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你了。」
清美躺回病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
「……我们还没放弃。所以无论是真吾也好,大家好好地……战斗吧?」
没有人回应。不过,清美和莉娜的决心与气概应该都传达出来了。
「……我会在这里等待。大家一定会来接我的,我会如此相信并且等待着。」
这就是被选上的人之间的牵绊。
因为相信大家一定会来。
所以——
莉娜和清美打算努力去做自己能力所及的事。
「解散吧。」
在莉娜离去之后,真吾像是要打破沉默似地开口说道。
「大家就这么僵在这里也没有用……」
每个人都默不作声。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光夫。
接下来是淳和太郎。
真吾目送他们走出医院后,自己也站了起来。
或许是药效发挥作用了吧,清美已经睡着了。是否该留下她一个人让他颇为犹豫,但是现在的他真的很想独处。大家应该也是同样的想法吧。
跟伙伴待在一起只会让人喘不过气。他想独自思索直到灭亡来临为止的度过方式。
真吾也背对着清美走了出去。
5
远方的夜空染上了火红色。
仿佛点缀黑夜的刺眼霓虹灯一样,不停地闪烁着。
伴随着地鸣声响起,没多久,让人麻痹似的震动便传了过来。
似乎又有某个地方火山爆发了。
住吉穗香端坐在河岸的堤防上,眺望着那副景象。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或许,以后再也看不到月亮了也说不一定。
不只是日本,因为全世界都发生火山爆发的关系,月亮和太阳都被火山灰给遮住了。明明才十月初而已,气温却在不久后就要降到冰点以下。
虽然制服已经换季了,但是光靠学校的制服根本无法御寒。回到家人所在的避难所换衣服其实也是个方法,可是穗香却坚持要穿制服。
一想到接下来在等待着自己的命运,她就希望能尽可能以平时的模样、用理所当然的感觉去迎接那个时刻的到来
世界正一刻一刻地走向毁灭。
虽然也可以选择缓慢灭亡的道路,但穗香却选择了迅速灭亡。对这件事她并不后悔,也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可是,她也不认为那是正确的。有没有其它更不一样的方法呢——这个想法不断地在她脑海里萦绕着。
穗香心里一直感到很不安。如果可以的话,她很希望有人来帮帮自己。很希望身边至少有个可以理解她的行动,而且愿意接受她的人。独自一人很难熬。独自一人孤伶伶的好寂寞。自己一个人真的是太过哀伤了。
可是,这条路是穗香选择的。她无法抱怨,也没有立场抱怨。所以,她才会绷紧神经,为了不让自己的决心动摇,必须尽量靠自己一个人克服。
穗香待的河岸上,此时空无一人。在电力和瓦斯都断绝的夜里不会有人外出。严格说起
来,这一带有可能因为火山爆发而引发土石流,所以已经禁止进入了。
因此,穗香才有办法一个人待着;才能不受周遭的杂音动摇心意,维持自己的决心•
所以,当她听见有脚步声朝自己走来,立刻反射性地站起来,摆出防御的姿势。
「唉呀,真是巧遇啊。」
因为光线昏暗的关系,穗香看不清对方的身影。但是,她认得那男生的声音。
「不过,在这种时间,一个女孩子独自待在这里,不是很危险吗?」
声音的主人用溜滑梯的方式来到堤防上。等他来到穗香的身边之后,穗香才知道对方是
谁。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没有真吾的情况下见面吧?看来我们都太依赖那家伙了呢!」
发出苦笑的是楛川大辉。是真吾的死党,同时也是支持着真吾、替他加油,却又背叛了他的男人。
「怎么?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我才要问你呢!」
穗香很不擅长应付大辉。
这个人很爱装傻,让人搞不清楚他在想什么;行事作风非常强势,总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心思敏锐,可以一针见血指出他人真正想法——这些都让穗香想对他敬而远之。
穗香原本就会下意识地躲着大辉,再加上他现在又背叛了真吾。如果可以,穗香不想和他扯上关系。就某种意义层面来说,大辉是穗香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对象。
「算了,关于这一点,我们就不要挖苦彼此了。」
大辉把手伸进口袋,窥探着穗香的眼睛。穗香感觉自己连内心深处都会被他看穿,于是忍不住栘开了眼神。
「看来我被讨厌得很彻底呢!」
「我并不讨厌你……」
「我是无所谓啦,但是你没必要去扮演惹人厌的角色吧?」
一时之间,穗香不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等发现那是在讲她选择的路之后,她对眼前这名少年更加感到不安了。
「你没有必要成为被讨厌的人。即使走的是同一条路,应该还有更不一样的方法才对。」
大辉立刻切人事情的核心。不过,穗香不懂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才会向自己提起这个话题。
「的确有不一样的方法。可是,我选择了我自己认为最好的那条路。」
「选择你自己一个人去死的路吗?」
穗香不由得吓了一跳。
从这句话里,穗香发现大辉已经精确地掌握了她的目的。
「你刻意背负上污名,靠着牺牲自己来拯救世界虽然很了不起,可是你真的觉得这样好
吗?」
「…………」
「前提是不让地球毁灭就直接拖出大魔王的肉体,大致上应该是这样吧?你想避免大魔王完全复活,所以不能让灵魂合而为一。既然如此,有一个最省事的方法。没错,只要你或者真吾死了的话,灵魂既不能附身也无法合而为一,大魔王就不会完全复活了。不过,你不想让真吾死掉,所以便选择了自己去死这条路。我有说错吗?」
虽然很不甘心,但事实的确像他说的那样。
「然而,你却没有办法让自己死。因为体内的大魔王灵魂会出手阻挠。若非如此,这原本是个一石二鸟之计。不但可以阻止大魔王完全复活,同时还能藉由自己的死,激励丧失意的真吾他们……如果你不能那么做的话,就只能选另外一条路了•」
「你在讲什么?」
虚张声势只是无谓的抵抗。
大辉若无其事地指出穗香没告诉过任何人的一大决心
「你想变成真吾他们的敌人,透过他们的手来杀了自己,这就是你用的方法。」
对方的说词准确到让她觉得火大。
只要彼此之间是伙伴关系就不可能自相残杀,恐怕哪一方都很有可能选择自己去死。
可是,穗香体内有古兰存在。她无法选择自杀的方式。如此一来,自然而然地就会变成真吾牺牲了。
唯有那种情况是必须避免的。所以穗香才会使出强硬手段。
藉由变成真吾他们的敌人,替他们找到讨伐穗香的理由。一旦理由成立,为了打倒穗香,真吾他们便会尽可能地去努力吧。这么一来,就能找出不用毁灭地球,便可拖出大魔王肉体的方法。如果解决了这个问题,真吾他们只要以诛神之剑杀死大魔王的肉体和穗香,那么大魔王的威胁就会消失。世界应该还有获救的可能性。
「所以你才决定成为真吾他们的敌人吗……」
「不可以吗?」
「不,这个选择很适合专情又勇敢的你。对于这种美丽的自我牺牲精神,我除了佩服之外无话可说。」
「但是,你的用字遣词,却让人感觉你认为这件事很可笑?」
「当然。因为我的确觉得很可笑。」
清脆的声音响起,大辉被穗香打了一巴掌。穗香发现自己不由自主打了对方一巴掌,她的怒气慢慢地渗了出来。
「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是来这里取笑我的吗?」
自己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却遭到对方的蔑视,即使是穗香也会感到火大。
大辉脚下踉舱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没有改变。这一点也让穗香很生气。
「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情……你是来嘲笑别人的决心的吗!?」
「没错,别人的心情我是不懂。」
大辉喃喃嘟哝着,穗香闻言整个人愣住了。
「但是,我可以想象。」
「想象……?」
「只要思考一下你的际遇与处境,就可以做出某种程度的想象。因此,也可以推出一个结论。 」
穗香很想捣住耳朵。她警告自己不准听。可是,身体却动弹不了。
「你说谎。不是对别人,而是对你自己说谎。」
「……晤。」
「你透过谎言来稳住自己的专情、隐藏真正的想法假装勇敢,谁会对这种事感到敬佩?会让人忍不住嗤之以鼻,还不是因为你隐瞒自己真正的心情,硬说成是自已的决心。」
「不是那样的……」
「别再装作没发现了。你早已发现这一点了。只要事情按照你所说的进行,世界应该会得救吧。可是,你却在逃避最重要的事实。没错——」
「……不是!」
「即使拯救了世界,你也无法获得幸福。」
不是的!
她很想反驳。
自己没有说谎,也没有伪装。
自己的决心是真的,只要世界能得救的话,她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
「不、是……」
可是,如果真的是那样,为什么自己要哭呢?
脸颊上的泪痕让穗香真情流露。
「不对……不是那样的!」
内心真正的想法有如决堤般奔泄而出。
「其实我根本不想做这种事!我不想跟真吾同学他们战斗!不想成为什么敌人!也不想被讨厌!我只想待在真吾同学身边!我想待在他身边,靠近他、触摸他、牵他的手、环着他的手臂、抱住他……我只想和他在一起而已,可是,就连这点也不被允许!」
呜咽让她没办法好好讲话。即使如此,想说的话、想讲给别人听的话,依然无止尽地溢出。
「为什么只有我会碰上这种事!?为什么会变成这么过分的情况啊!?如果可以交换的话,我希望有人来代替我。如果有人能救我的话,我希望他来救我!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我想活着跟真吾同学在一起!我想跟大家一起笑着过日子!明明就只是这样而已……明明、就只是这样而已……!」
就连这种心情,或许也不是自己的。
她很害怕。很寂寞。很不甘心。很悲伤。很痛苦。
各种情感混合在一起,但就连这个或许也不是自己的心情。对于这点感到畏惧的穗香开始哭了起来。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泪水把脸弄花了。她知道自己这样很丢脸。可是泪水却停不下来,说什么也止不住。
在宣泄情感的同时,身体的力量也被抽掉了。只觉得脚站不稳,很希望有谁来支持她一
下,浴室穗香投入了大会的怀中。原以为会被挥开,没想到大辉却温柔地将她接住。
「这些都是你的真心话?」
「是……是啊……不、不可以吗……」
「不,没什么不可以的。像这样表露情感,反而让人觉得你既专情又勇敢喔!」
大辉的口吻听起来像是在挖苦,不过似乎是他的肺腑之言。
自己明明应该要生气才对的,但心中的怒火不知不觉间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她感觉胸口的阴霾一扫而空。
啊啊—所以她才讨厌这个人。
在大辉面前,就算隐藏住真心也是没用的。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看穿了。不仅看穿了穗香的心情,也看穿了她压抑住的情感。
被看透、被指摘、也很难看地哭喊着承认了,但很不可思议的却没有不舒服的感觉。或许是吐露出真心话之后,觉得畅快许多的缘故吧。
既然都这样了,有句话她无论如何非得说出来不可。
「……就像你说的一样,我隐瞒了自己的心情。可是,我并没有说谎。」
她抬头瞪着大辉。原本是这样的,但不知为何,她的表情却缓和下来,接着露出了笑脸。
「去死是很恐怖。我也不希望被真吾同学讨厌。可是也因为如此,直到最后那一刻为止,真吾同学应该都会想着我才对。他或许会愿意相信我、会拚命地想要帮助我,或是尽全力来打倒我也不一定。无论是哪一种情况,真吾同学都会想着我。无论变成怎样的结局,直到最后那一刻,真吾同学都会跟我在一起。」
对于即使待在喜欢的人身边也不能碰触他的自己来说,那是最幸福的事了。关于这点,她既没有说谎也没有伪装。所以,穗香才能下定决心,选择了这条只有自己无法幸福的道路。
直到这个时候,大辉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虽然觉得很可恨,但并不如刚才那么深。
因为对方跟平常没有两样,所以她突然对自己被抱住一事感到害羞。
她慌忙退开身体,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还很粗鲁地擦拭眼睛周遭。
「稍微舒畅一点了吗?」
「……我不会跟你道谢哦?」
「放心吧。你已经付给我充分的代价了。」
完全听不懂他在讲什么。不过,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大辉的右手摆在脸的旁边。而在那只手中,则是握着数位相机。
如此说来,他的手一直都没有绕到肩膀、背部或者腰际呢。这么一想,穗香便推测到自己是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了。
「那、那个……!」
「拜你所赐,拍到不错的画面。流着眼泪以笑容揭示决心的少女,这可是比任何走光照都还要稀少的光景呢!」
「你、你拍下来了吗!?」
被拍下因泪水而哭花了,糟一点的话可能还流出鼻水或口水的丑脸!
「拜、拜托你删掉!那个不行!只有那个不行!那张脸绝对会变成负面遗产啦!」
「你在说什么。这么有价值的照片,连我都不知道一生中有没有办法拍到一次那样的光景。就算作为永久保存版,被认定为世界遗产都没问题哦!」
「不必!不用被认定!」
「你这么不想被看到吗?若是真吾的话,我想那模样无论标上多少价钱,他都愿意买下来的……」
「为什么真吾同学要买这种照片啊!?况且,你都已经背叛真吾同学了,还打算要把照片卖给他吗!?你的神经到底是多大条啊!?」
大辉一脸讶异地皱起了眉头。
「你说什么?谁背叛了真吾?」
「别装傻了!我已经从古兰那边听说了你的事。而且,我也看到你向真吾同学揭穿一切了!」
「等一下,为什么那个会变成是什么背叛啊?」
「当然是背叛啊!真吾同学一直都非常信赖你哦!?他把你当死党,认为你是可靠的伙伴!然而,你却只是在利用真吾同学而已!既不是朋友,也不是伙伴,你只是为了利用真吾同学才待在他身边的不是吗!」
「哦,原来你是指那个啊?」
他像是理解似地点了点头。
「被认为是背叛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那对真吾的成长来说,是绝对必要的过程。」
「成长……?」
「你认为人类会在什么时候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突然被丢了个困难的问题,穗香一时间不知所措。大辉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期待她回答吧?因为他又继续说了下去。
「当然就是从绝望深渊爬起来的时候罗!」
被打落至绝望谷底,失去了所有希望却还是打算爬起来,相信着些微的希望而战斗的模样。
那正是人类最闪耀的瞬间——大辉以肯定的语气如此说道。
穗香很想反驳。「应该有更不同的瞬间吧?」她很想这么否定,但在大辉讲出来的瞬间她却完全想不到其它答案。
「所以,你才让真吾同学……?」
「是啊。」
过分,实在太过分了。
可是,穗香很想看看真吾从绝望之中向上爬的模样。或许自己就是期待着那幅景象,才会决定成为他的敌人吧。真吾就是那么充满魅力,以致让人产生这种想法。
「将那一瞬间收藏在照片中,就是我的使命。不过,光是那样,我设为目标的照片是不会完成的。」
「另外还有什么是必要的吗?」
「你的心情。」
「咦?」
「既然要专一地喜欢真吾,你难道不会想跟他结合吗?」
「想啊……」
「这样的话,你就相信真吾他们然后等待吧。事情大概不会发展成你所想的那样。」
「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辉意味深长地望了穗香一眼。那比心中的兴奋更让她感到可靠。
「意思是——正因为是悲剧女主角,所以才适合快乐的结局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