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美没有回答。费珞琪似乎也不打算让她回答的样子。
「算了,依你的个性,你一定会说『因为没有其他办法』吧……」
「很可惜,就算你对清美说再多也没有用的。」
「那么,接下来我就对着你说吧。」
她的表情忽然一钦。
「钦、我说魔神啊。你为什么要让清美穿上巫女服呢?」
「咦?因为穿起来很可爱啊。」
「……真的只是这样而已吗?」
「不然你觉得还有其他理由吗?」
「当然有啊。」
真吾笃定地说道。
「花上十年时间布局的你,不可能只因为『觉得可爱』这个理由,就让清美穿上巫女的服装,这当中应该隐藏了某种涵义才对。」
「真有趣,说来听听吧?」
真吾开始说了。他说出自己心中的疑问以及相对的答案,还有从中推敲出的魔神的企图。
「你为什么不附在我身上,而是选择清美呢?理由很简单。因为对象若不是清美,你就无法附身……不,应该说你只能够附身在清美所穿的巫女服上。你施展的魔法阵光圈上画了图腾,而那个图腾就和清美巫女服上的图案一模一样,为何你非得画上那个图案不可呢?」
「…………」
「答案很简单。因为那个图腾象徵你自己吧。虽然我不懂那是什么原理,但你藉由描绘出那个图案,就能够发挥自己的力量,并制造出如同自己领域的结界吧?证据就是,你所待的宝物殿的大门上画有相同的图案,封印住你的石头上也有,而关住穗香他们的地牢人口也掉了好几张图案同样的符咒。就是那些符咒形成了结界,封印住大家的力量对吧?就因为被你的结界包围住,莉娜才会无论怎么唿唤,魔剑始终都没有出现。」
「等一下,真吾……」
莉娜奄奄一息地插嘴。她的唿吸急促,巫女服破损不堪,身上也伤痕累累,光是站着就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即便如此,她仍然挺直了身子,或许是身为战斗民族的气魄吧。仔细一看,其他伙伴们也一边呻吟,一边奋力地直起身子。
「……如果说、普尔雷斯卡、被关在……她所在领域、的宝物殿里……那我可以理解。可是,离开宝物殿之后,普尔雷斯卡还是……对我的唿唤、没有反应啊。这一点、你要怎么说明?」
「我刚才说了啊,那个图腾就是魔神的领域结界。换句话说,绘有图腾的巫女服本身就是封印魔剑的结界,魔神附身在清美身上之后,才从宝物殿里唤出魔剑,就是最好的证据。」
「啊!」莉娜叫了一声后屏住唿吸。
「……所以呢?」
魔神不耐烦地催促他说下去。
「所以,只要设法对付那个领域结界,应该就能从你手中夺回清美的肉身,也可以抢回魔剑吧。」
魔神一脸错愕地叹了口气,摇摇头。
「哎呀呀~假如你的推理正确,你打算怎么办?把我身上的巫女服脱下来吗?如果那么做的话,或许真的会像真吾你所说的那样吧。可是你觉得我会让你如愿以偿吗?」
「当然不觉得。所以,胜负就在一瞬间。」
「啊?」
「莉娜,拜托你了。真的只要一瞬间而已,也拜托大家,最后再撑一下子就好。」
「什……」
他不让她接着说完。因为不能在这个当下说出口。
「听好了,清美。」
真吾再度对清美喊话。
「相信我们吧!倚赖我们吧!独自一人是很辛苦的,但是只要大家聚在一起,就能想出解决的办法!接下来,你就好好看清这一点吧!只要不愿放弃、只要继续相信,就能用我们自己的双手开创未来!你就仔细看清楚,把这一瞬间烙印在心里吧!」
「哼,你在说什么啊……」
面对气势凌人的真吾,费珞琪不由得摆出架势。
然而真吾的行动、他的力量,却完全超出魔神的想像。
「掀起来吧——————————————————————————!!」
真吾的手腕往上一挥的瞬间,清美身上的巫女服也倏然脱落。
在所有人都还未能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的同时,在强力的冲击之下,清美身上的白衣、红色裤裙、贴身汗衫与内裤,转眼之间全部从清美的身上褪下。
「…………」
「…………」
「…………」
「…………」
「…………」
「…………」
在场的每个人全都目瞪口呆。
「…………啊~咦?骗人!?怎、怎么会!?」
费珞琪大吃一惊。
等回过神时,费珞琪已经连同巫女服,一起从清美的身体脱离了。
正如真吾说的,费珞琪是附身在清美所穿的巫女服上面,而不是清美本人的身上。因此现在费珞琪的灵体也维持穿着巫女服的状态,从清美的身上脱离了。反倒是清美本人,全身赤裸地曝露在真吾一行人面前,也就是说……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大家都立即理解到眼前的情况非常不妙。
清美维持着与出生时相同的赤裸模样,茫然地伫立在大家的眼前,手上还握着魔剑。
「清美——!」
在真吾的呐喊下,冻结的时间又开始转动。
「快把剑丢掉——!」
清美闻言,反射性丢下魔剑。魔神飞扑上前,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魔剑的那一刹那——
莉娜仅以些微之差,先行迅速捡起了魔剑。
「糟了……!」
在费珞琪失声大叫的同时,莉娜忍住身体的疼痛挥出巨剑。
只凭一击,魔神的右臂便惨遭砍飞!
「啧,真是失策!」
费珞琪的身体原本应该会被莉娜噼成两半的。但是费珞琪在于钧一发之际闪过了攻击,只牺牲了一条胳膊。
但费珞琪脸上的愕然,确确实实地反映出她内心的焦虑。
只见魔神向后跃开,与莉娜拉出距离。那双凶恶残忍的眼眸闪烁着,打算将歪脑筋动到村民们的头上。
「咕!不准再抵抗我!再抵抗的话,我就把村民……」
魔神的话才说到这,便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瞠目结舌。
因为将近两千名的村民们突然全部消失无踪。
「为、为什么!?跑到哪里去了!?」
村民们已藉由淳的瞬间移动能力,移动到遥远的彼方去了。
虽然无法一次移动所有人,但他可以分好几批少量移动。被费珞琪用光箭贯穿肩膀的淳,在不被她发现的前提之下,小心翼翼地分批移动村民。在费珞琪将注意力集中在真吾身上的期间,他使用瞬间移动前往地道,然后又在抢夺魔剑的同时,一口气瞬间移动所有人,现在所有的村民都聚集在山顶上。
费珞琪顿时发现自己面临重大的危机。即使在与神明对峙时,她也不曾感受过像现在这般对败北与死亡的恐惧。
她心想,再这样下去很危险,然而即使逃跑,现在的伤势势必也会让她以后成不了气候。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莉娜自一旁冲了过来。费珞琪向空中一跃,躲过攻势。总之,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
「你是逃不了的。」
听见耳边传来这声嘟哝,费珞琪险些失声尖叫。
一回过头,光夫的身影就近在眼前。
之所以没叫出声,并不是因为身为魔神的尊严,而是因为她看见令人无法置信的光景,使得她连叫喊的余力也没有。
光夫凭藉淳的瞬间移动挡住费珞琪的去路。仅只是如此而已,就令费珞琪不由自主地觉得他像是挡住自己去路的地狱守门人。
光夫并没有在空中飞翔的能力。于是他开始往地面坠落,并且笔直地落向眼前的费珞琪。
就在两人的躯体几乎要碰触在一起的那一瞬间,光夫开口大喊:
「防护罩——!」
强烈的冲击波贯穿了费珞琪全身。
在承受了这股惊人的冲击后,费珞琪甚至无法再违逆重力,她无力地向下坠落,勐然撞上地面。
「……呜、这、这是什么情形啊!?」
她全身上下满是伤痕地站起身来,脸颊因为愤怒与焦躁而涨红,先前的从容如同烈焰下的冰块般消融殆尽。
莉娜挡在她的面前,太郎的分身们则是团团将她包围住。无路可逃,也没有余力能逃得掉。
「呜……!」
费珞琪朝莉娜施放出力量。但莉娜仅只是挥了下魔剑,就轻易地将她的力量打散。
「怎、怎么会……」
「看来,你消耗了不少力量呢。」
费珞琪恶狠狠地瞪着莉娜。然而莉娜却毫不畏惧地架起魔剑。
费珞琪接着将目光转向清美。但是光夫、淳、太郎和穗香已形成一道人墙,护卫在清美的前方。魔神再也没有能力击退他们并夺走清美的身体。
「这么一来,就结束了吧。」
真吾宣布战斗终结。不料费珞琪却在此时采取了出人意表的行动。
费珞琪往上一跃。就只是这么往上一跳,便跳到了真吾的眼前,不,应该说是跳进了真吾的体内。
「呜咦!?」
真吾连忙想要转开身体,但已经太迟了。费珞琪完全地进入真吾体内。
「真、真吾,你没事吧!?」
「嗯、啊、啊啊……」
真吾暂时没有感受到任何异样,身体还能依照自己的意志行动,不但没有突如其来的剧烈痛楚,也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但他倒是清楚地感受到,体内的某处存在着令人厌恶的东西。
「呵、呵呵、哦呵呵呵……」
忽然,一阵诡异的笑声从他的嘴巴溢出,真吾连忙捣住嘴巴,却无法止住这阵笑声。
「果然,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嗯,看来你的身体也可以呢。」
「是费珞琪吗?」
「当然。」
以自己的嘴巴进行两人的对话,感觉十分诡异。
真吾让自己的心情冷静下来,对似乎存在于自己体内的魔神发问:
「你说我的身体也可以是什么意嗯?」
「也就是说,能够接纳我的容器不只是清美而已。」
正如真吾所言,魔神无法不动手脚便直接进入清美的体内。为了附身在清美身上,魔神必须让清美穿上画有象徵魔神图腾的服装。
于是魔神便选择了巫女服。身为传达神谕的巫女,清美备受景仰,因此让她穿上巫女服是十分合理的事。就算一整年都维持这种装扮,他人也不会起疑。当然,只是让她穿上巫女服是不行的。不管是巫女服或是清美本身,都必须成为能够让魔神附身的「容器」。因此魔神又花费了很长的时问,将自己的部分力量移到巫女服上,并藉由逐步渗透力量的方式使服装达到功用。为此,她唿唤清美前来封印住自己的宝物殿,命令她在此生活,随后又在巫女服上画上魔神的图腾。接着再以巫女服为媒介,让自己与清美问产生强烈的连结。这一切都是为了顺利操纵清美的身体而做的准备。直至今日,她终于完成了所有准备,也才能够附身于清美身上,并且任意操控。
然而真吾用不着那些繁复的准备就拥有能够接纳魔神的资质。
「当然,能够办得到这种事的,这世界上大概也只有真吾了吧。」
真吾闻言愤恨不平地咬紧牙根。
又来了。自己再次被视为特别的存在。他还以为魔神会说自己是个吸引世界危机的存在,没想到竟然说他的身体拥有接纳魔神的资质。搞什么啊!他这个人到底拥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啊?
「真吾……」
他的表情想必十分凝重吧,只听光夫小心翼翼地开口叫他。真吾摇了摇头,之后再来思考
这些事吧,当务之急是要先解决眼前的难题。
「情势逆转了呢。」
费珞琪的声音又变回原本的从容自在,听来十分开心。
「真吾,怎么办呢?虽然我现在还无法控制你的身体,不过时间一久,我就会慢慢熟悉你,迟早会夺走你的自由。也就是说,啊哈哈哈,什么嘛!不管情况怎么演变,最后真吾还是会与清美结合生下小孩啊!结果还是我赢了。真吾你就只能感到悔恨、感到悲哀而已啊!」
「唔……」
糟了。
依照现在的状况,他们根本无法打倒魔神,更重要的是无法拯救清美。
该怎么办才好?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打破眼前的僵局?
真吾环视着伙伴们的脸庞。所有人都带着悔恨的表情望着真吾,似乎没有人想得到打倒魔神的方法。
「真吾……」
「真吾同学……」
太郎和穗香不安地轻唤着他。淳一脸不知所措,光夫则是以骇人的眼神瞪视在真吾体内的费珞琪。所有人都一副光是站着就很吃力的模样。在方才的攻防战之中,大伙都已经耗尽了最后的力量,根本无法继续战斗。当然,莉娜也……
这时,莉娜手上的魔剑映人了他的眼帘。
只有那把剑能够打倒魔神……
真吾咽了咽口水。
——只能这么做了吗?
冷汗从背嵴流下。
他的喉咙发干,身子几乎要颤抖起来,全身肌肉更是僵硬不已。
做得到吗?真吾问自己。
那种事,真的做得到吗?
答案早已呈现在眼前,也只能那么做了。但是,他需要勇气和决心。冷汗化为汗水不断淌下。
别怕,真吾。拿出勇气!
真吾硬是张开彷佛被强力胶黏在一起的嘴唇,开口说道:
「莉娜……」
「什、什么事?」
「……你可以、把那柄剑的剑锋、朝向我这边、架好吗?」
说了。他说出口了。
莉娜一脸诧异,不过还是照真吾所说的架好魔剑。
已经没有退路了。既然走到这一步,接着只能……
接着就只能相信自己有好运了。
真吾深深吸了口气。
不能再有任何犹豫。否则既会失去机会,也会失去勇气。不要犹豫了!愈是犹豫,愈会错失良机。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真吾身上。
真吾双手握住魔剑的刀身,谁也搞不清楚真吾究竟打算做什么。同样无法了解真吾有何用意的莉娜开口问道:
「你要……」
做什么?
她正想这么问,却被吓得哑然失声。
只见真吾忽然举起剑锋,用力朝自己的胸口刺下。
「什……!」
「别放手!」
莉娜不由得想松手,却在真吾的大喊之下全身僵直。
她简直不敢相信真吾是认真的。
红色的鲜血喷溅而出。那是当然的,因为魔剑的剑锋深深没入了他的胸口。
「真、真吾……」
「别说话!」
真吾再度大喝,她不禁缩起脖子。
「再一下,只要再一下就好……」
真吾的嘴角淌下鲜血,衬衫也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然而他还是继续让剑刺在胸口上,手上的力道丝毫不减。
他的眼球充血、瞳孔放大,只觉得锵锵锵的耳鸣声很吵。力量逐渐自他的体内流失,令人不快的寒意袭向全身。尽管如此,他依旧紧握着魔剑不肯松手。
「怎、怎么会这样!」
「你这家伙在做什么啊!」
「真吾同学!」
「吵死了!」
他打断伙伴们的话。
「只要再一下,就能打败这家伙了……!」
莉娜终于明白真吾究竟想做什么。还有他这么做的用意何在。
「难道你……是为了要……打倒魔神……!?」
穗香屏住气息,其他的伙伴们也说不出话来,然而真吾并没有回答。他的眼里已经看不见众人的身影,只有映在脑海里的、正在痛苦呻吟的魔神。
「呜、啊、呜啊啊啊啊……!你、你是认真的!?这么做的话,你也不可能会没事的……!」
魔神难受地挣扎,拼命扭动想要挣脱。她知道真吾的肉身已不再是安全的居所,所以急于
想要逃脱,但身体却被魔剑给紧紧钉住,无法离开!
「……从以前开始,拯救世界就是一种靠运气的赌注。所以这次我赌上自己的性命!死了的话就是我输,活下来的话就是我赢。可是,你的胜利绝对不会到来。你的生命就到此终结了,一切就要结束了!」
他让剑锋更深入地刺进胸口。
魔剑一口气贯穿了胸口深处。
啊、糟糕……
直到这时候,真吾才开始觉得不妙。搞不好自己会一命呜唿吧。但即便如此,真吾还是没有松开魔剑,而是执着地将它刺进胸膛。
「怎、怎么会……这怎么可能!」
魔神的嘶吼转为惨叫。尔后……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一个人类、就凭一个人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神留下这声惨叫后,消失无踪。
在场所有人清楚看见了某种黑色雾气状的物体从真吾的体内飘散出来,接着如同烟雾一般消散在空中。
4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真吾总算可以安心地拔出魔剑。
「咳呃……」
原本遭到魔剑抑止的鲜血一口气逆流,转而自真吾口中涌出。
「真、真吾同学!」
那个快哭出来的叫声是穗香的声音吧。
真吾使出最后的力气寻找清美的身影。
他的视线一片模煳,根本无法看清任何画面。不过,他知道清美正一脸惨白地看着自己。她依旧全身赤裸地呆立在原地。
别摆出那种表情嘛。
真吾对清美露出微笑。他想露出微笑。
这么一来,清美就可以获得自由了。接下来,就照你想过的方式去生活吧。
没错、就这样……
视线完全模煳,整个世界开始旋转起来。
别露出那种表情,笑一个吧。还有……
脱了你的衣服,真抱歉——
真吾还来不及说出这些话,便丧失了意识。
在太郎的指示下,真吾被迅速送往清内路一族参与经营的县盯综合医院。真吾是由淳以瞬间移动运送至医院的,但是因为淳自己也身受重伤,所以他也一同送进了手术房。
除了无法进入医院的太郎,所有人都在手术房门口以祈祷的心情等待着。
「那个笨蛋……」
莉娜轻声骂着。
「用这种方式打倒魔神又能怎么样啊!应该还有更聪明的做法吧!?你要是敢这样就给我死掉的话,我一定会大声嘲笑你哦!」
不想被嘲笑的话,就给我平安无事吧。担心与不安填满莉娜的嗯绪,光夫也暗自赞成莉娜说的,但他只是透过不断的咒骂表达担忧之意。
穗香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她双手紧紧握着脏污的巫女服裤裙动也不动,双眼无神地盯着「手术中」的灯号。
清美则是如坐针毡,回避着所有人的目光。
她并不期望看见这种结果。
世界虽然获救了,但是真吾现在却有生命危险。
要是真吾死掉的话……
除了感到哀伤之外,她也不断地想着自己「果然是这样的人」。
果然,她还是无法依照自己的意志生存下去。
不管对方是神明或魔神,她都只能遵循某人的指示、听从某人所说的话过活。
这一定是天谴。因为她像个普通人一样追求快乐,因为她在内心深处希望能够一直和大家在一起,所以真吾现在才会有生命的危险。
像自己这样的瘟神,还是消失了比较好。
清美踉舱地迈开步伐。
回家吧!然后一辈子都待在不见天日的地方。这样或许无法获得宽恕,但现在的她只能这么做。除此之外,她再也想不到其他方法了。
不过,莉娜却挡在她的面前。
「你要去哪里?」
「…………」
「那个笨蛋是为了救你才挺身而出的。因此你有义务守候那个笨蛋直到最后,看他会有什么结局。」
「……可是,我在这里的话,真吾大概……」
「因为太过自责,又想把自己关起来了是吗?这样真吾是不会瞑目的。」
「他又还没死……」
穗香以气若游丝的声音打断莉娜的话,那句话应该是无意识地脱口而出吧?因为穗香的眼神依然空洞,并未看向清美她们。
「……可是、那么、我究竟该怎么做……」
「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真吾如果活着,一定会这样对你说。」
「都说他还没死了……」
在穗香嘟哝着的同时,手术中的灯号熄灭了。
所有人勐然回过神,注视着手术房的门。过了许久之后,那扇门才缓缓开启。
根据医生的说明,目前已经先止住了所有伤口。不过,真吾连内脏都受到损伤,还有部分肠子被切断。要是刺伤的位置再往上栘一点,就会伤到肺部和心脏,很有可能当场死亡。
所以就算伤口止住了,他还是处于重伤状态,尚未完全恢复意识。接下来只能凭藉伤者本人的生命力决定一切,而且今晚是危险期。
直到最后,医生都没有说出能让清美他们安心的话。
清美一行人在各自进行过伤势治疗后被带往加护病房,探望依旧处于昏迷状中的真吾。
他的表情非常安详,看不出正徘徊在生死边缘,看来就像只是在睡觉而已。
莉娜不断大声地咒骂真吾。或许是期待真吾醒来反驳自己吧!只听她以颤抖的嗓音不停地骂着。
手术结束的淳也被送来这里。他维持着双手垂吊的姿态看着真吾的脸,面向夹在绷带之间的薰,仿佛在向神明祈祷般喃喃自语着。
光夫不发一语。穗香也暗自祈祷真吾能平安无事,整个人静默不语。
至于清美……
果然,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自己只能在一旁注视着,只能够祈祷真吾脱离危机。但是,她能够如此祈祷吗?她还能够有所期望吗?都是因为自己,真吾才会变成这样的不是吗?
清美的身躯微微颤抖着。
她明白了。事到如今她总算明白了。
自己并不是为了他人的幸福而遵从神明的指示。既不是为了家人的幸福,也不是为了村民们,不是为了世界,也不是为了真吾他们,更不是为了自己的幸福。
与这种伟大情操完全相反,她不是为了任何人的幸福才对神明言听计从。只是因为不想遭受痛苦,才会乖乖地遵从神谕。
因为她害怕,害怕别人会因为自己而遭遇不幸,更害怕别人会因为自己而遭受死亡威胁。清美一直以来都是独自一个人生活,与其看到他人死亡,她宁可一直孤单下去。
但是,一直孤单一人不禁让她感到寂寞,因此有那么一瞬问,她希望能和真吾他们成为伙伴,所以现在真吾的生命才会面临危险。
清美暗自祈祷着。不管自己会变怎样都没关系,她不会再企盼任何事,不再提出任何要求,也不会埋怨自己总是孤单一人。所以,她希望神明能救救真吾,就算为此而献上自己的性命也无所谓。她所能够做的大概也只有这件事了,除了祈祷,她实在想不到自己还能替真吾做些什么。
求求祢,神明啊!请祢倾听我最初也是最后的心愿吧。
请您救救他、救救真吾,救救我最重要的人。
清美在内心祷告着。
她希望这个祈求够传达到神明那里。因此全心全意地祈祷再祈祷……
然后……
「清内路清美。」
一阵低沉的嗓音突然出声叫唤,让清美吓了一跳。
与这个场合极不相称的高傲言语,从住吉穗香口中说了出来。
「你从宫田真吾身上学到了什么?」
「……咦?」
从穗香的眼神里感觉不到她原有的活力。身上的气质也截然不同。
「……你、是谁?」
「我是古兰迪奥索。就叫我古兰吧。」
如玻璃般的双眸凝视着清美。
「我再问一次。你从宫田真吾身上学到了什么?」
「……学、学到什么……」
「这么一来,宫田真吾也无法瞑目吧。」
「他还没死!」
莉娜立即开口反驳。古兰无视于她说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清内路清美,你错了。」
错了?什么事错了?面对穗香的急遽变化,清美的嗯绪开始混乱起来。
「就算你向神明祈祷,道路也不会在你面前出现。」
「咦?」
「你应该已经学会了吧。不是有人提醒过你,在这种情形下应该倚赖谁。」
有人提醒过我?什么时候?是谁说的?
「你还不明白吗?那么我就再提醒你一次吧,这种时候,你最该倚赖的是——」
古兰轮流看了清美和莉娜一眼之后开口说道:
「伙伴。」
清美的心脏勐然狂跳了一下。
对了,的确有人这么告诉过她——倚靠伙伴吧!而且他也确实打倒了魔神,还救了自己。
然而,那个人现在正面临死亡的威胁。
「即使你这么说,」莉娜开口了。「我们现在什么事也做不了。就算她拜托,我们也无能为力,这不是毫无意义吗?」
「的确,单凭你们的话是无能为力。但是——如果藉由我的力量,就能救得了宫田真吾。」
清美和莉娜一脸错愕,两人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救、救得了他?」
「嗯。」
「你、你可以?」
「嗯。」
「……那、那种事应该要早点说嘛!」
古兰垂下眼睑,像是要避开莉娜的怒吼似的。
「因为没有人拜托我啊。」
「不过,宫田真吾若死了的话,倒是有一位大人会很困扰。」古兰最后又低声说道,不过没有人听见这句话。
「那么,你要怎么做?」
「将我的生命力分给他。如此一来,宫田真吾的伤口就会愈合,并且活过来。」
「生命力?那种东西要怎么分?」
「不用想得太困难。你们就想成是『让他吃下连死人也能起死回生的万灵丹』就行了。」
古兰站在床头旁,探身向前审视真吾的脸。接着,只见穗香的胸口附近出现一团淡淡的光圈。
古兰缓缓靠近真吾的脸,距离近到仿佛要压在他身上一样……
「住吉穗香,抱歉罗。」
那口吻与说出口的话完全相反,明明是道歉的话,听起来却似乎非常开心——
穗香与真吾的唇办重叠着。
下一秒,经由口对口,穗香体内的光芒开始进入真吾的体内。
光芒在一瞬间倏然增强,覆盖住真吾。
同一时刻,古兰与穗香的意识交替。穗香一回过神,便发现自己的嘴唇传来真吾嘴唇的触感。
穗香反射性地抽身离开真吾的嘴唇。
清美被这一幕吓得屏住气息;至于莉娜的嘴巴则是像条鱼似的开开阖阖;光夫他们也瞪大了双眼,浑身僵硬像是瞬问冻结般;穗香则面红耳赤地注视着真吾。
不久……
「呜、嗯嗯……」
真吾发出了呻吟。
「呜……啊、咦?」
他勐然张开眼睛。接着连眨了好几次眼,像是在拼命回想这里是哪里、还有自己为何睡在这里。
「……啊、咦?穗香。莉娜、清美……还有大家?」
真吾瞪大双眼,不久之后,他才一副想起什么似的叹了口气。
「是吗?原来如此……我、还好好活着……」
「是啊……」
穗香满脸通红,强忍着泪水回答。
「真吾同学真的回来了……」
「嗯……」
「可是、绝对、不要再、这么乱来了哦……」
「就算我想,也没办法了……」
真吾一边苦笑,一边转过脸看着清美。
「欵,清美。」
「……什、什么事?」
「我说的没错吧?」
「……咦?」
「只要不放弃、并且继续相信,一定能用自己的双手开创未来!」
没错,一切真的如他所言。
真吾以自身为例证明了这件事。他没有放弃、抱持着信心,进而拯救了清美。
不知不觉间,眼泪从清美的脸颊缓缓滑落。那是清美有生以来第一次因为开心而流泪。
清美点点头。
她任由泪水滑落,像在肯定真吾说的话一般,不断地点着头。
第二卷 终章 新的预感
隔天,复原状况良好的真吾已经能够出院了。
有了古兰的力量相助,他的伤口在当天就愈合了。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高复原能力虽然令医生们感到很困惑,但由于清美是清内路一族的人,因此他们并没有深入追究。关于这一点,太郎的判断似乎很正确。
尽管伤势的复原状况相当良好,但或许是因为身体的疲倦感尚未完全消除的缘故,出院后的真吾反而因为发高烧而陷入昏睡。还向学校请了三天假。
时序在不知不觉间,已来到了七月。
穗香看着房间里的月历,深刻体会到时光流逝得飞快。
成为被选上的人、与现在的伙伴相遇,也不过才一个月而已。但这一个月当中所发生的事,却多得让人难以细细回顾。
穗香换上制服,今天她也带着真吾那份便当出门。睽违近一个礼拜,她再度走向真吾家。
这三天以来,穗香一直有件事想问真吾。可是真吾因为生病而身体虚弱,加上她也迟迟下不了决心,结果始终没能问出口。她今天特地趁着真吾已经康复可以上学,来到真吾家门前。
「早安,穗香。」
出来迎接的真吾看来已经完全恢复了精神。他的气色很好,也看不到任何伤口。古兰的力量再次让人大开眼界,同时,又让她回想起当时发生的事……
古兰在传递力量给真吾的那一瞬间,便将意识归还给穗香。所以穗香当时清楚感受到了真吾嘴唇的触感。
古兰的用意或许是想帮她一把吧!但老实说,她对于这样的帮助感到很困扰。不只自己没有心理准备,事情又发生得太过突然,她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嗯去回想那种触感、或是沉浸在余韵之中。明明是千载难逢、一生只有一次的初吻……
穗香很在意真吾是否记得当时发生的事。
她下定决心要开口询问,真吾在恢复意识时是否记得古兰——不,是穗香对他做了什么?
真吾搔了搔头说道:
「呃~我也很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大家都不肯告诉我……」
听见他的说词后,穗香不禁松了口气,但又感到些许失落,心中五味杂陈。
不过,他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或许比较好吧。要是知道了,两人之间可能会变得很尴尬。可是,穗香的内心不免还是有点希望他知道,这么一来,两人的关系有可能会因此产生某些微妙的变化,他也有可能会变得更加意识到自己……
为了掩饰这种复杂的心情,穗香又问了另一件自己在意的事。
「呃、真吾同学,关于魔神的事……」
「魔神?」
「嗯。那个~为什么魔神和清美同学会长得那么像呢?」
「可能是因为清美未来的小孩具有成为魔神躯体的素质,所以才会长得那么相似吧?」
「可是,一般来说是反过来才对吧?因为魔神与清美同学十分相似,清美同学的小孩才适合成为魔神的躯体。这样也比较说得通吧?」
「或许是吧」真吾思考了一会之后,这么回答。
「这么一来,还是有些地方让我感到疑惑。清美同学长得与魔神那么相像,背后应该还藏着一些秘密吧。」
「秘密?」
「是的,举例来说……或许魔神是清美同学的祖先?」
这个推测太过出人意料了,真吾不禁哑口无言。穗香又接着说了下去:
「魔神是无法成为神明的人类的邪恶异端吧?魔神的长相为什么与清美同学如出一辙,为什么会被封印在清内路神社里、为什么她想得到清美同学的小孩?如果用两人之间有血缘关系这一点串连起来,你不觉得一切就说得通了吗?」
魔神附身在清美的身上,是因为她想要夺回远古时期失去的人类肉身,所以想实现自己一直以来的愿望?或者是她羡慕受到村民们敬仰的清美呢?
穗香没有确切的证据来证实这番推论。但是,正因为魔神还留有人类的情感,才无法彻底打倒真吾他们,也才给了他们打败她的机会吗?
魔神最后的惨叫,或许不是在对真吾他们咆哮,而是对于无法完全舍弃人类情感的自己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明明就是个不值得同情的存在,穗香的内心却不由得感到悲哀,是因为自己总是想太多的关系吗?
「……就算是那样,以结果而言,她确实是个坏人。」
听见真吾的话,穗香轻声叹了口气。一股无法排解的愁绪闷在心里。
然而左右穗香心情的其实并不是感伤,而是不安。
没错,穗香十分不安,甚至可以说是害怕。
魔神是无法成功进化为神的人所变成的邪恶存在。穗香不知道人类是如何变成那样的,但是,她确实认识那个近似于魔神的存在。
被神的一部分栖宿在身上的自己,不也是一个无法成功进化为神的存在吗?
自己在未来是否会因为某种原因而想要毁灭世界呢?
这样的不安占满了穗香的胸口。当然,她并不想毁灭世界,她只想好好活着过完平凡的一生。但是魔神也曾经这样子活过不是吗?曾经有家人、有重要的人、只要和他们并肩走下去,就感到心满意足了吧?也许是因为发生了某个事件,让她再也无法感到满足,才会向原本可以并肩而行的人诀别,进而得到了恶魔般的力量。
对于穗香的不安,古兰只说了句「用不着担心」。他告诉她毋须感到不安或害怕。穗香想相信古兰说的话。但是就算她想相信,光是古兰本身的存在,就充满了太多让人不安的谜团。
古兰在医院时发出的低语没有人听到。只有一个人——穗香听见了。
——不过,宫田真吾若死了的话,倒是有一位大人会很困扰。
她向古兰询问这句话是什么意嗯,古兰回答她:「当世界危机再度降临时,还得麻烦宫田真吾再次出动才行啊」。可是这个答案太过笼统,古兰似乎对她隐瞒了什么。宫田真吾本身的存在具有某种特殊的意义——这一点几乎是可以肯定的。但是,她不知道古兰究竟隐瞒着什么,也不知道真吾具有什么特别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