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的急诊室里忙乱不堪。
救护车一车接着一车驶进医院,护士们快步穿梭。
十和田景子的主治医师刚刚替她动完手术,脸上还残留着开刀时的魄力,狠狠瞪了我们一眼。所谓我们,指的是我和教授、秒和十诗子,以及抵达案发现场的刑警。
凶手拿起镶有时钟的青铜制人像重击十和田景子,之后逃逸无踪。
她似乎是在学校打电话给我,现场是无人的学校及寂静的住宅区,尚未找到目击者。
“患者的家属呢?”
医师转向刑警们问道。
“她先生在七年前过世。我们已联络上她在福冈的女儿及女婿,他们正赶过来,应该会在明天中午抵达。”
“是吗?我们该做的事都做了,现在只能等她苏醒。有什么话就等家属到场再说,麻烦你们先离开,我还得忙下一场手术。”
医师匆匆离去,留下我们站在人潮忙乱的走廊上。
“我去联络警局,麻烦各位在这里等一下,我还有话想向各位请教。不好意思,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这是我第一次和刑警之类的人交谈,不过他们的外表看起来和一般上班族没两样。去打电话的年长刑警还算有点架势,至于另一个跟我并肩而坐的年轻刑警,就算你说他是邮局的柜台人员,我也不会怀疑。
昏暗的走廊里,大家坐在医院独有的长椅上,低头不语静静等待。
蓝色的逃生指示灯,淡淡的消毒酒精味道。
秒一动也不动地脸色茫然,眼神空洞。
十诗子抓起我的手。
“刚才我跟丢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秒,在外头徘徊了一阵子才回家,发现他比我早到家。我逼问他刚才那通电话是谁打的,他硬说是不认识的人的恶作剧。之后,我们就接到教授打来的电话……”
她细声耳语。
一双大眼泪水盈眶,看着我的眼神仿佛想诉说些什么。从她的肩膀、指尖传来一股令人发寒的不安。
“请你陪在秒身边。危险正逼近他。”
景子刚才在电话中说过。
凶手已经展开行动了。是矢作英之进吗?我对这一切都还没有真实感,但确实有人受害了。下一个会不会是秒呢?
“振作一点!只要十诗子在他身边就没问题。不要让他落单,懂吗?”
这种时候最好以斥喝为她打气。
十诗子的表情痛苦得扭曲,身体频频颤抖。
我感到既无助又无奈,深深吸了一口气,仰望天花板。
不知从哪间病房传出撕心般的号泣声。
是刚才因为车祸而送进医院的患者家属吧。
啊啊,快受不了了!
我忍不住紧闭双眼,咬紧牙根。
有人在瞬间发生车祸失去性命,却有人想活生生打死一个人,凶手到底作何居心?世上有这么多人带着遗憾结束生命呢!
无处发泄的愤恨充满心中。
“警局就在这附近,能否劳驾各位到警局一趟?在这里说话比较不方便,到我们那边喝杯茶也不坏。”
年长的刑警回来了,两名刑警窃窃私语后,年轻刑警过来拜托我们。
医院还是警局?我想在任何一边都不会有好心情吧。
不过,我该向警方说明到什么地步呢?
报警的人是我,我必须说明我和十和田景子的关系。那么,我与秒或是高槻伦子的关系该如何解释?
万万没料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与警方扯上关系。如果说出实情,一定没人肯相信。
但也没时间串通了。我偷瞄了秒一眼。
警局确实就在医院对面,应该有不少人曾在这两处往返吧。警局内的灯光刺眼,人来人往吵吵闹闹,但比起医院活泼多了,我的心情也因此放松不少。
我们被慎重地引导到一间房间。
这间房间并不是所谓的侦查室。它是一间平凡的接待室,墙上贴了一张海报,是一名笑容僵硬的女警牵着一只警犬。木板长桌上,一条白色塑料材质的桌布显露出寒酸的生活气息。
“不好意思,依规定必须询问各位几个问题。是你报警的吧?”
年长刑警看着我。
“是的。起初是这位高槻秒先生为他母亲办画展,我是画展的工作人员。据说十和田女士是他母亲的同学,为了替他母亲的生平作年表,我们拜访了十和田女士。由于十和田女士希望补充一些事项,所以特地打电话给我。在我们谈话的中途,电话却突然中断。我以为她会重拨给我,但怎么等也等不到。我很着急不安,便报警了。”
“你以前不认识她吗?”
“是的。因为这件事才认识的。”
“高槻秒先生以前认识十和田女士吗?”
“我也是这次才认识她。我想听听家母学生时代的往事,所以在这个月中和她联络,她也帮了我许多忙。”
秒虽然脸色苍白,但不忘配合我的说辞。
刑警没再问我们什么。事实上,我们与十和田景子确实只见过一次面。十诗子和教授也只是接受了形式上的侦讯,警方或许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没多久,我们就获准离开了。
“教授,到底是谁对十和田女士做出这种事?”
时间已经接近深夜。
目送秒和十诗子驱车离去后,我边走边问教授。然而,我其实是在想别的事。
刚才在医院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那是什么?好像有什么东西悬在心上。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进入警局。
我试图理出头绪,但始终想不出来。
“对了,教授你知道伊东澪子失踪了吗?今天的晚报上报道了呢。竟然已有两个赠画名单上的人陆续出事,难道杀死伦子的凶手又开始行动了吗?”
我险些说出自己对英之进的怀疑。
教授突然回头,一脸漠然地说:“嗯,我也看到晚报了。没事,她过得很好。对了,我明天要外出一整天,那就麻烦你顾家哦。”
“啊?”
教授的话让我傻眼。不顾我的反应,教授把我送上出租车后,挥挥手便匆匆离去。
教授到底在想什么?
现在十和田景子已经遇害,秒的处境危险,他竟然还说伊东澪子没事,教授有什么证据呢?
脑袋里乱七八糟的。
我已经无力思考,回到家后,脸也不洗就倒进床铺里。
隔天没有访客。我独自在办公室内整理文件、打打计算机度过无聊的一天。
打电话到医院询问十和田景子的状况,院方说她毫无起色,目前仍然谢绝访客。
我孤零零地坐在房里。
教授到底去哪儿了?
一切谜团全都悬在半空中。
这时我怎能想到,之后竟有那么令人遗憾的结局?
我看着放在教授桌上的照片。
是那四个人获赠的,或说是原本应该被赠予的四幅画的照片。秒把它寄放在教授这里。
我顺手拿起照片。
高槻伦子的画,是一切的开端。
照片中的画少了那股实物展现出的锐气,因此我能够冷静斟酌画作的内容。
拿着照片,我缓缓坐下。
我还是认为一切的解答都在画中。
高槻伦子的情绪起伏相当剧烈,换一个角度想,表示她的个性率真且不擅隐瞒。
画中蕴含的信息好像非常简单。虽然还不清楚“遛狗的女人”画里有什么意义,但肯定是对伊东澪子的揶揄嘲讽,而送给十和田景子的“黄昏”,其中的讽刺意味更是明显。可是若以此推论,其他两幅画内含的信息却难以解开。
如果她与英之进曾经是婚外情的关系,送给英之进的“阴天”应当是揶揄此事,然而画中却读不出任何信息。话又说回来,目前英之进的嫌疑最大,如果伦子早已预知自己将遇害,她是否发现凶手就是英之进?如果知道是他,以伦子的个性而言,她应该留下更明显的信息才对。怎么会是“阴天”呢?
更叫人不解的就是“晚夏”。
正明说他几乎未曾与伦子交谈过。交情如此淡泊,有必要送画吗?换句话说,其实正明与伦子的关系应该不一般,两人的交情足以获赠画作。这表示他与伦子之间应该有密切的牵扯,也等于正明在说谎。
那么,“晚夏”这幅画又会是什么意思?
我端详着照片里的画。横看竖看,它就是一幅平凡的海景画。一只青鸟倒在鸟笼里。
今年,青鸟已经不在了。伦子这么说过。
我猛然摇头。我不了解正明的个性,也不清楚当时的状况,光看这些画是不可能找出任何端倪的。
光看画……
四个人看到画的立即反应一一浮现在我眼前。
澪子的脸瞬间潮红,大发雷霆。
然而她在事后打电话给秒。
告诉我画作的标题,我要知道标题。她说。
难道她也发现了画中的含义?她发现了我们未察觉到的深奥意义吗?
英之进。他的表情挺奇妙的。在看到作品之前,他有些胆战心惊。
但是一见到画,他立刻现出一副放松的表情,这是为什么?那个表情表示他预料的内容并未出现在画中。
到底少了什么?
矢作英之进。
脑海中再度浮现那辆白色汽车中的男子。
是他杀了人,杀了高槻伦子。
他那张狰狞的面孔。杀了伦子,逃离现场的英之进。
然而我怎么也无法想象,我所见到的英之进就是那名男子。
他对秒的态度充满关爱,也贴心地款待我们,这样一个人若是杀死伦子的凶手,那么往后我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人了。我真的能告发他吗?
想到这,我的推理面临了瓶颈。
姐姐的朋友中,有两位已婚者相爱了。这场恋爱谈得轰轰烈烈,可说是障碍越多越是爱火焚身。后来两人抛弃一切结了婚,女方把孩子让给前夫,也换了工作,姐姐始终是她最好的倾吐对象。姐姐见到再婚不久的两人时,吓了一大跳,两人变得骨瘦如柴,犹如不见天日的隐居者,就连在外一同吃饭时也注意着旁人的眼光。他们每月必须付出金额巨大的赡养费,迟迟无法好好享受生活乐趣,男方在新的工作岗位上,因操劳过度弄坏了身体。不幸一点一滴侵蚀两人,最终,两人各自背负着债务,悄悄结束这段婚姻。
我把照片丢回桌上。
我想累了。为了转换心情,我丢下照片后开始打扫房间。
打开房间角落的纸箱,才发现我们忘了把伦子的素描簿还给秒。
我们已经不需要这些了,得送回去。嗯,我记得我将送来时的送货单留下了,放在哪里呢?
我翻了翻素描簿.忽然发现一件事。
咦?
我急忙拿起刚才丢在桌上的照片,再度仔细瞧了瞧照片里的画。
心情越来越紧张。
对了!我当时确实看见了!
一定错不了。为什么我以前都没发现呢?
这或许是……
我猛然抬头看了墙上的时钟,立刻下定决心。
现在才十一点。今天应该不会有访客。就算有,我也不管了。
我立刻起身采取行动。急急忙忙收拾房间,关了灯迅速冲出门。
我情绪非常亢奋,头也不回地狂奔到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