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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胜男 当前章节:149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3

那段时间,她身心如处地狱。

那一夜芙蓉花上脑浆迸裂,水晶宫殿尸横遍地……宋将朱光旭那张荒淫残暴的脸,她在梦中都会被吓醒。若不是宋皇的旨意及时赶到,亡国妾妇,她会面对什么样的命运,她简直不敢想下去。她明明白白地看到,她逃过一劫,然而别人却未必有这样的幸运,那些宫女侧妃们或被虐杀,或自尽了断,那死状夜夜浮现在她梦中。

那段时间,她身心如处地狱。然而旨意下来,孟昶一家立赴京城。她不知道前面等待她们的会是什么,是脱离虎口,还是进入一个更可怕的魔窟?

行在蜀道中,山道崎岖,饱受路途之苦,然而更苦的是她的心,听那杜宇声声叫唤:“不如归去,不如归去……”然而她已经走上不归之途,再也无法归去了。

夜晚于驿站,不能成眠,独自徘徊,于壁上写就半阙词:“初离蜀道心将碎,离恨绵绵,春日如年,马上时时闻杜鹃……”咽泪吞声,词终不能成篇。

抵京之日,她于车内梳妆,镜中花颜已瘦,手中戴的玉镯会自动掉落,弱不胜衣,风吹动她的衣袂,仿佛可以将她连人一起吹走似的。将她吹走了也罢,吹到天尽头,一了百了。

二、

进京这些时日,晋王赵光义日日跑过来。她不知道这人来做什么,听说他与他的哥哥一样,两兄弟都是马上打来的天下,无数场的沙场血战,尸横遍地里走出来的。

然而他的样子不象呵!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笑容永远温柔可亲的白袍将军,只消用眼尾轻轻一扫,那些杀人如麻的凶神恶刹,便在他的面前如此地温驯惶恐。

晋王第一次来时,正遇上那些来打秋丰的破蜀宋将,或索美女,或借钱的,欺着这亡国之君初到京的。孟昶打拱作揖地忙得要命,忽然一队全副武装的兵士冲了进来,刀出鞘,弓上弦,将全府上下都赶到一起围了个水泄不通,倒仿佛要抄家似的。女眷们差点吓昏过去,连孟昶都抖个不停。然后,晋王赵光义全副武装地进来,银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刀剑都犹有血腥之气。此后,秦国公府便再也无人敢来骚扰。

这样的人,才不愧是男儿呀!

孟昶自入京后,便“病了”,闭门在书房里,一壶酒,便将自己永远锁在醉中梦中,这个世界里,他只有听天由命,不敢做不敢说甚至不敢想任何事,不醉、不梦,又能如何?

此后晋王就越来越勤了,今日送宫中的丝绸,明日送江南的橘子,后日送……排场随从也一次比一次小,谈吐也一次次往文雅上靠。兵士、盔甲、刀剑都一概收起,连骑马都少了,倒是坐轿的时候多。

那一日他送了唐代的薜涛笺来,已经是一身儒装,手执折扇,只带了两名小侍童,安步而来,倒像是个刚进京赶考的举人,只是一身武将的体魄,与这身儒装未免有些格格不入。花蕊想起他第一次来的情景,与现在差别如天与地,看着他不由地嫣然一笑。

赵光义被这她一笑,竟忽然窘如十余岁的少年一样,面红耳赤,神情甚是可爱,花蕊不由地心中一动。

他们讨论着薜涛笺与薜涛,赵光义像是做足了功课似地有问必答,花蕊微笑,一抬头却见他火一般炽热的眼神,不由地怔住了,在那桃花片片堕落的下午,她第一次感觉一个男人的胸怀竟会带给人这么大的安全感。

宋太祖赵匡胤隐约听到了些风声,大怒。他与赵光义两兄弟棍棒打下的江山,俱是铁铮铮的男儿。这个兄弟他寄望极深,从来不好女色的,妻妾子女俱全,怎么可能与一个亡国妖女惹下这等的流言来。

这时节正逢了一个节日,于是赐恩孟昶一家入宫,于是花蕊也必须入宫谢恩。

赵匡胤也不多看她,他是英雄性儿,天下女子看上去都是差不多的。他年轻时,也有千里送京娘坐怀不乱的侠行。更何况如今身为天子,何等美女不曾见过,只不过看上去都是花枝招展的一团。

如今见这女子低着头也看不清样貌来,哼,女色误国,已经祸害了蜀国,岂容她再祸害到这儿来。想来这儿,脸上却不动声色,道:“朕听说花蕊夫人才貌双全,如此盛会,岂能无诗,朕命你作诗一首。题目——就叫《蜀亡》吧!”

赵光义在旁,听得怔住了,教一个亡国之妃,作这样的诗,摆明了是羞辱,是刁难。莫说这诗题是存心在伤口上浇盐,只是这诗,如何作?

若叙亡国之痛,故国之思,便是心存不满,意存反意;若是欢喜颂圣,又是个全无心肝的亡国妖姬。

然而此刻在皇帝面前,纵是心中着急,也不敢、不可有任何的表露呵!

花蕊执笔在手,这笔有千钧之重哪,一刹那间,亡国之痛,离乱之苦,心中的不甘不忿一起涌上心头,再不思索,提笔直下:“君王城上树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书笺立刻被送到赵匡胤的面前,他震惊了。

赵匡胤看着花蕊:“你且抬起头来。”

花蕊心中不知是福是祸,她微微抬头,看着皇帝。

赵匡胤看着她的脸,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众人心惊胆战地等着皇帝的命令,不知是杀是赦?

过了许久,皇帝忽然站起身来,执诗笺拂袖而去,连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众人忙不叠地跪送,却见皇帝早已经离去,只余一地的人跪在那儿,呆若木鸡,不敢起身。

晋王怔了半晌,先站起身来,道:“官家已经走了,你们也平身罢。”

孟昶不知所措地问:“晋王爷,那臣等……”

赵光义神情复杂地看了花蕊夫人一眼,道:“官家没有吩咐,你们暂且告退罢,若是官家还有事,再召你们进宫。”

花蕊的这一首诗,放在赵匡胤的案头,已经三天了,他总是久久地注视着这首诗,不发一言。

三天后,孟昶再度被召入宫中,皇帝亲自于大明殿赐宴,殷勤着问饮食起居,又亲手搀扶着孟昶的母亲李太后,称之为“国母”,再赐孟昶采邑之地。

返回家里,孟昶兴奋得手舞足蹈,所有忧虑,一扫而空,笑道:“赵官家毕竟是仁厚之君,你我从此可以无忧矣!”当晚,孟昶又多喝了许多,至酩酊大醉。自宋降以来的愁云惨雾,似乎一扫而空,花蕊虽然未曾有幸参加此次盛宴,看着孟昶的样子,倒也替他高兴。

不料过了几日,孟昶大约是饮食不当,忽然上吐下泄,当晚立昏迷不醒。李太后和花蕊着了忙,合府上下弄得人仰马翻。

皇帝也听到了消息,十分着急,立刻派了最好的御医,带了珍贵的药材来。诊断的结果是水土不服,饮食不当,饮酒过度,虚不受补。

十余个御医忙了几日,皇帝也日日派人来问候,只可惜孟昶福份太浅,难以承受皇帝的厚恩,终于赐宴的第七天,不治身亡。

重重恶浪连番打来,孟昶绝命之时,合家大哭,只有孟昶生母李氏,却并不号哭。她走到床前,倒了一杯酒,浇在地上,道:“你不能死殉社稷,贪生至此,我亦为你尚存,所以不忍就死。今日你已经死了,我又何必在活着受罪?”将杯掷地,转身不顾而去。

从那一刻起,李氏不饮不食,不过三日,便绝食而死。

皇帝闻知恶耗,叹息不已,追封孟昶为楚王,除赙赠布帛千匹,葬费尽由官给之外,自己竟也为孟昶而废朝五日,素服发哀并亲自到孟府致奠。

三、

当夜,风雨交加,晋王赵光义正欲就寝,忽然王府给事来报,楚王府来人,有急事要面见晋王。

一个披着斗蓬的女子,走入了书房。

赵光义见了那人的容貌,脸色大变,连忙斥退左右,再仔细地察看了以后,方回过头来,道:”花蕊,怎么是你?”

花蕊浑身是雨水,脸色惨白,忽然间跪在赵光义的面前,她的脸色惨白:“晋王——晋王救我!”

赵光义吓了一跳,连忙将她半扶半抱着搀起来:“花蕊,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

花蕊的手冷如寒冰,她整个人抖得厉害,脸上的神情,简直是处于崩溃的边缘:“晋王,花蕊方寸已乱,我、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你——”

赵光义看着她弱不禁风的样子,越发地楚楚可怜,心中抽痛,不禁将她紧紧地抱住:“花蕊,不要怕,有我呢!”

花蕊伏在他的肩头,整个人颤抖不已。

赵光义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温柔地道:“花蕊,你放心,天大的事,一切有我呢!”

渐渐地她的神情安定了下来;整个人也从紧张渐渐变得松驰下来;她的手本来是潮湿冰冷的,也渐渐地变暖,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

两行清泪自花蕊的脸上缓缓流下:“主公,主公他去了,太夫人也……今日官家来,他说,他说怜惜我孤苦,让我入宫陪伴太后——”

恍若一个晴天霹雳,赵光义顿时呆住了:“你,你说——不、不可能的,官家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思,他素来不好女色的,宫中这么多的妃子他都……”

花蕊浑身颤抖:“我、我怕,主公好端端的,大明殿赐宴不过七日就……如今官家又说这话……晋王,你说——”

“花蕊——”赵光义用力捂住了她的嘴:“这话,你说不得,非但说不得,连想也不可以想!”

花蕊看着赵光义:“晋王,国破家亡,人到此境,还怕什么?”

赵光义一阵激动:“不,花蕊,我不许你这么说——”

相较于赵光义的激动,花蕊反正平静了下来:“晋王,如今花蕊唯一可托可信的人只有你,也只有你能够救花蕊。”

忽然一道闪电,直照得赵光义脸色煞白,紧接着霹雳之声,震得人心胆俱裂,赵光义放开花蕊,退后一步,柔声道:“花蕊,你要我怎么做?”

花蕊眼中柔情无限:“花蕊已经将自己的命运交与晋王。”

赵光义额角冷汗,潸然而下:“可是,可是他是我哥哥。”

花蕊上前一步:“可花蕊心中,只有晋王。”

赵光义冷汗更多:“可是,他是皇帝!”

花蕊打了个寒战:“难道他连你也——”

赵光义摇了摇头:“不,他不会。”这个皇帝兄长,他知之甚深,从小对兄弟骨肉极是仁爱,朋友下属无不顾全,因此上众人归心而得天下。

可是这个哥哥,也是心性极坚毅的人,他从小到大,要做的事,要得到的东西,哪怕艰难险阻再多,也从来不曾放弃过。

他若为了花蕊而向皇帝求情,皇帝不会杀他,可是在皇帝的心中,只怕会对他这个“贪恋女色”的弟弟大为失望。他就会从一个权倾天下的晋王,国之栋梁,慢慢地投置闲散,成为一个闲人废人,怀才不遇、默默无闻。

当年兄弟投身军旅,半生刀枪箭林中闯得的一切,就此放弃吗?

也许皇帝不会对他怎么样,也许他想得太多了。可是半生政治风波,他不能不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花蕊伸手,抱住了赵光义:“晋王,倘若官家怪罪,那就罪在花蕊吧,只要晋王真心对我,哪怕  只有一日,我也死而无憾。”

赵光义心中巨震:“花蕊——”他心潮激动,用力抱住了花蕊:“今生得你如此待我,光义死而无憾。”

花蕊露出喜悦的笑容,她一句话也不说,只将头默默地埋入赵光义的怀中。

赵光义心中飘飘荡荡,如升九重云霄。

忽然间又是一阵巨雷响起,蓦然将他从幻梦中打醒。赵光义浑身一震,他看着怀中的花蕊,犹豫再三,终于狠了狠心,推开了她,道:“花蕊,对不起,我救不得你。”

花蕊脸上的血色骤然退去,颤声道:“晋王,你说什么?”

赵光义别转头去,道:“明日,明日你就入宫去吧!”

花蕊退后一步,不置信地指着他:“入宫,你要我入宫去,你真的要我入宫去?”

赵光义不敢回头看她,只是径自说下去:“夫人,官家要你入宫侍奉太后,是你的福份。你、你去吧,只当今生今世,从未认识过赵光义这个人。”

花蕊怔住了,她笔直地站着,像是化做了一具石像。

赵光义看得害怕起来,上来一步,欲去扶她:“花蕊——”

花蕊忽然厉声道:“别碰我——”

赵光义吓得退后一步:“你、你怎么样了?”

花蕊一字字道:“我很好,晋王,我没事。官家要我侍奉,是我的福气。原来我从来就没真的认识过你呀,晋王。你既无心我便休,我何必要逼你。原来花蕊今日,来错了地方,求错了人。”

赵光义听着她一番斩钉截铁的话,每一字,都象是一把刀在割着他的心。花蕊眼中决绝的眼神,更是令他从心底里感觉到的阵阵寒意。

花蕊转过身去,拾起落在地上的斗蓬,缓缓地披上,一步步向外走去。

赵光义心潮澎湃,失声叫道:“花蕊——”

花蕊已经走到门边,忽然站住了,若非赵光义心情激动,应该可以看到她的背影,在微微颤动:“晋王还有什么事吗?”

赵光义看着她的背影,千言万语,到喉边却又哽咽:“你、保重……”

花蕊深吸一口气,冷冷地道:“你放心,我自然会保重的。这个世上,我若不爱自己,还能爱谁?我若不为自己,谁会为我?”一卷斗蓬,头也不回地去了。

赵光义看着她的背影远去,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这一夜,风雷交加,无休无止,为什么老天爷竟不肯饶人片刻的安宁?

四、

次日,一顶凤翚,接了花蕊夫人入宫。

赵匡胤自得了花蕊为妃后,忽然觉得眼前出现了一个新的天地。

他曾经娶过两任妻子,原配贺氏,继配王氏,都是贤妻良母,与他相敬如宾,只可惜俱已经早亡。宫中妃嫔纵有千娇百媚,千依百顺的,在他眼中,不是无知便是妖媚。他以为女人都是这个样子的,直至花蕊入宫,他才发觉,原来他根本不知道女人。

令他真正动心的,不仅仅是花蕊的美貌,更是花蕊的才慧。

赵光义每次进宫,都能够听到皇帝说起花蕊来。

皇帝喜欢下了朝,到花蕊宫中,点一炉香,与她谈天说地,听她妙语如珠,说着前蜀往事,闲来下棋解闷,花蕊棋力极好,每每杀得他满头大汗才险胜几局;有时候,则什么也不说,他静静地躺在那儿听她弹琴,在她优雅的琴声中,朝政的烦恼,天下的纷乱,便慢慢退去,一时间心静如水,次日上朝,难题便迎刃而决。

花蕊的宫中,既不似前皇后的简朴,又没有那些妃子的热闹俗气,花蕊的房中永远有着花香,雅致得叫人感觉不到其中用的心思。然而皇帝一日不到此宫,便会觉得心烦意乱,片刻难安。不过两个月,宫中的妃嫔宫娥们,便梳着花蕊式的发式,穿着她最喜欢穿的衣服样式,以求能取悦皇帝。

花蕊、花蕊、花蕊——

不到两个月,花蕊似乎收伏了所有人的心了。

赵光义不明白,为什么每一个人都要在他的面前提到花蕊,皇帝提到花蕊,那是他心爱的女人,太后提到花蕊,那是因为花蕊格外的讨她欢心,大臣们提到花蕊,是为一个亡国之妃得到君王的宠爱而忧心重重。

可是就连走到街上,也要听到蜀锦比其他的锦锻要贵上一倍,只因为——那是花蕊夫人喜欢的样式,就连蜀中风味的菜式,也忽然风行京城。他是开封府尹,这些事,自然要扰到他的耳边的。

这日回到家中,见有新鲜的菜式,不过夸奖两口,他的妃子李氏便喜滋滋地告诉她,这是宫中所赐的御食,叫做“绯羊首”,说了一大堆的做法,最后才道:“这是花蕊夫人想出来的新鲜花样,为着官家重视兄弟,所以各王府都赐了一道。”

李妃正夸说着入宫见花蕊夫人的情形,却没瞧见晋王赵光义的脸色已经变成铁青,忽然间不知道说错了什么,赵光义忽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桌子,冲了出去。

赵光义放马疾驰,他也不知道能奔向何处,只是心头剧痛,这无名之痛,从何而来,何时才休?花蕊,花蕊,你真的这么快就把过去抛开,就能把皇妃的角色演得这么投入,这么成功吗?

他伏在马上,那马无人鞭打,慢慢地走着,慢慢地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马,停了下来。赵光义抬起头来,惊得差点跌下马去,眼前,竟然是昔日的楚王孟昶府。原来老马识途,竟将他又带回那往日旧游之地。

只是这宅子如今已经是空无一人,门前冷落,那“楚王府”的匾额已经有一半落在地上。赵光义推开门走了进去,只见雕梁画栋,依然如故,却已经是布满尘灰。后园的桃树,已经是花落子满荫,想昔日桃花树下,两人共谈薜涛笺,笑看着花瓣片片飞旋而落,而如今,如今人面何去,她已经在另一人的怀抱中。这个人,是他的亲哥哥,是他一手把她推向他哥哥怀抱的。

她跟他,也看花吗、也赏月吗、也谈诗吗、也填词吗?她快乐吗、她伤心吗、她想着的是他,还是自己?每一个念头,都象一只铁锤在敲打着他的头,就象是一万根针在扎他的心,他想得都快发狂了。

他多么想远远地逃开,逃到一个看不见她,听不到有关她的任何事的地方去,可是他逃不了,他不能逃,哪怕只有片刻,他也逃不到。

竟然会有人,找他找到这儿来呀!

“晋王殿下——”他深吸了一口气,确定已经抚平自己脸上的痛楚,才缓缓地转过身去。

是宰相赵普,他焦急地跑来。是什么令这个精于谋算的老政客惊慌如此?

“晋王殿下,出了大事了。我听到大内传出来的消息,官家要立花蕊夫人为皇后!”

晴天一声巨雷响过,花蕊,她要作皇后了?

五、

第二日临朝,皇帝果然提出,要立花蕊为皇后。

晋王赵光义与宰相赵普力争不可,理由很简单——亡国之妃,不祥之兆,绝对不可母仪天下。

两人加起来,几乎已经可以左右朝中一大半的势力了。皇帝素来倚重晋王,信任宰相,此二人磕头泣血地反对,自然引起朝臣们的连锁反应,也纷纷跪奏上表反对立花蕊为皇后。

皇帝无奈,道:“此事容后再议罢!”

朝堂上的消息,立刻飞也似地传回内宫之中。内侍报告时,花蕊正在梳妆,她握着梳子,怔怔地听着,一言不发,看不出她的神情,是忧是怒。然而她的手紧紧地握着梳子,梳子的齿印早已经深深地陷进她的掌心,刺进她娇嫩的肌肉中,一滴滴鲜血滴落在她浅色的裙裾,仿佛瓣瓣桃花落下。

侍女惊叫起来:“娘娘——”连忙冲上来,帮她拿开梳子,为她包扎伤口,花蕊仿佛被定住了身似的,一动不动任由她们摆布。

那内侍吓得忙要退下,花蕊忽然开口:“是晋王,宰相吗?”

那内侍忙磕头道:“是的,是晋王与宰相率先反对。”

花蕊怔怔地点了点头,道:“知道了,去领赏吧,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那内侍退下了,侍女正取了细白布来为她包扎伤口,花蕊忽然用力一挥手,将梳妆台上的镜子首饰统统挥落在地。众侍女吓坏了,自花蕊入宫以来,永远是那么和蔼可亲,温柔待人,何曾见过她发这么大的脾气。

看到众侍女们惊惶失措都跪倒在地的样子,花蕊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心情,冷冷地道:“我只  是不喜欢这个镜子罢了。来人,打开第三个箱子,把绿玉盒中的镜子取出来。”

侍女们连忙站起来,忙着撤换了镜子,继续为花蕊梳妆。花蕊看着镜中的自己,淡淡地道:“今儿不梳这式样,换一种——朝天髻。”

这朝天髻梳得还真叫复杂,赵匡胤下朝时,花蕊的新发式才刚刚梳好,就见赵匡胤已经下朝回宫,花蕊连忙跪迎。

赵匡胤脸带怒气,见了花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来,只是再不肯多说一句话。

花蕊柔声道:“官家今日怎么了,为什么不自在?”

赵匡胤勉强笑道:“你别多心,不是为你。”

花蕊笑道:“那是为着今日早朝的事吗?”

赵匡胤怔住了:“你、你知道了?”

花蕊微笑道:“妾早就说不过了,都是官家自己闹的,只要能够侍候官家,妾身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官家,天下初定,不要为妾身一个妇人,与大臣们闹意气。”

赵匡胤冷笑道:“意气?何曾是朕在闹意气,都是他们在意气用事,说什么你……”他看了花蕊一眼,把下面的话咽进去了:“真真贤愚不辩,似你这般聪明贤德,怎么就做不得皇后了。”

花蕊温柔地道:“官家,咱们不提这事了好不好,今日上奏的臣子们,虽然有些无知,但念在他们也是忠君爱国之意,也请官家原谅他们。”

赵匡胤抱着她,叹道:“满朝文武,及不得你一个女子识大体,明大义。”

花蕊挣扎开来,嗔道:“官家好坏,把妾身新发式都弄乱了,害得人家又得重新梳妆了——”她媚媚地瞟了赵匡胤一眼:“就罚官家为我捧镜,看妾身梳妆。”

赵匡胤笑道:“好好好,侍奉妆台,这么香艳的罚,朕求之不得。”

花蕊微微一笑,坐下来重新梳妆,赵匡胤顺手捧起梳妆台上的绿玉盒,只见盒内一面小小铜镜。却是用岫玉雕成云龙为框,十分精致,铜在中间,有如浮云捧着一轮圆月,光彩耀目,不禁拿起把铜镜玩,只见那背面盘龙雕花, 十分精致。猛然看到上刻有一行小字,不由地怔住了。

花蕊背对着他,瞧不见他的神色,等了半晌,嗔道:“官家你怎么了?”转过头来,却见赵匡胤拿着镜子发呆。

花蕊轻唤道:“官家,官家——”

赵匡胤方回过神来,道:“这镜子是从哪里来的?”

花蕊不在意地道:“哦,那不过是从蜀宫中带来的旧物罢了。”

赵匡胤皱起了眉头,道:“此镜上的年号是谁家的?”

花蕊诧异地道:“什么年号?”她拿过镜子来一看,却见镜子上刻着一行小字“乾德四年造”,不由笑道:“哎呀,如今可不也就是乾德四年吗?可这镜子我都用了许多年了。那一定是过去君王的年号了!””

赵匡胤眉头深锁:“不错,这镜子,这刻字,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头啦。孟昶是乾德三年归降来京的,而这镜上铸的是‘乾德四年造’,显然不是朕的年号了。必然是过去帝王有用过此年号的。”想到这儿,不同得勃然大怒:“岂有此理,当朕改元时,一再交待,不得用过去帝王用过的年号,就是赵普拟定的‘乾德’二字,说是历朝历代,没人用过,如今此镜可证明,必有人用过。哼,今早在朝堂,他居然还有脸跟朕引经据典,说出一套套的典故来反驳朕,自己却是如此地不学无术。弄出一个前人用过的年号来,岂不叫我大宋朝遗笑天下。”

花蕊忙跪倒在地:“陛下息怒,都是臣妾的不是,来人——马上把这镜子拿出去扔了!”

赵匡胤喝道:“不必了,朕拿给赵普,让他自已瞧瞧去。”今天早朝让这赵普气得够呛,如今倒正有个机会让他发作了。

花蕊叫道:“官家——”

赵匡胤忙转过笑脸,亲手扶起花蕊道:“爱妃,不关你的事,快快起来。”

花蕊娇娇柔柔地叫了一声:“官家——”她把脸偎入了赵匡胤的怀中,赵匡胤宽阔的胸怀,遮住了她唇边的一丝冷笑:“树欲静而风不息,宰相、晋王,不要怪我,是你们不肯放过我呀——”

六、

数月后,晋王赵光义奉旨入宫。

宫娥却将他引到了花蕊宫,道:“官家刚刚出去,请晋王在此稍候片刻。”

赵光义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花蕊——花蕊的报复来了吗?

阻止废后事的第二日,皇帝在朝堂上问赵普:“当年朕改元时,让你拟定新年号, 并交待不能与以前帝王年号重复。 为什么却又选了个前人用过的‘乾德’。”

赵普回道:“臣曾查过,过去帝王没有用‘乾德’年号的。”

皇帝从袖中取出铜镜扔给赵普:“既然没有,怎么这古镜上却有‘乾德四年’的字样?”

赵普拾起铜镜,怔住了。皇帝再问众大臣道:“究竟有没有用过此年号的。”

大学士窦仪上前道:“据臣所知,前伪蜀王衍曾用过此年号。”

赵普听后,不由大惊的色,脸顿时红了起来,无言可答。

皇帝看着赵普似笑非笑:“为丞相者,焉可不知书,不知史,以后,跟窦学士多学读点书吧,免得再弄出这样的笑话来。”赵普汗出如浆,惭愧无地,唯有磕头而已,自知自己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已经是大大降低了。

皇帝站了起来:“窦仪回去想一想,再拟个新年号出来,明年起停用乾德年号。”拂袖而去。

众臣恭送皇帝而去,赵光义上前扶起赵普,也拾起了地上的那面铜镜,他认得这面铜镜,他曾经在花蕊的梳妆台上看到过。

赵光义独立花蕊宫前,看着宫墙内的桃花又开放了,又是一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立后之事,花蕊借着铜镜,小小地报复了赵普一下,但不知这一次,这个小女子,又会怎么样的报复自己?莫名地,他竟有一丝小小的期待。

奇怪,怎么等了这许久,里面竟是静寂无声。赵光义慢慢地走了进去,走了几步,前面小径转弯处,有一个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像是有谁掉落了一卷画轴。

赵光义拾起画轴,慢慢地打开,画像上一个白衣书生,相貌年轻而俊美,含情微笑。赵光义怔了一怔:“这人好生面熟!”他仔细地想一起,终于忆起此人是谁了,不由地一股怒火直冲而上,他大步向内宫走去。

一路上悄无人迹,似是宫娥们都避开了。然而赵光义此刻却已经失去观察的谨慎,直入花蕊的寝宫。

花蕊点了一炉香,静静地等待着赵光义的到来。果然珠帘一掀,是他来了。

赵光义把画像扔到花蕊面前,怒道:“这是什么?”

花蕊接过画来,淡淡地道:“原来这画是你拾到了。”说着,象是当他不存在似地,转过身去,自己将这画像挂在了香案前,用手轻拂去了画上的灰尘。

“花蕊——”她的手被用力握住了:“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宫中悬挂孟昶的画像,你可知道这是死罪?”

花蕊淡淡地道:“那正好,晋王正可以告发我,让官家处死我。”她感觉到赵光义的手猛地紧了一紧:“花蕊,你是存心要气我吗?”

花蕊面无表情:“你是谁,我又是谁,我和你什么关系,我能气到你吗?只不过……”她冷笑道:“我与孟昶十年夫妻,我祭奠故人,也是人之常情呀!”她甩开赵光义的手,走上前去,在孟昶画像前上了一柱香。

赵光义上前一步:“你——”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豪放的大笑,这一下,他真是吓得面无人色:“官家来了,你、你快把画像摘下。”

花蕊静静地道:“来不及了。”

说话间,赵匡胤已经掀帘进来了:“你这妮子弄什么鬼,一路上连个宫娥都见不着?”

花蕊微笑道:“我吩咐她们准备去了,陛下还说呢,你去哪儿了,叫晋王等了半天。”

赵匡胤抬起头来,他已经看到了画像:“这是谁?你房中怎么会有男子画像?”

赵光义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都停住了,花蕊却故意眼珠转了转,慢慢地道:“这么吗,我不说……”

赵匡胤皱起了眉头,他本来只是随便问问,可是赵光义脸色煞白,花蕊欲说还休的样子,倒教人一分疑心变成八分:“到底是谁?”

花蕊的眼睛,慢慢地瞟到赵光义的身上,赵光义心中忽然有一种不妙的感觉,似要大祸临头似的。果然,花蕊娇滴滴地道:“这画像上的人嘛,晋王知道。”

赵光义心中一阵冰凉,又一阵火烧似的感觉,只搅得心中酸痛苦辣,五味俱全。花蕊,她到底想怎么样,是逼着他欺君,还是逼着他疯狂?

赵匡胤的眼光如剑一样钉住了赵光义:“晋王,此人是谁?”

赵光义嘴唇煞白:“官家,臣弟不认得此人。”

赵匡胤尚未开口,就听得花蕊一声轻笑:“晋王说谎,你明明知道的。”

赵光义如堕冰窖——花蕊,你真的要把我和你逼上绝路吗?

赵匡胤的脸色已经变得难看:“光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光义咬了咬牙,无论如何,花蕊——绝不能有事。他上前一步道:“官家,这画像是臣弟拿来的,画的是——”

“张仙——”

赵匡胤兄弟同时转头看去,说话的是花蕊,只见她闲闲地拨着香炉上的灰,道:“画的是张仙。”

赵光义脸色不变,却只觉得全身的力气就要用尽似地,暗暗地吁了一口气,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汗湿重衣。

赵匡胤皱了皱眉头:“张仙,张仙是什么人?”

花蕊微笑道:“张仙就是是我们蜀中人供奉的送子神。官家——”她撒娇道:“花蕊日思夜想,只盼着能为官家生一个龙子,官家想不想呢?”

赵匡胤大喜,一把抱住了花蕊,笑道:“原来是卿想为朕生一个龙子,太好了!”

花蕊瞟了赵匡胤一眼:“这只是妾的一点痴心而已,官家已经有了两位皇子,未必欢喜呢!”

赵匡胤一叠连声地道:“欢喜的,怎么不欢喜,皇子再多又怎么样。你生的,可是咱们的孩子,也一定会是朕最喜欢的孩子。”

赵光义站在那儿,看着花蕊与皇帝调笑,心中象塞了一把沙子一样,极痛极涩。

好一个聪明伶俐的小女子,谈笑间,将自己与皇帝都玩弄于股掌之上,要喜便喜,要恼便恼。

可悲的是,他明知这是一段极危险的恋情,却身不由主地看着自己的心,渐渐沉沦。

晋王赵光义,原是这世上的聪明人,天之骄子,从小到大,战场上不往而不利,受尽母亲兄长的疼爱,人生圆满而顺利。可是那一日,自见着了花蕊的第一眼开始,便没来由地,落在这小女子的心中,受尽感情上的相思与折磨。

这份相思,才尝到一丝甜蜜,接下来的便是无穷的折磨,苦到尽处,却依旧舍不得放开。

心神恍惚处,忽然肩头被人用力地一拍:“怎么了,不高兴了?”

赵光义猛然回过神来,却见赵匡胤正站在他的面前,笑道:“朕怎么看你今天心神恍惚的,不舒服吗?”

赵光义定了定神,道:“没有。哦,官家,臣弟想起来了,今日开封府中应该还有些事,官家若无要事,臣弟——”

赵匡胤笑道:“谁说没有要事了,今日正是有一件大大要紧的事,朕找你来,可不会这么轻易放你走呢!”

赵光义一惊:“官家指的是——”

赵匡胤摆手止道:“别忙,稍候片刻!”

赵光义这才发觉,花蕊已经不知何时离开了。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接下来的事,恐怕会让自己更不好过。

七、

两人静静地等着。

过了片刻,忽然听到一声轻笑,花蕊的声音已经在庭院中响起:“官家出来吧!”

赵匡胤哈哈一笑,率先走了出去,赵光义也只得跟了出去。

却见庭院中整整齐齐地一队娘子军,花蕊率宫娥们都换上了戎装,花蕊身着金冠绿袄黑靴,外罩  大红披风,率领着二十个侍女,皆是银冠紫袄绿靴,外罩天青披风,英姿飒爽,别有一种风情。

赵匡胤鼓掌道:“好齐整的一队娘子军呀!怪不得今日游春,你许不朕带侍卫,原来花蕊宫中,尽藏巾帼英雌呀!”

花蕊微笑道:“官家取笑了,不过,这二十名侍女,原是臣妾亲手调教的,这一身戎装,可不仅仅只是好看的。她们个个不但会骑马,还能射箭。”

赵匡胤惊喜地道:“哦,朕竟不知爱妃不但才貌兼备,竟还是文武双全?”

花蕊抢白道:“官家不知道的事多了,岂是这一二件!”

赵光义心中一惊,忙看着皇帝,赵匡胤却嘻嘻地不以为忤:“哦,这么说来,爱妃还会带给朕更多的惊喜了?”

花蕊俏生生地笑道:“官家就慢慢地等着吧!今天咱们玩个花样,来个赌赛如何?”

赵匡胤带笑道:“什么赌赛?”

花蕊笑道:“咱们比箭,我和这些丫头们是一方,官家和晋王是一方,谁输了就喝酒。官家敢不敢比?”

赵匡胤笑道:“二十一对我们两人,摆明了是占便宜不是?”

花蕊嗔道:“官家就这么跟咱们计较?”

赵匡胤哈哈大笑,用力一拍赵光义的肩头,笑道:“好啊,二弟,咱们就陪她们玩玩。”

当下一行人一齐来到后宫门,只见坐骑已准备好,五百羽林军也列队在宫门外等候。当下赵匡胤兄弟骑上玉骢马和青骢马,花蕊夫人骑一匹胭脂桃花马。二十宫女则一律骑的是青鬃马,倒是十分整齐。由羽林军簇拥之下,出了后宫门,拐出固子门,向汴河堤上奔驰而去。

正是春光明媚之时,但见桃红柳绿。赵匡胤与花蕊夫人并肩而驰,望着那满城烟柳,刚刚吐芽,远远望去,有如阵阵嫩绿轻雾,十分好看。

赵匡胤笑道:“朕过去行军打仗,极喜欢唐朝人两句诗联‘柳营春试马,虎帐夜谈兵’。如今汴河堤上,新柳成行,亏得爱妃想得好主意,在这河堤上骑马骋驰,果然十分有趣!”

花蕊笑道:“柳丝吐青,如雾如烟,一年中最耐看的时间,也不过四五天内罢了,如若错过时机,柳叶一长,就没什么看头了。”

赵匡胤哈哈一笑,转过头对赵光义道:“听到了没有,所以朕说呀,任是天大的事,先放下再说,休辜负这大好春光。”

赵光义暗叹一声:“臣弟多谢官家了!”

不觉跑到汴堤尽头,转向南面,过金明池,来到皇家琼林苑之中。

花蕊早遣人摆下箭靶,此时便笑吟吟地说出比箭的规矩来:赵家兄弟与众宫女须得轮流比箭,每人限射三箭。以射中红心箭数多少,来评定名次,射中支数相同的,则以距离红心远近来决定胜负,输家须得自饮三杯,再向赢家敬酒三杯。

赵匡胤听了对赵光义大笑道:“你听听这些刁钻古怪的妮子,想的什么花招,不就是车轮战嘛,尽是占尽便宜的。”

花蕊笑道:“官家要是怕喝酒,那臣妾只好代饮了。”

听着那俏语娇音,赵光义忽觉得一股气直冲上来,道:“官家若不胜酒力,理当由臣弟代饮罢了。”

赵匡胤笑道:“说的什么话,还没比呢就先把酒给分配下了。”

说说笑笑中,步入靶场。赵匡胤走上前去,也不正眼去看,随手三箭,便正中红心,众宫女拍手娇呼,一片叫好之声。

赵匡胤掷下弓箭,笑道:“你们来吧!”

赵光义静立不动,却先让众宫女先射,只见那些宫女有射中一箭的,有射中两箭的,也有少数射中三箭的,或一箭也没射中。满场莺咤燕叱之声,热闹非凡。引得那五百羽林军,虽然在外围守卫警戒,却也不禁不住个个眼睛正向靶场溜去。

最后是花蕊夫人上场,只见她一身劲装,英气中更显得妩媚多姿,她却不是站着射箭,而是骑上胭脂桃花马,慢慢地绕场一周,花蕊将马一催,那马快跑起来,花蕊张弓搭箭,看准了靶心,一勒力, 那马长嘶而立,就在此时,花蕊已是连射三箭,箭箭俱中红心。

四周轰雷似地连连叫好声,连赵匡胤都瞧得走下台来,大声叫好。

花蕊却早已经带马回转,疾驰到赵匡胤面前,勒马,身子却如燕子般轻盈地飞起,落入赵匡胤的怀中。

花蕊眼波流转,看向赵光义:“现在该是晋王了吧?”

赵光义站了起来,沉默片刻,道:“取十面箭靶过来。”

羽林军取过十面箭靶,一字儿排开,赵光义取三十支箭放入箭囊之中,他骑上青骢马,慢慢地跑了几步,忽然间一夹马腹,那马昂首长嘶一声,直冲出去,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见嗖嗖嗖嗖……地一连声,好象狂风疾雨般的箭声,在场的人尚未回过神来,赵光义已经停下马来,挂好了弓,立于靶场正中,他的箭囊已经空了。

他的神色好似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还是那么淡淡地。

可是前面十面箭靶,每面靶子正中的红心,不多不少,都插着三支箭。

一片沉默。

又是一片沉默。

忽然,大家如梦初醒似的欢呼起来。

赵匡胤大笑:“教你们瞧瞧,这才是沙场大将的骑射之术!”

众宫女娇呼着一拥而上,一个个抢着去敬赵光义的酒。

赵光义的脸上,却没有半点骄傲和喜色。他坐在那儿,来者不拒,每人三大杯敬上,他看也不看,接过来都是一饮而尽。

一杯又一杯,一杯又一杯,他也不知道饮了多少杯酒,只觉得,那酒喝下去,入口虽然辛辣,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快意,那团熊熊烈火在他的腹中燃烧,更在他的心中燃烧着。

他醉了吗?没有,虽然头渐渐昏沉,只觉得腾云驾雾似地,眼前的一张张娇容渐渐变得模糊,可是他的脑海中却依然清醒,清清楚楚地看着眼前千娇百媚的一张张脸,没有一个是花蕊,没有。

只是那娇美而无情的声音依旧传入耳中:“晋王怕是喝多了吧!”

他一拍案几:“谁说本王喝多了,还早着呢,再来!官家的酒,本王也代饮了。”他宁可自己喝得够醉,可以把眼前的每一张温柔的笑脸,看成是她。为什么偏偏不醉,为什么?

他清醒得要命,每倒进一杯酒,那股辛辣就好似把他的痛楚可以减轻一瞬间,于是他拼命地倒酒。怎么还不醉,怎么还这么清醒。

为了他那渺茫的、不可说的未来,这样痛楚的代价,到底值不值得?他不停地灌酒,不停地问着自己。忽然间,一股酸楚之意自腹间涌了上来,他一张口,将这份压得他极痛苦的东西吐了出来。他没有听到身边的惊叫娇呼声,也没有看到眼前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不停地呕吐,不停地呕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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