我很是感到怀疑——一纸空文,真能让处于水深火热中的老百姓“大悦”吗?倘如是,中国的百姓确实比绵羊还要温顺、比肥猪还要蠢昧。在晚唐诸帝中,唐德宗不算一个太坏的皇帝,可他的“自画像”勾画出一副多么丑恶的面目!这不是史家强加给他的评价,而是他自己在四面楚歌、走投无路的时刻,不得不作出的一种收买人心的低姿态。果然,一旦时局好转,他照样我行我素。独裁者有时能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他们至少还有这样的智慧,但鲜有能彻底改正错误的——独裁者哪里离得开独裁制度呢?

不要听信独裁者们声泪俱下的“自我批评”,这是作为中国人的一种起码的智慧。

一百四十三

节度使李怀光叛。初,其子璀密言于德宗曰:“臣父必负陛下,愿早为之备。”上惊曰:“知卿大臣爱子,当为朕委曲弥缝,而密奏之!”对曰:“臣父非不爱臣,臣非不爱其父与宗族也;顾臣力竭,不能回耳。”上曰:“然则卿以何策自免?”对曰:“臣之进言,非苟求生,臣父败,则臣与之俱死矣,复有何策哉!使臣卖父求生,陛下亦安用之!”及怀光死,璀先刃其二弟,乃自杀。

统治者希望他的臣民个个都像李璀一样忠心耿耿。李璀究竟是忠于皇帝还是忠于父亲,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认为两者都无可厚非。然而,他居然亲手杀死自己的弟弟,我不禁想追问:你有什么权力决定两个弟弟的生死?你凭什么要剥夺他人的生命?李璀的回答一定是大义凛然的:为了“义”,为了“国”,为了皇上!

理念杀人、信仰杀人,比起刀剑来要容易得多,也要从容和快乐得多。而且,凶手往往会沉醉在某种崇高感之中。

一百四十四

关中仓禀竭,禁军或自脱巾于道曰:“拘吾于军而不给粮,吾罪人也!”上忧之甚。会韩滉运米三万斛至陕,上喜,遽至东宫,谓太子曰:“米已至陕,吾父子得生矣!”军士皆呼万岁。时比岁饥馑,兵民率皆黑瘦,至是麦始熟,市有醉人,当时以为嘉瑞。人乍饱食,死者复伍之一。数月,人肤色乃复故。

德宗的可怜状如在目前。“神武圣文皇帝”原来也是这么一个软蛋。皇帝最怕什么?最怕吃不饱饭的军队。我不会同情德宗,也不会同情禁军,我同情那些在饥馑中死去的平民,特别是那些突然吃饱后涨死的百姓。二战结束时,许多从集中营里被拯救出来的战俘也是这样死去的,真是乐极生悲。五分之一的人数,我不知道史家有没有夸张。

一百四十五

自兴元以来,至是岁最为丰稔,米斗直钱百十、粟八十,诏所在“和籴”。庚辰,上畋于新店,入民赵光奇家,问:“百姓乐乎?”对曰:“不乐。”上曰:“今岁颇稔,何为不乐?”对曰:“诏令不信。前云两税之外悉无它徭,今非税而诛求者殆过于税。后又云和籴,而实强取之,曾不识一钱。始云所籴粟麦纳于道次,今则遣致京西行营,动数百里,车摧牛毙,破产不能支。愁苦如此,何乐之有!每有诏书伏恤,徒空文耳!恐圣主深居九重,皆未知之也!”上命复其家。

对于这件事,司马光的评论是:“德宗奉以游猎得至民家,值光奇敢言而知民疾苦,此千载之遇也。因当按有司之废格诏书,残虐下民,横增赋敛,盗匿公财,及左右谄谀日称民间丰乐者而诛之。然后洗心易虑,一新其政,屏浮饰,废虚文,谨号令,敦诚信,察真伪,辨忠邪,矜困穷,伸冤滞,则太平之业可致矣。释此不为,乃复光奇之家。夫以四海之广,兆民之众,又安得人人自言于天子而户户复其徭赋乎!”我一边读这段话,一边心里发笑。司马光迂腐到了极点。德宗哪里是“不寤”呢?对于帝国的毛病,他心里是雪亮的。但独裁者怎么可能推翻独裁体制呢?

独裁者一般不会从制度上改进政治运作的方式,他只会时不时地做出一些“姿态”来——例如德宗对光奇一家的“关怀”——表明他有一颗爱民的“仁慈之心”。德宗这样做一点也不困难。如果像司马光所说的那样,进行政治上的“大手术”,其可行性则难于上青天;而像德宗这样做点“好人好事”,则易如反掌。仅恢复一家人原有的徭役水准,就可收买千万人之心。听到这件事,百姓们都会想:也许皇上会知道我们的处境吧,也许我们也会有光奇那样的好运……有了希望,大家也就不会有造反的念头了。德宗的智商远远高于司马光,德宗能在乱世中保全皇位,岂是等闲之辈!

一百四十六

德宗与李泌论宰相,曰:“卢杞忠清强介,人言杞好邪,朕殊不觉然。”泌曰:“人言杞奸邪而陛下独不觉其奸邪,此乃杞之所以为奸邪也。”上曰:“卢杞小心,朕所言无不从。”对曰:“杞言无不从,岂忠臣乎!夫‘言而莫予违’,此孔子所谓‘一言丧邦’者也!”

李泌所描述的卢杞之言行,乃是对古今奸臣的写照。从卢杞到康生,皆是大奸也。李宗吾厚黑学认为最高境界乃是“无形”,而卢杞之流更高——其奸对下“有形”,对上“无形”。下层害怕,上层信任,故能无所不为。

一百四十七

京兆尹嗣道王实务征求以给进奉,言于上曰:“今岁虽旱而禾苗甚美。”由是租税皆不免,人穷至坏屋卖瓦木、麦苗以输官。优孟成辅端为谣嘲之。实奏辅端诽谤朝政,杖杀之。

真话只能由优孟来说出的时代,必然是暗无天日的时代。五六十年代之交所谓的“低标准”和“自然灾害”时期,却连一个优孟也不复存在。彭大将军只是想为百姓“鼓与吹”,却被罢了官而后被残忍地害死。于是,还有谁敢为百姓说一句话呢?而百姓并不能保护为他们说话的人,或许还会蘸他们的人血馒头吃。

优孟与元帅死于同样的原因。

一百四十八

宪宗二年,供奉中央赋税的八道四十九州,一百四十四万户,比天宝税户四分减三。天下兵仰给县官者八十三万余人,比天宝三分增一,大率二户资一兵。其水旱所伤,非时调发,不在此数。

一增一减,数字触目惊心。二户资一兵,岂能不“苛政猛于虎”?军队是一个庞大的寄生虫阶级,从古皆然,于今为烈。这种政府好似一个既想减肥又控制不住自己贪吃的嘴巴的少女。

一百四十九

元和十二年,先是吴少阳父子阻兵,禁人偶语于涂,夜不燃烛,有以酒食相过从者罪死。裴度既视事,下令惟禁盗贼,余皆不问,蔡人始知有生民之乐。

胡注曰:“解人之束缚,使得舒展四体,长久大伸,岂不快哉!”陈垣曰:“以‘解人之束缚’,写生民之乐,其言似肆,然‘犹解倒悬’,已见于《孟子》。身之当时之处境,概可见矣。”

这两段注解,使我充分体认到,正如鲁迅所说,相当大的一部分知识分子都是统治者的帮凶、帮忙和帮闲。他们不去关心在吴氏父子的残暴统治下,百姓生存的艰难和生命的卑微,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后任者裴度的一丁点仁政上,然后大肆夸张仁政如何了得。

两段注释,是两个不同时代的大学者所写,生动形象,极写生民之乐,而对此前的苦难只字不提、一笔勾销。我记得法国大思想家孟德斯鸠说过:“中国是一个专制的国家,它的原则是恐怖。”恐怖使百姓服从、使文人粉饰。孟氏又说:“专制政体是既无法律又无规章,由单独一个人按照一己的意志与反复无常的性情领导一切。”在这样的政体上,就连胡三省与陈垣这样第一流的学者,心智也是残缺的。他们惟一的渴望是:奴隶主仁慈一点,让奴隶坐稳奴隶的地位。“岂不快哉”,多么传神写照的四个字呀!

一百五十

初淮西之人,劫于李希烈、吴少诚之咸虐,不能自拔。久而老者衰,幼者壮,安于悖逆,不复知有朝廷矣。虽居中土,其风俗犷戾,过于夷貊。

司马光是个典型的“酱缸文人”。他居然正义凛然地责骂淮西民众“犷戾”、“过于夷貊”。老百姓有什么错呢?他们难道有权利填写选票选择统治者吗?对他们来说,藩镇与皇帝一模一样,同样凶残、同样歹毒、同样冷酷。而司马光却认为“正统”高于一切,在藩镇的统治下就是低一级的“伪人民”。这是一种奴性十足的价值观,如同一个庄园的奴隶心满意足地跟另一个庄园的奴隶炫耀说:“我的主子比你的主子对下人好!”

由这样的史家所创造的“史官文化”,水分究竟有多大呢?穆勒说过:“一个国家把国民变成侏儒,以便使他们成为更加驯服的工具,就算是为了有益的目的,但这样做只会发现,与侏儒在一起是没法成大事的。”首先,司马光是一个精神上的侏儒;其次,因为他掌握了言说和书写的权力,他又是千千万万个精神侏儒的克隆者。

一百五十一

自大历以来,节度使多出禁军,其禁军大将资高者,皆以倍称之息贷钱于富室,以赂中尉,动逾亿万,然后得之,未尝由执政。至镇,则重敛以偿所负。

买卖官位,受害的最后还是人民。买官者贪心不足蛇吞象,上任伊始,拼命敛财,俗语形象地称之为“鸡脚杆上也要刮下一层油来”。时下报章披露的若干起买官卖官的案件,手段之恶劣、敛财之迅猛、数额之巨大,怕又要让古人咋舌了。

一百五十二

文宗时,李德裕、李宗闵各有朋党,互相挤援。上患之,每叹曰:“去河北贼易,去朝中朋党难!”

司马光对此开出的药方是:君子小人之不相容,犹冰炭之不可同器处也,所以人君只要做到分辨忠奸就行了。这样,他把制度问题置换成为道德问题。只要提高人君的辨别选择能力、提高臣下的道德素质,似乎问题就能迎刃而解。果真如此吗?

我认为,导致结党营私的根源在于专制制度。即使是组织极端严密的纳粹德国,其内部也存在着错综复杂的派系。大小派系互相牵制、争斗、合作,共同组成专制国度的宏伟大厦。这与道德之高下风马牛不相及。正如托克维尔所说:“专制由其本性决定是多疑的,把人们之间的分裂视为维持统治的最好保证,它通常尽各努力将人们保持在分裂孤立的状态。”所以,文宗的内心其实是认同朋党的,朋党之争愈激烈,各方愈是要向皇上献媚,由皇上来充当最后的仲裁者。这样,皇权不就越来越巩固了吗?

消灭朋党,道德教化是一剂毫无用处的药。民主体制的建立,是朋党自然消亡的前提。专制主义体制下,朋党如四大家族盘根错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互相之间是血肉的联系,一旦站错了队,一辈子的前程便泡了汤,还可能丢掉身家性命。

一百五十三

文宗幸会宁殿作乐,有童子缘橦,一夫来往走其下如狂。上怪之,左右曰:“其父也。”上泫然流涕曰:“朕贵为天子,不能全一子。”召教访刘楚材等四人、宫人张十十等十人责之曰:“构害太子,皆尔曹也,今更立太子,复欲尔邪!”执以付吏,已巳,皆杀之。上因是感伤,旧疾增。

史官渲染这一动人的情节,是想说明:皇上不是青面獠牙的吃人怪兽,而是个“心太软”的好人——他也像常人一样爱自己的儿子。可是,这位“心太软”的皇上,却向宫人、倡优发泄自己满腔的愤怒。皇上一愤怒,十多人就人头落地了。皇上永远是对的,永远能找到替罪羊。即使杀死自己的儿子,也是“受蒙骗”而已,皇上自己是没有错的。

皇上心软或心硬,与极权体制无涉——体制永远是一块僵硬冰冷的大理石。

一百五十四

唐文宗太和七年,杜牧注《孙子》,为之序,以为:“缙绅之士,不敢言兵,或耻言之,苟有言者,世以为粗暴异人,人不比数。呜呼!亡失根本,斯最为甚。”

中国的教育,传授的大半是“大而无当”的知识。《儒林外史》中描写了众多“百无一用”的书生,“百无一用”却瞧不起井市间“术业有专攻”的专家。马克斯·韦伯指出:“在家产式官僚体制的条件下,统治者阶层的竞争把其他所有的追求都扼杀了……官吏阶层摆脱了所有的竞争,没有理性的科学,没有理性技艺训练,没有理性的神学、法律学、医学和自然科学和技术,没有神圣的权威或者势均力敌的人类的权威;而只有一种切合于官僚体系的伦理。”杜牧“不务正业”地注释《孙子》,所得何者?于事无补。中国的大部分文人就在注释几部破经典中度过了一生。

一百五十五

仇士良以左卫上将军、内待监致仕。其党送归私第,士良教以固权宠之术曰:“天子不可令闲,常宜以奢靡娱其耳目,使日新月盛,无暇更及它事,然后吾辈可以得志。慎勿使之读书,亲近儒生,彼见前代兴亡,心知忧惧,则吾辈疏斥矣。”其党拜谢而去。

皇帝拥有天下,是天的儿子,百姓心中的神。但在宦官的眼里,皇帝却是愚昧的木偶。《中庸》里记载孔子的名言:“舜其大孝也与,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存四海之内,宇宙飨之,子孙保之。”孔子从理论上确立了“家天下”的合理性,而“家长”有半数以上是昏蛋。于是,聪明的太监“总管”便掌了权。许多朝代,皇帝本人也是可怜的被愚弄者,他们的愚蠢具有惊人的相似性。爱默生曾感叹中国的政治制度说:“一系列严肃的没完没了的穿襻儿鞋的皇帝,他们生是一样的生,死是一样的死。他们统治着无数的动物,在一个欧洲人眼里,这些动物并不比同样多的绵羊的脸更好区别。”

中国的朝政可以简化为两种模式:一种是太监愚弄皇帝,一种是皇帝豢养太监放出去咬人。总之,主角就是皇帝和太监。我欣赏穆勒的名言:“一个中国官员和最卑微的农夫一样,都是专制主义的工具和奴隶。”

中国文明的精华,体现在太监们身上而不是儒生们身上。

一百五十六

宣宗聪察强记,宫中厮役给洒扫者,皆能识其姓名,才性所任,呼召使令,无差误者。天下奏狱吏卒姓名,一览皆记之。度支奏渍污帛,误书“渍”为“清”,枢密承旨孙隐中谓上不之见,辄足成之。及中书复人,上怒,推按擅改章奏者罚谪之。

宣宗有“小太宗”之誉,似乎是个聪明人。但宣宗朝恰恰是晚唐由硬撑转向崩溃的关键时期。宣宗是个失职的医生,没有发现他的帝国已经患上了癌症。他的勤勉和他的博学都改变不了帝国的命运。这位能干的皇帝对于将崩塌的大厦而言,仅仅是一颗无用的铁钉。改一个字究竟有什么意义呢?除了让无知的史家津津乐道而外,我看不到任何积极的作用。宣宗又不是批改学生作业的汉语教授。

皇帝超凡的记忆力,倒是收买人心的好工具。在一个“奴在心者”的国度里,奴隶的姓名要是能被奴隶主记住,奴隶就会感恩戴德、热泪盈眶:“这是多么荣耀的事呀!我多么有面子啊!我再不努力为主子工作,还算是人吗?”我读某些老知识分子的回忆录,常常发现有相似的情节:某领袖在会议或其他场合上,一下子认出这位知识分子来,走上前来招呼、慰问、握手。于是,这个知识分子顿时受宠若惊,恨不得肝脑涂地,以报领袖的“知遇之恩”。后来,他还不停地如祥林嫂般将此“恩遇”向无数人讲述,并终身难忘(甚至写进回忆录之中)。每读到这样的文字时,我如同在黑暗的路上误踩了一堆粪便。

面子、权力崇拜、皇帝的记忆力,是专制社会这尊巨鼎的三足。

一百五十七

宣宗猎于苑北,遇樵夫,问其县,曰:“泾阳人也。”“令为谁?”曰:“李行言。”“为政何如?”曰:“性执。有强盗数人,军家索之,竟不与,尽杀之。”上归,帖其名于寝殿之柱。冬,十月,行言除海州刺史,入谢。上赐之金紫,问曰:“卿知所以衣紫乎?”对曰:“不知。”上命取殿柱之帖示之。

专制体制的中坚力量便是李行言之类的“官方屠夫”。皇帝最赏识的就是他们这类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尽杀之”三个字的背后,是多少条无辜的生命呢?而这些生命所换来的则是李行言一身的“金紫”。

不尊重个体生命,尤其是弱者、被压迫者生命的文明,绝非“灿烂”的文明。《通鉴》以肯定的笔法来写皇上对李行言的提拔。皇上有一双发现“英才”的慧眼,要不,他怎么会有“小太宗”的美称呢?当杀戮被允许、被鼓励、被合法化之后,杀戮者便心安理得地挥起屠刀,被杀戮者也认命地伸出脖子。白须飘飘、温文尔雅、焚香弹琴的新儒家大师们,也许还会为杀戮的场景吟下一两首绝对合乎格律的诗句来吧?王阳明大师当年能在升堂时发签砍人头,在退堂时翻书谈心性,这便是典型的“中国特色”。

文明的进步或落后,一个重要的体现便是是否尊重个体生命。一个草菅人命的国家,“文明”不过是一块遮羞的面纱。爱默生认为,对普通个人生命的不尊重发展到一定程度就是对人类生命的不尊重。我曾读到一则新闻,美军为营救一名降落在伊拉克的飞行员,动用上千架次的飞机,耗资上千万美元,终于救回了这名同胞。这在中国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不就死一个人吗?何必费那么大的劲去寻找、去营救?这不太浪费金钱吗?抗战期间,抓壮丁上前线,没有起码的衣服、食物、住宿及医疗保证,在路途上死亡的便有数十万青壮年。相比之呢?我们该对哪种文明说“不”呢?

一百五十八

忠武、义成两军从王式讨裘甫者犹在浙东,诏式帅以赴徐州,骄兵闻之,甚悍。八月,式至大彭馆,命围骄兵,尽杀之,银乃都将邵泽等数千人皆死。

数千人的屠场,会有怎样的壮观呢?汉民族向来是柔弱的民族,强盛如大唐王朝,也不是吐番、回纥的对手,一个安禄山就能令帝国倾覆。然而,柔弱的汉民族在杀戮自己的同胞的时候,却丝毫不显得柔弱。《通鉴》把王式作为果敢有略的大帅来歌颂。如果说王式用刀杀人,那么《通鉴》的作者们用笔杀人;王式创造着杀人的事件,《通鉴》营建着杀人的文化。

鲁迅在《“死地”》一文中沉痛地写道:“人们的苦痛是不容易相通的。因为不易相通,杀人者便以杀人为惟一要道,甚至于还当快乐。”直到今天,国人最爱看的还是《三国演义》和《水浒传》中最血腥的场景。看客们从刑场上转移到电视机前面,这算不算是社会的一大进步呢?

一百五十九

懿宗荒宴,不亲庶政,委任路岩。岩奢靡,颇通赂遗,左右用事。至德令陈叟因上书召对,言:“请破边咸一家,可赡军二年。”上问:“咸为谁?”对曰:”“路岩亲吏。”上怒,流陈叟于爱州,自是无敢言者。

晚唐政治腐败的程度由此可见一斑。权臣路岩门下的一个官吏边咸,其家财就可支付两年的军费,那么路岩本人的财产呢?权力导致腐败,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至理也。历史在进步,腐败也在进步,今天的腐败分子们,足以傲视他们的老祖先路岩、边咸辈。某高官显贵是北京燕莎商场员工的“福星”,只要他在商场露一次面,员工们当月的奖金立即就翻番。

一百六十

西川定进节度使李师望贪残,聚私货以百万计,戍卒怨怒,欲生食之,师望以计免。朝廷征还,以太府少卿窦滂代之。滂贪残又甚于师望,故蛮寇未至,而定边固已困也。

李师望征还后,必定高升了。他的百万钱分一部分给朝中权贵,不难为自己谋一条好的出路。而朝廷派到此处来的后任,贪婪程度却青出于蓝胜于蓝。百姓和戍卒们,一辈子也甭想有好日子过。小时候,我很天真,不满于县长乡长们的贪暴昏溃,便经常自我安慰:他们坐满一届交椅就会下的,换一届新人总会好一点吧?这种“盼新厌旧”的心理是小民惟一的自我安慰。

一百六十一

光州民逐刺史李弱翁,弱翁奔新息。左补阙杨堪等上言:“刺史不道,百姓免冤,当诉于朝廷,置诸典刑,岂得群党相聚,擅自斥逐,乱上下之分!此风殆不可长,宜加严诛以惩来者。”

杨堪是个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奴才:百姓要是有诉冤的可能和途径,又哪里会揭竿而起、驱逐刺史呢?中国的老百姓是最容易统治的老百姓,不到万不得已,他们哪里舍得放下那只装有半碗稀饭的饭碗?不过,杨堪确实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专制制度的秘密在于“上下之分”,这“上下之分”一旦乱了,便将危及统治阶级的统治,故“此风殆不可长”,必须采取的措施是“严诛以惩来者”。

后面的事情,《通鉴》没有记载。不过,我想,“诛”是一定诛了的。鲁迅在《灯下漫笔》中写道:“‘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愤言而已,决心实行的不多见。实际上大概是群盗如麻,纷乱至极之后,就有一个较强,或较聪明,或较狡猾,或是外族的人物出来,较有秩序地收拾了天下。厘定规矩:怎样服役,怎样纳粮,怎样磕头,怎样颂圣,而且这规则是不像现在那样朝三暮四的。于是便‘万姓胪欢’了;用成语来说,就叫做‘天下太平’。”晚唐的子民,是一群想做奴隶而不得的子民,他们连想做稳奴隶的努力也遭到残酷的镇压。杨堪之流,不是衣冠禽兽又是什么呢?大唐的子民,其实并没有那些崇尚“汉唐盛世”的人们所想象的那样幸福。所以,我厌恶“唐朝”乐队的那些歌词。

一百六十二

同昌公主薨。上痛悼不已,杀翰林医官韩宗劭等二十余人,悉收捕其亲族三百余人系京兆狱。京兆尹温璋力谏于上前,上大怒,叱出之,贬为振州司马。漳叹曰:“生不逢时,死何足惜!”是夕,仰药卒。敕曰:“苟无蠹害,何至于斯!恶实贯盈,死有余责。宜令三日内且于城外权痉,俟经恩宥,方许归葬,使中外快心,奸邪知惧。”

小时候,每当我向父母提出过分的要求的时候,父母便会说:“难道天上的星星也要摘下来给你吗?”这句话比喻强迫办那些办不到的事情。唐懿宗就是一个无知的小孩,女儿病死,却拿医生来开刀,杀了二十多人还不够,连医生的亲族也统统抓起来。他难道不知道,医生只是医生,不是神仙,医生不可能治好所有的病?我想,是绝对的权力让他愚昧而疯狂。黑格尔说过:“东方世界的政府可以被形容为政教合一,神就是世俗统治者,世俗统治者就是神,统治者同时是二者,国家由一个神的替身来统治。”唐懿宗既然是“神”,就会有摘天上的星星的念头。

温璋的命运是悲惨的。他想效仿屈原及一系列“忠臣直士”,结果死后还被泼上一桶污水。皇帝自有皇帝的逻辑:你没有干过坏事,你干吗自杀?你自杀,就说明你干过坏事。这使我想起文革中最流行的名词:“畏罪自杀”。自杀者的家属还得背上耻辱的罪名。卑鄙向来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历史给予“公正评价”的机会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多。

斯大林、贝利亚一伙制造的犹太医生下毒案是这个故事的现代俄罗斯版。独裁者们玩的是同一套拳法。小心啦!

一百六十三

权臣路岩在政治斗争中失利,出任西川节度使。岩出城,路人以瓦砾掷之。权京兆尹薛能,岩所擢也,岩谓能曰:“临行,烦以瓦砾相饯!”能徐举笏对曰:“向来宰相出,府司无例发人防卫。”岩甚惭。

人一走,茶就凉。路岩的下场,是他自己始料不及的。他向昔日的部下求救,希望其发兵护卫,没有想到却立刻碰了个钉子。

百姓的瓦砾是“历史”中残存的几分真实。而薛能说认为的“古来宰相都是得民心的宰相”,其实并不正确。历史上的丞相,获万民伞者少,获瓦砾者多。

一百六十四

高骈阴籍突将之名,使人夜掩捕之,围其家,挑墙坏户而入,老幼孕病,悉驱去杀之,婴儿或扑于阶,或击于柱,流血成渠,号哭震天,死者数千人。夜,以车载尸投之于江。有一妇人,临刑,朝手大骂曰:“高骈!汝无故夺有功将土职名、衣粮,激成众怒。幸而得免,不省己自疚,乃更以诈杀无辜近万人,天地鬼神,岂容汝如此!我必诉汝于上帝,使汝它日举家屠灭如我今日,免抑污辱如我今日,惊忧惴恐如我今日!”言毕,拜天,怫然就戮。

此烈女子足以永垂不朽,在她的面前,帝王将相如蚂蚁般无足轻重。这是一个“纠缠如毒蛇,执着如厉鬼”的灵魂,在血污中闪闪发光。鲁迅曾经追问:“只要一叫而人们大抵震惊的怪鸣的真的恶声在哪里?”真的恶声就在这里,在血淋淋的屠杀的现场。人们沉默着死去,群体性的沉默是可怕的。而她,一个无名的女子,发出了最后的、惊天地泣鬼神的复仇的宣言!甘地说过:“力量并非源于生理能力,它来自于百折不回的毅力。”这名奇女子才是真正的勇者。

《通鉴》没有记下这个女子的姓氏,这并不重要。《通鉴》记下了这段报仇雪耻的快言快语——虽然不足以对抗屠杀,但总可以让屠杀者感到一点不快。我终于明白,临死前不久鲁迅为什么要写一篇名叫《女吊》的文章了。

一百六十五

蝗自东而西,蔽日,所过赤地。京兆尹杨知至奏:“蝗入京畿,不食稼,皆抢荆棘而死。”

这套鬼话,老百姓是不会相信的——并不是说百姓比官僚更聪明,而是因为他们的庄稼早被蝗虫吃光,他们的生命也被蝗虫夺走。而在官僚们的想象里,蝗虫是读过四书五经的,因而它们也具备读书人恪守的“礼义廉耻”。蝗虫哪敢吃京城的庄稼呢?它们也要给皇上面子呀!

有两套思维和语言:一套是民间的,一套是官方的。民间的语言是写实的散文,官方的语言是超现实的诗歌,杨知至的奏章分明就是一首优秀的荒诞诗,他的想象力超过了绝大多数的先锋诗人。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