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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仿佛所有道路,都将通往海边.2

作者:日-恩田陆 当前章节:154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5

“好恐怖哦。”

“光想象那两个人吵架的景象,就让人毛骨悚然。”

“后来澪子处处刁难伦子,行径相当恶劣,像是到处打电话,或是写信中伤她。对了,伦子过世前,有一场由美术杂志举办的派对,两人也在现场吵得不可开交。当时伦子丢下一句话:‘像你这种人,只配牵着狗到处闲晃!’澪子当场怒火中烧。直到现在,偶尔还有人提起这件丑事呢。”

“牵着狗闲晃……”

我们不约而同看着那幅画。

遛狗的女人。澪子会那么生气,就是因为伦子那句话?

“伦子丢下那句话之后,还决定把这幅作品送给她,看来恶意相当明显。不过,那句话有那么难听吗?”

俊太郎疑惑地问道。

“谁知道什么话会触怒人呢。先别说这个,要不要看伦子的素描簿?”

我用下巴指了指摆在房间角落的纸箱。

今天一早,秒在上班前开车将伦子过世前使用的,约半年的素描簿送到教授家来。

据说她把它当做日记,或许我们能从其中找到什么意外收获。

我虽然害怕再度看见什么,不过只是素描簿,应该没关系吧。

俊太郎立刻打开箱子,取出泛黄的素描簿和炭笔画本,数量相当可观。

我们两人随意拿起几本翻阅。

里头确实只画了既莫名其妙又零碎的图案速写。

不是连续几页画着同样的构图与图案,就是只画了一堆三角形和旋涡,没多久我们就看腻了。真搞不懂艺术家的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

不过,好几本素描簿中都出现同一个男人的脸孔,而且出现的次数太频繁,让人越看越害怕。每张姿势及构图几乎都一模一样。

我以前观赏过蒙克的画展,当时曾因为知道了那幅最有名的《呐喊》其实有庞大数量的草图而感到惊讶。还有一幅画也令我印象深刻,是一个男人头部的背影与一个女人的头发并列交织,蒙克不厌其烦地画出多张同样的构图,背景一片漆黑,看不见男人与女人的脸孔,几乎只出现两个人的头部。我记得当时心里毛毛的,纳闷蒙克到底执著于这张构图的哪一点。

我注视着素描簿中男子的脸,看来似乎是个年轻男子,他到底是谁?是真有其人,抑或只是伦子幻想中的人物?男人精悍的脸庞在潦草的笔触中显得格外突出。

这些素描簿实在没什么内容,我和俊太郎一本接着一本不停翻阅。

我起初没注意到,后来看见在每一页的角落都写着小小的日期。

或许她的确将画素描当做是写日记。这么说或许有些失礼,不过她的字实在太丑难以辨识,也许她自己也没心情写日记吧。

不断重复看同样的画,感觉仿佛在看一部动画。

翻着翻着,我忽然发觉有些异样。

我似乎看到好几个同样的记号。

是我看错了吗?我放慢翻阅的速度。

仔细一看才发现,有些日期旁做了×记号。

“俊太郎,你想这是什么?”

我指给他看那个记号。

“看起来像叉号。”

“这我知道啊,我是问你为什么打叉号。”

“我怎么会知道啊。”

这个记号断断续续出现好几次。偶尔会连续出现两天,不过大都是隔个两三周才出现一次。

记在日期旁,代表这个记号对伦子有什么意义吗?

“万由子,你会画画吗?”

俊太郎突然问起。

“完全不会。”

“美术成绩呢?”

“永远只有三分。”

“要不要试着画画看?说不定你有意想不到的才华哦。”

“才没有呢。”

我苦笑。

“我认为,其实大家多少都相信转世投胎这种事。许多人虽然不相信世上有幽灵、超能力或是外星人,却相信转世投胎的存在。”

俊太郎露出认真的表情。

“噢,你也相信吗?”

“你有没有产生过既视感?”(既视感,源自法文deja vu,指人在现实环境中突然对某些景象感到似曾相识——译者注)

他反问我。

“不能说没有啦……”

“对吧?现在美国也正在流行研究临死体验。人们为什么愿意相信转世投胎的存在?终究是因为我们对于死亡的不了解。我们只知道如何活,也只能拥有在世时的记忆。我们突然来到这个世界却又突然消失,人们无法接受这种现象,而宁愿相信自己是永续的一部分。因为自然界也是不停循环,不是吗?水在地球上的总量不变,它会变成云朵、雨水,永远在世上循环。其他物质也是如此,所以人们很难相信唯有人类是一时性的东西。这无关佛教的影响,而是人类本能的思想。”

“哦……”

“所以万由子应该好好珍惜自己的幸运,积极回想前世哦。”

“幸运?你说我?哪里幸运啊?这么倒霉还叫幸运?”

难得俊太郎正经谈论一件事,我才愿意认真倾听,没想到竟然是这种结论。

“很幸运啊,你知道你的前世是谁呢!”

俊太郎完全没听进我的话。

“我完全不想知道。至少不希望是以这种方式知道。”

我伤透脑筋。事情演变得如此麻烦,我宁可伦子投胎后变成教授或俊太郎。

“对了,听说如果前世是意外死亡,投胎后便会对前世的死因感到恐惧。例如因空难死亡的人会怕飞机,溺水身亡的人会讨厌碰水。万由子呢?会不会怕剪刀?”

俊太郎自顾自地继续谈论。

是我不该期待这家伙学会体谅,我放弃。

仔细回想,我完全没这种印象。

“完全不会,我还挺擅长使用剪刀呢。况且我们家对刀子之类的物品保管很严谨,所有剪刀都套上套子,我自幼从未因为剪刀受伤,也不记得因为剪刀而发生过什么意外。当然,我也从不怕剪刀。”

我耸了耸肩。

“坦白说,我一直搞不懂这点。所谓转世投胎,难道是最初那个人不断变换记忆、不停轮回转世吗?还是说,被我们叫做‘灵魂’的东西其实像是个磁盘片,每次投胎就会重新输入不同的数据?这两者之间有绝大的差异哦。这牵涉到灵魂本身是否存在人格。如果转世投胎是以前者的方式进行,那么我和伦子的个性应该有更多共通点。如果是后者,表示是有些忘了删除的信息还残留在磁盘片中。”

“嗯,的确。我觉得磁盘片理论比较正确,不过,这也会受到磁盘片本身的性能或是环境影响吧?例如容量太小,或是使用久了磁气受到干扰等等,所以各个磁盘片拥有各自的习性,或许也就造就了所谓的‘人格’。”

话题越来越难懂,我可没心情和具有博士学位程度的人谈论艰深的话题。

“我们去吃午饭吧。”

闲着没事的教授终于开口了。

在回到家之前,我早已忘了那通电话。

买了东西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我伸手进包找钥匙,另一只手上提了一堆东西,偏偏这种时候就是找不到钥匙。

不只是多,食品类的东西还特别重。我暂且将超市塑料袋挂在门把上,两手努力找着钥匙。忽然闻到一股腥味。

这是什么味道?厨余吗?

我找寻味道的来源,发现门板上面沾了几个斑点。

太暗了,看不清楚。是泥巴吗?

脚底滑了一下。

当我重新站稳时,踩到一块软绵绵的东西。

有东西在我脚底下。

我看了看。

黑黑的,不知是什么东西黏在我的米色鞋子上。

这是什么?

我试着把脸靠近,传来一股强烈的刺鼻味。

我被自己的影子挡住视线,看不清楚。

我用手指碰触鞋底,沾上了黑色的东西。

我将手指放在自己眼前。

黑色?不,这不是黑色,这是……

红色!是红色!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站在血泊当中。

3

“请到这边来。”

一身浅褐色的素雅洋装,打扮利落、笑容可掬的女性招呼我们进房。

我相当钦佩这位女性。既是个大美女,看起来头脑也很好,而且还是那种大人物的秘书,却不会摆出高傲的态度,自然亲切地融人对方的情绪,同时散发出高雅的氛围,让人希望自己也能够向她学习。她看起来有三十多岁,真是好美的人啊。

如此完美的秘书,想必有一位人格高尚的上司吧。我还在担心万一又来个伊东澪子,那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要见这些人已经够伤脑筋了,况且最近几天我不仅失眠,还吃不下东西。

我相当惊讶,矢作英之进的办公室竟然在原宿的小巷弄里,一间不起眼的四层楼公寓的顶楼。

他是个鼎鼎大名的企业家,即使退居幕后,理应挂个董事长或理事长头衔,好好享受大权吧。但是据说他已经将办公室从自己的公司里撤除了。他认为丸之内的街景没什么变化,而原宿这里不论是风景或行人,每天都不断改变,充满了新鲜感。因此他宁愿选择在这里设置个人办公室。

“矢作今天特别开心,他说要精心为各位准备大餐呢。”

美女逗趣地对我们眨了眨眼,打开稳重厚实的木门。

我们不约而同看傻了眼。

一整层都被玻璃帷幕环绕的宽敞空间。

简约风格的开放式多功能厨房、一张巨大的餐桌、宽大且时尚的沙发,每一样东西都打破了办公室固有的沉闷印象,我们犹如进入一间餐厅。

深绿色的行道树影映在明亮的玻璃窗上,清爽的风景让人无法想象这里是闹市区。在这片绿色光影中,一名男子忙碌穿梭在厨房间。

打开水龙头的声音、炒东西的声音,整间屋子生气蓬勃,弥漫着带有香味的白烟与暖烘烘的蒸气。

男人的动作干净利落,身手像年轻人。

“社长,您的客人光临了。”

男人一回头,他的外表便让我留下强烈的印象。

一旁的秒和俊太郎似乎也有同感。

今天教授无法前来,便由代替教授的俊太郎偷偷录音。难得俊太郎会穿上正式的麻质西装,这一方面也是为了将录音机藏在西装内袋里。

对方虽然年事已高,但是双眼炯炯有神,表情生动,充满活力。能够崭露头角的人,和凡人之间的差异就在于能够释放多少能量吧。我们完全无法与他相提并论。他的能量,不论是蕴藏量或吸收量都源源不断。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不论是白须或是光秃秃的头,在他身上都显得完美无瑕,相当迷人,让我无法想象不是这个年纪的矢作英之进是什么样子。他的身材算是普通偏瘦,一举一动优雅流畅,没有任何累赘。光是站在那儿,他就释放出一股非凡的光芒。

当他回头的瞬间,我的眼前出现一片蓝色。

在他身后的玻璃窗上,我看见一片大海掀起浪涛。

磅礴的海浪声,犹如爆炸声响扑向我的头顶。

脚边感觉到踩着海砂的触感,海浪的味道滑过我的鼻腔,蹿向我的背后,消失。

接着,我看见一个眼神锐利的男子背对着大海伫立。

他正视前方,五官英挺剽悍,意志力与知性的敏锐度全写在脸上,散发出强烈的气势。

“你们好。敝人是矢作英之进。”

精神饱满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那个高瘦且目光锐利的男子,变成了眼前这位和蔼可亲的老人。

——那个男子……就是他吗?

那是年轻时的矢作英之进吗?我仿佛在哪见过……

在哪呢?

“感谢您百忙中抽空见我们,我是高槻秒。家母生前承蒙您的照顾了。”

一如往常,秒用他那僵硬的声音向对方介绍自己。他平时不常自己跑业务或是与人交涉吧。他怕生,也不擅长寒喧。

不过,起初我以为他是个呆愣的男子,但见过几次面之后,我惊讶他原来是个心思细腻的青年。

他真的很像教授,熟了之后我才发现他确实相当聪慧。“我想他应该是个很优秀的工程师”,俊太郎也这样偷偷告诉我,这对难得夸奖他人的俊太郎来说相当稀奇。

我们拜访澪子和英之进时,乍看之下,秒只是愣愣地望着周遭的风景。其实只要他瞄一眼,他便能记下那里有什么建筑物或是标志。他说他完全没有艺术天分,但正因为他没有偏见,因此他在欣赏伦子的画或是比较任何作品时,能够直指作品的本质性差异。秒,其实是个相当深奥且奇妙的男子。

英之进紧盯着秒,眼神中充满怀旧的感情。

“原来你就是秒。已经长大成人啦,想必令堂也很欣慰……”

他停下话来,仔细打量着高大朴实的秒。

秒紧张得不知所措。

英之进忽然转向俊太郎与我这边,仿佛试图挥去自己的感慨似的。

跟之前一样,秒介绍我们两人是高槻伦子遗作展的工作人员。

当英之进的目光犹如锐利的探照灯照射在我们身上时,我紧张地缩起了身子。

然而,他严肃的神情在瞬间化开,嘴角浮现一抹诙谐的微笑,开心地引导我们就座。

他潇洒地脱下蓝色围裙。一身淡紫色与苔绿色相间的条纹衬衫,系着胭脂色的领带,搭配十分讲究。

“来来来,到我的办公室算你们倒霉,你们得陪我吃午餐哟。夏末的午后,一边欣赏行道树,一边享受午餐,别有一番风情呢。午餐时享用美味的热压三明治是我这半个月的主题,在这之前是美味的法式吐司。最近每天中午都吃热压三明治,虽然相泽秘书都笑眯眯地陪我用餐,不过今天总算可以到外头吃点别的,她想必开心极了。”

英之进呵呵笑着说。

“相泽小姐很不错吧?我还在矢作企业时,从外务省将她挖角过来。其实我是另有居心,不过她先生在五角大楼(美国国防部所在地——译者注)工作,总不能因此惹出新的美日经济争端吧。而且别看她那张脸,她可以空手打破十片瓦片呢。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真是无奈。不过保有无奈的心情也不坏,还可以防老。总而言之,今天中午就由你们陪我这个无聊老人喽。”

英之进说话犹如歌唱。接着他安排我们就座,以熟练的动作替我们摆上杯盘。他的一举一动都十分逗趣,令人开怀,就连秒也放松多了。

“内人只吃日本菜,所以我家的早餐和晚餐都是纯正的日本料理。可是我实在爱吃面包,所以午餐一定要吃面包。以今天的食材来说,最好配上浓稠微苦的黑啤酒,或是冰凉的白葡萄酒。秒,开瓶器放在那边的抽屉里,你把冰箱里的葡萄酒拿出来,帮我开瓶好吗?”

秒站起来去开冰箱。

弯着高大的身躯,秒专注地拔瓶塞。英之进趁这个时候打开热压三明治烤盘,取出外表已烤成美味金黄色的面包。

他熟练地将面包对半斜切成三角形,浓稠的内馅从切口缓缓流出。伊万里烧的大盘子上装满了色彩鲜艳的蔬果。

自那天晚上之后我一蹶不振的食欲,总算在这一刻复活了。

当时我吓得连叫都叫不出声。

我不发一语地逃离家门,拼命奔向车站。为何我当时不去派出所呢?那时候我完全无法思考,压根儿就没想到这一点。

我站在车站剪票口,刻意不去看自己的鞋子,静静地等待姐姐出现。

对时间的感觉已经麻木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等了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

当醉醺醺的人群散去,姐姐一脸疲惫地出现时,我差点控制不了泪水。姐姐被我吓得仿佛见到鬼,而我当时的表情也的确像个游魂。我语无伦次地向她说明经过。

“镇定一点!万由子,那不是血。应该是油漆之类的吧。”

姐姐带着我,大大咧咧地走进车站前的派出所。简短说明家中遭人侵入的情况之后,我们与两名警员一同回家。

被我遗忘在门把上的超市塑料袋仍然孤单地挂在那儿。

喵——猫的叫声吓了我们一跳。

警员拿出手电筒照向地上。

只看见一只迅速逃开的猫后腿。

“这是啥?”

几条已肚破肠流的鱼散落一地,那应该是我准备拿来做什锦锅的深海鲈鱼。红色油漆喷得到处都是。

警员仔细检查了我们家周围的每个角落,然而并没有找到其余可疑物。

家里并没有异状,可见凶手只是想吓唬我。

姐姐严词要求警员们,请他们好好巡逻以确保市民的安全。她的话似乎奏效了,往后几天,不论早晚都有警员前来巡逻,没再发生什么怪事。

然而,这两天陆续接到恐吓电话及登门作乱,让我深受打击。

她竟然侵犯到这里!到我家门口了!

我每日驻足的玄关,她也曾站在这里!

想到这里,我即便待在家中都无法放松,一点风吹草动都令我战战兢兢。

一个人待在家里反倒令我害怕,于是我变得不敢回家。会不会有人站在门后?会不会有一只手出现在窗外?

家应该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如今却成了令我恐惧的地方!

姐姐几次故作自然地问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怎么能将实情告诉她呢?我只能频频摇头。

警员拍照存证离去之后,我们花了好一番工夫打扫。

不管如何洗刷,别说是油漆了,就连鱼腥味都难以去除。

为此群聚的野猫更是难以驱离。即使喷洒除臭剂,那股臭味仍然残留了好几天。仿佛沾染在自己身上,味道始终留在鼻腔里。

你也会死,流血过多而死哦。

那冰冷的声音不停回荡在耳际。

到底是谁,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要如此对待我?

惊恐使我几天来都无法正常进食。

我们忘掉来意,以白葡萄酒干杯,大啖热压三明治。这一刻,我仿佛从噩梦中苏醒了。

那女人要我“不要与高槻秒扯上关系”,这表示她认识秒。我与秒认识一事只有从秒的口中才能得知,难道她是秒身边的人吗?

我还没向秒提起我遭受恐吓一事,这实在难以启齿,而且教授也说最好先别告诉他。

然而,也只有秒能够猜出恐吓我的人是谁。

不怀好意的人都已经入侵我家门口了,没有必要顾忌太多了吧。或许我应该告诉他。

餐桌上的气氛始终和谐愉悦,美食的力量实在了不起。

英之进不愧是多年研究累积而成的美食家,这些热压三明治可口无比,内馅用料也相当讲究。扇贝、鸡肉、榨菜与香菇混合的中国口味,火腿、莴苣、番茄与奶酪交融的美式口味,咸鲑鱼、牛蒡、芹菜与盐腌昆布呈现出的和风口味。我要牢牢记住味道,回家叫姐姐做给我吃。

姐姐最近很少下厨了,不过她的厨艺一流。

她喜欢引进方便省事的各式工具,特别钟爱厨房用品。

新型的蔬菜切碎器、面条制造机等等,她只要在工作的百货公司发现新产品,便不假思索立刻买下。

要是她看见这个开放式多功能厨房,肯定垂涎三尺。外观虽然简单,但看得出来花了不少钱。备有餐饮业者专用的冰箱、烤箱,还有火力强大的瓦斯炉,想必用电量也相当惊人。不论是巨大的抽油烟机,或是宽广的流理台都擦得光亮。如果英之进是亲手打理这间厨房,那可真是了不得。我不由得羡慕起他,能够把钱花在这种地方,他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富翁。

这几天姐姐担心我,每天都努力提早下班回家替我煮晚餐,这让我回想起刚从银行离职的那段日子。我年纪都已经不小了还让人操心,真是惭愧。

“那么,我想把这幅画送给您。”

午餐告一段落时,秒小心翼翼地提出这个话题。

英之进忽然沉默了。

这一刻,不自然的沉默格外漫长。秒看起来变得狼狈,我也感到不安。

万一与伊东澪子那次一样,英之进突然发怒的话该怎么办?

“……让我看看吧。”

英之进总算出声了,但他的语气出现变化。声音中蕴含着一丝恐惧。

秒将画递给他,英之进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熟练地拆开包装。

阴沉乌云笼罩下的海景。

云朵落得很低,仿佛就快要触及波涛。云层较薄的地方透出几丝微弱的夏日阳光。

夏日终曲,忧郁寂寥的风景。

英之进神情严肃地注视着画。

在他表情深处,我看见复杂的情绪交织浮现,但又立刻消失。

最后浮现在他脸上的是安心的表情。我直觉不对劲,只是一幅风景画,竟然让这位无所畏惧的名人历经恐惧与安心,如此极端的情绪变化,这其中到底隐藏了什么?

英之进轻轻地翻过画来,看着画布背面。

背面是高槻伦子的亲笔题名:“阴天”。

英之进的手指缓缓抚摸字迹。

“的确是她的字。”

我们静静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秒似乎还有些胆战心惊,不过也算是放下心中的大石,看来英之进愿意收下这幅画。

“……她,相当出色。早在澪画廊展出之前她就已经小有名气。你们见过伊东澪子了,应该能看出她是个没品的女人。我不太喜欢她,不过我想看看伦子的作品,便去了画廊。

“这真是太惊人了!那些作品前卫时尚又纤细华美,而且还蕴藏着毒性,非常新颖。

“见到她本人时我更是大吃一惊,人如其画,她仿佛一朵有毒的美丽花朵。我必须先解释一下,我这样说是赞美的意思哦。世上举凡美丽、漂亮、有价值的东西,必定蕴藏了微量的毒性。

“她确实不是个容易相处的人。秒,你了解吧?不过她有许多特别之处,犹如具有镶嵌型基因(个体内的不同细胞同时具有两种基因或染色体——译者注),这让她有时显得庄严,有时却变成了魔女。

“据说高槻先生的年龄比她大一轮,我想他是爱着伦子的一切吧。就算伦子成名了,她先生也绝不愿出来抢镜头。

“秒你也记得吧,她的‘幻视’一直困扰着她,尤其在作画的时候特别严重。据她说,当艺术灵感涌现时,‘幻视’也会一并出现。我有时会后悔,把她拉进商业设计的领域是不是造成她的痛苦呢。后来你出生了,她作品的评价也日益高升,工作相当顺利。然而她却说:‘不久的将来,我的人生将如同断线一般忽然终止。’我不信,她说:‘之后就会证明了。’”

秒专注地听着英之进说话。

英之进仿佛在闪躲秒满溢情感的眼神,优雅地起身烧起水。

“她不喜欢谈论自己。秒,你听过你母亲小时候的故事吗?”

“完全没有。只稍微听说过她双亲离异的事。”

英之进倚在流理台上点头。

“她的少女时代似乎不太幸福。年幼时双亲离异,母亲从事特种行业养大她。伦子的美貌遗传自母亲,不过她母亲情绪不稳定,还有酗酒的习惯。她说母亲时常殴打她,当时她极力想逃出家里,于是从小便四处打工,偷偷存钱。

“据说她母亲被人包养。她上国中时母亲过世,离异的父亲拒绝付养育费,伦子的学费、生活费都是那位曾包养她母亲的人支付的。然而,连那个人都在伦子大学毕业之前过世了。‘真的只剩下我孤单一个人了。’我曾听到她如此喃喃自语着。那天国际博览会的派对结束后,我送她回家,她望着前方,以低沉的声音淡淡地说出这句话,那画面如今仍历历在目。她的侧脸告诉我,她已经看破了一切。

“她说她从小就常画画,不过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

“我问她为什么,她认真地说:‘我憎恨每一个人,画画是我唯一的发泄管道,这种东西怎能让人看呢?那是我这个人丢弃的垃圾堆呢。’

“我无话可答。过去我对美术的认知仅仅是欣赏美丽的事物,从没想过这世上会有人抱持这样的心情去创作。这个发现令我相当震惊。”

英之进从餐具柜取出茶杯。

“事到如今,秒你也不愿意听到经过修饰的故事吧。我会把我所认识的她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在我看来,她太早出现在这世上了。她总是看着自己的遥远未来,过于仓促地走完一生。我常想,如果她生在现在,应该能够稍微享受一下人生吧。她比外表所见更男性化,拥有强大的内在力量,她应该有能力争取更丰富的人生。”

这句话仿佛针对我。

我又是如何呢?

难道我也和她一样,只注视着未来的事物,而消磨自己的人生吗?

总有一天,我也会看见自己人生的终点吗?如果她就是“我”,我将重蹈覆辙吗?

“大概从她过世前一年起,她时常提起转世投胎这回事。

“‘下次绝不会失败。到时我要变成更强的女人回到这个世上。’

“当时我只是随便应付她,不过她是非常认真的。我不晓得你们怎么想,但是到我这个年纪就会开始思考,下次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最近,我总算稍微了解伦子的意思了——她告诉自己,还有下一次,下一次要更努力!”

我一定还会回来。

回来的就是“我”吗?“我”到底回来了没有?

“请问您最后一次看到家母是什么时候?”

秒原本静静听着英之进说话,这时忽然开口问道。

英之进思索了一会儿。

“大概在她过世前一个月吧。当时我和她都越来越忙,所以记不太清楚……”

对话就在此莫名其妙地结束了。我们不发一语,默默地喝下英之进替我们泡的飘着高雅香气的红茶。

“下次请带你太太一起来吧。”

这句话就像一个暗号,我们纷纷起身。

“……对了,泰山最近还好吗?没想到他对画也有研究呢。”

英之进若无其事地提起教授。我们心头一震。

我和俊太郎打算继续装蒜,但秒立刻显得狼狈不堪,让英之进完全看穿了。

“您认识教授啊?”

英之进窃笑。

“他是我的老朋友。我曾经看过这位小姐和他一同出现,只要看过一次的人,我都不会忘记。你们也该带泰山来呀,难道他以为他来了我就不会说出真话吗?根本不需要担心这些啊。还带隐藏式麦克风偷录我的话,何必做这种麻烦事呢?直接听到不是更好吗?对吧,泰山?”

他贼笑着凑近俊太郎的胸前问候教授。

俊太郎反射性地立刻压住胸前,小声地叫着:“糟了!”

“啊哈哈哈哈。”英之进豪爽大笑。

“怎么会?”俊太郎满脸通红地看着英之进。

英之进露出锐利的眼神。

“我原本是影音器材的音响技师。这说起来也许有点难以置信,就算声音多么微弱,我都能听到卡带转动的声音。我可以发现在我身边运转的机器,答案就这么简单。秒,你也是技术人员,应该懂吧?那么,代我向泰山问候一声。跟他说,找个机会,我们好好聊一聊吧。”

4

“俊太郎气坏了。他怪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清楚,原来你们两个早就认识了。”

“没有啦,我没有要骗你们的意思,只是有些难以启齿。我对他没辙啊。”

教授搔了搔头。

“没辙?你们那么要好啊?”

秒惊讶地问道,教授越说越含糊。

“啊,嗯,以前有过一些事情嘛……”

少女们露出灿烂的笑容走过我们身旁。

现在早已过了放学时间,她们应该是参加社团活动后,正要回家吧。

从地铁日比谷线的某一站步行十分钟后,我们抵达一所位于宁静住宅区内的女子高中。这所女子高中不仅是东京都内首屈一指的贵族学校,而且升学率相当高,可说是女孩们最向往就读的高中。

校舍正对面是一栋巨大的公立医院,在路旁的公交车等候处可以看到身体虚弱的老人与花样年华的少女们,陆陆续续一同搭上公交车。在某种层面而言,这个景象其实相当讽刺。

我想,就算搭上同一班公交车,少女的视线里也仍然看不见老人的身影。老病,而后死亡,对她们而言是无缘的遥远世界。

赠画名单上的第三位。

我们现在前往拜访的十和田景子就是这所女子高中的校长。

她是高枫伦子的高中同学。

我们前进的方向与返家途中的少女们相反,教授、我以及抱着画作的秒,在少女群中显得格外突兀。

“我找了当年的报纸,果真完全没有提及伦子过世的消息。就算高槻伦子的先生费尽心思,也不可能封锁所有的消息。我不得不猜想是矢作英之进居中施力,如果是他应该做得到。不过,为什么?他有必要做这些事吗?”

教授低声喃喃自语。

我走在一旁想着别的事。

那天,我在矢作英之进的办公室看到的那名站在海边的男子。

那正是伦子素描簿中重复出现的男子。

难怪我总觉得在哪看过。

一张又一张,一天又一天,伦子不停地画着的那张脸。

我很确定。一

她深爱着画中的男子,情深不渝。

我不打算将这件事告诉教授他们。同样身为女性,我觉得说出这件事是对伦子的羞辱。

“……对了,昨晚伊东澪子打电话给我。”

秒忽然想起。

“噢?为了什么事?”

我明显露出不悦的神情。

“她先为上次的事抱歉。她的姿态摆得那么低,我反倒觉得诡异。之后她开始问东问西,试图问出遗书的内容,真的很烦人。她不断问我画送给了哪些人、到底送给了谁,我感到非常不舒服,坚决拒绝回答。我说这是故人的隐私,不能够告诉你,但是她还是不死心,要求至少让她知道那几幅画的标题。我反问她为什么连这种事都要知道,她却闪烁其词,不肯正面回答。她如此穷追不舍,令我难以招架,便将标题告诉她了。”

“画的标题?她没有要你将画交给她吗?”

教授边走边回头问道。

“没有。她一听完四幅画的标题就立刻挂断电话。这事我越想越奇怪。”

“画的标题啊……遛狗的女人、阴天、黄昏、晚夏,这四个标题有什么意义吗?”

“谁知道。”

我摇摇头。

我到传达室说明我们和十和田校长有约,板着脸的职员一听之下便和颜悦色起来,脸上挂着职业性笑容向我们说明如何走到校长室。

校内寂静无声。

放学后的空气,真令人怀念。这样的时间和空气将永远持续在这个时空中。

走在长廊上,时间仿佛一步步倒退。

事实上,我们的确正走向过去。我们正走向高槻伦子存在的那个时代。

校舍的尽头是一扇大木门。秒一脸紧张地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磁性又柔和的声音。

打开门,天花板挑高的老式房间里,一位美丽的女性坐在大书桌前。

白衬衫的衣领间露出素雅的珍珠项链,轻松地搭配一件单薄的苔绿色针织衫。

她给人的印象类似英之进,只有以最佳的方法累积岁月的人才能拥有这样一张脸。不论是皱纹或白发,都为她更增几分神采。伦子是个美女,不过当年这个人的容貌应该也不输于她吧。

“欢迎。请这边坐。”

十和田景子潇洒地起身,引导我们坐在客用沙发上。

这股安详的空气有种熟悉却又新鲜的感觉。记得小时候,到处都弥漫着如此舒服的空气。

“我现在就来准备茶水。你就是高槻秒先生吧?你好,我是十和田。方便的话,能否由你来拆开作品的包装?我很笨拙,万一伤了重要的画就不好了。”

眼镜底下,清澈的双瞳注视着秒。

“是,是的。”

秒还是老样子,有点紧张。他立刻站起来,拿起作品。

景子将茶倒在薄青花瓷茶杯中,秒趁这个时候手忙脚乱地拆开包装的油纸。

水平线彼端已不见太阳的踪影。

只剩几缕即将消失的阳光微微照亮天空。

作品下方是两名少女并列的半身像。画面太过阴暗而看不清她们的表情,只见两人手上各拿着一朵干枯的玫瑰花。

静默且寂寥的作品。

景子捧着托盘,静静地凝视那幅画。

“这幅画有名字吗?”

景子面无表情问道。

“有的,它叫做‘黄昏’。画布背后有家母的亲笔字迹。”

秒翻过画布,让她看伦子写的字。

景子注视着那油性笔写下的字迹,淡淡地笑了。

“我懂了。真像是伦子做的事,她果然恨我。”

我们惊讶地看着景子。

“恨你?”

秒立刻重复景子的话。

“啊,不是你想的那样。该怎么说呢?她恨我,也爱我……抱歉,我口拙,这该怎么讲……”

景子依旧伫立原地,靠在书桌旁,闭上眼思考。她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光芒。

她有五十多岁了吧,不过我在她身上感觉到成熟女性的魅力。同样身为女人,我深感自己根本比不过她,就算我到了她这个年纪,也不可能像她那样。

之前听说景子是女子高中的校长,我想象中的她是一位拘谨严肃的女性。实际见到景子后才发现完全不同,她是个友善又率真的女性。

“……她呀,一直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人长得漂亮,看起来还有种不容易亲近的感觉;事实也的确如此。虽然是个年轻女孩,她却不喜欢成群结党一起活动,这一点和我的想法相似,不知不觉中,我们两人就比和别人更常在一起了。不过,我们就算在一起也是各做各的事,并未因此多了交集。老实说,我们似乎称不上是感情融洽的朋友。”

景子用指尖敲了敲书桌。

“我们的个性绝对不合。应该说,我们互相看不惯对方的一切吧,因为我们太像了。两人都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总觉得不舒服。

“她不加入任何团体,只是独自默默作画,直到快要毕业时,而且还是因为她说她要准备考艺术大学,我才发现这件事。我实在不是个称职的朋友呢。”

景子苦笑,缓缓走近坐下。

“你听说过她的家庭背景吗?我知道的也不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她的家庭环境并不好。想必多少受到家庭的影响吧,她不懂得如何爱人,而把憎恨别人当做人生的动力。就另一个角度来说,被她憎恨的人也就是能深入亲近她的人。当我知道她持续在作画时,我相当惊讶。‘你画的是什么样的画?你画画是为了什么?’当时我这样问伦子。她的回答我至今都忘不了。

“‘我是为了我所憎恨的人们作画。’

“‘我只为了这个。如果将来我要送画给某人,我只会送给我憎恨的人。’

“当时我实在无法理解她的话,不懂她为何那么愤世。直到现在我还是不懂。”

景子回忆过往,娓娓道来。她的话中没有丝毫炫耀或伪装的意思,她似乎已深深陷入自己的世界。

“然而,她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魅力。即使你知道她会伤害你,还是会不由自主想靠近她。我就是如此。她老是嫌我,但我终究无法讨厌她。一方面是因为我神经大条吧,不过最大的理由是因为伦子和我是同一种人。你知道她能‘看见’很多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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