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中极苦极苦地,他是连苦胆都一起吐了出来吗?他迷迷糊糊地想着,这是他失去知觉前,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赵光义醒来时,只觉得阳光刺眼地疼,他的头痛得快要裂开了。他的妃子李氏喜道:“王爷醒了!”
他强忍欲裂的头痛,看着周围的布置,不解地问:“我怎么回来了,不是在琼林苑吗陪官家打猎吗?”
李氏拭泪道:“菩萨保佑,王爷终于醒了。王爷,您这一醉就是三天三夜不醒,可真把我们给吓坏了。”
赵光义恍恍惚惚地道:“我醉了三天了吗?”
李氏道:“是啊,那日内官们送你回来,你吐了一身,听说连花蕊夫人也被你吐了一身,官家很生气,说王爷太不懂节制了。谁知你回来三天三夜不醒,吓得我们隐瞒不住,太后、官家都派人来看了三次呢!”
赵光义呆呆地看着她嘴一张一合的,也不知道她说些什么,只听清了一句:“你说,我吐了花蕊夫人一身?”
“是呀!”李氏懊恼道:“偏偏谁也不吐,就吐了花蕊夫人一身,虽然娘娘不在意,可是官家却不太高兴了!”
赵光义怔怔地:“她、她到底还是来了!她到底还是来了!”忽然跳下床道:“她在哪儿?”
李氏吓了一跳:“王爷,你身子未好,还是休息——”
赵光义冷冷地眼角一扫,吓得她把下面的话咽了下去:“花蕊在哪儿?”
李氏吓得战战兢兢地道:“今日,今日与官家去琼林苑中赏花!”
她话未说话,赵光义已经向外走去。他才迈前一步,便觉得天昏地转,脚下虚浮无力,想不到这宿酒刚醒,竟是如此的厉害!
李氏怯怯地道:“王爷,你、你不要闯祸呀!花蕊夫人怎么得罪你啦,她到底是官家的妃子……”却被赵光义冷冷的眼神,吓得不敢现说。
赵光义深吸一口气:“替本王更衣,备马,本王要立刻去琼林苑!”
赵光义骑在马上,疾驰琼林苑。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很不智,甚至是形同疯狂,然而他顾不得了。那孟昶的画像,那琼林苑的比箭,花蕊的微笑娇嗔,对于他来说,都象是上万把小刀在割着他的心。
他策马狂奔,却觉得心头一阵阵燥热,恼将起来,将前襟撕开,春寒料峭,一阵冷风直吹入他的心口,他忽然打了个冷战。
赵光义放缓了马,马慢慢地行着,蹄声敲打着青石板地面,他的表情,也在马蹄声中慢慢沉静下来。
八、
琼林苑。
依旧热闹,桃花依旧开着,美丽的宫娥们依旧笑着,玩着。
琼林苑中,桃花盛开,今日桃花宴,比三天前的射箭更热闹了,连众大臣和各亲贵皇族们都来了。
众星捧月,最耀眼夺目的,自然还是花蕊夫人。
花蕊含笑穿梭于宴会之中,可是心中,却不时地飘过那一日,那个骑着青骢马的人,那射箭的英姿,狂饮的醉态。
她本已经是恨极了他,可是看到他的痛苦,看到他的无奈,她的心,仍然会痛。她苦苦相逼,不肯放过的,何止是他,还有她自己呀!
为什么还不死心呢?
或许是因为,多年来,以色侍人,察言观色,她累了,不管是孟昶还是赵匡胤,她看似轻轻松松地娇声俏语,天知道她有多累。只有在赵光义面前,她可以卸下所有的面具,任性地喜笑怒骂。她在他面前挂起孟昶的画像去刺激,因为只有在他面前,她才会将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交出去。
酒,似乎多喝了点,她觉得有点上脸了,找个借口,交待了宫娥,收起弓箭,欲悄悄地溜到后面去休息一下。
她悄悄地走过桃花林边,想到另一宫室去。
忽然,她的手被人抓住了,接着,她忽然被人很有力地抱起,潜入桃花深处。
她没有叫,也没有惊慌,在那双手伸过来时,她就已经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力量。
她也想不到,桃林深处,竟有这么一间隐蔽的宫室。
她镇定地转过身去,看着赵光义。
不过三天不见,他竟变得如此憔悴了。他脸色青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双眼深深地陷了下去,头发凌乱,一个雄姿英发的青年,变得象个鬼似的。
可是他的眼中,却燃着一团火。他沙哑着声音,定定地看着她:“花蕊,你究竟要折磨我到几时?”
花蕊淡淡地看着他:“晋王说什么?我不懂。”
赵光义看着她的眼睛,象是要看到她的心底去似的:“花蕊,你懂的,你怎么可能会不懂,你存心折磨我是不是。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你恨我,所以我请旨出征南汉,就是想要远远地逃开这一切呀,可是,你却阻止我去,你要我留下,看着你和皇兄亲热,看着你们骑马游乐,却一定要我要一旁。你挂起孟昶的画,就是要我为你担忧,为你心痛。你隔三岔五的送东西,让李妃入宫,就是要时时刻刻地提醒着我你的存在是不是?”
花蕊冷冷地道:“你既然知道,何必多此一问?”
赵光义苦涩地说:“为什么不放过我?”
花蕊似笑非笑:“不错,你说的都对,我就是故意要让你难受。可是晋王又何曾放过我了?”她的眼神凌厉:“不要忘了,当日我如何冒死去求你的,是你——是你一手把我推入你哥哥的怀中。好,我认命,我作他的妃子,可是,为什么你又要再起风波,又不肯放过我,你存心不让我好过,那咱们就试试,到底是谁让谁更不好过?”
赵光义看着花蕊:“花蕊,你真的这么想做皇后吗?”
花蕊直视他的眼睛:“难道我不配做皇后吗?请问晋王千岁,花蕊自入宫以来,可有妖媚惑主,让官家耽误朝政的?”
赵光义摇了摇头:“没有,自你入宫以后,掌管了官家的饮食起居,官家更见年轻康健,处理朝政也更有活力了!”
花蕊淡淡地道:“那么,是我奢侈靡费,败坏风纪了?”
赵光义看着她美丽的面容:“没有,你率先在宫中樽节支出,而且在春天的时候还亲自农桑,母后很是喜欢。夸你贤德。”
花蕊冷笑一声:“那么,想必是我掩袖工馋,祸害他人了?”
赵光义闭上了眼睛:“没有,你从来没说过任何人的不是。”他沉吟了片刻,道:“便是赵普,他也的确是学养不足,‘乾德’这个年号,是不妥。更何况——”他露出了一丝微笑:“这件事,也是件好事!”
花蕊凄然道:“是吗?我件件都不错,只错在曾经认识过一个人,他叫赵光义,他将我一手送入他哥哥的怀抱,却不肯让他哥哥来爱我!”
赵光义怔怔地看着花蕊,泪水慢慢地流下:“花蕊,你冤枉我,苍天作证,我从来就没有伤害你的心。只是,我不能说,不能说呀!“
花蕊看着他,不过几个月时间,昔日那英姿飒爽的青年王子,竟然被爱情折磨得憔悴如此,痛苦如此,心,不由地软了下来,从袖中取出手帕,为他拭泪。
赵光义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花蕊,原谅我,在我的心里,比你更痛苦啊!”
花蕊猛地抽回手去,她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她定了定神,转过头去道:“事已至此,夫复何言!是呀,你有你的苦衷,有一千条一万条的苦衷,每一条都比花蕊重要。那你就放过我吧!从此之后,我也不来纠缠你,你也别来纠缠我!”
赵光义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了花蕊,从心底发出一声呐喊:“不——花蕊,我爱你,我要你!”
花蕊再也抑不住心中的感情,泪流满面:“晋王,光义——”她的指甲,深深的陷进赵光义的背部,然而两人都深醉于这般甜蜜的痛苦之中,再也无暇他顾。
过了许久,赵光义缓缓放开花蕊,花蕊的脸色潮红,她深深深深地看了赵光义一眼,道:“此生能有此刻,花蕊死亦无憾。这、就是我们最后一面了呀!”
赵光义激动之下,拦住了她:“不,这不可能是我们的最后一面,我们——要天长地久地在一起,花蕊,你等着,且忍耐些时日,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的。”
花蕊惊愕地看着他:“晋王,你说什么,你糊涂了,这怎么可能,你莫不是发烧了?”她伸手去抚他的额头。
赵光义的眼光灼热:“你错了,我没有发烧。嗯,若这也叫发烧的话,我已经发烧多年了。陈桥兵变,我亲手将黄袍盖在哥哥身上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发烧了。”
花蕊浑身一颤,凭着多年宫庭的经验,她有了微微的预感,尽量她现在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告诉,你想怎么样?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赵光义看着她,欲言又止:“算了,你还是不知道为好,这对你更为安全。”
花蕊双目炯炯看着他:“不,我要知道,你如果是真心爱我,那你现在就告诉我,否则的话,以后就不要再跟我说话。”
赵光义叹了一口气,道:“花蕊,你这是在逼我吗?”
花蕊斩钉截铁地说:“是的。”
赵光义看着花蕊,眼光变得温柔:“花蕊,你那么希望做皇后,我就让你做皇后。不过,是不做我的皇嫂,而是做我的皇后。”
花蕊倒退了一步,惊道:“你说什么?”
赵光义眼中,忽然迸发出一股霸气来,就在这一刹那,他不再是困于相思的男子,而变成一个君临天下的王者。他缓缓地道:“还记得陈桥兵变吗?那一日,我把黄袍披在了我哥哥的身上——”
花蕊怔怔地道:“是,我听说过。”
赵光义嘴角有一丝自负的笑容:“我告诉你,将来的某一天,也会有人把黄袍披到我的身上来。”
恍若晴天霹雳,花蕊浑身一震,差点跌倒,却已经被赵光义温柔地扶住:“我就知道会吓着你了,所以才不告诉你。”
花蕊颤抖地指着他:“你、你要谋朝篡位?”
赵光义收敛了笑容:“天下本是我兄弟二人打下的,我怎么做不得这天子官家?”
花蕊嘴唇惨白:“可是从古到今,皇位都是父传子继,若非万不得已,决不可能兄终弟及的缘故。何况当今官家,已经有两位皇子了,他曾亲口说过,要立秦王德芳为太子,继承大位。”
赵光义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主少国疑,官家是忘记了,他自己的皇位是怎么得来的。”
花蕊看着他:“你的意思是,将来还会有一场陈桥兵变?”
赵光义笑道:“这倒不至于,朝中文武大臣,已经有大半拥护于我,我没必要再跑一趟陈桥。”
花蕊不置信地看着他:“你拿这个开玩笑?你拿天下来开玩笑?”
赵光义看着花蕊:“花蕊,你现在明白了,我当初为什么不能救你,因为我要和你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一起得到幸福,一起共享皇位,只是如今时机未到。花蕊,你再忍耐些日子,我们就可团圆,此时,你万不可再生事端,触怒官家,惹起他的疑心来。你明白吗?”
花蕊冷冷地看着他:“原来,你抱恙特意赶来,就是怕我坏了你的大事?”
赵光义笑道:“花蕊,你怎么这么说,我们的将来,不是连在一起的吗?将来,我为大宋天子,你为大宋皇后,我们在一起,天长地久,共享皇位的尊荣。”说着,抱住了花蕊。
花蕊忽然厉声道:“放开我!”
赵光义一怔,放开了手,惊道:“花蕊,你怎么了?”
花蕊看着他,看是看着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我怎么了?晋王爷,原来,我从来没有真正地认识过你呀!”一片桃花的花瓣,飞进窗内,飞进她的手中:“又是一年桃花开了,桃花依旧,可是,那个桃花树下的好男儿已经不再了呀!”
赵光义上前一步:“花蕊……”
花蕊退后一步:“不要靠近我,晋王。那一夜,我抱着一死的决心去见你,求你救我,我不愿入宫服侍官家,我不要再说一个以色侍人的女人。可是你没有答应我,如今想到,你竟不是无能为力,而是你根本就不想救我。”
赵光义摇头:“不,花蕊,我决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是委屈了你,将来我自会补偿于你,你应该明白的。”
花蕊冷冷地道:“是,我是该明白的,你不想为了我,惹起皇帝的怀疑,暴露你的实力,我只不过是消除皇帝疑心的一个工具而已。” 她的眼泪一滴滴落下,象是清晨的露珠一样清澈:“想不到花蕊一片痴心,竟托于一个阴谋之中。补偿,什么叫补偿,一颗失去了的心,如何补偿。那一夜我不顾身败名裂,不顾生死荣辱,冒雨夜奔,结果换来的,却是你亲手将我送入他人怀抱,”她轻拭泪水,抬起头来道:“官家纵然在其他事上有过不是,可是对你,却始终疼爱信任如一。他待你有恩有义,他防文臣防武将,可从来没有防过你,他总当你是最爱的弟弟,可是你报以阴谋!我原以为你是懦弱,想不到你竟然是卑鄙。人世间的亲情,爱情,恩情你都可以用来算计。哈哈哈哈……”她仰天大笑:“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赵光义,原来你也不是一个男儿呀!”
赵光义脸色煞白,花蕊的话,每一句都象鞭子一样,重重地抽在他的心头。他想要张口说话,却忽然觉得喉头象是被塞了一团乱麻,极苦极涩,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却见花蕊转身欲走,他伸手拉住了她:“花蕊,你要去哪儿?”
花蕊看着他,忽然觉得心灰若死,那一刹那,忽然一个念头在心中强烈地升起。她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晋王,哦,应该叫你未来的官家了,是不是?我去做什么,你还不明白吗?”
赵光义心头隐隐有一股不妙的预感:“花蕊,你要做什么?”
花蕊淡淡地笑道:“那一个雨夜,你送走了我,便是永远送走了我啦!我要做什么,我自然是要去告密!我要告诉官家,他有一个好弟弟,是怎么算计着他,算计着我的!”
赵光义大骇:“花蕊,你疯了——”
花蕊凄然笑道:“疯了,对,我是疯了,我若不是疯了,怎么会遇上你,怎么会爱上你!”
赵光义拉住了她:“不许去——”
花蕊冷笑道:“不许?你怎么不许,你留得住我一刻,你能够留得住我一辈子吗?除非——”她的眼睛看着桌上的弓与箭,那是她方才进来时放在那儿的:“除非,你杀我灭口——”她咬牙用力一挣,只听得“嘶——”地一声,赵光义未曾放手,她的衣袖已经在两人大力之下,被赵光义撕了下来。
花蕊冷笑一声,转身向外跑去。
赵光义扑到窗口,见花蕊已经顺着桃林向外跑去。
忽然间他浑身冰冷,花蕊的一声叫喊将他惊醒了过来。
他低下头,却见不知何时,自己已经下意识地拿起了花蕊放在桌上的弓箭,走到了门外。
花蕊的叫声声声传来:“官家,官家——”
却见宴席之中的人已经被惊动,都围了过来。
赵光义追了出去,却见花蕊既然奔出桃林,前面,赵匡胤已经向花蕊走了过来。
赵光义银牙险些咬碎,心中妒意如狂,他的手慢慢地举起弓箭,瞄准了花蕊。
这时候,赵匡胤与花蕊的距离已经不到一丈了。
赵光义强抑心中刺痛,转过头去,一放弓弦,他的箭术,那是闭着眼睛,也能百发百中。
此时那箭便离弦而去,直射花蕊的后心。
他眼看着花蕊中箭,那血慢慢地流出来,她慢慢地倒地,那一刹那,竟似锥心刻骨般疼痛。他看着手中的弓箭,忽然间似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他做了什么?他亲手射杀了花蕊。
花蕊,花蕊——
那一刻,他什么也来不及想,什么也来不及做,扔开弓箭,便向花蕊跑去。
桃林尽头,赵匡胤却已经抢先一步,扶住了花蕊,连声呼唤:“花蕊,花蕊——”
赵光义扑到花蕊的面前,怔怔地看着她那绝美的面容,刹时变得苍白,那血,缓缓地流入满是桃花的土地上。
然而她却还活着,她躺在赵匡胤的怀中,眼睛却缓缓地转到赵光义的身上:“官家——”
赵光义的呼吸忽然停住,那一刻,似乎连空气也凝结住了。
花蕊用极轻微的声音,挣扎着道:“我有一句话要对晋王说……”
赵匡胤疑惑地看着赵光义,他也看到了他的身后,那来时路上扔下的弓箭,他的眼神变得冰冷:“光义,你过来——”
赵光义如同木偶般地走到花蕊身边,花蕊的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她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我知道,你一定会射这一箭的!”
赵光义骤然间,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结住了,他失声叫道:“花蕊——”
然而没有回应,他看着怀中的花蕊,眼睛已经闭上,嘴角却仍留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那一刻,犹如醍醐灌顶,他明白了:花蕊,她根本不是想去告密,而是逼他亲手射杀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就在他们将要天长地久,共享尊荣的前景下,花蕊却要弃他而去,她竟要他亲手射杀她,来做为对他的惩罚吗?
花蕊,花蕊——你好狠的心啊!
赵光义只觉得心头一阵巨痛,一张口,一股鲜血喷了出来,点点滴滴,洒在那桃花瓣上。片片桃花落下,花瓣上,有花蕊的血,也有他的血。
一片红色,红的是桃花,还是花蕊的血?那一刻,他已经被这一片红色埋葬。
数年后,赵匡胤死,是为宋太祖。
史载:那一夜,太祖夜召晋王(太宗),属以后事,左右皆不得闻。但遥见烛影下晋王时或离席,若有所逊避之状。既而上引柱斧戳地,大声谓晋王曰:“好为之。”
这烛影斧声,便成为千古之迹。
晋王赵光义登基为皇,是为宋太宗。
宋太宗灭南唐,北汉,最终一统天下。
灭南唐的时候,他得到了南唐的小周后,一个美艳绝伦的女子,唐宫中还有一个妃子,容貌酷似花蕊,他称她为小花蕊夫人。
在他一生中,有过无数女人,然而却永远没有一个女人,比得上花蕊的骄傲和狠心,象花蕊一样让他刻骨铭心。
西施入吴
一、若耶溪边
这一日,苎箩村东头施家的女儿夷光提着重重的竹篮,走到若耶溪边浣纱。
自从三年前吴越大战之后,作为战败国,越国百姓的日子就越来越难过了。大王勾践与君夫人吴国为奴,越国每年的出产,都要先挑最好的送到吴国去。而今,越国大部分男丁都战死沙场,老弱妇孺耕作农桑。
苎箩村以盛产苎麻而闻名,从山上采下的苎麻,先打散纤维纺成麻纱,村里的女孩子们,每天要提着十余斤重的粗麻纱到若耶溪边浣洗干净后,才能织成麻布作衣服。
苎麻又粗又硬,浣纱的女孩子们,经常会被扎伤手,一不小心就是一道血痕。这些天秋风渐起,若耶溪的水一日寒似一日,冷得刺骨,洗得半晌,似乎手都麻得不似自己的了。
这天气,太阳下山得又快,夷光站起身来,见天边一片晚霞,红得耀眼,映得她的脸也一片红艳。忽然一阵熟悉的痛感传来,她捂住心口下方,她自小体弱,浣纱等工作便慢人家一拍,经常浣纱完毕,便错过了吃饭的时辰,久而久之,便落下一个心口疼的毛病。
若耶溪边,晚霞映着她那轻颦的丽容,早已经落入有心人的眼中了。
范蠡上前一步,扶住了她:“姑娘小心。”这边已经帮着她提起了竹篮。夷光回头,不禁脸一红,眼前的锦衣男子这样的衣着,这样的容貌举止,她这样一个生于小山村的村姑,何曾见过这样的人物,吓得低下了头。
范蠡伸出手来,托起她的脸庞,仔细地看着:“姑娘,你好美,你叫什么名字?”
夷光红着脸退了一步:“我姓施,名夷光,住在村西头,所以大家都叫我西施。”
范蠡眼睛一亮:“西施——果然名不虚传,是个美女。还有一位叫郑旦姑娘,她在哪里?”
夷光看着范蠡,这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令她害怕的东西:“郑旦姐住在溪对岸,你是什么人?”
范蠡微微一笑:“在下——越国大夫范蠡。”
夷光顿觉耳边轰地一声,眼前的男子,身上顿时散发出一层层的光环来。范蠡大夫,越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来自楚国的奇男子,聪明绝顶的人,随越王入吴为奴三年,成功地使越王自吴国脱险回来,重建宗庙。想不到这个传奇人物竟站在自己的面前,想不到他竟是如此的年轻英俊,温文尔雅。
一个浣纱女的命运,自此改变。
二、土城受训
范蠡带着自越国各地选来的百余名佳丽,回到了王都。
勾践自吴国为奴三年,终于得以回国。他接受大夫文种定下复国七计。这就是其中的第四计——美人计:“高飞之鸟,死于美食,深泉之鱼,死于芳饵。”要想复国雪耻,就应投吴王夫差所好,衰其斗志。他亲下密旨,大夫范蠡亲自赴全国各地挑选美貌侍丽,准备进献吴王夫差。
君夫人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参差不齐站着的百名美女。她曾经美丽的容颜,已经在三年的奴隶生涯中,在痛苦和怨恨的煎熬中变得苍老而憔悴,她的声音变得粗哑,她的身形已经变成一个彻底的农妇。然而她的眼光依然尖锐,她的鉴赏力她的教养,依然是君夫人:“粗、俗、土、笨,范蠡你就拿这些村丫头去献给吴王?”
范蠡微笑:“三年前吴兵入境,大肆掠夺,城中哪还有美女可寻。这山野村女,虽不曾精雕细琢,却也有丽质天生,只是欠缺一点调教而已,不是吗,君夫人?”
勾践点头:“然而纵然是丽质天生,但是乡女粗鄙,也难以有大用。还得就这在城外设一土城,待调教训练之后,再看看吧!”
君臣分工,王勾践卧薪尝胆,大夫范蠡负责练兵,文种管理国家政事,君夫人训练美女准备送去吴国。
君夫人带着越宫旧妃及诸官之女,来到土城,巡视众美女。从民间选来的众女虽然大多数都是面黄肌瘦,手足粗砺,却是荆钗布衣,不掩美色。
君夫人一个个看过,不由地暗叹范蠡果然眼光之毒,竟能于一大堆灰头土脸的山女村姑中挖出如许潜质美玉来。
战败之国百废待兴,物产极度缺乏。然而土城这中的百余美女,食物中却有鱼肉等卿大夫也难得都有的佳肴,且自此不必做粗活,不必行于烈日之下。众女如登天堂,三个月后,皆已经养息得肌肤如雪,面若桃花。
三月之后,淘汰二十余名无法肌肤改善者、粗手大脚者、呆笨不堪教者,被淘汰者思之从今以后须重回田间劳作,深受日晒雨淋之苦,再无鱼肉可食,无不放声大哭,如丧考妣。
有幸未被淘汰者,战战兢兢,如临深渊。此时再紧缠帛布使之腰纤,头顶水缶使之颈美,置天足于鞋袜之中,改粗俗之举止,每日练歌习舞,识字读书。这一关最是难过,腰痛头痛足痛不说,且众女习艺若稍有懈怠,必遭荆杖之痛。众女大多来自山村,皆是粗材,习此细致之事,惨过饿饭,苦过劳作,白日咽泪习艺,夜间哭爹叫娘,呜呜咽咽之声长存。
这期间每次考核,上上者皆是诸卿大夫之女。勾践得报心中嘀咕:“山野之女,固然丽质天生,然而不堪承教,莫非此计失策。”
范蠡微笑:“大浪淘沙,方见金子。山野之女也并非尽是不堪承教。比如这西施与郑旦二人,每次考核,都并列前茅。”
勾践点了点头:“这二女容貌如何?”
君夫人叹道:“西施、郑旦不但学习得快,而且长得最美。她们不但不以为苦,而且像是对于这一方面,有着特别的天赋和兴趣,不得不说,有些女人是天生要做美人的。而且……”她锐利的目光扫过范蠡:“若是范大夫多去几次土城,我相信那些丫头们会学得更快更有兴趣。”
文种不解:“为什么?”
君夫人淡淡地笑道:“士为知已者死,女为悦已者容呀!”
勾践大笑,范蠡微笑不语。
土城受训的人数渐渐减少,百名美女,现在已经只剩一半的人了,而课程更加紧张。
两个月前,来了三个老嬷嬷开始教她们一种新的语言,那真是一种美女的语言,那语调软软的,糯糯的,说起来又轻快又温柔。但是学起来并不轻松,她们许多人一直是舌头转不过这个弯来。
那天,她们五十来人排成队,三个老嬷嬷一个个地考核,轮到左大夫的女儿鲧娟时,这个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娇小姐,却涨红了脸也说不出来,嬷嬷要她跪下受罚时,鲧娟大声叫了起来:“我就是不会说,又怎么样。为什么要我学这个,这是吴语,这是吴国人的语言,这是杀人不眨眼的吴国人说的话。我们为什么要学吴语,唱吴国,学吴国的采莲舞,你们是不是要把我们送到吴国去,送给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吴国人?”
众美女都被她突出其来的爆发给吓傻了,更被她说出来的真相给吓慌了:“什么,要把我们送到吴国去……”
“我们学的是吴语……”
“采莲舞是吴国的歌舞吗……”
“我不去吴国,那些吴国人会把我们的头给砍了……”
“那我们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要不要逃呀……”
“妈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一时间,群雌粥粥,乱成一团。那三个老嬷嬷被冲挤到了一边,连几个教习拿着荆条,都弹压不住这空前混乱的局面。
一群美女,有哭的、有叫的、有闹的、有跑的、有的坐在地下,哭得昏了过去的……把平时所教的风度懿范全部抛到了九霄云外了。众教习惊惶失措地看着这一切,也不知该怎么办好,偏偏今日君夫人又不在,若是等君夫人回来,这里只怕会是什么场面也未可知。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一声传来:“范大夫到——”奇迹似的,混乱的人群立刻静了下来,所有的女人都停下了哭、停下了叫、停下了闹、连躺到地上的都一下子爬了起来。
只见范蠡迈着轻快的脚步走了进来,笑道:“出了什么事了,惹得各位姑娘这么伤心?”
郑旦迎了上去,拭泪道:“范大夫,为什么叫我们学吴语,是不是要把我们送到吴国去?”
范蠡微笑道:“我道是为了什么事弄成这样,原来是为着这。学吴语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越国是吴国的属国,当然要会说吴语了。大王会说吴语,君夫人也会,我也会。要不要我说几句吴语给你们听听。”
方才的一片愁云惨雾,被他此刻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顿时化装烟消云散,众美女不由地破涕为笑。
鲧娟慌了,忙不甘休地问道:“范大夫,你还没说,是不是准备要把我们送到吴国去?”
范蠡收敛了笑容,道:“你以为吴国是什么地方,你想去还未必去得了呢!吴国是我们的上国,姑苏繁华热闹,远非这里可比。我刚才在走廊上就已经听到了,什么吴国人杀人不眨眼,你们见过几个吴国人了,怎么就传出这样的谣言来?”
一个少女怯怯地说:“可是,可是我们家乡都是这么说的呀!”
范蠡淡淡地道:“吴越曾经交战过,战场上本来就有死人的。现在吴越和好为一家,无分彼此。以后你们不要再信这种谣言。”他亲切的微笑,和蔼的话语,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力。
在场的少女们,都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关于吴国的风波就这样过去了,鲧娟因为带头闹事挨了三十鞭子,众女看着鲧娟受刑皮开肉绽,听着那惨叫之声,吓得抱成一团,再也没有人敢问什么说什么了。
此后,教习嬷嬷们便有意无意地说些吴国的事情,姑苏的事情。还有吴王夫差——一个喜怒会影响到越国命运的人;伍子胥——一个坏脾气的老头儿……
大家的心中,对于吴国的再不觉得是个地狱或是坏地方,也开始一点点好奇起来。
三、月夜诉情
西施觉得很快乐,十五年来,她第一次尝到心动的感觉。范大夫,他从若耶溪边把她带出来,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她走进了完全新的感觉里,她学着唱歌跳舞,学着梳妆打扮,学着傅粉涂朱,学着弹琴画画。她穿上高高的木屐,梳起高高的发髻,穿着罗衣,披上轻纱,在月下婆娑起舞,在回廊中弹琴,引来鸟儿的相和。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对这种生活叫苦,再苦也比在冬天里到溪边浣纱强啊!在于她,是全部的身心都投入到这种学习中去了。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作女人,可以作得这么讲究,这么美丽,这么动人。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天比一天亮丽,一天比一天妩媚,她觉得她几乎要爱上自己了。如果范大夫来了,看到我已经与过去完全不同,他一定会很诧异吧!他一定会说:“西施,想不到你这么美,你是所有的姑娘当中最出色的!”
想到这里,她的脸也红了,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也闪闪光发光。她吓了一跳,连忙用力把镜子扣下了。
想到那天混乱的局面,只要他一来,天大的事也能够化解。想到他那温柔亲切的笑容,令人的心也暖了。
转眼间,她们到土城已经半年了。
这一天,大王勾践亲自来到了土城,众美女穿上新赐下的锦衣华服,歌舞蹁跹,展示才艺,土城一片乐声,而其中,又以西施与郑旦最为夺目,最为亮丽。
勾践的眼前,忽然出现了如云的美女,一个个天香国色,多才多艺,美若天仙。他不由地呆住了,不敢相信这就是半年前灰头土脸的那一群村丫头。
歌舞完毕,乐声停止,众美女盈盈下拜,勾践这才回过神来,他转过头去看着范蠡:“范大夫好眼光,我们越国的美人,简直可把各国的美女都比了下去。她们要是到了吴国,”他看着手中的酒爵,森然道:“绝对能够醉死夫差!”
范蠡躬身道:“下臣不敢居功,真正能化腐朽为神奇的,还是君夫人呀!”
勾践把手中的酒爵交给了身后的妻子:“不错,夫人,你辛苦了!”
君夫人微笑着饮下了爵中之酒:“一切,都是为了王的大业呵!”
紧接着,大王勾践宣布,西施与郑旦竟被收为王妹,赐以华服。这真是万想不到的荣宠,从浣纱女而为王妹,西施与郑旦惊喜地相互拉着手,简直不敢相信这从天而降的幸运。
而其他的美女,勾践也下旨,前十名收为宗室之女,接下来的二十名由卿大夫将军收她们为义女。
西施与郑旦率众美女盈盈下拜,勾践微笑着扶起她二人。
西施是第一次与勾践如此面对面地接近,她抬起头来,不由地心头打个寒颤。勾践鹰目鸷鼻,面相阴沉,陡然见着他的笑容,显得十分突兀,倒象是这笑容与这脸是配错了地方似的,极不协调。
她的预感很快地变成了现实,认亲的仪式一过,晚宴开始,勾践便宣布:“为表示对上国吴国的恭敬与诚意,越国决定与吴国结为秦晋之好。王妹西施、郑旦与十名宗室之女入宫侍奉吴国大王,二十名卿大夫之女,也同样匹配吴国的二十名卿大夫。”
范蠡也笑着举杯道:“范蠡在此也预祝各位姑娘此去吴国一帆风顺,各位将肩负起和平的使命,从此吴越和好如一家。”
象是空中陡然一个惊雷炸响,众美女都呆住了,关于去吴国的传说,今日终于变成了现实。然而有了鲧娟受刑的前车之鉴,有了这些日子以来的洗脑,现场再也没有惊叫,没有纷乱的局面出场。
此刻又是鲧娟率先站了出来:“臣女等谢大王恩典,臣女一定不负大王所托,完成吴越和好的使命。”与她一同站出来了,还有四五个出身高贵的美女。
她们这一带头,那些惊呆了的美女们也恍恍惚惚地跟着跪了下来,跟着鹦鹉学舌地说了一遍。
勾践满意地点了点头,率众先去了。
君夫人与范蠡会意地点了点头,这次的局面,完全控制在范蠡的掌握之中,有了鲧娟的带头,一切都很顺利。
夜深了,西施却仿佛还在梦中似的,一天之内,她的心情忽而直上九霄,忽而跌落谷底,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仿佛一天之内,世界都变了另外一个样子。
范大夫,范大夫你在哪里,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西施忽然站了起来,眼前出现了希望。对了,去找范大夫,他一定能救我的,他把我从若耶溪带到这儿,他也一定能够救我,把我留在越国的。
吴国,那不可知的地方,那不知可的命运,令人寒战。
她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梳妆过了,披上今天大王新赐的华服。她走在长廊里,走在月光下,片片梨花飘下,洒落在她的身上。澄清如水的月光,纯白无邪的梨花,一如西施的心。
范大夫,我不想走,自从若耶溪旁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爱上了你。你把我从若耶溪带到了土城,不管土城的学习是多么的艰难,不管有多少人哭着想到回家,不管每一次的竞争是多么的激烈,我都咬牙着挺了过来,我争取做到最好,因为我希望我能够配得起你,不管站在哪里,我都是最出色的。
因为你也是最出色的呀。从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了,每一次你看我的眼光是那样地温柔,你对我的那样地关心,你是那样地了解我,随时在最混乱的时候,在我的心最害怕的时候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知道的,你也是喜欢我的,是不是。
“我不要走,不管她们现在把吴国说得多么好,不管我到了吴国之后有什么样的荣华富贵,不管大王会给我什么样的处罚,不管将来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只要我们能够在一起,只要我能够天天看到你,我什么都不怕!”
西施惊愕地站住了,她的心声,为什么会在她的耳边回响。她已经走到范蠡所住的馆舍院中了。她沿着声音看去,月光下,小院中,一个少女伏在范蠡的怀念,低低地倾诉着,她穿着和西施一样的衣服,她的声音是同样美妙动听的吴语,她的身影同样的婀娜动人。
她是谁,是另一个自己吗,是因为她太想太想范蠡了,她走得太慢,而她的心走得太快了吗?因为她犹豫紧张,她怯于出口的话,已经从她的口中说出来了吗?
月光下,范蠡的眼神依然温柔,他轻叹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你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你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又美丽又温柔,你爱上我,是我的荣幸。可是,我不能带你走,我是越国的大夫,你是越国的王妹,我们必须为越国而设想。吴国是我们的上国,越国的命运,决定于吴王的喜怒之中。为了保全越国,大王与君夫人不惜王者的尊荣,而在吴国忍辱负重,为奴三年。我寻访天下,找来你们,君夫人主持土城驯练你们,大王收你为王妹,为的就是给你们一个尊贵的身份,跟吴国和亲。从此长长久久地保得我们越国太平。越国要把最好的出产献给吴国,你可知大王和文种大夫他们也要亲自下地耕作,你们在土城锦衣玉食,可知你们所食所用,每一点一滴,都是越国所有人的奉献……这家国大义,你就一点也不管吗?你能走吗,你该走吗?”
月光下,那温柔的声音仍在低低地哭泣:“是的,我只是个小女子,你说的这些我不明白。可是,我不要背井离乡去吴国,我只想和我心爱的人在一起,我可以吃苦,我宁可不要锦衣玉食,我宁可下地耕作,我不要离开你……”
西施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忽然天地间好象出现了两个自己,一个伏在范蠡的怀中,低低倾诉着真情,另一个却灵魂出窍,躲在一边冷眼看着自己,看着范蠡。
范蠡的声音依然温柔,可是为什么此刻竟温柔得毫无感情,毫无热度,是自己听错了吗:“不,你不只是个小女子,你是个深明大义的好姑娘啊!我每次来到土城,看到你越来越美丽,看到那个若耶溪边的浣纱书变得知书达理,我真是很开心。现在,你又是越国的王妹了。你不能再当自己是个什么也不懂的浣纱女呀!”
那背影微微颤动着:“不、不!”
范蠡轻抚着她的如云的长发:“我们是越国的子民,不为越国,不依照大王的吩咐,你以为我们能有幸福吗?离开越国,到处都是战乱,我们又能到哪儿去?”
西施的心,渐渐变冰,难道说,难道说所有的希望都断绝了吗,难道说她的爱,错了吗?
那声音颤抖了:“为什么我要承担起国家,为什么要我承担起国家,我怎么承担得起,我怎么承担得起啊!为什么,难道说我对你的爱,错了吗?”
范蠡温柔地道:“把你的这份爱,带到吴国去吧,带给吴王吧!把这份爱,化做两国的友谊,我将会以你为荣!”
那身影已经伏倒在地,嘤嘤而哭:“好,好,我听你的话,我去吴国。你、你会来看我吗?”
范蠡缓缓地扶起她:“我会的,我一定会的,我怎么能够舍得你呢!夜深露重,你身子单薄,我送你回去吧!”他脱下身上的披风,温柔地披在对方的身上。
西施忽然只觉得一阵寒意袭来,寒彻骨髓,她不由地双手抱紧了自己,退了一步,忽然间脚步纠缠,她踩到自己的裙裾,“砰”地一声摔倒在地。
声音惊醒了院中难舍难分的两个人,那身影转过头来,那张熟悉无比的脸,竟是郑旦!竟是郑旦!
范蠡也看到了她,他的眼神没有一点惊愕,没有一点心虚,坦荡温柔地一如对待方才的郑旦:“西施,是你,你怎么了?”
郑旦有些惊愕,有些心虚:“西施,你怎么也来了,你来做什么?”
西施缓缓地扶着廊柱站起来,缓缓地退后,我来做什么,郑旦姐,我要说的,要做的,要看的,你都已经代劳了,不是吗?
她张口欲言,忽然只觉得说什么都没必要了,忽然间,她转身飞奔而去。
郑旦惊叫一声:“西施,西施——”她再也不敢回头看范蠡一眼,她再也不敢在此地停留片刻,忙追着西施而去。
范蠡的披风,并未系紧,自她的肩头滑落,月光下衣袂飘处,陷没在长廊尽头。
范蠡轻叹一声,拾起滑落地上的披风。微笑道:“你看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