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蠡松了一口气,他看着怀中的西施,这几个月,她是受着怎么样的煎熬呀!然而不幸中的万幸,至少,西施免去看到前面响屐廊与莲花池人间地狱的惨状。
他不由地抱紧了西施:“西施,现在你可以放心了,有我在,再也不会让你有任何的危险和惊吓了。”
西施抬起了头,看着范蠡的眼睛,问:“夫差怎么样了?”
范蠡怔了一怔,心中五味交加,沉默了一会儿,道:“夫差被困山中,他、他自尽了。临死前,他说死后将他的脸蒙上白布,因为他无颜去见伍子胥……”
西施沉默了,伍子胥一直劝夫差杀了勾践,却被夫差赐剑自尽,若是伍子胥还在,吴国何至于如此快地灭亡。
范蠡犹豫了一下,道:“他临死前,并没有提到你。”
西施微微一笑:“他自然不会提到我,我——只不过是个越女而已!”
范蠡看着她的笑容迷离,心中一痛,紧紧抱住了她,道:“西施,现在一切都结束我,我们赢了。从此后,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
西施惊讶地看着范蠡:“我、我们?”
范蠡笑道:“是的,我们,我一直都爱着你呵,西施!不,我还记得,若耶溪边你对我说,你的名字叫夷光,对不对!夷光,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叫你夷光,别人都以为你叫西施呢。从现在起,你也叫我的字,少伯。”
西施迟缓地看着他:“你爱我?”她的手颤抖了:“你既然爱我,为什么,当初你要把我送到吴国去?当初我不顾一切地去找你,你明明看见我了,为什么你毫无表示?”
范蠡被她锐利的神眼看得有些退缩:“夷光——”
西施淡淡地笑道:“哦,对了,我记得你表示了,你在对郑旦姐姐说的话,其实也是对我说的,是不是?把对你的这份爱,带到吴国去,带给吴王,把这份爱,化做两国的友谊,对吗?”
范蠡微一犹豫,道:“不,夷光,当时对你们说明真相,有害无益,我只能这么说,否则我们的计划走漏,就难以完成!”
西施浑身颤抖:“什么计划,我们不是作为两国友好的使者去的吗,你当时不是这么对我们说的吗?”
范蠡转过头去:“夷光,不要逼我。”
西施惨笑道:“范大夫,你一路行来,可看到响屐廊中的尸体了吗?入吴的越女,死得已经没剩几个了,难道我们还没有权力知道真相吗?知道我们为什么而死吗?”
范蠡叹了一口气,道:“夷光,以你的聪明,其实你该已经知道啦!是的,美人计,是文种大夫灭吴七策中的第四计,美人计。”
西施退后了一步,脸步变得惨白,低低地道:“是的,我早该知道了,我却到了这一刻才知道,我要亲耳听到你说,我才相信。”
范蠡忽然觉得心一沉,象是有一件稀世珍宝,就要从自己的怀中消失:“夷光,不要再想这么多了,一切都过去了。送你入吴,我的心比你更痛,当我看到你在夫差怀中的时候,就象有一千把刀在刺着我的心,那一刻我才明白,我是多么地爱你。我多傻呀,在土城,有那么多的机会,我竟不曾向你表白我对你的爱。在我的心中,一直以为自己是把兴越灭吴放在第一位,却不知道,你才是我心中第一位的人。“
西施一动不动,她看着范蠡,眼中的有无限怜惜,却有着更多的绝望:“爱?第一位?”她的脸上,一行清泪缓缓地流下,宛若花瓣上的露珠,显得那花朵更加娇艳动人,她在范蠡的耳边低语,她轻唤着范蠡的字,那声音是如此地动人:“少伯,你还记得吗,你把我从若耶溪旁带到土城,你选了近百名美女,对不对?在土城,就有人受不上训练之苦而自尽;去吴国时,有人不愿离乡背井而投江;在吴宫,有人因为放不下爱情郁郁而终,有人因为敌不过深宫暗斗含冤而亡……最惨的,还是那一日,夫差提剑一路杀进来,你一路从响屐廊来,你可看到了吗……”
西施轻声宛语地说着,声音是那么地美妙,范蠡不由地手中一紧,道:“夷光,你不要说了。”
西施用力挣脱了他,退了一步,倚着梳妆台,凄然一笑:“西施能够活到此刻,连我自己也不相信呀!范大夫,倘若西施那时候就死了,难道你此时此刻,还能够对着一具白骨来倾情诉爱吗?”
范蠡退后一步,痛苦地捂住了脸:“夷光,不要逼我。”他放下手,看着西施,艰难地道:“我知道是我错了,是我对不住你!”范蠡,范蠡从来都是正确的,当年越国战败,勾践为不曾听从范蠡之计而悔之无地;范蠡挥斥方遒,兴越灭吴,从未失算;他何时错过,他向何人低过头来。
可是,今日当着他此生最爱的女人,他却艰难地说:“我错了。”
西施的眼泪流了下来:“只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范蠡上前一步:“不,夷光,不会迟的,夫差已经死了,吴国已经灭亡,再也没什么人,什么事能够阻止我们相爱。你是爱我的,夷光,从若耶溪傍,从土城的那个月夜,我一直知道的,那一日你赶来救我,我看到你还一直戴着这只玉镯,我就知道,你还爱着我,是不是?”
西施轻轻地褪下玉镯,举到范蠡的面前:“你错啦,这只玉镯不是我的,是郑旦姐姐的。那一日,你要她把对你的爱,转去爱夫差,只可惜,她做不到,所以她死了。临死以前只说了一句话……”
范蠡心中一凉:“不是你的?难道,你已经把这只玉镯……”郑旦说了什么,他并不关心,他关心的,是西施的反应。
西施轻轻地吟道:“我心匪石,不能转也!郑旦姐临死,让我亲手把这玉镯交还给你。”
范蠡上前一步,柔声道:“夷光,玉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心!”
西施淡淡地看着范蠡,道:“我的心,对,我的心。少伯,你可知道,夷光此生,只爱过一个男子,那就是你,范蠡——少伯!郑旦姐死了,她至死都无法看得开,可是我必须转变我的心意,否则,我就是第二个郑旦。你叫我象爱你一样地爱夫差,我做不到。可是这十多年来,我确已经尽了我所有的力去做了。把我所有的温柔与热情都奉献给了他,我与他相依相伴十几年。他不及你英俊,也不及你聪明,更不及你懂得女人……可是他以倾国来宠我,爱我,若没有夫差,范蠡呀,今日的西施,你可能连多看一眼也不屑!”
范蠡自心底发出一声呼喊:“不,夷光,绝不会的。”此刻,他的感情是绝对真挚的。
西施看着范蠡:“你们告诉我,吴越要成为秦晋之好,我用我的一生来相信。我对夫差,虽无爱,可是他却已经在我的生命中十几年,这十几年,我非草木,孰能无情?我以为一生自此而定,而今日你却告诉我,一切都只是一个骗局而已,只是一个计策,一个美人计?”西施一字字地说着,一字字都带着血说着:“男人可以轻易地转换掉他们所说过的话,可是女人,却怎么能轻易地转换掉她的一颗心呀!”
“夷光——”范蠡上前一步,抱住了西施,忽然觉得自己无比的害怕,无比的软弱,不知何时,自己竟已经泪流满面。
“少伯,”西施淡淡地说:“你走吧,我累了!”她忽然觉得累极了,从骨子里发出的累,累得不想对眼前的人多看一眼,多说一句话。
范蠡松开了手,他一步步地退后,一步步地退后……
他忽然站住了:“夷光,我不会放弃的,就算你的心已累,就算你的情已冷,那么从现在起,让我来付出吧。用我的爱,用我的热情,来让你的心重新活过来。”他冲了上来:“夷光,让我们再来一次!我会等,等到你重新爱上我的那一天。”
西施抬头看着他,眼中不再有泪:“如果我的心已死,如果你永远不可能等到那一天呢,你也愿意付出你的爱,你的热情吗?”
范蠡仰首笑道:“在我范蠡的人生里,没有‘不可能’这三个字。”
西施一动不动地站着,范蠡微微一笑:“夷光,范蠡会在此听候你的处置!”他放开西施,转身而去。
西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看着范蠡的身影远去,忽然转身扑倒在桌上,整个人似已经崩溃。
她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夷光,夷光,你该作何选择,作何决定?
选择?决定?
西施看着镜中盛妆的自己,忽然冷笑,她的人生中,何时轮到她来选择,她来决定?可是为什么,一刹那间,似乎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在面临她的选择,她的决定?
也只不过是这短短三天的功夫呀!
勾践进入姑苏城,第一件事就是驾临馆娃宫,看一看那倾倒夫差的美人西施,他怀着好奇而来,却几乎就此无法再走出去了。
卧薪尝胆多年,咬着牙只为报仇而活的勾践,在过去的十多年里,已经把他身边所有的女人,都变成了战士与农妇。他胜利了,进入了姑苏城,进入了馆娃宫,那七彩云锦般重重帷幔中,在那流云般的轻纱漫天飞舞中,在那隐隐带着氤氲之香的空气中,在在绝代佳人的丽容秋波中,猝不及防地跌入温柔乡中,只愿长醉不复醒。
西施可以轻易地将勾践哄走一次两次,可是她却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拒绝多少次?
最后一次,若不是文种闯进宫来,大喝一声:“勾践,你忘记了会稽之耻吗?”才使得勾践扫兴而去,她不知道盛妆笑容下的自己,是否已将近崩溃。
决定?选择?
只不过,她能选择仅仅是:被勾践带走,还是被范蠡带走,还是被任何一个男人带走?
当年入吴国,她与郑旦,是选择作活下去的工具,还是死亡的工具。
今日,她选择作勾践的战利品,还是范蠡的奖品,还是如文种所暗示的,作夫差的殉品?
轮得到她选择吗?轮得到她选择吗?
夜深了。
忽然自宫外传来一声:“君夫人到——”
今天真是热闹呵!
一队娘子军刀枪剑戟齐齐出鞘,如临大敌冲进馆娃宫,将宫中内外包围个严严实实,侍女们成两队排开,肃然而立。
君夫人盛妆而入。
西施端坐不动,只是缓缓地转过身来,看着君夫人。
恍若隔世呵,昔年的村姑,已经变成风华绝代的王妃;昔年的王妃,却已经变成粗手大脚的老妇。纵然是珠翠满头,难掩她一头白发,纵然是脂粉厚施,难遮她的满脸深深的皱纹,纵然有前呼后拥,也难以填满她眼中深深的怨毒。
君夫人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西施,久久地看着西施,久到几乎所有的侍女都几乎要变成石头人了,她才缓缓地开口:“西施姑娘——好久不见了!”
西施淡淡地道:“是的,很久了,久到天荒地老,久到我以为此生,都不可能再见到君夫人了。”
君夫人面无表情道:“你为国家立了大功,越国会记住你的。可是……”她顿了一顿,看着西施的神情却毫不动容,君夫人的脸色微微一变,缓缓地道:“你本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人,我一向都很疼爱于你。可是你太美了,自古——红颜祸水,你这样的尤物,岂是凡人能够消受的?你的美丽已经倾了吴国,当日夫差为何留你不杀,就是要留着你再倾了越国啊!我身为越国的君夫人,只有为了越国,而对你另作安排了。”
西施的眼睛,一直看到君夫人的眼中去:“但不知君夫人要给西施怎么样的安排?”
君夫人的眼神冰冷:“我也是为了你好,你过惯吴宫享乐的日子,再回到若耶溪去浣纱,实在是难为你了。”她走到窗边,将窗推开,缓缓地道:“从这里看出去,是一望无限的太湖,多美呵!我备了一条船,可以载着你,到湖心慢慢地沉没,你身边的两名侍女,可以侍候你上路,为你殉葬。你死后,越国将永远记住你的贡献,你将作为一个圣女,一个功臣,被载入史册,流芳百世!”
西施缓缓地站起身来,忽然她笑了,这一笑如百花盛开般明媚动人,这一笑,笑去了所有的心事与烦恼。
选择?决定?
命运已经帮她作了选择,作了决定。
西施微笑着盈盈下拜:“多谢君夫人,给了我一个最好的结局!”
君夫人看着西施的笑容,竟不由地退后了几步,脚下竟也一软,幸被众侍女及时扶住,她那自百万杀场中训练出的铁石肝肠,竟也被这一笑,笑得胆寒。
西施淡淡地笑着,自她的面前仪态万千走了出去,那背影看上去,仍然是风华绝代。那天现场的侍女们,至死都无法忘记,那一刻西施的美丽。因为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西施更美的女子。
长夜漫漫,终于到了尽头。
天亮了,今天空气中笼着一层淡淡轻雾。
君夫人怔怔地站着,自窗中看去,白茫茫一片太湖,一叶小船缓缓向湖心驰去。
湖心,一个绝代佳人,白衣飘飘立于船头,慢慢地消失于茫茫太湖之中,消失于淡淡轻雾之中。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绝代佳人,不但要生逢其时,有一段王朝的兴亡,来映衬她的故事,还应该在最适当的时刻死去,才能倾国倾城,光照千古。
九、后记
关于本故事的其他人——
在同一个凌晨,范蠡也是一夜不寐,白天他带了文种闯宫,他看到了勾践眼中的杀机。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须立刻带走西施。他坚信,西施是爱着他的,只要假以时日,西施就会接受他们中间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并能够理解他的心情,他的作为。兴越灭吴这等天下大事,尚可由他努力而成,更何况两个人的感情。
可是就在这一刻,消息报来:“西施被君夫人沉江!”
范蠡震惊过度,跳了起来,撞翻了书案,就要向外冲去,侍者道:“大王已经赶去了,可是——来不及了!”
范蠡慢慢地坐了下来,挥了挥手令侍者出去。他低下头来,慢慢地拾起方才书案倒下时,落在他身上的一片竹简:“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去狗烹,敌国灭,谋臣亡。夫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今吴病矣,大夫可虑乎!”
这是吴王夫差临死前写给他的信,当日夫差被困山中,以箭射下此信,当日他看了,只是一笑置之,可是,可是此刻,这竹简上的字,看起来竟是如此地触目惊心。
“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去狗烹,敌国灭,谋臣亡”竹简上的字,似乎一个个活了起来,在朝着他笑。
忽然间,范蠡站了起来,哈哈大笑,他终于明白了。
夫差,他与勾践斗了一辈子,先是大胜,后却是大败而亡,可是他临死,仍然对勾践反手两招:一是送来此信,这封信,就是在越国君臣心中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虽然未必立刻见效,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颗种子迟早会生要发芽啊!
二来夫差曾说过若败了必杀西施,他虽然败逃夫椒山,若是要西施的命,只须派一名兵士即可,为何西施仍能够活到现在?他留下西施不杀,就知道这绝色佳人,能把过了二十年乡下人的越国君臣纵不弄得神魂颠倒,也会方寸大乱呀!
果然一切如他料中呵,范蠡看着手中的竹简,哈哈大笑,这样一个乱世,又有哪一个男人是简单角色。
只可惜西施,只可惜西施,却注定了牺牲,不管是在越王的手中,还是在吴王的手中。
范蠡看着手中的竹简,夫差,我还是低估了你,我虽恨你的遗计之毒,却也佩服你,勾践已经照你的设计走下去了。
而现在,西施死了,这越国,我再无可留,我也不得不照你的设计走下去啊!
范蠡在竹简了添了几句话,取来一只皮筒,放竹简放了进去,叫来侍者,道:“明日一早,将这只皮筒交与文种大夫。”
文种接信,赶至范蠡府中时,勾践也赶到了,而此时,范蠡早已经人去楼空了,他之所以叫侍者迟一天把信交给文种,正是为自己留下出逃的时间。
勾践,正是要杀了范蠡,然而,他迟了一步。
范蠡去后,勾践使良工依范蠡之形铸金像,置于王座之侧,以示对范蠡的思念。
范蠡浮舟出海,自名鸱夷子皮,耕于海畔,苦身戮力。后改迁陶地,经商致富而甲天下,世称陶朱公。
范蠡的信,落到勾践的手中。
文种虽然接信,但他却不甘心就此离去,他的雄心犹在,他自信还可辅佐勾践登上天下霸主的位置,成就姜尚,管仲这样的千古大业,分国传世。
这一日,越王勾践赐宴,宴罢,单独留下文种,把一把剑赐给他:“可记得,大夫昔年教寡人伐吴七策吗,寡人只用其中三策就已经灭了吴国了,现在还有四策无用,就请大夫为我带给先王吧!”
剑,是属镂剑,是昔年吴王夫差,赐于伍子胥自刎之剑。
文种伏剑而死,越王勾践葬文种于国之西山,此山后易名种山。
勾践会盟诸候,称霸春秋,诸国送来美女,皆为君夫人溺毙。
一年后,君夫人无故暴病而亡,送葬之礼,空前盛大,越王勾践抚棺痛哭,见者无不下泪。
越王勾践飞鸟尽,良弓藏,功臣离去,数年后,在山东与齐国交战时,死于战场。其子迁都山东琅琊。
多年后,楚威王兴兵灭越,杀越王无强,尽取故吴地至浙江,越王卧薪尝胆复仇之事,已成春秋史话,楚国因此深惧越人再起,于是毁其宗庙,挖其祖坟,将尽迁越国之民,一把火越国旧都烧成白地。
再过数十年,秦灭楚,一统天下。
不过数十载,陈胜吴广揭竿起义,秦亡。
此中数百年战乱,阴谋与战争并行,那一双双手中,设计着送出多少女子,如西施入吴一般离乡背国,到头来,谁也不是最后的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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