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婷婷,你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救你的!”小好在心中发完誓,抱着乖巧的卓尔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门。
卧室中,卓祥再次将卓婷压在自己身下,四目相对之中,她没有恐惧,没有仇恨,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她就是那般冷冷地看着他,似乎已经深入到他的灵魂之中。
“婷婷,这里是国外,你想过小好没有护照会寸步难行吗,还是在拐带卓尔的情况之下?”
“没想过!”她侧过头,闭紧了双眼,再也止不住自己的颤抖。小好是聪明的,绝对不会犯低级错误的,但是,真正可怕的是,卓祥比小好更加聪明。
“警察局吗?我要报警,我的女儿被精神状态不稳定的保姆偷偷抱走了,黄种人,身高……”
“不要报警,不要抓小好,我什么都答应你,你不要……”她拽着他的胳膊,泣不成声。
她从未这般看不起自己,因为他的手中根本没有电话,更何况他说的是中文,但她早已崩溃,再也经不起任何打击。
“婷婷,我答应你,把卓尔还给丁胜,但你也要答应我,再也不要想起他们。
记住,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妹妹,而是我的妻子,我们可以要自己的孩子!”
可怕的灼热气息再次逼近,她彻底失去了躲避他的勇气,就那般颤抖着接受了他的“爱”。
安静的病房中,面色苍白的唐诗强忍着胃部的不适,努力微笑着喝下宋慈送来的热汤,但是没喝几口,她就再次吐了出来,宋慈轻拍她的后背,眼睛早已湿润。
“弟,真是对不起,这么好喝的汤,我竟然没有胃口。”唐诗从卫生间走出来后,虚弱得脚步都有些发颤,宋慈一言不发,只是用力扶着她到病床上躺下。
“好在丁胜不知道,否则让他见到我这个样子,多狼狈多难看。”唐诗柔声柔气地说完,宋慈却已哭出了声,他抽噎不止,就像丢失了心爱玩具的小孩子。
他有多少年没有这样脆弱过了?或许从十年前那场撕心裂肺的离别后,就再也没有了,即使得知这一生要永远告别最钟爱的舞台之时,他也不曾这样绝望过。
“姐,为什么要瞒着我,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独自忍受这十多年……你太残忍了!”宋慈将唐诗软若无骨的手紧紧握住,却完全感觉不到她的温度,他是真的留不住她了。
“慈,别难过!我本也以为可以治好的,我在国外这十年,其实一直在治病,我担心我随时会……所以我没有为胜作证,也没有找过你的下落,因为我宁可你们用恨来记住我,也不要觉得我这般可怜。
直到两年前,医生告诉我,我只能等死时,我就毅然回来了。我不是有意要拆散胜和婷婷的,我只是想趁着自己还活着,还呼吸着,多看他几眼,哪怕就那么几眼……”
“姐,不要说了!”宋慈抱住唐诗的手臂,嚎啕大哭,就连丁胜何时走到他身后,都毫无察觉。
“唐诗,嫁给我吧!”丁胜面无表情地说完,就转身离开了病房。
丁胜刚一走出病房,就无力地靠墙滑坐在地,泪水肆虐而出。他咬紧牙关,却怎样也止不住铺天盖地而来的悲伤。而在病房中的唐诗,早已和他一样,泪流满面。
恍惚中,那冰冷房间中靠窗而立的小女孩,听到他迟疑的脚步声,飞快地回过头来,初次见面就对他甜甜微笑。
那一瞬间,他竟似看到了自以为此生再也无缘相见的小天使卓婷,心头登时充满了突如其来的无名伤感与莫名绝望。
下一刻,他咧嘴大哭,哭得天昏地暗之时,一双稚嫩的手臂热情地将他拥入怀中,“你叫什么名字啊,你长得真好看,比我弟弟都好看。”
他用手背胡乱抹着鼻涕和眼泪,抽噎着回答,“丁胜。”
她见他还是哭得那般伤心,就拽下了罩衫上的干净手帕,不停为他拭泪,“阿胜,乖,不哭。我叫唐诗,我弟弟叫宋慈,所以,我们俩有个共同的外号,叫三百首!”
小大人般的她,一说完就开心大笑,他也不由破涕为笑。
那般冰冷绝望的童年中,就是她给予了他最纯真的温暖,他却忘记得那般干脆、那般狠心。事到如今,她也如卓婷一般,要永远离开他,难道他生命中的所有温暖最终都要弃他而去吗?
泪未干
偌大的昏暗的书房中,卓母看着报纸上的一对璧人,嘴角噙笑,她抬头看向身旁的卓海洋,轮椅上的他依旧面无表情,仿若浑然不知。
“海洋,千算万算,你的女儿还是嫁给了赌徒的儿子,怎么样?高兴吗?”
卓母笑着挽住了卓海洋的肩膀,轻轻摇晃,宛如撒娇,“你说丁胜搞这么大声势,是为了什么?彻底脱离卓家,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还是他已经知晓了唐诗的真实身世?”
卓海洋微微一眨眼,即使稍纵即逝,也被心细如发的卓母看在眼里,她笑着将丈夫的脸捧在自己手中,不断用力,几乎将那苍老刻板的面容按得扭曲变形,“海洋,我已经决定了,无论丁胜这个好儿子邀请我们与否,我都要带你去参加婚礼,就当是为了咱们的大女儿!”
卓母冷笑着说完,随即松开了手,卓海洋低垂着头,脸色灰了大半,换作二十年前,他或许早就一枪解决了面前这个嚣张的女人,可是如今,他早已成为她的刀下鱼肉。
丁胜自卓婷“走”后,就很少回情人岛,即使他已经将那间小公寓买了下来。或许说,他根本不敢面对那里面的一切,因为他会被自己的绝望和伤怀彻底击垮。
在与唐诗定下婚期后,丁胜鼓足勇气回了情人岛一趟。无论唐诗还有多少时光,他所能做的就是让她开心地度过每一天,所以他必须彻底与过去做个了断,与那段最幸福的时光说声永别。
转动钥匙,推开房门,一切如故,仿佛卓婷还在,她的气息,她的笑声,她的桂花香,萦绕四周,缠绵心头。
他转身轻轻关门,将蒙在家具上的白布一一掀开,阳光充沛的房间中,纤尘可见,唯独他的婷婷再也找不回来。
环顾四周,墙上的素描依旧勾勒着世上最美丽的仙子,他一幅一幅地摘下,细心地用报纸包好,他并不打算带走它们,但不能任凭它们在这里累积灰尘,他的婷婷不喜欢灰尘。
包到最后,他眼里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他很想对着画中的她大喊,她为什么要这么狠心,为什么要这么绝情,不止自己要走,还要把未出世的孩子无情带走,他真是恨她恨到五内俱焚、肝胆欲裂。
正在这时,房门突然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似乎是被风吹开,但一个小小的人影一闪而过,丁胜怔住片刻后,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猛地扑到了门口,“婷婷!”
大概是他惊喜过望的神情太过吓人,楼梯间里的小男孩被他吓得腿都软了,再也走不动,直接跌坐在地。
“你不是……王阿姨的外孙东东?”丁胜眼中充满失落地看向不停点头的小正太,一把将他扶了起来。
“丁叔叔你好,我……我好久没看到卓姐姐了,她回来了吗?”东东心有余悸地长舒一口气,同时还不忘侧着身子向房间内打量,但他得到的却是与丁胜一样的失望。
丁胜听到男孩充满稚气的问题,笑得分外苦涩,自己只比卓婷大两岁,东东却叫他叔叔,而叫卓婷姐姐。婷婷,你究竟还有多少魔力,为何总能吸引这么多人的喜爱?
“她,大概永远不会回来了。”丁胜淡淡的话语刚一出口,小男孩就出人意料地爆发了。
“不会的,你骗我!她说过她还会回情人岛的!”东东说罢,竟然绕过丁胜直接跑进了房间内,他居然比丁胜还细心,甚至连卫生间都搜寻了个遍。
正当东东准备蹿进卧室时,丁胜一把拽住了他的衣服后领,几乎是把他拎到了自己面前。
“东东,你刚才说什么?”丁胜平时很少笑,笑起来也不好看,但他似笑非笑的时候,气势最为凌人。
东东此刻才察觉到自己无意中说出了可怕的秘密,马上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小脑袋摇得好似拨浪鼓,“我什么都不知道!”
丁胜再难掩饰自己的激动,他将男孩轻轻放下,紧紧扶住男孩的肩膀,眼神迫切,语气诚恳,“东东,你的卓姐姐是我的妻子,她离开我时还怀着我的宝宝。我过去脾气不好,总是惹她生气,所以她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了。这一年多来,我找她找得心都碎了。
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你告诉叔叔,她是什么时候和你说她还会回情人岛的,你还知道些什么?”
东东从未见过如此脆弱不堪的丁胜,事实上,他一开始很喜欢这位平日里待人亲切的画家叔叔,但自他在外婆那里听说他对卓姐姐犯下的“恶行”,他就非常讨厌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所以眼下,他真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东东,你不想说,叔叔也不勉强你,你就告诉叔叔,她离开我后生活得好吗?幸福吗?”
东东亲眼见到丁胜对卓婷的不胜关切之情,眼圈蓦地红了,“丁叔叔,对不起,你是个好人,我和外婆都误会你了,要是我们不帮卓姐姐卖画就好了,她就不会离开你了!”
“卖画?”丁胜怔住片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起身跑进了卧室,只是短短几米,他却似用尽了浑身力气,当他伸手从床下拽出那个空空如也的白色包装袋时,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卓婷,你骗得我好苦!”他一边说,一边大笑,笑到最后,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丁叔叔,你别难过了,我告诉你,什么都告诉你!”东东懂事地帮丁胜拍着后背,一口气说出了他和外婆帮助卓婷暗渡陈仓的前后始末。
“你是说,她离开这里后,根本没有坐船离开,而是住到了岛的另一端?”丁胜眼中的狂喜也感染了东东,他笑着接连点头。
“那她现在哪里?你带我去找她,好不好?”丁胜一时用力过猛,东东的胳膊都快被他捏出红印来。
“丁叔叔,卓姐姐离岛很久了,就在台风来后的第二天,她被那个买画的人带走了。”
“买画的人?他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丁胜心头的不安越发强烈,他真希望这次的预感不要那么准,但是,一切就如他所料,卓婷真的被那个人带走了。
“他从未说过他的名字,但他的腿有点瘸,走路不是很方便,所以时常拄着一根细细的黑色拐杖,卓姐姐喊他哥哥。”
舞蹈到底是什么?流动的音乐,跳跃的节奏,奔腾的生命?抑或,那只是一场最原始的搏斗,与自然,与天地,与人心。
“婷婷,你在哪儿?”他又开始呼唤她了,声音低沉,极其沉稳,却是她最畏惧的声音,黑暗中的可怕脚步声,永远在逼近,永远不停息。
她躲在漆黑一片的柜子里,时刻都在饱受惊吓和记忆折磨,那只命运之手一次又一次扼住她的呼吸,她宛如被扔上岸的笨鱼,徒劳无功地挣扎着,终究还是逃不出他一早布下的网。
“婷婷,如果你再不出来的话,我就生气了!”他的声音又高了,她又惹恼他了,膝盖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别害怕,他找不到她的,永远找不到,她情愿永远躲在这个柜子中,再也不要面对他。
恍惚之中,她似乎又回到了情人岛。阳光、沙滩、海浪,他牵着她的手,漫步前行,手疾眼快地为她遮挡横飞过来的排球,小心翼翼地背着疲惫的她缓缓走回家,温柔地将她放在床上后立刻去为她准备晚餐。
那般幸福的时光,真的存在过吗?如果真的存在,她又为何弃之如敝?
原来,她真正看不清的,只是自己的心。其实她早就原谅了他,只是咽不下那口气,她想知道在他心中,到底是她重要,还是诗诗姐重要。
事到如今,答案不言自明,她失踪不过一年,他就娶了诗诗姐,她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这啜泣声真软弱,真可耻,真好笑,她还有资格哭泣吗?她咬紧嘴唇,胡乱抹着眼泪,眼睛却蓦地睁大了,这是因为,无边的黑暗中突然映出了一丝光亮,不停闪烁,在一堆衣物下显示着自己的存在。
它到底是什么?她慌乱地拨开衣服,终于见到了它的真面目,竟然是卓祥的手机。
卓祥带她和小好来这里之后,基本很少使用手机,所以她只看到他用过一两次,他接听时也总是有意躲着她,她知道他顾忌什么,就自动回避。
自小好带卓尔“逃离”之后,卓祥的手机更是消失了踪影,原来是被他藏在了这里。
她绞尽脑汁回忆着丁胜的号码,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包括诗诗姐的也一样记不起来。她真是个愚蠢到家的笨蛋,但手机就一直闪烁着,好像专门等待着她的接听。如果她向打来电话的人求救,会得到一线生机吗?
犹疑中,卓婷举起了手机,看清来电显示的那一瞬,她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那是她心心念念的名字,他终于知道她在这里了吗?他会来解救她吗?
“胜哥,是你吗?”她呜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对方明显没有听清她的声音,回答她的只有冷静平稳的呼吸声。
“胜哥?”她近乎绝望地再次唤了他一声,他终于回答了她。
“婷婷,是我!”听到他声音的一刻,她心头所有的寒冰都融化了,她悲喜交加,几乎不能自已,就连衣柜的门被外面的人猛地拉开都毫无知觉。
“婷婷,你在哪儿?快告诉我,我去救你!”他终于来拯救她了,她破涕为笑,刚想说下去,手机突然被人夺走,也就此夺走了她的心。
千般苦
卓祥看着手机上的显示内容,脸色青白,未等卓婷扑到他身上争抢,他已经按掉了电话。
当心急如焚的丁胜再次打通卓祥的电话时,只有世上最残忍的真相在等待着他。
“婷婷,你真是让我很失望,我本想好好给你庆祝生日的,你却先送了我这样一份大礼,那么接下来,你也来品尝下我送你的礼物吧!”
不要想,也不要躲,更不要哭,反正一切都是徒劳,他总是会抓住她的弱点。
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但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凶狠”地吻住她,可怕的气息相反渐渐远去。
她偷偷睁开双眼,却发现黑暗重新降临,还多了一双熠熠闪亮的可怕眼睛——他关上了柜门,坐在了她的对面。
“婷婷,你知道欲望是什么吗?”他的低吟仿佛魔鬼的引诱,她充满惊恐地摇头,也不管他是否看得清她的不安。
“我知道,我从七岁时就知道了。那天,你、我、丁胜,一起玩了一个下午,他给你讲了小美人鱼的故事,你得知小美人鱼变成了泡沫,哭得格外伤心,怎么劝也劝不好,阿胜无计可施,最后竟吻了你的额头,出人意料的是,哭泣不止的你,下一秒就破涕为笑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你们相视而笑,心头第一次知道了真正的妒忌是什么感觉。我真的很讨厌你,因为你得到的宠爱永远比我多,在父母眼中,我只是你的陪衬,你的附属,你的奴隶。
或许我现在说出来,你也不相信,但丁胜曾是我最喜欢的人,是那种可以做一辈子兄弟的人。结果,就连我最好的朋友也喜欢你胜过喜欢我,所以那天晚上,我走到了你床边,想知道你的魔力到底在哪儿……”
卓祥回忆过往的同时,用力捂住了卓婷的口鼻,他再度疯狂施虐,而她也再度濒临绝境。
他不顾她的挣扎,紧紧扣住她的后脑,眼中泪光闪烁,“婷婷,我当时为什么不再多坚持一会儿?不然我就不会像今日这般痛苦,因为我也情不自禁地爱上了你。
你永远是我的心魔,控制不了,征服不了,也毁灭不了,终其一生,我都无法克制对你的欲望,你和丁胜共同引诱了我,致使我堕落成魔,所以,我永远不会成全你们,永远不会!”
卓祥终于放开了卓婷,卓婷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几乎要炸裂开来。
她刚想推开柜门逃跑,却被他从身后紧紧抱住,“婷婷,不管你是天使,还是魔鬼,与我一起堕落吧,这很快乐,真的很快乐。”
“不,不要!”为什么还要无用的啜泣,她再也不要这样软弱无能了,可是他的束缚根本无法抗拒,而且这次的他极有耐心,誓要挑拨出她隐藏最深的自我。
绝望的哭泣声越来越低,渐渐转化成了令人羞耻的婉转低吟。她再也看不到任何光明,就那样毫无预兆地和他一起堕落到了世界上最黑暗的角落。
与身体上的愉悦相反,她的心难受得要命,几乎想要咬舌自尽。他按住她布满晶莹汗珠的额头,再次深情吻住了她,“婷婷,爱我吧,求你爱我吧!宽恕我,接纳我,怜惜我,此生此世,只做我的缪斯,我的主宰,我的命运。”
“哥,放了我吧!放了我,求你!”她试图唤醒他的理智,但下一刻,她与卓祥一同被卷入了失控的欲望洪流,再也找不回仅存的清明。
丁胜握着手机,双目血红,浑身颤抖,似乎随时打算把它捏碎在掌心,卓祥有意让他听到这一切,有意让他知晓这一切,如有可能,他真想把电话那端的两个人活活打死。
“胜,你都听到了吧,想来夺回卓婷吗?答应我一个条件!”许久之后,卓祥略带喘息地推开了柜门,拾起地上的手机后,他冷笑着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丁胜凝望着窗外那片宁静的海,唇边浮起了诡异的笑容,“好,我答应你!不过,这场游戏,我赌你会输得一败涂地。”
“我早已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所以并不在乎结果。别拖太久,你早就知道我对付女人的手段是如何高明的!”
“啪”地一声,手机彻底碎了,丁胜捂着胸口,不停咳嗽,最后直接吐出了一口血。
他看着掌心的鲜红,无力地苦笑,“卓婷,你着实好得很,你费尽心思从我身边逃离,原来你想要的就是与卓祥在一起……等着我吧,等着我去找你,等着我去亲手毁灭你!”
婚纱店内,脸色绯红的唐诗兴致勃勃地试穿着各式婚纱,全然不见了病房中的苍白面容。
宋慈微笑着站在一旁,不时提出独到见解,姐弟二人终于回到了最初的美好时光。
“慈,这件怎么样?”唐诗最终选定一件淡黄色的小拖尾婚纱,她换上之后,马上成为了世上最美丽的准新娘。
“姐,你真美!如果我不是你弟弟,我一定娶你做老婆!”宋慈发自内心的赞美,让唐诗开心不已。
“你说胜会喜欢这件吗?”宋慈本为唐诗细心地整理着婚纱,听到唐诗的话后,手却莫名地一颤。
“会的,一定会!”宋慈沉吟片刻,又是笑着回答,却被唐诗一把拉住。
“慈,你从小就不会对我隐瞒任何事,告诉我,是不是胜那边有什么变化了,他……反悔了?”唐诗询问到最后,眼角已有些湿润。
“姐,怎么会呢?胜哥那个人,你还不了解?他不愿意的事情,你就是拿枪指着他也没有用,可若是他开口答应了,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你就开开心心地做他的新娘子吧!”
宋慈的劝解总算让唐诗有些释怀,她笑着走进了更衣间,未再留意身后那道忧心忡忡的目光。
正在这时,在婚纱店前台工作的年轻女孩,缓步走到了宋慈身后,声音中充满迟疑,“宋先生,门外有个人委托我交给您这封信!”
宋慈闻言立刻回过头来,但女孩手中的粉红色信封,还是让他略感吃惊,这个神秘人到底是谁?他到底要达到什么目的?
宋慈彬彬有礼地接过,轻轻撕开,纸条仍是那最为简单的一句话,“还记得夜色中的故人吗?”
“小姐,请问拜托你送信的那个人是男是女,有什么特征?”
年轻女孩闻言,笑着答道,“是个男的,我还认得他,不过……”说到这里,她兀自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胆怯,但在宋慈持续不断地电眼攻略下,马上缴械投降,红着脸小声说了出来,“他是滨海区这一带的一个无赖,以前专门看夜场的,绰号‘猴子’。”
“猴子?”宋慈的眼前,突然闪现出一位故人的身影,十多年了,他再未得到过关于林妙的消息。
当年,他为了帮丁胜摆脱冤狱,四处寻找林妙,差点没将S市翻了个,但所有熟悉林妙的人包括林妙的男朋友猴子在内都告诉他,林妙自卓祥受伤的那夜之后就莫名失踪了。
宋慈也曾怀疑是卓海洋为了陷害丁胜,采取威胁他们姐弟的办法,将林妙同样送出了国。
不过,自从卓母口中得知他们姐弟俩的真实身世后,宋慈始才明白卓海洋的一番“苦心”安排,绝非只为针对丁胜,或许真正的动机,除了卓海洋本人,无人能知。
但是,无论如何,那夜一别后,林妙就此销声匿迹,这也成为宋慈心头永远解不开的一个结。
“小姑娘,看你年纪很小,你怎么知道他的特殊身份?”宋慈笑着打趣送信女孩,女孩再次羞红了脸,她也早就被玉树临风、光风霁月的宋慈迷倒了。
“不怕您知道,他现在还控制着我们这一区的所有商铺,如果每月不上交一定数目的保护费,我们就没法开门做生意了!”女孩不停向四周偷瞄,见无旁人在场,才低声说了出来。
“什么?”宋慈故意惊叹一声,“难道你们不能报警吗?”
“报警?”女孩颇为不屑地轻哼一声,“警察才管不了他这种滚刀肉,没几天就放他出来。他一出来,反而变本加厉地欺压我们这些老百姓。
我老板常说,真是怀念卓老板在位的时代,哪里轮得到猴子这种下三滥的人物称王称霸!”
宋慈微微一笑,再次让女孩的呼吸凌乱,“谢谢你,小姑娘,那你知道我要去哪里,才能找到猴子吗?”
女孩一听宋慈的话,脸色突变,她慌忙摆手,“您找他这种人渣干吗呢,一般人躲都躲不及的,是不是他信上写了什么,威胁到您的安全了?”
宋慈笑着摇摇头,“放心,他是我的一位高中同学,也算我的故人。”
“原来如此,那您就去鼎天找他吧,那里是他常驻的场子。”
“谢谢!”宋慈目送女孩走远,再次将纸条放进了自己的口袋,回过身来,却发现唐诗已从更衣间中出来,不知听到了他与女孩的多少对话。
“姐,换完衣服了?我们现在走吗?”宋慈面色不改,仍旧春风拂面。
唐诗却有些脸色苍白,她走上前来,一把拽住了宋慈的胳膊,“慈,不要去鼎天!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宋慈微微蹙眉,直接握住了唐诗冰凉的手,“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只是一直故意瞒我?”
孤儿怨
面对宋慈的质问,唐诗表情痛苦,她转过身,甚至扶住了身旁的塑料模特,似乎唯有如此才有力气站稳,“慈,十多年了,许多事情都是如烟往事了,若再不放下,恐怕对自己而言,都不是一件好事。”
“姐,你知道林妙的下落?”宋慈难掩自己的惊愕,一步转到了唐诗身前,他扶住她的肩膀,轻声询问,“姐,别再隐瞒,告诉我,林妙到底去了哪里,她当时为什么不出现帮胜哥作证?”
唐诗的胸口起伏得厉害,但她还是没有回答宋慈,直接挡开了他的手臂,“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再说,她的失踪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就连丁胜自己,都是心甘情愿为卓婷坐牢,而你当年也为了我的安全做了假证,就算你找到林妙,又有什么意义,当年就没找到,时隔十多年再找,你图的是什么?”
“我只图一份心安,我当年就有不好的预感,担心林妙遭遇不测,如果不是我的腿受了伤,我一定会留下继续追查她的下落的。”
“为什么?她何德何能,值得你这般放不下?”唐诗说到此,已有些情绪激动。
“姐,你是不是讨厌我们在孤儿院中结识的所有小朋友,既包括林妙,也包括元小好,只因为她们比我们更早被人领养,更早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庭?”
“闭嘴!”宋慈话音刚落,唐诗已经大喊出来,“不许再提孤儿院!你知道我有多恨那里?我们根本不是孤儿,却比真正的孤儿过得还悲惨,而不是他亲生儿女的人,却比我们过得都好,我永远不会原谅那个人!”
“姐,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宋慈的眼中充满无奈,唐诗早就知晓一切真相,可她从来没有对他这个亲弟弟讲过一句,反而从小就告诉他卓海洋是他们的杀父仇人,他的姐姐,到底有多复杂?他真的看不清她了。
唐诗强忍住啜泣之后,断断续续地说道,“从他来接胜的那天,我就认出了他,他也是认得我的,因为站在最前面的我,还没对他说名字,他就摸我的头,叫我诗诗。
我永远记得他的手心的温度,三岁之后就再没有过了,我抱住他的腿,大哭着喊他爸爸。
就连孤儿院的阿姨都被我惊呆了,她们一直在扒我手,让我放开他,我怎么能放?我和你自小挨冷受冻,吃不饱穿不暖,每天被年纪大的孩子欺负到不敢睡觉、不敢说话、不敢哭泣,我为什么不能祈求亲生父亲带我们走?
可他有吗?他没有!他就任凭她们挣开了我,然后走到了目瞪口呆的丁胜面前,当着我的面,领养了阿胜!”
唐诗说到此,近乎泣不成声,她的肩膀抖得不成样子,眼圈通红的宋慈,惟有将唐诗抱在怀里,不停安慰。
“那一天,是我记忆中最冷的一天,我为什么要追着车跑,为什么要跌倒,为什么要大哭?我不止是舍不得阿胜,我也要那个狠心的男人意识到他的女儿和儿子是如何受苦,如何可怜,而他又是如何绝情,如何狠心!”
“所以,你从十多年前就开始策划对卓海洋的报复,在我们长大成年可以离开孤儿院之后,就有意去找胜哥,去到他身边,然后处心积虑地陷害胜哥与卓祥,并导致他们最终决裂?”
“他们不是为我决裂的,而是为卓婷。我要卓海洋亲眼看着自己养大的两个儿子,为了白痴般的女儿反目成仇,这难道不是最痛快的报复吗?”
宋慈无力地向后退了数步,嘴唇不住颤抖,“姐,你真的好可怕,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唐诗冷笑一声,发泄般地将模特身上的白纱一把扯下,“可怕吗?我也不知道。在孤儿院长大的十多年,我只学会了一个道理,如果你喜欢一样东西,又得不到他,那么就毁了他,不让他属于任何人,你也就永远拥有了他。”
“你是故意不为胜哥作证的?”得知真相的宋慈再难有所反应,他从头到脚都是冰凉的。
“没错,卓海洋在卓家第一次见到我,就认出了我,他知道我接近卓祥和丁胜的目的不简单,所以他前后找过我很多次,希望我放弃报复他的儿子,无论是卓祥,还是丁胜。
我不仅表面答应他,做出一副乖乖女状,还有意无意地把丁胜的报复计划透露给他,你知道他当时的脸色有多好看吗?简直生不如死,他是真把丁胜视如己出,那我和你又算什么呢?
卓祥就是个没头脑的贵公子,除了痴迷绘画和为他那傻妹妹着魔之外,什么都不懂,所以我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包括卓婷与丁胜之间的隐秘感情。
我有意告诉他卓婷每天晚上跟踪丁胜去夜色的事情,他听了第一句就快气疯了,所以时机一到,这两个人就大打出手,你再从中帮我,他们谁也逃不了!”
宋慈苦笑着摇头,“原来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三个人都被你玩弄于鼓掌之中,可是,你又是否知道婷婷的真实身世?她其实是我们的……”
“她就是个孽种,根本不该存在于世界上的孽种!”唐诗双眼血红,早已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她甚至转过身来,一步上前狠狠抓住了宋慈的衣襟。
“我们的母亲是因为谁的存在而遭到厄运的?我们的父亲又是因为什么而狠心抛弃我们的?都是因为她的存在!如果没有她,我和你怎么会流落在孤儿院朝不保夕?如果没有她,我怎么会失去一生挚爱?如果没有她,你怎么会出车祸再也不能跳舞?
我们的一切不幸,都是她造成的!所以,她活该变成白痴,活该被卓祥蹂躏,活该被丁胜控制,活该爱上自己的亲哥哥——你!”
“别说了!”宋慈暴怒之下,狠掴了近乎疯狂的唐诗,她的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鲜红,可她仍在歇斯底里地大笑。
“心疼了?丁胜就为她打过我,你也为她打我,你们都是一样地狠,都不愧为卓海洋的儿子,但你不觉得现在心疼她太晚了吗?恐怕再过几个月,她和卓祥就有了‘爱情的结晶’,到那时,我就将他们的丑行昭告天下,让卓海洋颜面扫地、身败名裂!”
“你早就知道婷婷没死?你是有意把婷婷的下落透露给卓祥的?”宋慈越发看不清眼前的唐诗,她到底是谁?
“没错!卓婷不是最厌恶卓祥吗?我就让她落入他手中,终生不得解脱。
不仅如此,丁胜还会因此恨她入骨,并以娶我为手段来报复她,我一定会积极配合他,而且甘之如饴!”
说到最后,唐诗大笑不止,眼中的绝望却再也掩饰不住,她咳嗽不止,只能转过身背对宋慈。
面对掌心蓦然出现的一抹鲜红,她格外冷静,不动声色,直接用另一只手中的白纱悄悄抹干净。
“唐诗,你不会得逞的,我也不会让你得逞的,我要去救婷婷,把她交还给胜哥,你休想再拆散他们!”
宋慈斩钉截铁地说完,就欲转身离开,唐诗却微笑着唤住了他,“慈,你可以去救她,但我也可以向你保证,你再也见不到我们可爱的外甥女——丁卓尔!”
欢爱的余温仍在持续,连洁白如玉的脚趾都在不自觉地蜷缩,她似乎跌入了平静的湖面中心,温柔的湖水不停环绕着她,充斥着她,温暖着她,她无力抗拒,也无心抗拒,只能任凭自己不断沉沦在欲望之水中,在他身下迷失自我,迷失方向,迷失一切。
“婷婷,看着我,别睡!”他轻吻着她精致圆润的耳垂,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她似乎想回应他,但终究还是侧过头去,眼角的泪水也悄然滑落。
意乱情迷之中的卓祥,一瞬间就被那颗颗珠泪惊醒,她身体的反应是诚实的,但她心里的反应,他永远无法探知,或许灵与肉真的能够分离,又或许她只是把他当成另一个人。
想到后一种可能,他几乎无法呼吸,再次将身下的缪斯紧紧拥住,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表情的每一丝变化,“婷婷,你刚才那么配和我,是在想他吗?”
卓婷听到卓祥的提问,蓦地睁开了双眼,她的反应之激烈,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她猛地推开了卓祥,抱着被子坐起后,眼神绝望地靠在床头上,“我只是在想,那场台风为什么不把我吹走,为什么要把我留下来?这样我就不会失去卓尔,也不会失去你——我的好哥哥。”
说到最后,她竟然咯咯地笑出了声,止也止不住,她真的变成卓祥口中的魔女了,再也无法回到光明之下,她憎恶自己,憎恶命运,甚至憎恶一切。
被推倒的卓祥怔住片刻,最后还是用他的霸道遏制住了她的崩溃,他将她重新拘在怀里,不顾一切地亲吻她,绝对疯狂地占有她,眼中却充满心碎和不安,“婷婷,对不起,对不起!”
她似乎被他的热情所感染,终是伸出手臂抱住了他,用身体回应他的所有欲望,但眼中却是一片寂静,再无任何波澜。
他不是想要她吗?索性都给他,但是,她早已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所以此刻的温存,不过是死亡来临前的酒神狂舞,她喂他喝下的最后一碗孟婆汤。
“卓祥,我的哥哥,我的情人,我的仇人,我既已成了你口中的魔鬼,那就与我一起下地狱吧!”
玲珑局
一大清早,卓祥就在厨房中精心准备着早餐,卓婷这几日胃口不好,总是食不下咽,他特意起早去中国城买回了新鲜菜蔬,就想等她醒来时给她个惊喜早餐。
卓尔走了已近两个月,卓祥有时都会情不自禁地想念那天真可爱的宝宝,但作为母亲的卓婷从始至终没有表现出任何思念之情,除了昨晚。
想到昨晚,卓祥切菜的手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左手食指登时受了轻伤。打开水流,看着那一抹血红缓慢地顺水滑下,他的目光逐渐变得深邃暗沉,再不复刚才的喜悦轻松。
他真的征服她了吗?他根本没有答案。或许他们之间,现在就是最原始的关系,征服与被征服,奴役与被奴役,禁锢与被禁锢,他困住的是她的身体,她困住的却是他的灵魂。
所以,究竟是谁俘获了谁,他早已心知肚明。背负着血缘禁忌的十字架前行三十余载,他早已不堪重负,有多少次他都在最后关头止步不前,并不是因为他胆怯无能,而是他不愿意天使一般的她因为他的罪恶而堕落,他已经毁了她的前半生,他不能再继续犯错。
因此,多年前的那个心碎清晨,见到丁胜轻而易举地采撷了他窥视觊觎多年的花朵,他除了对丁胜恨之入骨,更多却是意想不到的解脱。
他亲眼见证了他最难面对和最想逃避的结局,终于可以就此彻底死心。
于是,那如炼狱一般的十年中,他再未做过任何努力,只是把所有的思念和不舍都倾注到画作之中,直到唐诗从国外回来。
唐诗的再次出现,仿佛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将他们所有人的命运再次重新洗牌。
丁胜和卓婷订婚的前一晚,卓祥站在楼梯上,看着他的天使笑颜如花、无忧无虑地期盼婚期,心头所有的酸楚和妒忌都冲上头顶,他很想再次将她拥入怀中,永远不放手,但终究还是理性压倒了一切,只要挨过那一晚,他就将彻底得到解脱。
但出乎他所有预料,卓婷自己忆起了一切,她竟然半夜从家中偷跑出去,整晚守候在她门口的他,第一时间发现了她的踪影,悄悄跟在她身后。
时隔十年,她依旧偷跑去了夜色,只不过这次等待她的,不是她心仪的情郎,而是最危险的情敌。
时隔十年,唐诗仍旧妩媚动人,她对卓婷所说的话,他站在暗处都听得一清二楚。
唐诗这个女人,心机太重,聪明太过,每一字,每一句,都如刀如剑,戳中了卓婷的所有弱点。
最终,卓婷得知当年的“过往”后,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酒吧,走回家的一路,她走得是那样慢,中途的岔路口,她居然在那里站了一个小时,她是要回到丁胜身边吗?
那漫长如一个世纪的一个小时,卓祥的心被卓婷的凄楚挖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他所有压抑的情感,都被她眼角的晶莹再次激发出来。
他不能放手,也不该放手,丁胜带给卓婷的只有伤害,她本就该是他手心中的蝴蝶,他不再顾虑血缘,不再顾忌世俗,不再顾忌禁忌,他只知道他必须重新夺回她,他与丁胜之间的重新较量,即将再次拉开序幕……
沉思之中的卓祥,突然被头顶的一声轻响惊醒,似乎是楼上的卓婷跌倒了,他关好水龙头,三步并两步地跑到楼上,“婷婷?”
略显凌乱的大床上并没有她的身影,房间内所有的窗户都大开着,清晨的海风不仅湿润,还带来了凉爽,吹散了昨夜遗留下来的欢爱气味。
卓祥眉头微皱,几步走到露台上,出人意料,她并没有像往日那般坐在这里出神,他的小缪斯到底去哪里了?
“婷婷,你在里面吗?开门!”浴室的门从里面被反锁了,卓祥用力拧了几下,只听到了流水的声音。
“婷婷,开门!你再不开门,我就撞了!”卓祥拼命地砸着门,如果卓婷再没有动静,他就快控制不住撞门的冲动了,她绝对不能出事,他不敢想象任何可怕的结果。
“我没事,你走开……”卓婷终于回答了他,但声音很微弱。
卓祥再也坚持不下去,不顾一切地撞开了门,洁净的浴室中,卓婷的睡衣已经湿了大半,越发彰显出玲珑有致的完美身体,他冲进来的一瞬,她扶着洗手台,用手捂着嘴,脸色惨白,双眼湿润。
“婷婷,你到底在干吗?”卓祥气喘吁吁地靠在门口,刚才那一下撞击,他的肩膀受伤了,疼痛感剧烈,但他无法顾及,他只是将目光黏在卓婷身上,没有血迹,没有伤口,没有刀片,她没有自杀。
“我……”卓婷怯怯地躲闪着卓祥的逼问,一阵干呕再来,她倚在洗手台上,整个人都成了被秋风猛袭而颤抖不止的树叶。
这一幕如此熟悉,卓祥几乎有些不敢确信,但他的狂喜已经压过了那一闪而过的犹疑,“婷婷,你有了?有我们的宝宝了?”
听到卓祥惊喜过望的声音,卓婷瞬间面如死灰,她甚至无力挣脱他的怀抱,眼泪簌簌地从水漾双眸中尽情滑落。
“婷婷,是我对不起你!不要哭,我……我一定会付出所有来对你和宝宝好!你再哭,我的心都要碎了!”被狂喜击中的卓祥,从未有过如此手足无措的时候,他竟然也激动地哭了出来,他不知自己都说了什么,但无论说什么都不足以表达他纷乱的心情。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丁胜当日的心情,将为人父的喜悦瞬间转化为得而复失的绝望,那会是一种怎样毁灭性的打击?
如果换做他……他根本不敢深想,他不是丁胜,绝对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他不要莫须有的仇恨,也不要一场空的报复,他要的只是怀中的这个她,他的唯一,他的挚爱,他的魔障。
卓婷乖乖地倚在卓祥的肩头,任凭他情绪激动、语无伦次地说着那些她根本听不懂,也根本不想听的情话,她只是打量着明亮的瓷砖墙上映出的自己,妖媚绝艳的魔女已经绽放出最魅惑人心的笑容。
“哥,有朝一日,我必会亲手为你奉上世间最毒的断肠酒,你有胆量像丁胜那样一饮而尽吗?”
“请问猴子哥在这里吗?”宋慈一走进名为鼎天的这间酒吧,就吸引了无数人的侧目,与黑暗中的魑魅魍魉相比,他简直比太阳神阿波罗还要光辉耀眼,身上的光芒刺进了在座无数人阴暗的心底,他们只敢用目光追随留恋,不敢妄自轻薄了这英俊的天神。
“您是宋先生?”吧台后的酒保一边熟练地擦着酒杯,一边避人耳目地轻声询问。
宋慈微点下头,酒保微一侧目,宋慈就心领神会,他的少年时期,就是在鱼龙混杂、风云际会的夜色之中度过,所以对于鼎天的暗流涌动,并不陌生。
无论如何,宋慈都是卓海洋的儿子,即使卓海洋从未与他相认,而他亦从未与卓海洋接近,但他的确得到了卓海洋最多的遗传,那就是与黑暗共舞的天赋与能力。
酒保示意的方向是一间较为偏僻的二层包厢,因为时处午夜,所以酒吧中人声鼎沸,这是生意最好的时候,也是危险最多的时候,作为看场马仔的头目,猴子在这里坐镇,最为正常。
宋慈走到门口,并不敲门,因为这制作精良的皮质包厢门,不仅隔音效果极好,敲门声也绝对不会传入,因为除非里面的人主动开门,否则这门就是用枪打,子弹都不会穿过。
早在数十年前,宋慈就在卓海洋的夜色中见识过这最为安全的防备,所以此刻更是见怪不怪。
门果然没有锁,对方早就在等待着他,或许说,从他走进酒吧的一刻,他的一举一动早已在对方的严密监视之下。
宋慈推开门后,眼前尽是一片黑暗,但是他隐约看得清对方的轮廓,猴子靠在柔软宽阔的沙发上,仰头看向他,嘴唇轻轻蠕动,似乎正为老友重逢而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