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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五章 通往大海的路

作者:日-恩田陆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5

1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驱使着我。

无论如何得证实这一切。

赶快!赶快!我得赶快抵达!

上一回秒开车前往时,气候凉爽、晴空万里,今天却是个灰沉沉的阴天,闷热的空气似乎都要粘在肌肤上了。

已经过了观光旺季,电车车厢内空荡荡的。

我一个人独占四人座的位子,不时擦拭缓缓渗出的汗水。

窗外的绿色越来越浓密。

好几年不曾在平日白天搭乘支线电车,而且还是临时起意。像这般空手就前往遥远的地方,往后还能有多少次机会呢?

这时候,我忽然感觉到一种解脱感。

无意间看着自己放在大腿上的双手。在人生中,双手空闲的时间少之又少。我们总是双手提了许多行囊,前往遥远的目的地。

我的行囊。

看着窗外,现在我确定了一件事。

但是有个疑点依旧悬在我内心深处。

我好像忘了什么,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它似乎关系着这一连串故事。

车厢内寂静无声。

只听见电车行进时发出的摇晃声以及风吹过的呼呼声。

天色逐渐阴暗,就快下雨了。厚重且灰暗的云层低垂,笼罩了天空。

仿佛看电视过久似的,我的脑袋某处麻痹了,强烈的睡意袭来。啊,电车真是方便极了,我只要坐在这里睡觉,它便能把我送到目的地呢。

每当看见大海的刹那,我总会有股奇妙的感觉。

在大海现身之前,必定能感觉到预兆,一种即将豁然开朗的预感。

看着窗外灰色大海的碎片。

大海闪耀着钝重的银色光芒迎接我。即使相隔很远都能看见波涛表层的泡沫,透露出秋天的气息。

电车突然减速,靠站停车。

噗咻,电车发出泄气般的声响开门。

一个外表老实的中年男子上车了。

满脸通红,手上拿着杯装的日本酒,他嘟囔了声,坐进我隔壁的四人座。大白天就开始喝酒啊?

男子转眼间喝完,将空瓶子放在座位底下,双手抱胸打起盹来。

看着他,我也困了。

想想最近,自从与高槻伦子扯上关系之后,我已经连续好一阵子都睡不好了。今天这趟临时起意的旅行并非我以往的行事作风,这趟旅行并不会带来任何改变,我只是想再度站在伦子遇害的现场,试试自己能看见什么。这一连串的事件面临一个未完成的结局,这样就够了,结束了——我只想借此行动告诉自己。

我不知不觉睡着了。

电车大幅度摇晃后停车,我突然惊醒。

听到沙哑的广播声,我急忙站起来。目的地已经到了。

邻座的男子已起身下车,空荡荡的座位上充满酒臭味。

我也跟着下到车站月台。

就在这时候,各种画面同时浮现在脑中。

澪画廊的内部、急诊医院的走廊、警局的接待室。

激怒的伊东澪子、跑过我们眼前的护士、表情困惑的刑警。

我伫立在月台上无法动弹。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电车在我背后启动,喀咚喀咚地驶远了。温热的风蕴含了雨水的味道,吹抚过无人的月台。

我呆愣许久才摇摇晃晃举步。

剪票口的站员发现还有乘客没走出来,疑惑地盯着我看。

远方传来细微的雷声。

出了车站我走向海边,走在没有铺柏油的道路上,小石块在脚底沙沙作响。迎面而来一阵风,衬衫下的汗水因此变得冰冷,我不禁打战。

走上坡道,我看见手冢正明的店坐落在坡道的顶端。背后的天空却和上回完全不同,阴沉且昏暗的旋涡露出不愉快的神情,犹如高槻伦子的作品,想必她也是在这样的天色下画出那幅海景画的。

案发的前一晚是台风天。

没错,就是台风天,因此无人发现。步下电车时,我领悟到该如何将那几件事一一串联起来。

一切都通了,所以才会有那幅画。

兴奋之情逐渐退去,我只能默默爬上坡道。或许是坏天气的缘故,周遭空无一人,仿佛这世上只剩我一个。

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故事。

一群孩子们在听了一张集合数位著名指挥家的交响乐唱片后,竟然纷纷呈现异常反应。有些突然亢奋起来,有些号啕大哭,还有孩子昏厥过去或是动手打人。

家长们担心不已,后来发现孩子们只对唱片中的某一首曲子有反应,便前去拜访这首曲子的指挥家。

指挥家透露了一个奇妙的秘密。

这首曲子是以死者国度的湖泊中的天鹅为题的,但是指挥家不论如何揣摩,都无法想象死者国度的意境。他懊恼着,竟然吞下了毒药。

他在生死间徘徊了一段日子。

就在这个时候,他在黑暗中看见杂草丛生的山丘。

巨大的山丘耸立在渺茫且昏暗的空间中。

山丘上有一栋房子。

他在不知不觉中缓缓接近房子。他非得拜访那栋房子不可。

总算抵达房子前,他却在敲门的瞬间苏醒了。

重获生命后,他一边幻想那座山丘,一边指挥曲子,完成了那张唱片。

那是每个人在出生前必须通过的山丘。

这首曲子刺激了孩子们出生前的记忆。

故事就此结束。如今我缓缓爬上坡道,这座山丘与手冢正明的店宛如位于生死界线处。

漫长的坡道让我以为永远到不了。虽然这样想,我也总算接近店面入口了。

店的全貌出现在眼前时,我更认为自己想的没错。

我偷偷瞧了瞧店内。

天气不佳,店内没半个客人。

走进店里,手冢正明立刻发现我。

“啊啊,你是上次那位……”

他露出狐疑的表情,我向他说明来意。

“你好。不好意思,突然前来拜访。我今天突然好想看看那幅画,所以……”

正明立刻撇开头。

“自从那天之后我一直很忙,还没裱框呢。据说今天有低气压气团经过,我原本打算打烊了。”

他明显露出不悦的神情,用全身表现出拒绝我的意图。

我静静凝视他。

“你并不打算买画框,也不打算挂上那幅画吧?”

正明惊讶地看着我。

窗外海面的水平线逐渐模糊,成了混浊的灰色画面左右摇晃。

一股强劲的风吹过店面上方,传来嘎——嘎——的声响。

“……你,到底是谁?”

正明脸色苍白,低声说着。

“我是高槻伦子的朋友。”

其实我自己也不懂,我,到底是伦子?还是我?

正明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就当做我在自言自语吧,这只是我的突发奇想,我看着那幅画和她的素描簿,突然发现了一件事。我不打算揭发谁,也不打算责怪任何人,我只是在这里自言自语罢了,你懂吗?”

正明微微点头。

我在店里缓缓走动。

窗外是一大片灰色画面,我仿佛可以看见越过海上的风。

“我有两个朋友,各自拥有家庭却爱上了彼此。他们双方都有家庭,该如何联络对方呢?女方在先生的公司工作,双方家庭也互有往来,只要任何一方稍做联络,便会立刻东窗事发。于是两人把一家经常造访的店当做联络处,两人分别打电话到店里,通过老板约好时间,由店老板协助掩护。店里的客人不多,老板总能接起他们的电话。由于两人都在工作,所以白天选择咖啡店,晚上则前往营业到深夜的酒吧。那家店老板守口如瓶,并不干涉他们……”

就算我不回头,都能察觉正明的脸色变了。

“这样说或许有点不太礼貌,不过这家店不也很适合吗?适合让已婚的高槻伦子和矢作英之进通过这里互相联络。他们大老远从东京跑来,把这里当做联络处,谁会察觉到呢?只要是两人见面的日子,伦子便在素描簿上做记号。我起初以为那是打叉,不过,那应该是罗马数字的Ⅹ吧——数字的10,TEN,这是这家店的店名吧。”

从我嘴里滔滔不绝流泻出话语,仿佛不是我在说话。

“原来伦子口中的青鸟就是这家店。”

窗外景色垂下了暗幕。

“第一次来到这家店时,我也看见了同样的青鸟,我和伦子看见同样的东西。因为周遭树丛与地形的关系,这家店的屋顶看似一只展翅的海鸥,刚才我再度确认了这件事。蓝色屋顶的蓝色海鸥,这就是她的青鸟。不过,画中的青鸟死在鸟笼中,因为这家店拒绝再当联络处。”

正明走进吧台,无力地坐下。

“她送画给你,表示她非常怨恨你拒绝替她牵线。可见她多么爱英之进,否则不可能送画给你,从她送画给你这点就能了解她对英之进的深情。”

正明依旧保持他磐石般的面容,面无表情,直直凝视着前方。

“……所以你想说什么?这点理由就想责怪我吗?”

他丢出这句话。我微微笑着说:“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只是自言自语,并不打算揭发任何人。我只是想了解真相。”

我坐在窗边吧台的位子,空无一人的店内只有我们两人,隔着一片玻璃的彼端吹起不祥的疾风。

“……一开始,这只是一场玩笑,只是闹着玩罢了。把这里当做我们的秘密基地吧,特地从东京打电话到这里联络对方,不是很浪漫吗?他们这样说着。而我,我竟然能够参与这两位当红名流的隐私,对此我有种快感,尽责地扮演好牵线的角色。偶尔英之进会带着朋友们半夜前来,只点上烛光举办深夜派对,伦子待在别墅时也经常半夜偷溜过来参加。

“在我眼里,他们两人相当帅气美丽,耀眼夺目。多么登对的两人,这是命运的安排吧。当时我陶醉在联系两人的角色中,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得意。不过,伦子是认真的。我想英之进的确也曾认真爱过她,然而伦子越陷越深,英之进发现情况不妙,便渐渐疏于联络。英之进的感情逐渐冷淡,伦子反而越来越执著。”

正明以平淡的语气述说着。

“牵线的角色越来越难当了。英之进的心越离越远,伦子变得疑神疑鬼,歇斯底里。最后她竟然怪罪到我身上,说我故意不替她牵线。她怀疑我忌妒英之进,有事没事找我出气。”

这话八成是事实吧。

我想,正明不能否认他曾经仰慕拿着黄色玫瑰在海边散步的伦子。

“伦子来到这里的最后一个夏天,我告诉她不能像以前那样帮他们牵线了。她原本以为来这里和英之进相处一段时间后,就能够重修旧好,因此听到我的话便大发雷霆。我试图安抚她,但一点用都没有,她从此完全不理我,我再也没见过她。我只能确定她当时相当焦虑,把孩子当成出气筒,我非常心疼秒,没想到后来竟然发生那种事……”

“你说你不知道有没有人拜访伦子,这也是骗人的吧?”

正明的表情第一次出现异样。

“其实事发前一天,英之进曾找伦子谈过,打算完全断绝这段感情。他先来向我询问伦子的近况,接着便前往伦子家。我担心他们两人,于是偷偷跑去观察动静。就在台风来袭前,我看见英之进驱车离去,伦子面目狰狞地对着车子大肆诅咒英之进。”

所以,那时候伦子尚未遇害。

难道凶手不是英之进?

怪了。或许他在离开后,再度偷偷跑回来行凶。暴风雨中没人听得见汽车声,周遭住户也多半躲在家中,或许只是恰好无人发现他。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伦子。之后,就是我上次跟你们说的那样了。”

“你认为是谁杀了伦子?”

这是我最后一个问题。

正明摇摇头,面容恢复了原本的粗犷神情。

“不知道,我也不想去想。这应该是临时起意的吧。”

他撇开头,似乎再也不愿多说什么。

我简单向他道谢后离开。

脑中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情绪。

我只是缓缓走在路上。

远方的雷鸣透过地面传来轰隆闷响。

雷声比刚才更接近了。不应该走在空旷的地方,尽早离开吧。

加快脚步走进树林中的小径,我看见树丛后那栋木造的小学校舍。

我忽然想看看伦子的别墅,或许能想起什么。

风越来越大。

小学内寂静无声,已经放学了吗?还是因为天气不佳,学生提早返家了?

也许这里真的没有任何人,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怀着无法言明的奇异心情,孤零零走在路上。

别墅就在斜坡上的寂寥树林中。

没有夸张的装饰,犹如隐藏起来的秘密之家。

我静下心凝视房子,但什么也想不起来。

难道我已经忘了?

我决定在房子的周围走一圈。

房子结构扎实,由粗大的黑色木材组合而成。墙壁仿造西班牙风,刻意涂上厚厚一层白色灰浆。

走到房子后方,我发现一栋增建的崭新建筑。

像个四方形箱子,好奇怪,这栋建筑物是干吗用的?

走近建筑物时,我发现一只女用凉鞋掉在草丛间,那是年轻女孩喜欢的款式,而且还相当新。

我走到门前,随手转了一下门把。门竟然开了。

打开这扇厚重的门,里面好暗。

我呆立在门口,让眼睛习惯黑暗,忽然发现人口附近躺着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

是什么?这个物体微微抖动着,发出呻吟声。我不禁往后退。

是人倒在地上,是年轻女孩……

“十诗子!”

我猛然大喊,这时我感到背后有人出现。

回头的那一刹那,眼前出现火花。

“万由子姐,万由子姐!”

好像有人在远处大喊我的名字。

我沉睡在梦中,遥远的上方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声音就来自那道光。难得能好好睡一觉,别吵醒我呀。

“万由子姐!”

原本因强大重力而下沉的身体,这时候总算开始缓缓上浮。

冰凉的触感让我恢复了意识。同时,剧烈的疼痛贯穿全身。

为什么这么痛呢?头好痛,痛得不得了。我撞到什么了?

被殴打。

对了!我被人殴打了。我去了手冢正明的店,接着到高槻伦子的别墅,然后发现女孩子的凉鞋……

我睁开眼睛,但眼皮好重。

周遭昏暗,霉味令人反胃。

这是哪里?

我想起身,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无法动弹。

双手被捆绑在背后的铁管上。

我对自己的状态感到错愕,试图掌握自己目前的处境。虽然头痛得要命,我还是想尽办法看清四周。

眼睛总算习惯了黑暗,我发现十诗子就在我旁边。她的状态也和我一样。

“这是哪里?”

口中有股苦涩的味道,我皱起眉头仰望包围我们的方形水泥墙。我们似乎处在某个场所的底部。

“这是潜水用的泳池。秒有段时间迷上潜水,几年前盖了这座泳池。”

十诗子以虚弱的声音回答。她待在这里的时间比我久,面容显得憔悴不堪。虽然看不清楚,但她似乎哭肿了脸。

“你在这里多久了?”

“从中午开始。昨天我和秒来到别墅,一早醒来秒却不见了,我紧张地到处找他,结果在树林里被人打昏了。”

“秒呢?”

“不知道。”

十诗子开始啜泣。

“没救了,这一切都已经没救了!”

“不准哭!哭只会消耗体力!”

我狠下心斥责她,其实我比她更想哭。

随着时间流逝,我渐渐了解自己的处境。

怎么会……我怎么会这么笨!我竟然自投罗网!

真想放声呐喊。

我竟然单独来到这个地方!为何不找人一起来呢!

我没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去处,擅自单独行动。我应该要留张纸条在办公室啊!自己一个人激动地跑出来,傻乎乎地来到这里。不仅如此,我还没向任何人说明自己的发现,谁会了解我来这里的目的呢?

我不假思索,独自来到如此人烟稀少的地方,这不等于送命吗?笨啊,真是笨死了!

就算我冀望姐姐找到我,那也得等到明天早上,等她确定我没回家后才会开始找我。但从她发现我失踪,一直到找出我的下落,之间到底要花多少时间?从车站或是手冢正明的店抵达这里,又要花多少时间?站员会记得我的长相吗?这张平凡的脸孔、穿着衬衫配裙子随处可见的女生,站员会发现我就是那个站在月台发呆的女生吗?

——万一凶手是手冢正明呢?

这个想法猛然闪过我的脑海。

他暗恋伦子,然而伦子却频频羞辱他。他因此恼羞成怒、气愤难消,对伦子……

如果这个推测没错,那么他势必谎称我没去过他店里。当时店里没有客人,途中也没人看见我,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我到过那家店。

没有人会在这个季节接近这栋别墅。就算在这里大喊,外头也没人可听见。更糟的是,外头似乎开始下雨了,雷声响彻在厚实水泥墙彼端。天气如此恶劣,更加不可能有人会经过附近了。

我思考的结果只是更加证明我们的窘境。无处可逃的绝望几乎令人失神,我只有全神贯注赶走心中的绝望。

由于瞬间失神,我差点没注意到有人进来了。

“谁!”

我自以为犀利精悍地叫着,其实我的声音是虚弱的。

虽然从这里看不见,但泳池上方确实有人。

十诗子惊恐地缩起身子。

我奋力伸出头。当然,我什么都看不到。

叽,叽,我听见转动某样东西的声音。

安静片刻后,刷!

巨大的声响在天花板回荡。冷冽的水花掠过我的脸庞,冰凉的触感滑过背部。

有人打开水龙头,往泳池里注水。

他明知我们被绑住,困在泳池底。

我无法出声。眼前确确实实一片漆黑。

不一会儿的工夫,水位立刻上升。十诗子全身僵硬。

栓子呢?栓子在哪里?只要拔起排水口的栓子…

我睁大眼睛在泳池底寻找,但是它却在我们如何挣扎都到不了的地方。在我们的斜对角,我看见一个金属栓子牢牢塞住排水口。就算我伸长了腿,它依旧是遥不可及。

剧烈的水声加深我们的恐惧。

我到底能撑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

怎么会?怎么可能?我得死在这里吗?就在无人发现的情况下,我得和十诗子溺死在这个地方?

恐惧感在体内瞬间扩散。理性与保持自我平衡的意志力刹时沸腾,从我身上蒸发出去。

我可不要溺死!听说溺死是最痛苦的,反正要死,最好能够不知不觉地在瞬间死去。有人在我脑中如此大声嚷嚷着。那不是很惨吗?溺死,那是非常痛苦的!

我奋力抖动全身,试图解开被捆绑的双手。拜托!解开吧!只要有一人脱困就好,拜托啊!我不冀望别的!我不需要珠宝也不需要轿车,我只有这个祈求!双手被好几层胶带捆绑着,丝毫没有松绑的迹象。我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使尽全力拉出手。但越是用力胶带便缠得更紧,我的动作只是让指尖失去血色,却完全无法移动身体。

头好痛!手好痛!全身到处都痛,好痛!

双腿渐渐失去温度。

水位上升,已经渗透到裙子里。

我和十诗子并排,被捆绑在泳池的铁制梯子两侧,因此不可能互相咬断对方的胶带。我们几近发狂地抖动身子,却只能增加彼此的恐惧,两人完全陷入惊恐状态。

我不要!我不要死在这里啊!

我用尽所有力气哭喊,声音沙哑。若不持续呐喊,我就要崩溃了。

我没做任何亏心事。只是,我只是去看看画罢了。我只是去看那幅画。只是收到邀请函,出去逛逛罢了。伦子死在海边,她倒卧在浪潮边,所以你将面临同样的遭遇,你也会溺死,就像伦子那样。我不信!我不信!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我怎么可能会死!我大喊,幻想下一个片刻便在自己的床上醒过来,听见姐姐对我说早安……

伦子想杀我吗?

开什么玩笑!我只不过看了你的画,为什么要如此对待我?你跟我有什么仇?

她不相信美好结局,所以要转世投胎重来一次。下次绝不会重蹈覆辙,下次一定没问题。我还有下一次来生,万由子算是失败啰,所以还得再来一次。万一下次又重蹈覆辙呢?不,下次不会有问题的。来吧,赶快转世投胎,展开新的人生吧!快去迎接下一次人生,展开下一次的美好人生!

我在黑暗的室内,轰隆作响的水声中拼命呐喊。

水位已经过腰。

身体好沉重,全身无力。十诗子已经不动了,我将孤零零地死去。苦苦挣扎到最后一刻,承受漫长的折磨后,我将孤单地结束生命。我由衷怜悯自己,绝望让我失去了意识。

我徘徊在山丘上。

忽然发现自己手上拿着指挥棒。

奇怪,我的音乐成绩也只有三分啊。

我猛然发觉自己搞错了。开什么玩笑!我可是世界知名的指挥家呢,现在我得开始指挥那首名曲。

这里是哪里?

为什么这么暗?我分不清上下左右。

我继续往前走,但是上方似乎有东西拉住我的头。

在前方的草丛中,我看见一张大餐桌。有人坐在桌前,手不停地绕圈转着。

啊,姐姐!姐姐在做意大利面。每当转动银色机器的把手,机器便吐出一条条绿色意大利面。我知道了,这是菠菜意大利面对吧?

姐姐身旁坐着两个小女孩。啊啊!那是小时候的姐姐和我。姐姐很厉害哦,你已经做出好吃的意大利面了。那么,我要去指挥了,不能留在这里偷懒。

我不停往前走。身体仿佛变成了橡皮球,每走一步便弹到半空中,蹦蹦跳跳着前进,难以保持平衡。

我看见一栋小房子在山丘上。

啊啊,就是那里,去那里就对了。我蹦蹦跳跳靠近房子。窗户透出灯光,我偷偷窥探。

咦?高槻伦子、秒,还有十诗子,三人其乐融融,正在聊天呢。

什么!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他们都不理我了吗?

我不甘心,想进入屋内,但是大门却一动也不动。我试图敲破玻璃,但是玻璃十分厚实,敲不出半点裂痕。屋内的三人发现我,露出羞怯的表情。不好意思,我们和好了,秒搔搔头。是啊,我们和好了,高槻伦子满面笑容。她那灿烂的笑容击溃了我,那是多么美丽的笑容啊!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还活着。

身体又冷又重。水已经淹到了颈部,我的嘴边漂着十诗子的头发。她双眼紧闭,昏厥过去而没有任何动作,犹如蒙克的画。

“十诗子!十诗子!”

我不成声地呼喊着,她却没有任何反应。

我紧闭双眼。啊啊!不该醒来的!强烈的懊悔念头使我口中充满苦涩。我仰望昏暗的天花板,水渐渐涌上下颚。痛苦现在才要开始,水的重量即将压垮我的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愤怒、悔恨与绝望,我眼前只见一片血红。

尖叫声从我嘴中发出,犹如野兽临死前最后一次咆哮。

我不想死!

——咚咚咚!有人激烈敲打着门。

我猛然抬起头。抬头的同时撞到了梯子,感到一阵剧烈疼痛,脑袋也因此清醒了。

这不是梦,这声音不是水声也不是雷雨声。

有人试图打开大门。

我听见试着不同钥匙开门的咔嚓咔嚓声,原来等待开门的时间是如此漫长。

拜托!赶快!赶快进来啊!

水上涨的速度不曾减缓,就快淹没我了。

咔嚓!大门开启,狂风暴雨的声响传人屋内。

“万由子!”

这声叫喊大过一切风雨声,我要哭出来了。

“教授!”

我大声哭喊,水也跟着涌入嘴里。

水面上映照出教授大大的头。

“关掉!赶快把水关掉!”

我一边吐出水一边呐喊,不晓得他听见了没有,只看见站在教授身旁的秒急忙奔跑,水声总算停了。

虽然外头暴风雨的声音依旧不停歇,这一刻对我而言却是格外宁静。

我和十诗子全身无力,他们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将我们从泳池拉出。

我的身体早已冻僵,全身不停颤抖。

十诗子被救起之后依然神志不清。奋力拍打她的脸颊之后,她眼睛总算恢复了一点神采。

“教授,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终于能够出声了,我颤抖着问教授。皮肤的知觉也苏醒了,但还是冻得受不了。

秒的模样令我吓一跳,他的头上竟然包了绷带。

“你的头怎么了?”

秒迟疑了一会儿说:“今天早上,有个中年男子打电话找我到海边,之后我被人从悬崖推下海。后来也是教授找到了我。”

我不禁看着教授。

有人想杀了大家。

教授不发一语,露出至今我从未见过的奇妙表情。

我等待教授开口,但是教授的神情不变。

之后教授拍了秒的肩膀,突然开口说:“秒,打开别墅的暖气,让她们两个泡个热水澡。我请来的客人就快到了,我们得准备迎接客人。”

2

雨势越来越强。

窗外水花四溅,雨已不再是水滴,而是一整片强力打下。

泡完澡后,我烘干衣物,披上浴袍喝着热咖啡,如释重负的舒适让我昏昏欲睡。一个小时前,我还浸在冰冷的水中差点溺死,两种处境犹如天堂与地狱。

十诗子的脸上总算恢复些许表情,但依旧闷不吭声。她只是躺在沙发上,呆滞地盯着咖啡杯。

秒和十诗子保持一段距离坐在同一个沙发上。秒也保持沉默,我猜想可能是因为伤口疼痛吧。

高槻家的别墅虽然老旧,但屋内干干净净让人感到舒服。这里的装饰品大概是伦子挑选的,简单素雅的摆设点缀在适当的地方,显得恰到好处,好比早年日本人向往的外国洋房。照明也经过精心配置,灯光间接照射在低矮的地方,使屋内呈现自然悠闲的氛围。如果没发生那些事,如今我也不会在此享受清闲,这种感觉真是奇妙。

真希望能放空脑袋就此沉睡。

长时间处于极度惊恐状态中,现在突然松懈下来,目前我一心只想睡觉。

教授从刚才就一直在玄关徘徊。

他之前说“有客人要来”,我没把它当一回事,不过他的话似乎是真的。到底是谁那么无聊,竟在这种时候来拜访?

玄关的老式门铃发出巨大的声响,房内所有人一齐回头。

大门开启,风雨轰隆隆地吹进。

访客正是身穿雨衣的手冢正明。我不禁摆出提防的姿势。

凶手不是他吗?

他对教授轻轻点了点头,脱下雨衣,从背袋中取出罐头和密封盒。他竟然替我们带来食物和饮料。

正明瞄了我们一眼,默默走进厨房。教授似乎已经把我们的遭遇告诉他了。

空旷的客厅内无人开口,只听见外头的狂风暴雨声,还有正明炒饭的声音。

教授到底在想什么?他所谓的客人就是手冢正明吗?

“哇!看起来很好吃哦!”

教授显得异常开朗,一一替大家端出盘子。怪了,教授的语气变得高昂时,表示他心中有所企图。

正明特地替我们做炒饭,可是大伙都累坏了,我就连咀嚼都觉得吃力。做完料理后,正明坐在客厅角落的木椅上静静抽烟。

我们到底在等什么?

原本大家的神情呆滞,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渐渐发现情况不对劲,秒也频频偷看教授或正明。

“……教授,我可以睡一下吗?”

我忍不住打哈欠,急忙问他。秒和十诗子的上下眼皮也快粘在一起了。

“不行,再等一下。再来一个人就开始了。”

教授以明快的声音说着。

再来一个人?

“啊?还有人要来吗?”

“嗯,快到了。万由子,可不可以再煮一些咖啡?”

“好。”

我打起精神站起来。

沉默的时间持续好久。咖啡机发出美味的咕噜声,却没人续杯。我听着雨声,不知不觉打起盹来。

砰的一声。

接着刺耳的铃声响起,大伙都跳起来了。

教授连忙起身前去开门。

再次听见狂风呼啸声。

这次出现的人物令我诧异。

他的脸在瞬间被门影遮住,看不清楚,但确实是矢作英之进。

他似乎是自行开车前来,全身都淋湿了。但是他依旧散发出压倒性的威严,一走进客厅,房内的空气顿时觉醒了。

他第一眼瞧了正明,两人有点尴尬地点头致意。

“好久不见,泰山。”

英之进对教授露出别有深意的微笑,仿佛有一股冰冷的烟雾由他全身袅袅升起。教授也静静地向他点了点头。

“你把我叫到这种地方来,我想我应该可以听到有趣的故事吧。”

英之进的声音虽然柔和,却蕴含了他刻意压抑的霸气。

“是的。应该是您非常感兴趣的话题。”

教授不为所动,亲切地拉高嗓门。

我急忙为大家倒咖啡。

打瞌睡中的秒和十诗子也揉揉眼睛,挺身端坐。

正明也起身将椅子转向我们。

“夜深人静,外头又正逢暴风雨,天时地利人和,正是适合大家促膝谈心的时候。我想该是大家把各自的秘密一吐为快的时候了,否则我们都快崩溃了。”

教授猛然开口,以他那高亢诡异的声音当起了司仪,这里顿时成了大学教室。

“对了,有句话我要先说一声。伊东澪子要我传话给矢作先生,她说她不会再给您添麻烦了。”

教授说话的神情自若。

矢作英之进却僵住了。

大伙一脸疑惑地互视。

伊东澪子不是失踪了吗?教授是在哪见到她的?

“……你,见到那个女人啦?”

英之进面无表情,缓缓开口问起。教授颔首。

“是的,不过我可是费了一番工夫才找到她。她吓死了。她说只要矢作先生肯原谅她,她希望能够再回到画廊。”

英之进嗤之以鼻。我第一次看见他如此冷淡的笑容。

“吓死是应该的,谁叫她要做那种傻事。”

“的确。竟敢勒索矢作先生,真是胆大包天啊。”

勒索?伊东澪子勒索矢作英之进?

我猜得没错。澪子的确目睹英之进杀害伦子,所以她想借此敲诈英之进……

“……我知道了,我知道为什么澪子会是‘遛狗的女人’。”

我的嘴违背了我的意志,不由自主地说起话来。大家的视线全集中到我身上。

“教授,你记得吗?第一次到伊东澪子的画廊时,她在屋子里焚着奇怪味道的香,闻起来很可怕吧?加上秒因为太紧张,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香水,让空气中的味道变得更恶心,我的鼻子都快歪了,可是她却完全不在乎。而且,当我把草莓礼盒送给她时,她闻了礼盒后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她说:‘哇,这是什么?点心吗?’

“当时我把礼盒拿在手上都还闻得到草莓味,而她将脸贴近礼盒,却还察觉不出里头装了什么。

“她闻不到,她是个失去嗅觉的人。伦子发现了这件事,我在警察局里看到警犬的海报时才恍然大悟。狗是嗅觉敏锐的动物,牵着狗走路刚好适合你呀,它来当你的鼻子嘛。伦子以之嘲讽澪子身体上的缺陷,所以澪子才会大发雷霆。澪子不希望让任何人发现,我们拜访那天她还发表高论,说什么人为了享受最美好的事物必须时常锻炼自己的感官之类的。”

我发现了这件事,也连带察觉到另一个事实。

“假设伊东澪子早就失去嗅觉,那么我还发现了另一件事。事发当天,手冢先生说澪子曾到过店里,你说她满身酒味……”

手冢正明哑然抬起头。

“我猜她当时应该没喝酒,她应该也没发现自己身上的酒味。手冢先生,能否请你回想一下?事发前一晚,你说风雨吹进伦子的画室,吹倒茶几上的瓶子,瓶子破了。你记得那是什么瓶子吗?”

正明猛然惊觉。

他认真思索片刻后,双目圆睁,张大了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我想起医院使用的消毒酒精,以及电车内残留的酒味。

“……对了,那是白兰地的瓶子。我特别喜爱烈酒,所以当时觉得这么昂贵的酒,真是太可惜了。”

正明注视着我,我对他点了点头。

“当天,澪子应该先拜访过伦子。我不晓得澪子前去的目的为何,不过以她的个性而言,势必擅自闯入家中,在画室里四处走动。或许当时是风移动了瓶子的位置,总之澪子在房里打破了那瓶白兰地,因此她身上沾了白兰地的味道。随后她到手冢先生的店,假装自己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接下来就是我一直猜不透的部分,我想她应该在画室里发现了什么……”

教授盘着手,闭上眼睛仿佛正在聆听学生发表意见。

“嗯,你的推测到这里都没错。”

“那么她在画室里到底发现了什么?”

无人回应我。

她到底发现了什么?难道她真的目睹英之进杀害伦子了吗?

“该不会是……”

秒喃喃自语。

“会不会是那张纸条?就是家母的遗书。她一定是在画室看过那张纸条,所以才会逼问我其中的内容。”

教授、英之进还有正明,全都静默不开口。

三人脸色变得苍白。怎么了?我注视着他们三个人的表情。

沉默片刻之后,教授似乎下定了决心。

“……既然你们已经发现了这么多,我想我们也瞒不住了。大家已经受尽折磨,现在只有揭开真相,对彼此才有好处。”

教授锐利的眼神中隐藏着怒气,静静地凝视在座每一个人。

原本毫无动静的英之进微微颔首,将身体埋入沙发之中。

真相?

远处,可能是海上吧,我听见从那里传来的狂风暴雨声。

“伊东澪子当时确实发现了伦子遗留的那张写有赠画名单的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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