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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胜男 当前章节:149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3

如一个人,在我睡梦中忽然拿了一只铜锣,重重地在我耳边敲响。

我骤然跳了起来,才发现以为早已经死去的心田中,又萌生出了生的希望。

六、姬发

面对朝歌的攻势就要展开,我与姜子牙日夜研究着战略。来投奔西岐的人越来越多,纣王之不得人心,已经日益加剧了。

可是摆在我们面前的最大的难题,是西岐太少军事人才了。西岐毕竟原来是个小域,从来没有过大的征战,因此我们缺少能征贯战的宿将和训练士兵的人才。而朝歌却一直不停地在征战,他们拥有训练有素的兵源,猛将如云,谋臣如雨。

这一日我正在校场阅兵,忽然卫兵来报:武成王黄飞虎投奔西岐来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殷商王朝有两大擎天之柱:太师闻仲一生都在南征北战,开疆拓土,从未有过败绩;武成王黄飞虎坐镇朝歌,四方不敢妄动。单是黄氏家族的将领,就胜过整个西岐了。

黄家七代为商王朝的大将,黄飞虎积功而封为武成王,妹妹入宫为贵妃,黄家三子俱为殷商大将,黄家在朝歌,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黄飞虎武艺超群,胆识过人,对纣王更是忠心耿耿。这样的人,怎么会来投我这小小西岐?

我不及思索,问道:“来了多少人?”

卫兵报告:“黄家三百余口,老弱妇孺都有。”

我下令道:“立刻大开城门,恭迎武成王。”

西岐文武大臣随我一起出城。

夕阳西照,黄飞虎矗立在夕阳里,风吹着他的衣襟,显得很萧瑟。他的身后,是黄家三百余口家眷,一个个风尘仆仆,脸色憔悴,每个人的右臂上都扎着一块白麻布。他们在为谁服丧?

我急忙上前:“武成王来到西岐,姬发不胜荣幸,西岐不胜荣幸。”

对于西岐的倾城相迎,黄飞虎有些诧异,但神情依然矜持冷淡:“西伯候客气,黄飞虎落难之人,但求借西岐暂避,不敢当贤候大礼。”

大夫南宫怒道:“武成王,请注意你的礼节,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什么西伯候,而是大周武王陛下。”

黄飞虎的嘴角,却有淡淡的一丝不屑之色。他百战封王,我的父亲文王,昔年的西伯候亦是他的下属,更何况在他的眼中,我不过是借父荫而立的一个后辈小子,焉在他的眼中。

我止住了臣子们的不平,不在意地笑了:“武成王,路过也好,暂避也好,长住也好,既来到西岐,就是西岐的贵客。各位一路辛苦了,请尽快入城吧!”

大夫散宜生低声问姜子牙,要将黄家安置在何处,只因为随着投奔西岐的人越来越多,一时很难找出个可以同时容纳黄家三百余口的地方了。

我道:“就将我原来的住处给他们住下吧!”

散宜生吃惊而犹豫:“可是,那是潜邸,又与王宫连通……”

君王即位前的住处叫潜邸,自从我称王之后,大臣们好像多了许多装模作样的规矩。

然而在我的心中,我自知称王,只不过是为了打破纣王在人们心目中至高无上的位置。上天要我取代殷商而为王,不是看我的排场规矩够不够得上君王的规格。我时常脱离于这些规矩之外,为着他们硬要把我从前的居住供奉起来,实在是觉得不以为然。

我看了他们一眼:“不必犹豫,就这么办。你们只管招待武成王一家住下,不必干涉他们的行动。”

三天后,两名大夫来报,黄家人走遍了西岐城中每一处地方,打听,询问,甚至黄家的女眷还去拜访了我的母后。

左大夫猜测:“大王,我们是否要阻止黄家人的行动,他们四处打听,会不会是朝歌的奸细,故意装作来投靠我们,其实是来打探我军虚实,为殷军作内应的?”

我微微一笑:“朝歌若要派奸细,以武成王的地位,还请不动他。要作奸细,也该是独来独往,怎么可能携带三百余口家眷。你们听着,武成王可以在任何时候来见我,他们可以去西岐任何一处参观,也可以选择任何一种方式住下。若是他们要离开,我们会派兵保护他们去任何他们想去的地方。”

姜子牙露出了微笑:“武王的意思是……”

我一字字道:“西岐尽可放开怀报,让每一个来这儿的人都看清楚,想明白,最终自己决定是不是留下来,与我们共建西岐,开创天下。”

我的耳边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声音:“武王仁德,天下归心——”

十天后,黄飞虎求见。

我并未在大殿见他,而是在偏殿,我不喜欢大殿中那种高高在上的气势,除非是重大事宜,我基本上都在偏殿与臣子们促膝而谈。

黄飞虎走了进来,忽然跪下:“黄飞虎无礼,请武王恕罪。”

我忙上前扶住了他:“武成王不必如此,有话请起来再说。”

黄飞虎坐在我的右侧,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递给我道:“这是有人托我带给武王的东西,武王可认得此物?”

这个时代,锦是一种非常贵重而罕有的织物,普通人家是绝对用不起的。我接过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扁圆形的石头,这种石头别处没有,但是在岐山上却是很常见的。

从旁边侍从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此刻我的脸色一定变得很奇怪:“武成王,这东西你是怎么得来的?”

黄飞虎的神情变得凝重而悲怆:“一言难尽……”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就在一个月多之前,我还绝未想到,我黄飞虎——殷商的武成王,会投向西岐……黄家七代朝歌为臣,子封王,女为妃。我就是作梦,也未曾梦到一个‘反’字啊!”说到这里,他禁不住重重地将旁边的木几一拍,木几竟断为两截。

侍卫吓了一跳,忙冲上前来,我只是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黄飞虎也为自己的失态吃了一惊,见我神态不变,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神情平静了些。

他眼望远方,长叹一声:“事情——要从一个多月前说起。那一日元旦,我妻贾氏入宫朝贺,谁料奸妃设计,昏君无礼,致使妻妹皆惨死在摘星楼。我领了家将,欲进宫与纣王理论,谁知到宫中四门紧闭,我人马未至,宫墙上却不由分说,乱箭射下,这个时候竟会满城皆叫‘黄飞虎反了——’。我纵不反,亦是百口莫辨了,而朝歌,已经无我容身之处了。我只得领了三百家眷,五千家将,逃出朝歌。追兵于身后紧紧追赶,我们逃至黄河,前无退路,后有追兵。想不到我黄飞虎一世英雄,竟落得有家难回,有国难投,有冤难诉……我们背对着黄河,眼看追兵越来越近,决定拼死一战。”

我听得紧张,不由地问:“结果如何,你们打赢了吗?”

黄飞虎苦笑一声:“一队老弱残兵,怎么打得过上万追兵。就在千钧一发之时,忽然追兵停住了,然后渐渐退后。过了一会儿,追兵竟忽然转身退走。他们退走之后,原地只余一人。”

我心头狂跳:“是什么人,是男是女?”

黄飞虎摇头道:“那人着了一身黑色盔甲,连脸都用铁甲盖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含糊,也听不清是男是女。我正奇怪他有何能力,竟能指挥追兵退去。那人走近我,问我们意欲何往?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何处又是我们的容身之所。那人道:‘纣王失德,殷商大势已去。西岐武王仁德布于天下,将来必会取代殷商而为天子。只有投奔西岐,黄家才能重见光明。’说完,他交给我这个锦囊,让我转交给武王,说是您一看就会明白的。”

我心潮澎湃,久久不能言语,仅有力气点了点头。

黄飞虎忽然向着我深施一礼,道:“黄飞虎无知,虽然得那高人指点,却依然自负,在城门竟对武王无礼。然而武王却不与我一般见识,我入住三天之后,才知道我们所居之所,竟是武王的潜邸。这十几日,我们走访了西岐内外各处,所到的每一处地方,每个人都很忙碌,修城墙、练兵、备粮草、造工具,然而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笑容和自信。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是我在朝歌从未见到过的情景。在朝歌,每个人的脸上,只有恐惧和不安,街上大白天都很少人走动。我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天下人会说,纣王无道,为什么会说武王仁德,天下归心。我黄飞虎服了,若武王不弃,黄家上下,愿投身于武王麾下,共打天下。”说罢,他站了起来,恭敬跪下。

我肃然而坐,受他大礼参拜。等他平身之后,我微笑:“我早就说过,武成王弃暗投明,是西岐之幸,也是天下之幸!你在朝歌是镇国武成王,来到我大周,便是开国武成王!”

黄飞虎出去后,我退下侍卫,独坐于偏殿之上,看着手中的石头,自从看到它的那一刻起,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克制。

这是一块普通的石头,然而它又决不是普通的石头,我闭着眼睛,都可以想像出这上面的纹路来。

这块石头上,有天然生成的纹路,从一个特殊的角度来看,很像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手拉着手。这块石头,是我十三岁那年,从岐山上的小溪边找到的。那时候,我也正拉着一个女孩的手:“男孩是我,女孩是你,我们一辈子都这样手拉着手。妲已,你说是不是?”

妲已回冀州时,她带走了这块石头:“姬发哥哥,我每天看到这块石头,就像看到我们手拉手在一起的时候一样高兴。”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没有想到,妲已依然珍藏着这块石头。

而今天,她让武成王给我带来了这块石头,我明白了她的心意,明白了武成王为什么会来投西岐。

妲已给我送来了武成王!

妲已竟然给我送来了武成王?

七、妲已

我站在摘星楼上,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烽火,周兵——越来越近了。

一件披风轻轻地披在我的身上,我回头微微一笑:“受辛——”

这两三年来,在只有我们单独两人的时候,他不再让我称他为大王,而是称他的名字“受辛”。“这样听起来,更像夫妻。”他这样说。

我偎在他的怀中,久久不说话。

“你在想什么,妲已?”他问。

我把耳朵贴在他的心口:“我听你的心在跳,扑通扑通的。”

他笑了,拉起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这颗心,在十年前就已经交给你了呀!”

我的手贴着他的心口,感觉着他的心像是在我的手中一样。

这颗心如今在我的手中呵,我该怎么对它?

他低下头,在我的耳边低低地说:“不必担心,我让祭司卜过卦,问过神明。我是一国之君,天命在我,”他仰天大笑:“我还有十七万的军队呢。明天我会在牧野与姬发决战,我们的军队是他们的三倍呢,我们一定会赢的。”

是吗,一定会赢,天命在你?既然这样,你何必笑得这么用力,这么大声?

受辛,你不知道吗,你已经没有天命了。在你夺人所爱、在你滥杀无辜、在你逼父食子、在你骄奢淫逸、在你看着北里之舞、听着靡靡之音、在你以血腥为乐、以人命为草芥,在你逼着恨你的人强颜欢笑的时候,你的天命已经一点点消失了。

你的十七万军队呵,东南的俘虏、牢中的囚犯、黄发的童子,白头的老翁,朝歌城中还有一口气在的男人,都成了你新征的兵,你就带着这样的兵上战场吗?

大厦将倾,奈何奈何?

城外的战声正酣,我倚在黄金榻上,看着我养的白猫,在逗弄着一只老鼠。

猫这种动物,软软的,很娇媚,它的爪子藏在厚厚的脚掌里,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亮出来。它轻抚着老鼠,看上去像是很怜爱对方,可是当老鼠要逃走时,它就用无情的爪子把它逼回来。然后,再爱抚它,逗弄它。如此一次又一次,直到最后一刻,它才肯用它最后的慈悲,结束对方的生命。

小白猫口沾着血腥,心满意足地跳到我的身边向我献媚。我抱着它心里想,在纣王与我的这场战争中,谁是猫,谁是老鼠?又该由谁来结束谁呢?

他回来了,带着一身的血污,带着一身的疲惫,带着一身的无可奈何。这一场战事结束得很快,结束得像一个笑话:十七万人的殷军,面对着六万人的周兵,忽然像排练好的戏剧一样,一齐转身,倒戈相向。

他的武功、他的力量、他的勇猛、他的天命,淹没于潮水似地倒戈声中。

他逃回,但周兵已经把朝歌城团团围住,殷商三百年的厚重城门在攻击声中变得脆弱。

鹿台上,堆放着搜自天下各处的奇珍异宝;鹿台下,高高的柴堆堆起,卫兵们把一桶桶的桐油浇上去。

纣王身着玉衣,戴着金冠,捧着玉玺,携着我走上鹿台,坐上王座。卫兵们已经把王座也搬来了,一声声惨叫传入我的耳中,那是他们在杀殉葬的宫妃、侍女和仆从们。

王座是他的、鹿台是他的、后妃是他的、奴隶是他的、珍宝是他的、臣子是他的,他要死的时候了,他都要带走。

然而,我也是他的吗?我也要为他陪葬吗?是的,他要我穿上后服,与他一起坐在王座上升天,而不是让卫兵们砍掉我的头,像那些妃子一样。这,就是他给我的特殊荣宠。

我也是他的,不论生与死,他都不会放掉我,就像猫不会放掉他手中的老鼠一样。这,就是他爱我的方式!

我偎倚在他的身边,听着杀声越来越近。忽然,远方一面旌旗闯入我的视线,那上面是一个“姬”字。

我骤然坐直了身子。我不能死,我不能死,纵然要死,我也要在死之前见姬发一面呵!

我轻抚了腰边的锦囊一下,毅然站起。

“宝石呢?宝石呢?”我忽然指着壁顶大叫。

他顺着我的手向上看去,脸色也变了。

鹿台的中央是摘星楼,这原是他要为我摘下天上的星星而建的,高耸入云。他摘下王冠上最大的一颗宝石,安放在壁顶,表示他为我摘下的星星。那颗宝石璀灿生辉,不亚于天上的星星。然而此时,壁顶上的宝石不见了,只留下一个黄金的底座,空洞地对着下方。

他站起来,震怒地大喊,可是此时鹿台上的活人,只剩下我和他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从震怒到失落到醒悟自己目前的状况而无力坐下,才闲闲地道:“我想起来了,昨晚我让侍女把它摘下来,放在寿仙宫我的枕头底下。”我走上前去,抱住了他:“受辛,这么多年你第一次不在我的身边,我无法入睡呵!我只有把它放在我的枕下,我才安心。因为这颗宝石,是你为我从天上摘下的星,是你我的定情信物啊!”

他的脸色顿时柔和了,轻抚着我的头发,叹道:“妲已,妲已,你这个傻丫头。”

我柔声道:“我现在就去把它拿过来,你等着我呵!”

他拉住了我,摇头,一点也没有疑心:“妲已,不要去,周兵就要来了。”

我的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我看到他眼中的我,楚楚可怜,深情无限,眼角的一滴泪水欲落未落:“可是,受辛,那是我们的定情信物呀,我不能不去拿,我不能让它落入那些周兵的手中。”

他不说话,只是沉重地叹了一声。

我的眼泪适时落下:“更重要的是,它是从你的王冠上摘下来的呀!难道你能容忍你王冠上的宝石,再被姬发镶到他的王冠上吗?”

他的眼神变得狂怒,的确,他不能容忍。

我摘下头上的后冠,轻盈地转身:“周兵没这么快打进来的,我会很快回来的,等着我。”

我在他开口之前,扑到他的怀中,给他一个深情的长吻,堵住了他后面所有的话。在他尚未回过神来时,我转身就要向下走去。

“慢着——”他忽然拉住了我,我的心狂跳,我失败了吗?

他将一把黄金匕首递给了我:“遇到周兵时,你就——”

我娇媚地笑着,接过匕首:“妲已明白。”

我一步步地向下去走,一层层地走下来,走过无数殉葬的尸体,走过无穷的血腥。我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我感觉到死亡就在我的身后,我不能回头!

走到最后一层,我拿起了油灯,点着。

走出鹿台,杀声四起,周兵已经攻破城门了。台下无人,只有柴堆高高地围着鹿台堆成一大圈。我独自走出柴堆,回望鹿台——好华美的建筑呀,金碧辉煌,高耸入云。以前从来没有过,以后——恐怕很多年之内,不会再有人造这样美的高台了。

我微微一笑,从腰边的革囊中取出一颗璀灿生辉的宝石,这颗宝石啊,比天上星星更加晶莹夺目。它不在鹿台,也不在寿仙宫,而是一直都藏在我的身上。

我微笑着把宝石向着鹿台方向扔回去,像扔回一块普通的石头:“大王,我答应你,我绝不会让这颗宝石再镶回姬发的王冠了。妲已答应你的,一定做到。”

油灯的火光,在空中划过一条灿烂的弧线,自我的手中落向浇着桐油的柴堆,烈焰骤然腾空而起,一股热浪差点熏上了我的脸。

我掩面逃开,回首望去,鹿台刹时被熊熊大火所包围。

火中远远地传来纣王一声大吼:“妲已——”声音中充满了震惊、愤怒、伤痛和绝望,这声音像是穿透了空间,直击我的心口。

我的心在急速地跳动,越跳越快,险些要自胸口跃出,然而却有一种极大的喜悦冲了上来,我逃出来了!我逃出来了!!我逃出来了!!!

我纵声大笑!

然而纣王在火中,疯狂地大叫我的名字,一声又一声。高高的鹿台,熊熊的大火,都阻止不了他的声音,这样清晰,这样可怕。声音从火光从穿越,像是从炼狱中发出来一样,像是要把我也抓回这个炼狱中。

我掩耳狂奔,然而声音还是极度清晰,极度凌厉地追赶着我。

我不停地狂奔,躲避着这可怕的声音。

忽然我撞上了一个人,那人用力地抓住了我:“你是谁?不许跑!”

我抬起头来,我的面前站着一队士兵,他们的服饰,是我陌生的,他们的脸色,是严肃的。

我站直了身子:“你们又是谁?”

为首的士兵响亮地回答:“我们是大周兵。”

忽然间,纣王的声音奇迹般地消失了。

我的心顿时定了下来。

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轻轻地拢了拢纷乱的头发,微笑道:“我是苏妲已。”

八、姬发

大军进入朝歌,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从黄河的百舟迎渡,到牧野的前徒倒戈,再到朝歌的合城相迎,一路行来,感受到百姓如此的盼望结束暴政,迎接太平之世。

十余年间,多少往事如梦。

曾经多少次梦想着打到朝歌去见妲已,但我入朝歌后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却是:诛妲已!

东伯候姜恒楚要杀她,武成王黄飞虎要杀她,还有许多被纣王杀死的臣子们的亲友后代要杀她。纣王已死,所以所有人的满腔怨恨就理所当然地发泄在了妲已的身上。

进宫已经整整三天了,我日夜思念着妲已,近在咫尺而不能相见,比远隔重山更加难以忍受。

可是我不能见她,我若与她相见,我便不能再站在为王者公正的立场去裁决她的是与非。

当年起兵,是谁提出的伐暴君诛妲已的口号?也许当时我就不该让这句话出了我的营帐的,可是,当时妲已还在纣王的身边,我能为她辩护吗?话一出口,就是妲已的死路呵!

我想尽了方法拖延,妲已被安置在偏远的宫殿中,我这里所有的纷扰,到不了她那儿。

可是我阻得住别人去找妲已,却阻不住妲已来找我。

妲已站在宫殿的中心,就这样微笑看着我:“姬发,十二年了,你、好吗?”

我所能做的,只是用力将她抱入我的怀中。

八百诸候在宫外,等着杀她。

她在我的耳边轻声问:“姬发,你不来找我,是因为无法启齿吗?因为你不能兑现我们在岐山时的诺言,娶我作你的妻子、你的王后,因为我曾是殷商的王后,纣王的王后,是吗?”

“王后?”我苦涩地笑。妲已,我现在唯一所思所想,就是如何能让你活下去。我抱紧了她:“妲已,我不会让任何人来伤害你的,绝不会。”

她笑了,柔媚地用她的双臂搂住了我:“怎么会有人来伤害我呢!你会保护我的呀,姬发。现在你是武王,谁也不能再伤害我了,是不是?”

我紧紧地将她抱住:“是的,妲已。”

她柔柔地道:“你打败了纣王,按照传统,失败者和他所有的一切,都要成为战胜者的战利品。所以,我也成为了你的战利品,不是吗?只要能够跟你在一起,姬发,我宁愿不做王后,而作你的女奴。”

她顽皮地从我的怀中溜出,做一个女奴的姿态,伏在我的脚边。

我大笑着去拉她,所有的忧虑竟在她顽皮的笑容中忽然消失。

她从地上缓缓站起,看着我的眼神竟是如此执着:“姬发,我当真愿意的。能够做你的女奴,也胜过做殷商的王后。”

妲已,妲已,何必你来做我的俘虏,我早已经成为你深情的俘虏了。我不敢去见你,是因我明知,见了你之后,再也无法放开你呀!

夜深了,妲已躺在我的身边,睡得像个孩子,她天真地笑着:“好多年没有这样安心地睡觉了。”

我望着月光如水,无法安眠,多希望这一刻能够永驻,直到地老,直到天荒。

纳了妲已的武王,在八百诸候,天下百姓的眼中,是不是变成了另一个纣王。诸候不服,百姓有怨,这十年征战到了最后,竟不是天下人所期盼的太平,而是另一场分裂之战?

但是,难道我竟可以无视妲已这十二年的深情,十二年的苦苦挣扎,十二年的期盼,十二年的用心良苦。父王的归国,武成王的投奔,鹿台的火焚纣王……这桩桩件件中,她的心血她冒的生命之险。若是辜负这样一个痴情女子,这样的姬发,连我自己都要鄙视和痛恨的呀!

不负天下,便负红颜?不负红颜,便负天下?

第二日,相父姜子牙早在外殿等候着我。

我劈头只有一句话:“相父,我要留下妲已。”

姜子牙镇定地道:“可以。老臣倒想了一个办法,只须将一名女囚,蒙面斩首,告诉天下武王已  诛妲已。这样武王的两难之境都可以解决了。”

我疑惑地看着他,不敢相信他这么好讲话。十年相处,我明白他的忠心,更知道他老成精的诡计多端,更清楚他为达目地的强悍与坚韧:“你要寡人欺骗诸候,欺骗天下?纵然骗得过一时,又如何骗得过一世。”

姜子牙长揖于地:“大王英明,天下之幸。大王既然明白这一点,又怎么能再留下苏妲已呢?”

我纵声大笑:“寡人不负天下,便要负一个女子不成?当日是西岐将她献给纣王,今日西岐却又为她曾是纣王之后而杀她?用这样一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去辜负一个对我付出一切的女子?一个人连自己的真情也会背叛,又有什么不能背叛的。相父,你真要寡人成为这样的一个冷血之人吗?”

姜子牙淡淡地道:“老臣明白大王的情义。但是今日的苏妲已,已经不是过去的苏妲已。十二年殷宫的王后生涯,足以让一个曾经天真的少女,变成一个邪恶成性的妖姬。这样的人,老臣怎么敢让她再留在武王的身边。”

我心头一凉,忽然想到昨夜与妲已言及群臣反对之事,记得妲已曾笑道:“你是大王,难道还不好处理吗?”说着,她的纤手优雅地自颈边划过,作一个杀头的手势。我惊呆了,人命在她的眼中,竟是如此的轻描淡写吗?曾经如此单纯的妲已,何以会变得如此?

宛若看到一块美玉裂为一半,宛若看到百合花坠落悬崖。

然而,这是我心之所系,情之所钟。妲已,我不是纣王,我不会因你而杀人。然而,不管你变成怎么样,我都不会放弃你。

我淡淡地笑道:“这点相父尽可放心,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今日的妲已,亦再不是过去的妲已了。”

姜子牙的眼神利得像剑:“武王是太相信妲已的情义了吧,当年的纣王,何曾不是以为妲已一心一意地爱着他。前车之鉴,武王怎么能让天下人放心呢?”

我看着姜子牙,忽然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妲已必须死,不仅仅是因为她曾是纣王的王后,更因为我是武王,我要留下她。

金戈铁马十二年,支持我自寒天雪地、烈日酷暑、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的一场场战争走下来的,不仅是父王和天下的重托,更有着强烈的要重见妲已的心愿。

如果一早知道,我们打进朝歌,竟是令我与妲已自生离变成死别,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支撑到现在。

忽然间万念俱灰,我淡淡地笑道:“我明白了,你是怕我变成第二个纣王。好,我不做这个大王,我把王位让给旦,你们就不必担心妲已再有祸乱天下的机会了。”

姜子牙忽然怔住了,像是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武王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微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并非冲动,自进城的那一天起,我就在想这件事了。我不能负天下,亦不能负自己的心,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看得出姜子牙在强行抑止着自己的激动,好一会儿,他才深吸了一口气,道:“不行,武王,公子旦尚年轻,难以服众。这十一年来,是您领着我们打下的天下,诸候也只服您一人。难道您就为了妲已这一个女人,忘记了文王的嘱托,天下的期盼,百姓的寄托?天下未定,百废待兴,您有您的责任未了呀!”

我淡淡一笑:“你们要我承担起天下的大任,却要我先负自己的心,我做不到。相父,旦已经成人,只要有相父,有众臣齐心协力,我相信天下一定会太平的。”

姜子牙沉默片刻,忽然冷笑:“武王要牺牲王位,只所未必就能如您所愿,苏妲已过惯了王后生涯,会留在一介平民姬发的身边吗?”

我淡然:“对于妲已,姬发对她的了解,要比相父多得多。”

姜子牙仍在努力要改变我的心意:“就算大王让出王位,只怕天下人未必就此放过苏妲已,没有王权的保护,大王还是保不住苏妲已的性命。”

我微笑,忽然间不再有负担了,我温和地道:“若当真如此,我与妲已求爱得爱,求仁得仁。”

姜子牙怔住了,他长叹一声,道:“大王心意已决,臣当真无话可说了。”他忽然向着我的身后道:“苏姑娘,你都听见了吗?”

现在怔住了的是我,我回过头来,看见妲已从珠帘后走了出来。她含笑,但是已经泪流满面。

妲已飞扑到我的怀中,哽咽着道:“姬发,你好傻,你真的好傻,我不配你为我放弃王位,更不配你放弃性命来保护我。”

我抱着她:“妲已,在岐山上,我发过誓,我要保护你一生一世,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姬发永远只爱你一人,你忘记了吗?当年让你走,我用了十二年的时间来后悔,难道你要我再用一生的时间来后悔吗?”

妲已抬头看着我,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一遍遍地叫着我的名字:“姬发,姬发——”

这个时候,姜子牙一躬身:“两位,姜子牙告辞了。”

这老狐狸,这事没这么简单,决没有这么简单。

我刚想叫住他,他已经用极快的速度溜走了。

妲已捧着我的脸,一遍遍地叫着我的名字:“姬发,你答应我,你不要放弃王位,你要做一个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国君,你答应我。”

我轻抚着她的头发:“那么,你怎么办?”

妲已微微一笑,晨风中她的笑容如盛开的百合花:“姬发,你不必再担心我了。”

她忽然倒下,像是狂风忽然吹折了百合花。我急忙扶住了她,她的嘴角,渗出一丝黑血。

我惊恐,一件我最惧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妲已,你怎么了?”

妲已温柔地一笑:“姬发,你不肯负我,我好高兴。我这十二年的等待,我一生的爱,没有爱错。我从珠帘后走出之前,刚刚饮下瓶中的鸩酒,那是我好多年前准备的。不要怪相父,他没有逼我,他只是让我在珠帘后面听,让我自己选择。”

我的泪水流下,我有多久没有流过泪了?自从大哥死后,我只流血,不再流泪。可是现在我再也无法控制:“妲已,你好傻!”

妲已深情地凝视着我:“不是我傻,是你傻呀,姬发!你知道吗,若你真负了我,我决不会甘心就死,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地挣扎和报复。可是你却用这样的深情待我,叫我怎能承载。姬发,是我太天真,十二年来夜夜梦回岐山,却不知道,我们已经回不去了,回不去我们曾经无邪的日子。既然命运要让我非死不可,那我最大的期望,就是看到你——姬发,我最爱的人,能够好好地活下去。为你的父王,为着爱你的天下人,也为着我,成为最伟大的君王,成为流芳千古的君王。”她神情急切地看着我,盼着我的回答。

我含泪回答:“好,我答应你。”

她微微一笑,把右手举到我的面前:“昨晚我在你身上找到这块石头了。女孩是我,男孩是你,我们手拉着手回到岐山,一辈子就这样手拉着手,再也不分离,对吗?”

我握住她的掌心,也握住她手中那块来自岐山的石头,微笑道:“对,我们手拉着手,再也不分离。”

妲已微笑着侧一侧头,神情妩媚,像是想到了以前的欢乐时光。

我心头忽然一阵剧痛,我大叫着妲已的名字,可是她不再有回应。

我们的爱情,峰回路转,终于要走到这样一个悲剧性结果吗?

我的心中一片冰冷,生命对我已经不再有意义。从今后活着,对我来说,只是一种责任,一个承诺而已。

我低下头,对着她的耳边轻轻地道:“妲已,你等着我,等我完了我的责任,我就来找你。我们一起回岐山去,我们一起手拉着手,再也不分开了。”

(终)

资料1:

周武王十一年,牧野之战,武王克商。纣王战败,在鹿台自焚。武王诛妖姬苏妲已。

周朝建立,武王即分封列国,在短短两年内,建立了完整的官吏制度三司六部制、宗法制度、分封制度、爵秩制度、礼乐制度、井田制度等各种规章制度,这些制度不但奠定了周王朝八百年的天下,更有许多沿袭至千秋后世,定国安邦。

然而周朝制度初定之后,周武王姬发便于武王十三年去世,距妲已之死仅二年。

武王父、弟、子,均享长寿,武王姬发为何英年早亡,是史学上的一个谜。

资料2:

数千年后,周武王墓被后人发现,墓在岐山原坂之上。发现墓中除武王外,另有一名身着王后服饰的女子同葬。考古学家根据其服饰,认定其身份为武王王后。因而证实,西周已经存在着夫妻合葬之礼。

奇怪的是,她的手中握着的一块随葬物品,根据射线分析,非玉非钻,而只是一块普通石头,这是否是西周一种特殊墓葬礼俗,有待考证。

狐仙

夜夜秋雨孤灯下,书生在寒窗前寂寞地守着一室清冷。寒夜的漫长、前途的漫长、人生的漫长,可令你觉得寂寞吗,可令你觉得孤独吗?

我——来——了——

披着朝云晚霞做的衣裳,佩着如水般的美玉,乘着晚风为车,竹林的叶子相击,和着我的步履音韵。我飘然而入,媚眼如丝,吐气如兰,含笑看着眼前手捧着道德文章的男人,一瞬间丧失所有的界防。

不必惊讶我的来到,不必问我是谁,如果你觉得寂寞,请抱紧我。只是这一个夜晚,两颗寂寞的灵魂偶然相逢,互相藉慰。我爱上的,是你的寂寞。

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佩。油壁车,夕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

有人曾拣起我落在枕上的发丝,迷惑地问我:“你是谁?”

我含笑、无语、摇头。

有人曾欢欣地找遍诗词,为我起了一个个的名字。

书生总是爱给心上人起好美丽的名字。

我是他的阿紫;我是他的娇娜;我是他的青凤;我是他的宜织;我是他的连城;我是他的红亭;我是他的阿霞;我是他的翩翩……

每个书生的心中,都有一个美丽的故事。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狐女,可是每个人的心中,却各有自己的狐女,各有自己的故事。

他看着我,轻轻地问我:“青凤,我是你是唯一吗?”

我缓缓地倚入他的怀中,轻轻地说:“对,你是青凤的唯一。”我说的是真的,这一刻,我叫青凤。

几百年来,我穿行于一个个书生的书斋。成为他们的梦,他们的爱。多情的书生,将他们的艳遇记下来。一厢情愿地自认为千古只有自己才是狐女唯一真爱。

后世一个无聊的人,将这些无聊的梦收集,收集这些故事的地方,叫聊斋。这个叫聊斋的人怎么不明白呢,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狐女。人类连自己的容不下,哪容得下这么多的狐。

……

也许今夜,也许此时,你正捧着这一卷书,正在看着我的故事,漫漫长夜,你可曾感到这一份寂寞和清冷。如果此刻,你闻到空气中有淡淡的香气,听到若有若无的环佩叮咚声,不必回头,我已温柔地站在你的身后……

花蕊夫人

一、

那一日,正是蜀主孟昶入京的日子。

宋太祖赵匡胤亲派皇弟晋王赵光义,安排孟昶等住于城外皇家别墅玉津园。对一个降王用如此高的规模来接待,孟昶自是受宠若惊,惶惑不安。

赵匡胤自有其用意,他以陈桥兵变黄袍天下才不过几年,而且四方未平,各地诸候如北汉刘钧、南汉刘鋹、南唐李煜、吴越钱俶等都尚割据一方。他存心善待后周柴氏后人,降王孟昶等,就是要向天下表示他是个仁厚之主,也要孟昶的训服,为其他诸候作一个榜样来。

然而这一日,赵光义见着了花蕊夫人。

孟昶是第一个自车驾中走出来的,然后他扶出老母李氏,第三个走出车驾的,是孟昶妃费氏,被封为慧妃,然而所有的人,都称她为花蕊夫人。

那轿帘缓缓掀开,一只纤纤玉手伸出来时,所有的人都迸住了呼吸,军士、车马,所有的喧闹忽然自动停止了,仿佛时间也似凝止住了。

然后,是她那如云的发鬓,是那金步摇清脆的声音,是她那绝非凡尘中人所有的仙姿玉容。当她被侍女轻盈地扶出时,仿佛一阵轻风吹来,吹动她衣带飞扬,她便要随风而去似的。当她步下车驾时,脚步微颤,在场所有的男人,都忍不住想伸手扶她。

赵光义第一次见识到女人惊心动魄的美,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被称之为“花蕊”。“花不足以拟其色,蕊差堪状其容”,是的花蕊,花中的那一点娇蕊,那样的瑟瑟动人,那样的柔弱无助。

她是孟昶的妃子!

为什么她竟会是别人的妃子?

他看到她向他盈盈下拜时,哪怕是战场上一百回合,也没有他此刻流的汗多。迷迷糊糊间,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在心中不断地念着:“克制,克制……”

然后他看到她站起来,走入宅内,怎当她回首秋波宛转流顾,嫣然一笑。

自此,赵光义疯魔了似地,天天往秦国公府中跑。

孟昶自归降后,被封为秦国公,封检校太师、兼中书令。

自开城归降之时至今,孟昶一直悬着的心,才微有一点放下,对花蕊道:“命中注定我原本不是君王之份,此时幸而大难不死,从此只与卿做一对布衣夫妻足矣!”

然而此刻的花蕊心中,却是五味横陈,百感交集。

她十四岁入孟昶宫中为妃,从此孟昶的眼中再也看不到别的女人。他为她描眉,他为她写诗赋,为着她爱芙蓉花,便把沿城四十里种满芙蓉;为她在摩河池上,建筑水晶宫殿;她写宫词,孟昶便在旁边看着评着,甚至传谕大学士将《花蕊夫人宫词》刊行天下。

他曾得意地说:“今生能得花蕊为妃,我要叫天下人都羡慕我,嫉妒我!”

她曾以为,她的世界是永远这样幸福快乐,因为有他,他是君王呀,他撑起她头上的一片天。

然而有一天,这天塌了!

她一辈子都记得那一天。

那一天,花蕊倚在塌边,孟昶为她作诗:“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就在此刻,急报传来,宋军已经将京城团团围住。

然后她看着她的天,就这么忽然塌了下来。

此前她疑惑过,问过,劝过,甚至不惜效法前贤脱簪侍罪过,然而孟昶轻轻巧巧地一句:“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卿尽管放心,一切有孤!”

然后她看着他调兵遣将了,她欲节省宫中的花费以资军用,却惹来他的怒气:“蜀中富甲天下,何用你作此小家小户之行!”于是她羞惭了,退却了。毕竟,他是她的君王,她只是宫中一妇人而已,能比得过他的见识主张吗?

然而从那一天起,孟昶似乎做什么都是错的,调兵调错,用将用错,十四万人不战而溃,宋兵已经围城了。臣子们求他拼死抵抗,他不敢,李太后劝他自尽保君王体统,他怕死……着了白衣白帽,自缚了出城请降,他听说宋主答应了保他性命,保他家眷,便抓着这根救命的稻草了。

花蕊的心何止碎,心何止死,原来心中敬若神明的偶像,一朝撕破竟是泥塑木雕。

那一夜芙蓉花上脑浆迸裂,水晶宫殿尸横遍地……宋将朱光旭那张荒淫残暴的脸,她在梦中都会被吓醒。若不是宋皇的旨意及时赶到,亡国妾妇,她会面对什么样的命运,她简直不敢想下去。她明明白白地看到,她逃过一劫,然而别人却未必有这样的幸运,那些宫女侧妃们或被虐杀,或自尽了断,那死状夜夜浮现在她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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