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声音低沉,娓娓道来。
“她记得那张纸条上的内容。打电话给秒是为了确定内容的正确性,但是她发现秒的回答和她的记忆有些出入,因此发现纸条上的部分内容被人窜改了。”
“纸条上的部分内容?你指的是……”
“作品标题。”
“标题?”
我重复着教授的话。
“……伦子原本打算送给英之进的作品,变成另一幅了。”
沉默笼罩了所有人。
英之进将身体深深埋进沙发,十指紧扣闭目静坐。
“所以不应该是‘阴天’啰?”
秒问起。
“没错。澪子确信这个把柄可以用来敲诈英之进。她的财务状况窘迫,双亲的财产早已被她花光了,本业也称不上成功。但是她太天真了,搞不清楚自己敲诈的对象是什么样的角色,对吧,矢作先生?要搞垮那间画廊、抹消澪子,这对你来说是易如反掌。而且澪子只是凭借自己以前的记忆,根本没有任何证据,结果她反倒被矢作威胁。只要派几个黑道分子在画廊附近徘徊,澪子就吓得惊慌失措,误以为有人追杀她,因此拔腿逃跑了。这可让我累惨了,我可是查遍了所有非矢作集团旗下的饭店呢。”
原来教授外出就是为了这件事。
“哼!那个女人消失的隔天,我就知道她住在哪一间饭店的几号房了。”
英之进不屑地嘀咕。
“窜改那张纸条的人,是你。”
教授转头面向手冢正明。
正明的脸色瞬间发白,磐石般的脸上浮出怯弱的神情。
“……那只是临时起意。”
正明发出无力的声音,然后闭上双眼。
“我一发现伦子,立刻奔去她家打算报警,打算伸手拿起电话时,发现了那张纸条。看了纸条上的内容,我马上意会出其中的涵义,顿时直觉不妙。当时雨水吹进屋子,纸条上的字迹因此模糊不清,又恰巧那幅‘阴天’就摆在一旁,我看见画板背后伦子的字迹,便突然起了窜改的念头。”
“纸条上原本指名哪一幅画?”
我忍不住发问。
“你试着回想画展,那幅画就在其中。”
教授给了提示。
画展里……好多海景画,作品数量太多,我根本记不得每一幅的标题。我摇摇头说:“好多类似的作品,我实在记不住每一幅画的标题。”
“展示廊起始处是摆了几张以童话为题的画,那些是她的成名作。矢作英之进使她成名,童话成了她的代表性题材,而答案就在其中。你想想看,睡美人、快乐王子,还有白雪公主。
遗书上写的并不是‘阴天’,而是‘白雪公主’。”
我想起来了。
那是一幅很诡异的画。七个小矮人悲叹白雪公主的死去,另一端则描绘出凝视着这个景象的皇后。
可是我还是搞不懂这一切。
正明开口了。
“……因为雨水,‘姬’这个字几乎全消失了。伦子写的字大小不一,字迹潦草,特征明显,而且字与字之间的间隔参差不齐,太容易模仿了。在‘雪’的下面加上‘厶’,这样任谁都会把‘白雪’看成‘曇’。再在模糊不清的‘姬’字上改写为‘り空’就成了‘曇り空’……” (白雪公主的日语原文为“白雪姬”,阴天的原文则为“曇り空”——译者注)
“为什么要送‘白雪公主’?”
我依旧无法理解。
教授搔了搔头。
“你知道故事内容吗?故事大致是这样开始的:白雪公主出生时,因为过于美丽动人,而招来皇后的妒忌——白雪公主是叙述一个母亲因为嫉妒杀害自己孩子的故事。伦子引用这段故事,在画中隐藏了双重意义,送给秒的亲生父亲英之进。”
这一刻,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教授、英之进还有正明却低头不语。
秒和十诗子都哑然无言,不知该做何反应。这也是无可奈何的,秒竟然在毫无提示下,突然被告知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
我忽然想起拜访英之进办公室那天的情景。
他那眷恋的神情。注视秒的时候,那充满感情的眼神。
“秒,你也是技术人员,应该懂吧?”现在回想起来,英之进这句话或许是想表达身为影音器材的音响技师,他将自己的才华遗传给秒了。
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在英之进身上,等待他的回应。
他也充分了解大家的期待,但却迟迟不肯开口。
终于,他开口了。
“……当时我爱她爱得痴狂。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古怪的个性在我眼里也成了难以抵挡的魅力,而她也深爱着我,那真是美好的时光。
“她告诉我秒是我的孩子时我相当震惊,直到她说要把秒当成高槻先生的孩子养,我才安心。不过依我看,高槻先生应该隐约察觉到了吧。虽然刚知道的时候我感到有些错愕,随着时间流逝,我渐渐对秒产生了感情。但是伦子却不喜欢我的转变,若我表现出疼爱秒的态度,她就吊起眼角发怒。
“‘别管孩子了,享受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光吧。鼎鼎大名的矢作英之进怎能让人看见笑嘻嘻地陪小孩玩耍的模样呢。’
“她极度厌恶平凡的恋爱或是家庭。我想她憎恨自己的遭遇,也因此感到自卑,她渴望自己是个特别的女人,谈一场特别的恋爱。她越来越歇斯底里,越来越可怕。她对秒的妒意越来越露骨,认为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爱情被孩子夺走了,依她的个性的确会这么想,在这一点上她也算是个小孩。原本我还没发现伦子的这一面,直到有天我注意到伦子看秒的眼神,已经逐渐变成女人憎恨情敌的模样,吓得我毛骨悚然。我心想,再这样下去不得了,不能够让伦子和秒处在同一个封闭空间内,太危险了。
“事发的前一晚,我来这里向她提出要求。
“我说我要分手,秒归我收养,我会让秒认祖归宗。
“那天如果我能够强行带走秒,后来也不会发生那桩惨案,这些年我不知道为此后悔了多少次。”
英之进端正的五官扭曲了。
我的思绪好混乱。难道英之进不是凶手?我看到的那辆白车又是怎么回事?
我看了教授一眼,教授的表情依旧漠然。
就在这个时候……
响亮的门铃声响起,三次。
大家都以为门铃不会再响了,吓得立刻转头看了大门,疑惑地互视。
又有访客吗?这个时候到底是谁?
“哦,还好还好,最后一位访客终于到啰。”
只见教授一人兴冲冲地跑向玄关。
门被开启,有人进来了。访客吸引了我们所有人的目光。
3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那里站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物。
“姐姐!”
万佐子姐姐穿着湿雨衣,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
她看也不看我一眼,表情僵硬地向教授点头。
“你怎么会在这儿……”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姐姐会到这儿来?姐姐应该不知道这一切啊?她怎么会和教授谈过?
教授指的最后一名访客,确实是姐姐。
姐姐显得十分紧张,胆怯地看了我们每一个人。其他人应该都是第一次见到她。
房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哎呀,还没介绍呢。她是古桥万佐子小姐,也就是古桥万由子小姐的姐姐。”
教授神情自若地介绍姐姐。大家目瞪口呆,尴尬地向她点头打招呼。
“万佐子小姐,请就座。我现在来说明请她来的缘由。”
姐姐点了点头,脱下大衣,疲倦地坐在沙发角落。
教授转向我们。
“我会牵涉进这件事,完全起因于一个大前提,就是古桥万由子小姐是高槻伦子的转世。”
我感到英之进、正明还有十诗子都惊讶地往我看来。
我觉得自己像是个罪犯,不由得低下头。
“她确实记得伦子生前所有关于海的作品,也清楚记得伦子遇害的状况。她的确符合转世投胎的每一项条件。”
教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头看着我,沉稳地继续往下说。
“……万由子在我家转动铅笔时,我第一次起疑了。记得吗?我们聊起猴子洗番薯的故事。在说明这个故事时,我发现这很类似某种现象。是什么?它到底类似什么?照道理说应该不知道,却在一出生就知道……
“跟万由子很像。再说具体一点,这故事酷似转世的现象。
“万由子的能力确实非常灵,但她不会对从未接触过的人产生反应。于是我做了逆向思考,如果万由子并不是高槻伦子的转世,那么万由子为何会拥有伦子的记忆?
“还有一点。我虽然对转世投胎现象相当好奇,但对此也存有学术上的疑问。前世意外身亡的人,潜意识下通常会畏惧致自己于死地的东西。如果万由子确实是高槻伦子的转世,她前世的死状那么惨,又对那些画作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的话,那么为何万由子不怕剪刀?我的疑问就是从这些地方冒出的。”
话题突然转向我,使我胆战心惊。
现在非得提起这个话题吗?
——为何万由子就是高槻伦子的转世?
记得教授在几天前说过这句话,难道他即将解开这个谜题吗?
“我开始思考这些疑点之后,忽然想起万由子说过的话。
“她说:‘我们家所有剪刀都套上套子,我也从不怕刀之类的东西。’想起这句话之后,我又想起另一件事。
“据说她家有许多新型的便利厨具。从多功能的蔬菜切碎器到面条制造机,应有尽有。如果家中有幼童,这还说得过去,不过她们家并没有。每一把剪刀都套上套子,这是否太神经质了呢?蔬菜切碎器、面条制造机与榨汁机,使用这些工具都不需要亲手拿刀。
“我猜,万由子家里替剪刀加上套子、买一大堆便利厨具的那个人,是不是害怕剪刀或是刀刃?”
我猛然看着姐姐。
“有了这个想法后,我想到万由子的姐姐。
“据她说姐姐小时候身体虚弱,时常发烧昏睡说梦话,万由子总是守在一旁听姐姐说梦话。我猜,万由子是不是在这个时候,记住了姐姐的梦话?姐姐的噩梦以及脑中的记忆画面传给了万由子,变成了万由子自己的记忆。想到这个可能性之后,我打电话给万由子的姐姐,请她告诉我,二十五年前这个事件发生当天她在哪里?”
教授将脸转向姐姐。
姐姐脸色铁青,眼睛一眨也不眨。
屋内所有人都注视着姐姐。
姐姐声音紧张且低沉地缓缓开口说道。
“……我照着教授所说的话,刚才天还没黑之前,在这一带散步。我曾在那间小学玩耍,当年我们陪妈妈来这里养病……那时候家里经济状况还不错,那年夏天租下了一间别墅。我完全想起来了,我和妈妈在这里拍过照片,万由子应该在旧相本中看过。”
姐姐抬起头。她直直看着前方,却不是看着我们任何一人。
“……我,一直忘了那年的事。
“自从我懂事之后,母亲就反复住院又出院。母亲身体一直不好,我早已经习惯了。
“不过,那年夏天,母亲的状况好转了。虽然来养病,其实身体还算健康。除了休息之外她也无事可做,便开始亲手缝制衣服。她本来就擅长裁缝,只是一直没机会做,我每天都看到她一边哼着歌一边替我缝制洋装。我片刻不离母亲的身旁,看着她拿起剪刀,熟练地裁剪布料,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件粉红色圆点洋装。
“当我觉得无聊的时候就会跑到那个小学,和附近的小朋友玩耍。
“有一天,我认识了附近别墅的小孩。
“头发有点长,身穿连身牛仔装的男孩……”
我偷瞄了秒一眼,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凝视着地板。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们一起玩了几次。有一天,他这么说:‘我妈妈每天会在花瓶里插上黄玫瑰。不过她气说剪刀钝了,剪不断花茎。’
“他看似相当懊恼,一直说:‘剪刀钝了,真的很麻烦。’
“隔天,我拿了母亲的裁缝用剪刀出门。
“母亲的剪刀特别利,而且她的手又小,我想小一号的剪刀刚好适合男孩,他妈妈也会吓一跳说这剪刀怎么这么好用吧。
“我把剪刀借给他,他开心地把剪刀收在牛仔装胸口的口袋里。”
姐姐停顿了一会儿,她的眼中似乎没有我们这些人的存在。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害怕听到这段故事的结局。
“……当晚,外头狂风暴雨,台风提早报到,掠过这附近。母亲的病情突然恶化,家里来了许多人来照料母亲,我则独自躲在房间角落。后来,我知道了我们隔天一早便得立刻返回东京。
“我得把剪刀要回来——我一整晚都在想这件事。
“隔天早上台风过境后,我提早起床跑去男孩家里。
“半路上,我在远方看见他母亲牵着他的手往海边走去。我追在他们身后……”
姐姐的眼神仿佛神游梦境。
看着她的眼睛,让我想起姐姐的少女时代。
我被吸过去了,我看到了。
风雨过后的清晨,树枝和漂流物散落在海岸上。
远方看见一对母子的身影,小女孩追寻着这对母子。
“当我再度发现两人时,我看见他母亲蹲在海里。当时我不清楚她在做什么,不过现在懂了。”
姐姐睁大了眼睛。
“她将孩子推倒在海中,双手掐着他的脖子。”
屋内一片寂静。
外头风雨声呼呼作响,但是屋内却静默得可怕。
“我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呆愣地望着那个景象。后来,男孩从海中伸出一只手,手上拿着剪刀,那就是我借他的那把剪刀。就在瞬间,他高高举起手……”
姐姐在毫无意识下,举起自己的手。
这一刻,我幼年的记忆也忽然冒出。
以前我时常和姐姐打架,当姐姐要打我的时候,她必定会高举她的手打我的脖子。现在想想,她总是打同一个部位,就是我脖子上那块胎记。有一次她用直笛打我的脖子,我痛得差点晕了过去。当时姐姐的表情狰狞,把我吓得半死。
姐姐突然停止动作,单手摆回大腿上,倾斜身子抱着自己的头。
秒全身颤抖。
他已忘了要擦拭身上的汗水。
教授声音低沉地开口了。
“你是在什么时候想起这件事的?依我的推测,自从准备画展那时候起,你的记忆就渐渐恢复了,你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做噩梦的吧。当年治疗你的医师封锁你杀人的记忆,将你的噩梦解释为因为无法保护母亲而导致心中萌生罪恶感,毕竟谁能想得到竟是你杀了自己的母亲。你自己也因为接受治疗,而完全忘了这件事。况且大家都一直告诉你,这不是你的错……”
原来如此。景子并未看错,她看见的“小女孩”就是当年的姐姐。
“仔细一想,每当万由子想起‘前世的记忆’时,身旁总是有秒。万由子并非恢复自己的记忆,其实是因为身旁的秒渐渐恢复记忆,万由子对此产生反应罢了。”
——秒真的是很棒的人。他能够同化对方的情绪,或者应该说他善于读取对方的心情。他能够增添我的灵感,仿佛他和我一起作画一样。
十诗子的话清楚浮现在脑中。
想象力丰富、具有包容力、心思细腻的人。
这种人最容易诱发我“寻找”的能力,我自己应该最了解这一点。其实,我早已发现秒超乎常人的细腻和体贴。
我不禁苦笑。苦涩的笑容,苦得叫人落泪。
“那么,我看见的白色车子是……”
我忽然想起这件事,看向英之进。
英之进挤出微弱的声音。
“……我在山中过了一夜,打算一大清早,趁伦子沉睡的时候带走秒。不过伦子似乎彻夜未眠,当我抵达时,她已经出去了。
“我看到了,我目睹了那个画面。
“我无能为力。我无法带走秒,也无法拯救伦子,只能尽快离开现场。”
果然他也在。那狰狞的表情,原来是目睹真实现场的表情。
“……我不希望秒看见那幅画。”
他的语气充满苦涩。
“那幅画…
“我在画展上看见它时,不知有多么惊恐。那幅画实在太可怕了,仿佛伦子死前的怨恨全都在画中爆发开来。如果成天与那幅画在一起,秒一定会想起那件事。想到这我就快崩溃了……”
“所以你在会场纵火。”
英之进微微点头。
“没想到秒这么快就找上我。总之,我不希望他接触那幅画,绝不能让他想起母亲。我成天思考如何阻止他,无计可施之下,最后只好寄出恐吓信。”
秒睁大眼睛一脸漠然。虽然身上的颤抖已经停止,眼神却空洞混浊。
教授缓缓开口对秒说道。
“你一定吓坏了吧。起初你毫不知情,然而这一切是你开了头。你所杀害的人转世投胎,这个人还费尽心力地回想你杀害她当时的记忆。未婚妻担心你的安危,到处探访。我猜,去拜访十和田景子的时候,你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吧?当十和田景子问你万由子的联络方式时,你是不是以为她已经发现了自己的行为?那天晚上打电话给你的人不是恐吓者,而是十和田景子,你因此立刻展开行动……”
秒突然抱头,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声。
十诗子表情哀凄地抱住秒,秒却以痛苦的神情奋力甩开她的手。
十诗子泪水盈眶。
“……我好怕,好怕好怕。这就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秒以干哑的声音述说着。
“我一直害怕哪天会有个人指着我说,是他!他就是凶手!我担心到无法入睡,这一定是母亲在惩罚我。只要一人眠,我便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梦见自己刺杀母亲的画面……每晚都是如此。”
秒的脸上露出被深沉的疲惫渗入的神色。每晚不断重复梦见同样的噩梦,我了解这是何等痛苦,多么折磨一个人。
“万一十诗子知道了怎么办?大家知道了怎么办?我好几次想一个人悄悄死去,但是见到十诗子忧心的神色,我实在不忍留下她……与其被人发现我是杀害母亲的凶手,不如大家一起死吧。我打算带走所有可能发现我的罪行的人,看到万由子小姐竟然出现在这里让我吃了一惊,不过我认为这是个好机会。我将她和昏厥的十诗子绑在泳池里,放水后离开,自己从悬崖跳下……”
秒抱着头。
“可是我没死成,伤势也不严重。我在风雨中绝望地躺在悬崖下,这时泰山教授出现了,教授救了我。于是我和教授回到泳池救了她们。”
漫长的沉默笼罩。
“伦子临死前画了好几幅女人倒在海边的画,那是她的预告,她预告自己将携子自杀。”
教授喃喃自语。
所以“白雪公主”也是她的预告——画中有双重意义,因为你的爱转向孩子,所以我嫉妒孩子,杀了孩子。她将这个预告留给孩子的父亲.,
“其实我早就知道,早就知道了!”
十诗子紧抓着秒,抬头看我。
“十和田景子遇害那天,我发现秒的衬衫上有血迹!”
绝望的泪水缓缓滑落。
我现在才想起。
十诗子在医院抱住我时,当时她那表情、她的大眼睛,仿佛在诉说些什么。
我误以为她在担心秒的安危,其实她是为秒的嫌疑所苦。
啊啊,真是的。彻头彻尾,我都是个傻瓜。
真想放声大笑。
我到底是什么?其实我只是个局外人,却把所有人硬拖到这个地步。真的,我真的只是凑巧看见那幅画,才会挖掘出隐藏多年的秘密。那个画展是一切的开端,难道说,决定举办画展当时,命运就早已注定了?
不论是英之进或是正明,看起来都仿佛老了好几岁。
大家只是一心想保护秒。二十五年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秒卧倒在沙发上号啕大哭,十诗子紧抓着秒不肯放手。
这一切是我的错吗?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缓缓地望向房里每一个人。
我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何面对这些折磨?
姐姐也承受了痛苦。
我看着姐姐。
姐姐红着双眼,身体缩得小小的,坐在一旁,像个愧疚自己的所作所为、失去双亲的无辜小女孩。
我忍不住跑到姐姐身旁,搂住她冰冷的脖子。
姐姐紧抓着我的手。
泪水涌出,激烈的情感贯穿全身,那是一股强烈的怒火。
“不是!不是这样!”
我抱着姐姐痛哭,回头对着所有人大吼。
“伦子确实存在!伦子回来了!她在我心中,在姐姐心中,在那些画中!她并不是回来责怪秒,也不是来惩罚秒。她不是说过吗?下一次不会重蹈覆辙,下一次绝不会再错了。她自己很清楚,上一次做错了,上一次失败了,不过这次没有再犯错了,对吧?大家说是不是?”
无人回应。我抱着姐姐哽咽,泪水停不下来。
没有人做错事,没有一个人心存恶意。
剧烈的风雨声持续不断,但是暴风雨正渐渐远离我们。
早晨悄悄来临。
风雨即将退去,留下满是漂流物的混浊大海。我仿佛看见破晓的阳光照射在海面上,那是伦子在最后一刻目睹的早晨。
她是否看见黄玫瑰漂浮在海面上?
黄玫瑰的花语正是“嫉妒”,而这句花语也烧毁了她自己。
第一卷 终章
一年后,高槻秒寄了一本书给古桥姐妹,是集结高槻伦子的遗作而成的画册《悲鸣之海》。
姐妹两人一起翻阅画册,花了好长时间欣赏那幅画。
两人不约而同起了同样的念头,她们想去一个可以欣赏海景的地方泡温泉。
“哇!风景好棒!”
“好漂亮哦!”
窗外下方的大海十分美丽,海面闪烁的光芒犹如洪水般汹涌,浮现在宽广的弧形水平线上。清爽的微风徐徐吹来,摇曳着松树的树枝。
两人暂时不说话,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
万佐子想起那年夏天在避暑别墅发生的往事。
她在附近的小学里玩耍,回到家时发现母亲独自伫立在房间中央。
都已经这么晚了,好暗,为什么不开灯呢?
妈妈,你在看什么?
万佐子靠近母亲,发现母亲站在镜子前面,表情阴沉、空虚。
母亲手上拿着一样东西。
仔细一看,她紧握着裁缝剪刀,将尖端顶在自己的喉咙上。
母亲维持这个姿势一动也不动,玻璃珠般的眼睛毫无生气,紧盯着镜子中她自己的身影。她的脸庞因病消瘦,万佐子觉得母亲好像老太婆。
她的样子实在太奇怪了。为何灯也不开,站在那儿呢?
——妈妈?
母亲惊觉回头。发现万佐子后,她才仿佛回过神来,放下拿着剪刀的手。
——你怎么了?
万佐子跑向母亲身旁,母亲眼窝凹陷的眼里露出微笑。
——你为什么把剪刀顶在喉咙上呢?
万佐子睁大眼睛看着母亲,母亲神情仓皇。
——小万不可以做这种事哦。这里有一条很粗的血管,只要切断它,身体内所有血液会在瞬间流光哦。只要切断这里,就会在几分钟内……
母亲忽然停顿片刻。
——死掉。
万佐子听不清楚母亲最后说的话。母亲抱着万佐子打开房间的灯之后,便为了准备晚餐离开房间。
母亲没有精神,一定是因为上次那个黄色衣服的女人。万佐子如此想着。
父亲趁着工作忙乱的空当,好不容易前来探望她们。万佐子兴高采烈地跟着母亲前去迎接父亲,两人却在半路上看到,父亲正和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相谈甚欢。
第一次看见父亲那么开心的表情。
那女人是个大美女。黄色洋装十分华丽,非常适合她,一旁的小孩也笑得好灿烂。
万佐子抬头看母亲,母亲面无表情。和那女人相比,母亲逊色太多了。
父亲发现万佐子她们,瞬间露出尴尬的表情,立刻向女人道别。
——她和孩子来住这附近的别墅呢。
这是父亲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身体还好吗”,也不是“谢谢你们来接我”。那女人在远方紧盯着万佐子和母亲,露出轻蔑的微笑,看来十分恶毒。
再见到那个男孩时,万佐子马上就认出他就是那个女人身旁的孩子。
——我妈妈很生气,因为剪刀钝了。
当他这么说时,万佐子的脑海立刻浮现母亲拿着剪刀顶着喉咙的画面。把那把剪刀借给他吧,万佐子当下做了决定。
隔天,万佐子要把剪刀借给男孩之前,先将剪刀顶在自己的喉咙上说道。
——剪刀很危险哦。这里有一条好粗的血管,只要切断这里,身上的血就会流光光,马上死翘翘哦。
男孩呆呆地望着万佐子,拿着剪刀仔细端详。
那天晚上,母亲的病症发作,起因于她与父亲的争吵。
反正我已经当不了女人了!成天身体不舒服,又老得像个老太婆,所以你才会……你才会……跑来这种地方跟其他女人好……
断断续续听见母亲凄厉的哀叫声,父亲以怒吼回应她。万佐子在黑暗中睁大双眼——都怪那个女人。
黑暗中,小女孩的表情冷静,不知在等待些什么。
隔天,她目睹了一切。
她看见那把剪刀刺在那个女人的脖子上。万佐子窃喜。
代替我,男孩仿佛是替我刺死了那个女人。他代替了我和妈妈。
万由子放松心情,吹着凉风望着窗外的大海。
啊啊,好舒服。所有忧愁烦恼都飞走了。
内心纯净空无一物,身体轻飘飘的。
为什么,这个景色如此熟悉?
这片海,曾在哪里看过?
万由子发现自己心中充满酸甜的怀思情绪。
到底怎么了?我好像看过这个景象。
我曾以同样的心情站在窗边。
这是常有的既视感吧,万由子挥挥头。
——我的葛蕾特。
不知从何处冒出的一句话。
葛蕾特,令人怀念的称呼。多么令人怀念的名字,我在哪听过呢?
万由子再度放眼大海,一旁的万佐子也露出稚气的表情凝望着海。
最近万佐子的工作稳定多了,可以比以前早回家,姐妹两人正计划一起去学点东西。
——如果我能够画出这片大海,那该有多好。
万由子突然产生这个念头。
去学画吧?就算画得不好也没关系,如果可以画画—定很开心。
望着海,我仿佛能够将它的色彩留在画纸上。
等回到东京之后,向姐姐提议去买画具吧。
现在若拿起画笔,我想我能够画出那早已遗忘的景色。
不知不觉中渗入体内的那一幕,遥远且熟悉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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