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是那么完美,那么坚强,那么骄傲,我……我又怎么能配得上你呢?这一生,我都在畏惧,都在担心,畏惧命运,担心失去,患得患失,诚惶诚恐。
但是现在,我不再畏惧了,也不再担心了,因为我有卓尔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身为一个母亲,必须保护好自己的孩子,再不让她受任何伤害,这就是我活着和生存的一切理由。”
“婷婷!”丁胜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只是一遍又一遍轻声唤着卓婷的名字。
他们为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到底是哪里错了?难道真的是自己的一意孤行所导致的吗?
“胜哥,忘了我吧,卸下所有重担,放下所有仇恨,去迎接自己的新生活,与诗诗姐一起。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很幸福的。”卓婷浅笑着擦去了眼角的泪水,终于说出来了,她的所有压抑也都说出来了,再无怨怼,再无绝望,再无伤怀,她再也不欠他任何东西了。
“卓婷,你决定好了,再也不要我了?”曾几何时,她绝望万分地在电话里对他哭泣,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他痛哭流涕地等待着她的判决。
“不要了,再也不要了!我不要你了,丁胜!卓婷不要丁胜,永远,永远,不要!”
卓婷一边微笑,一边拭泪,一步一步后退,视线模糊到再也看不清他的伤心欲绝时,她猛地转身跑开,“胜哥,再见,永别”。
卓婷回到与卓祥的临时住处时,那间小公寓的门半开着,水泥地面上还落着斑斑点点的血迹。
情绪纷乱的卓婷注意到这一点时,她早已来不及多想,一把推开了门,但出现在客厅内的一个人,让她许久都无法呼吸,甚至就连心脏都快停止了跳动。
一年多未见,卓母憔悴了许多,两颊深陷,但举手投足间,仍旧气势迫人,即使是给失踪已久的儿子包扎头上的伤口,眼中也完全不见温柔怜惜,只有说不清道不白的压抑隐忍。
不过,随着卓婷的归来,卓母所有的痛恨,都找到了最佳的发泄口。
“妈,你……”未等卓婷怯怯地说完,卓母就扔下了手中的绷带,几步走到了卫生间门口。
在门口停顿片刻之后,卓母方才回头看向伫立原地惴惴不安的卓婷,难掩眼中的憎恶之情,“你还傻站在门口干吗?没看到你哥伤成这个样子了吗?”
说完,卓母就走进了卫生间,流水声顿时充斥了整间公寓,也就此隐藏住了母亲的伤心。
“婷婷,你回来了?”卓祥脸色苍白,额头的伤口还透着鲜红,但他仍旧对卓婷绽放出最轻松的笑容。
“哥,你受伤了?怎么搞的?”卓婷拾起了卓母扔下的绷带,细心地为卓祥包扎。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他们现在的生活,哥哥温文尔雅,妹妹装傻充愣,再也没有掠夺,再也没有欲望,兜兜转转三十年后,他们终于回到了人生的起点,重新成为兄妹,却是世上关系最为复杂的兄妹。
“路太滑,我不小心跌了一跤,结果差点滚到了出租车的轮子下面。”卓祥波澜不惊地陈述着下午的“车祸”,同时目不转睛地看向为他细心包扎的卓婷。
她会心疼他吗?会再多问一句吗?会如担心丁胜那般,疯跑过去大喊他的名字吗?
“没事就好,你的腿不好,不要到处乱走。”卓婷轻声说完,就停住了手,犹豫片刻后,她伸手握住了卓祥的手,他的手居然比她的还要凉。
卓婷并不是想安慰卓祥,而是突然而至的卓母让她害怕,也让她伤心。此时此刻,她迫切需要卓祥的支持和安慰,才有勇气面对自己最不敢面对的人。
卓祥苦笑着点头,“好,都听你的。”
不爱,就是不爱,他的爱人永远学不会掩饰自己的真正心意,也就此成为世上最狠心最绝情的爱人。
卓母此时已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鬓角边还带着几滴水珠。她往脸上泼了许多冷水,才勉强克制住自己的满腔怒火,如果不是因为卓祥意外受伤,为了照顾他的情绪,她或许真的会对罪魁祸首卓婷大打出手。
“你们俩今后打算怎么办?就这么不明不白、东躲西藏地过一辈子?”卓母坐在白色的餐桌旁,眼神复杂,神情黯淡。
尽管早已预见到今天的复杂局面,但面对自己亲手养大的一双儿女,她终是无法做到无动于衷。片刻之后,她点燃了一支烟,才再度冷静下来。
“妈,婷婷有了。”卓祥的开心话语,不止让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卓母目瞪口呆,也让坐在他身旁的卓婷惊愕万分。
但卓祥接下来的动作,则让卓婷更加难以承受,他将手放在了她的肚子上,不停摩挲,充满怜爱,一如数月之前,那如梦如幻的时光。
“妈,已经四个月了。”是啊,如果那个孩子没离开的话,的确该有四个月了,可是卓祥为什么要告诉卓母这个“虚假”的事实?
面对如鲠在喉的卓婷,卓祥一直暗中用力,他紧紧揽住她的纤腰,决不让她有开口反驳的机会。
卓母听到这“天大喜讯”,既没有大吃一惊,也没有意外之情,她只是直直地盯着卓婷的肚子,目光凌厉而具有穿透力。
“四个月?我倒一点也看不出来,按理说,该显怀了。”
听到卓母的冰冷话语,卓婷无力地将头靠在卓祥的肩膀上。母亲,对她来说,是多么残忍而无情的称谓。在母亲眼里,她到底算什么呢?
“婷婷一直这么瘦,您又不是不知道!”卓祥笑着将虚弱不堪的卓婷拥入怀中,柔情似水,看向卓母的目光却是坚定不移。
“妈,我会娶婷婷的!你和爸,不会失去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了!”
养虎为患到底是何意谓?卓母今天都领悟到了。
“也好,反正你们俩自小就爱胡闹,如今也算修成正果了,我这个当妈的,不想赞同也没有任何办法,毕竟你们不是亲生兄妹,毫无血缘关系,所以就是在一起,也没有什么关系。
方便的时候,回家吃顿团圆饭吧。你爸现在的情况也不太好,只不过是挨日子罢了,有时我真羡慕他,什么都不用想不用做,洒脱到家。”
“谢谢妈!”卓祥低声说完,就欲站起送卓母出门,但刚一站起,就眼前一黑,不得不重新坐下。
“哥,你坐下休息,我去送妈。”卓婷见此一把扶住了卓祥,尽管眼前的复杂局面她根本无法应对,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走到了卓母身前。
不过,刚一走近卓母,卓婷就蓦然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神态清冷的卓母。
卓母面对卓婷的“过激反应”,全无意外,她甚至轻轻拉住了卓婷的手,将自己手中的一个小玩意放到了卓婷手中。
“乖女儿,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卓母冷笑着说完,转身离去,只留卓婷脸色惨白地站在原处。
“婷婷,婷婷?”卓祥的连声呼唤,都没有将卓婷的魂唤回来。
最后,担忧不止的卓祥只好强忍着剧烈的头痛,摇晃着走到了卓婷身后,扶住了她瘦弱的双肩。
“婷婷,你在想什么?出神这么久?”卓祥的关切之语,终于让卓婷缓过神来,她转过身来,直直地看向满头冷汗的卓祥,下意识地伸手为他拭汗。
“哥,你为什么对妈撒谎?孩子……早就没了啊!”未等说完,卓婷的眼里就隐隐有了泪光。
事实上,她不是早就放弃了那个无辜的宝宝吗?为什么再次提起时,她也会如卓祥一般痛彻心扉?
“婷婷,我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我只是想请你再相信我一次,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再来伤害你,无论他是谁!”
卓祥信誓旦旦地说完,就用力抱住了忐忑不安的卓婷,事实上,他比卓婷还要畏惧即将发生的一切,但他不能认输,也不能放弃。
这一场漫长的战役,到此地步,必须要终结了。哪怕是付出他的所有,他也要护她周全。
雨霖铃
黑暗中,婴儿床中的小宝宝再次醒了过来,不过等待她的,仍不是母亲温暖的怀抱与爱抚,而是野心家最为危险的觊觎与利用。
“卓尔,你今天乖不乖啊?”卓尔仿佛能听懂一般,笑着用胖乎乎的小手抱住了“外婆”那略显憔悴的苍老容颜。
“真像,哪里都像。”卓母面对宝宝的亲近,终是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但稍纵即逝。
“唐棠,那年的你,就是这么小的时候被送到了孤儿院。我一觉醒来,你就躺在我身旁,看着我无忧无虑地笑,眼睛就像天上最明亮的星星。你都走了多少年了?”
卓母那宛如梦呓般的话语,也是最为动听的催眠曲,卓尔打了个可爱万分的哈欠后,就乖巧地倚在了“外婆”的肩膀上。
卓母抱紧了怀中的宝贝,在黑暗中独自伤怀,她最不愿示人的伤怀,“唐棠,那一枪,你究竟痛不痛?为什么不求他,为什么不逃跑,为什么要当着我的面,打死你自己?你可知道我有多恨你,又有多爱你?”
说到最后,卓母居然抱着卓尔开始低声痛哭,但她只有这一瞬的软弱,“棠,等着我吧,我的计划就快成功了。世上所有的男人,都是一样的,负心薄幸,狠心卑鄙。我会继续保护好你的女儿的,无论是唐诗,还是卓婷。
只不过,他们的父亲,都令我憎恶到底,所以,她们姐妹自相残杀的时候,你也怪不了我了。”
自言自语到最后,卓母的唇边浮现了一丝诡异至极的微笑,但却没有逃过黑暗中另一双明亮的眼眸。
“慈,婷婷回来了,她想见你。”窗外的雪花肆意飘洒,宋慈出神地望着那纯白的世界,心中也下起了鹅毛大雪。
白律师面对空无一字的记录本,仍是倍感无奈,但自从丁胜提到“婷婷”二字后,他就感觉了宋慈的变化,虽然宋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双手却开始微微发颤。
这个婷婷,对宋慈到底有多重要?他们是恋人吗?如果是,那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我不会见她的,请你帮我告诉她,我和她早已是两个世界中的人,根本没必要再相见。”宋慈平静如水的话语,让白律师倒吸一口冷气,看来宋慈仍是打算死扛到底。
“好,我一定转告她,此外,她快和卓祥结婚了,婚礼与我和唐诗是同一天。”
“你说什么?”宋慈听到丁胜波澜不惊的话语,瞬间结束了沉思,他甚至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
这也是白律师第一次见到优雅如王子的宋慈发火,但王子宋慈比火药桶丁胜还要可怕,因为仅凭他那凌厉的目光,就快将丁胜生吞活剥。
“我刚才说,卓婷要与卓祥结婚了,他们还有……孩子了。”丁胜冷笑着说完,就被宋慈扼住了喉咙。
宋慈几乎是猛扑到了丁胜身上,动作之快,力道之狠,一旁的白律师根本想象不到,也是这一刻,白律师才真正意识到,宋慈杀死猴子,是绝对有可能的。
“住手!”无论挨了多少下警棍,宋慈都没有放开丁胜,他额角的鲜血直接滴到了丁胜的脸上。
从始至终,丁胜都没有任何挣扎,直到宋慈被打得晕倒在他身上,他才伸出手臂抱住了宋慈。
“慈,我明白了,谢谢你!”在宋慈被人扯开之前,丁胜俯在宋慈耳边发出了轻声的呢喃,那一瞬间,宋慈眼角掩藏已久的热泪也滴在了丁胜的脸上。
真相为何,何为真相?那就回到一切的本原。
冰冷的教堂内,丁胜孑然一身,耐心地等待着一位故人。在此之前,他已对着十字架出神很久。
这一生,他都不曾忏悔过,也不曾后悔过,事到如今,他却为自己对卓婷的“残忍”而懊悔不已。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他绝对不会狠心逼迫她,也不会无情占有她,他会用自己的全部去爱她保护她,就像宋慈为她所做的一切,默默付出,不求回报。
但是,一切都没有办法重来,所以他现在能做的,就是保护好她的爱人,解救出她的爱人。
“你就是阿胜?天啊,都长这么高,这么英俊了?”这声音有多少年没听到了?他也忘记了,因为他也曾刻意遗忘人生中那最为冰冷的一年,可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的命运,以及许多人的命运,其实都与那一年密不可分。
那段时光就像一粒种子,种入了他的心间,也种入了唐诗与宋慈的心间,盛开出了仇恨的花朵。
“乔阿姨,您好,真没想到您还能认出我。”丁胜笑着握住了激动不已的乔阿姨的手,他们这些孤儿共同的“妈妈”。
“是啊,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你们这些孩子大部分都很有出息。但我时常惦记的,就是唐诗,宋慈,小好,明明,还有你。”乔阿姨笑着说完,就从随身携带的布兜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影集,兴致勃勃地一页一页翻给丁胜看,全然未留意丁胜听到一个名字后微蹙的眉头。
“快看,这还是你第一天来孤儿院时照的呢!”顺着乔阿姨的指示,丁胜的确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表情木讷,眼神呆滞,但站在他身旁粉妆玉砌的唐诗与宋慈,都笑得格外开心,因为他们早已习惯了这冰冷的生活,所以也就习惯了强颜欢笑。
“乔阿姨,这是谁?”丁胜看清照片上那个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抱着洋娃娃、胖乎乎的小女孩时,心脏都快提到了嗓子眼,但他脸上仍旧春风和煦,继续与乔阿姨“闲话家常”。
“她啊,呵呵,她就是小好啊。我想起来了,难怪你不记得她,你来的第二天,她就被一对好心的夫妇领养了。”
“小好,元小好?”丁胜继续不动声色地询问,乔阿姨马上点头微笑。
“没错,她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出生当天就被遗弃在了大门口,浑身冻得发紫,只裹着一条黄色的小毯子,肚脐上的血迹都没擦干净呢。”
“乔阿姨,你还记得那天的具体日期吗?”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腊月初八送来的。”乔阿姨说罢,轻轻抚摸了小好的脸颊,再次陷入了回忆。
腊月初八,这个日期,太过熟悉,丁胜已经接触到了遮挡真相的那块薄布,只待最后奋力一掀,但他心头的不安却越发强烈,因为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格外残酷的真相。
“说来也怪,小好自幼就喜欢与唐诗和宋慈亲近,刚学会说话,就每天跟在他们身后甜甜地喊姐姐、哥哥,倒是唐诗很讨厌这个小跟班,总是想尽办法欺负她。
我刚才提到的明明,哎,瞧我这记性,你也不认得他的,因为在你来之前的一个月,他就被人领养了,这一走就再没了消息。”
接下来,乔阿姨又开始情不自禁地感慨人世沧桑,丁胜在旁听得格外认真。事实上,他早已成功将孤儿明明与卓祥的好友高明合二为一。
原来,阴谋早于数年之前,甚至是他们的童年时期,就开始显露端倪。
“您刚才说唐诗喜欢欺负小好,为什么提到了明明?”
趁着乔阿姨说得口干舌燥之际,丁胜不失时机地插上了一句话。
“这个啊,说来也话长。”乔阿姨说罢,还看着丁胜十分神秘地笑了一下,“唐诗那孩子,古灵精怪的,真是八面玲珑心。都说三岁看到老,用在她身上,一点儿也没错。
她自小就是孩子王,人缘最好,比她大的,都喜欢她;比她小的,都顺着她。若说谁敢忤逆她,整个孤儿院,除了她自己的亲弟弟宋慈,也就是你了。
所以,从那时起,我就知道唐诗很喜欢你,但是同样地,明明也很喜欢唐诗,喜欢到可以为了她去欺负小好。”
丁胜略显羞涩地笑了一下,看似随意地问道,“唐诗为什么那么讨厌小好?”
乔阿姨微叹口气道,“说来也怪呢,唐诗好像天生与小好有仇,而且她很讨厌小好带来的那条毯子,偏偏那是小好父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按理说,诗诗那时也很懂事了,她却当着小好的面,‘命令’明明把那条黄色的小毯子烧掉了。
小好当时哭得声嘶力竭,像要死过去一样,谁都劝不好,就连为虎作伥的明明都傻住了,连声向小好道歉,但唐诗就站在一旁拍着手开心大笑,那笑声真毒啊,足能在人的心口上插上一把刀。
你说一个八岁的孩子,心机又能有多深?但是当时,我们这些大人都有些看不明白。
最后,还是气不过的宋慈冲上来,与明明狠狠打了一架,打得明明鼻青脸肿,求饶不止,这才止住了小好的大哭。
此后,小好就成了宋慈一个人的小跟班,两个人的关系反而比唐诗与宋慈这对亲姐弟更为亲近。”
“不是亲生,胜似亲生?”丁胜心中所想不由脱口而出。
乔阿姨闻言连连点头,“没错,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阿姨,你还记得林妙吗?”丁胜平稳住呼吸后,借机询问了宋慈一案的关键人物。
“妙妙,怎么会不记得?”乔阿姨笑着将影集又翻了几页,“看,多好看的小姑娘。”
“妙妙与宋慈和小好都很要好的,她也是在你来之前被领养走了,但她的养父母,对她并不好,听说还经常虐待她。
妙妙十七岁的时候,还特意回来看望过我一次,那天她还很高兴,眉飞色舞地对我说,她要出国了,也不知最后走成了没有,后来就再没有消息了。”
隐隐发黄的照片上,林妙、小好、宋慈并肩而立,笑得阳光灿烂,较为年长的唐诗则一个人坐在了远处孤零零的秋千上,眼神冰冷,满怀仇恨。
一个八岁的孩子,心机到底有多深?丁胜得不到答案,心头的寒意却越发控制不住。
在此之前,丁胜一直以为元小好是卓祥派到卓婷身边的眼线,所以对这个来历神秘、爱管闲事、行踪诡异的女孩很是厌恶。
时至今日,他始才明白,他不仅太过大意,也太过迟钝,元小好的确不是卓婷的朋友,事实上,她是卓婷的……
但这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聪明绝顶的唐诗比所有人都更早知道了这个秘密,而且比所有人都知道得多。
点绛唇
午夜时分,躺在客厅沙发上休息的卓祥再次头痛欲裂。几天前的头伤,他从未往心里去,因为心伤早就覆盖了一切感官。
他们回国后,刚一安顿好,卓婷就赶去见了宋慈的辩护律师,而且坚决不让卓祥陪同。
卓祥放心不下,只好躲在暗处,但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冤家路窄,原本以为永不会再见的丁胜,又一次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街边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参与者除了卓婷和丁胜,还有卓祥,他不允许丁胜违背誓言,再次绝情伤害他的挚爱。
但是,腿脚不便的卓祥,心急之下滑倒在了镜面般光滑的路面上,整个人滑过了半条马路,额头重重地磕在了路间石上,那辆出租车迎面驶来的那一刻,他真想就此解脱。
“胜哥!”不远处传来的心痛呼唤,真熟悉也真无情,额头流血的他透过无数陌生人的双腿,看到了紧紧拥抱在一起的卓婷和丁胜。
一瞬间,卓祥失去了挣扎爬起的全部力气,就此平躺在了冰冷的路面上,泪流满面,一动不动。
刚才还七嘴八舌的众人瞬间静默,全都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拨开围观众人,猛扑到了他身前,一把将他拥在了怀里,给了他唯一的安慰,因为那是母亲的温暖怀抱。
“卓祥,你还爱她吗?如果不爱的话……”卓母送卓祥回到公寓后,只对他说了这一句话。
卓祥很想摇头,但终究还是点了下头,就在这时,卓婷回来了。
“婷婷,我该杀了你吗?”手中的刀在月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寒光,卓祥捂着要炸开的额头,摇晃着推开了卧室的门。
但出乎他所有预料,卓婷根本不在房间里,被子整齐地堆在床头,显示着最为残忍的真相,她再度从他身边绝情逃离了。
卓祥手中的刀无力地掉落在地,“卓婷,我早该杀了你!”
他跪倒在地,抱头呜咽,直到口袋中的振动打破了令人绝望的窒息。
“丁胜,你是想向我炫耀你的胜利吗?”卓祥歇斯底里地对着话筒那边的丁胜狂笑着,丁胜却许久都没有发出声音。
待卓祥止住冷笑后,丁胜才镇定自若地开口,尽管他早已心急如焚,“卓祥,你我之间,必有一战。但是,请你如实回答我,当年那场车祸,你是有意为之吗?”
卓祥一手抹去冰冷的泪水,“你觉得现在讨论这个问题,还有什么意义吗?”
丁胜再次攥紧了手机,一字一顿地说道,“卓祥,请你如实回答我,这很重要,至少对卓婷很重要。”
卓祥笑道,“没错,是很重要,如果不是那场车祸,宋慈就不会离开卓婷,也不会让你这个混蛋趁虚而入,夺走她,伤害她。”
“卓祥!”丁胜再也控制不住满腔的怒火,“说实话!”
“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想停车,但是浑身无力,其实那一瞬间,我晕倒了。”
“你是身体原因,还是……”真相越来越清晰,丁胜已了然于胸。
“如果我能控制住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伤害婷婷,即使我也恨宋慈入骨。”卓祥冷若冰霜地说完,眼前突然白光一闪,他也就此明白了。
“鸡汤,难道是鸡汤?”听到卓祥的自言自语,丁胜再也无法冷静。
“是不是元小好之前给你喝过什么?”丁胜呼吸不稳地询问之时,卓祥已经按掉了电话。
明白了,都明白了,小好的崇拜,小好的帮助,小好的失踪……原来,黑暗中的觊觎者,早就不止他一个人。
“妈,你在哪儿?”处于崩溃边缘的卓祥,于绝望之中拨通了卓母的电话。
“卓祥,不是让你和卓婷明天回家来吗?为什么现在打电话过来?”卓母的声音冷静而理智,但却无法给予卓祥片刻的安宁。
“妈,婷婷不见了,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离开的,她……回家了吗?”听到卓祥的泣声,卓母再次发出了无声的得意冷笑。
她若无其事地走向了墙角,对着黑暗中的不知名物体,狠踢了一脚。
被缚的可怜女子发出了一声闷哼,但因为嘴里被塞住了毛巾,根本无法发出求救之声。
“她根本没回来,你连个傻子都看不住,还有什么用?”卓母冰冷的话音刚落,另一端的卓祥就抱着话筒绝望万分地啜泣出来。
“妈,婷婷肯定出事了。小好有问题,她是……”听到卓祥提及的那个名字,卓母不由蛾眉微蹙,但她马上反应过来,飞快地转过身去,却为时已晚,因为与卓婷同样被缚的对方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用手中的木棒狠狠袭击了她的头部。
“妈,你还在听吗?妈!”卓母掉落在地的手机还在传达着卓祥的绝望之声,暗夜中的精灵用沾满血迹的手拾起了手机,贴近了自己的耳朵,片刻之后,朱唇轻启——
“卓祥,你还想见到卓婷吗?去参加丁胜和唐诗的婚礼吧!到时,我会把她和卓尔一同还给你!”
“元小好,你到底在哪儿?你究竟要做什么?”卓祥还欲大喊之时,小好将卓母的手机大力掷到了对面的墙上,发出一声脆响,也就此终结了她最为讨厌的噪音。
望着破碎的手机,小好发出了刺耳得意的大笑,她用力踩过卓母颤抖不止的身体,径直走到了噤若寒蝉的卓婷身前,一手扯下了卓婷口中的毛巾,用沾血的手指不停蹂躏那娇美的樱唇。
“小好,快放开我!让我去抱抱卓尔,求求你!”卓婷不寒而栗地望向从未如此陌生的小好,近乎绝望地祈求着。
但卓婷很快就明白过来,小好早已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换句话说,小好一直以来的伪装太过成功,她其实比任何人包括卓母在内都危险。
“婷婷,你为什么就是执迷不悟呢?你告诉我,男人有什么好,孩子有什么好?他们如蝇逐臭地围着你、欺负你,你为什么还是不厌恶、不觉悟?”卓婷的后脑重重地磕在了墙上,她努力不失去清醒,仍在进行着最后的抵抗。
“小好,我知道你对我好,让我再抱抱卓尔吧,求你了!”卓婷眼中的泪光,终于让气喘吁吁的小好停止了疯狂的肆虐,她回身看了一眼婴儿床中熟睡的卓尔,唇边也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丝微笑。
“婷婷,她很可爱,对不对?就像我小时候,可她生下来就有母亲的疼爱,我又有什么呢?
就连你也是,我们的出生只相差几分钟,你却有幸被他们收养了,吃饱穿暖,条件优越,生活幸福,我又有什么呢?”
“生活幸福?你认为我幸福吗?”面对小好的“控诉”,卓婷再也控制不住压抑已久的痛苦,委屈万分地大哭出来,“我的父母是假的,哥哥是假的,朋友是假的,爱人也是假的,你真的认为我幸福吗?”
梦中的卓尔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伤怀,突然发出了一声啼哭,小好见此,一把捂住了卓婷的嘴,几乎令卓婷呼吸不畅。
“婷婷,别怕,就算整个世界都是假的,但我是真的,我会对你好的,一直这么好,我不会让他们再来伤害你,谁也不行,无论是丁胜,还是卓祥,哪怕是……宋慈。”
小好说罢,将激动不已的卓婷用力拥入了怀中,无论卓婷挣扎得有多厉害,她也没有松开手,直到怀中的人再也动不了一下。
月光下,小好抱着昏迷不醒的卓婷,俯身在卓婷失去血色的双唇上深情一吻,“婷婷,我的姐姐,我的最爱,我的最恨,我会帮你报仇的,你就在这里乖乖地等着我吧!”
深夜之中的卓家大宅,突然响起了不绝于耳的敲门声,丁胜接到卓祥的电话后,第一时间赶到了这里,但是根本无人应答。情急之下,他直接跳进了花园中,一拳击碎了客厅的大落地窗。
“卓海洋,婷婷呢?你妻子呢?”偌大的客厅中,轮椅上的卓海洋面无表情地看着面红耳赤、满头大汗、心急如焚的丁胜,无论他如何嘶吼,眼中都波澜不惊。
一无所获的丁胜早已寻遍了卓家所有角落,包括他卧室的床下,有多少次,卓婷都躲在那里等着他去寻找她,他最难忘的甜蜜回忆,难道他将永远失去她吗?
“卓海洋,你是个男人,我曾经最崇拜的男人,你若还有一点良心,告诉我,我请你告诉我!”
丁胜的崩溃突如其来,他再也承受不住失去卓婷的痛苦。眼下,他真是一点希望也看不到了,竟然跪在了杀父仇人的面前大声痛哭。
“丁胜,和唐诗结婚吧。”耳旁的声音是错觉吗?丁胜闻声抬起头来,卓海洋却全无变化,他只是出神地望着破碎的窗口,继续进行着神秘的清修。
“只要我和唐诗结婚,婷婷就安全了吗?”丁胜颤抖着问了出来,卓海洋立刻飞快地眨了一下眼。
“胜,救我的儿子吧,也求你救我的女儿!”
一生盟
多年前的荒郊野外,那一声狠厉到底的枪响,不仅打碎了唐棠的头骨,也将甄珍的心彻底击碎。
卓海洋抱着浑身是血的唐棠放声痛哭,甄珍面色惨白地向后退去,她真想拾起地上的手枪也对他来上一枪。
但她看得懂唐棠离去之前那如诉如泣的眼神,唐棠在恳求自己,恳求自己救她的孩子,所以她不能轻易涉险,她一定要为唐棠报仇雪恨。
婴孩的痛哭声突然响起,悲痛欲绝的卓海洋也同时听到了,他转头看向宋濂与唐棠的车子,眼神狠厉。
甄珍控制住自己的颤抖,抢在卓海洋有所行动之前,快步走向了那辆车子的后备箱,她几乎是用尽所有力气才打开了它。
那一瞬,她的崩溃突如其来,稚子无罪,两个刚出生的女婴,在黄色的小毯子中互相拥抱取暖,笑着的那个下意识地抱着哭着的那个,完全不知未来的命运如何。
“是他们的孽种吗?”卓海洋的冷酷声音已经在身后响起,到底该怎么做?
甄珍脱下外套,包住了那个微笑的宝宝,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黄色的小毯子盖住了那个哭泣的宝宝。
唐棠,两个留一个,现在势单力薄的我,只能为你做这么多。
甄珍抱住怀中的宝宝,用力盖上了后备箱,几步走到了卓海洋身前,双唇不住颤抖,“大哥,是你动手,还是我动手?”
卓海洋放下了怀中的唐棠,摇晃着走到了甄珍面前,颤抖着掀开了蒙住孩子小脸的衣服。
黑色夹克中的卓婷,平生第一次见到卓海洋,就眉眼弯弯地笑了出来,完全不知他就是彻底改变自己命运的仇人。
“她和诗诗真像,真可爱!”卓海洋笑中带泪地从甄珍怀中接过了卓婷,轻轻捏住了那粉嫩的小手。
他怀中的柔软婴儿,完全不堪一折,她是如此脆弱,又是如此完美,他却可以成为决定她一生命运的“神”。
若有所思的卓海洋,终是没有对怀中的婴儿动手,许久之后,他缓缓转向了血泊之中死不瞑目的宋濂,发出了恶魔一般的冷笑。
“宋濂,你害我误杀了阿祥,那么,你这个和唐棠一样漂亮的女儿,就算你赔给阿祥的吧。
我会亲手养大她,等她长大后,我就把她嫁给阿祥的儿子,无论她是否情愿,你喜欢这样的安排吗?”
卓海洋低声说完,就歇斯底里地大笑出来,完全没有留意站在他身后眼中充满仇恨的甄珍。
来得及吗?真的来得及吗?待卓海洋抱着卓婷刚一走远,留下处理现场的甄珍就飞奔到了车子后面,掀开后备箱,毯子里的宝宝已经被冻得浑身抽搐。
“宝宝,好好活着,坚强活着,长大后来为你的父母报仇吧!”甄珍亲手将那个哭泣不止的婴孩放在了孤儿院的门口,随即匆匆离去,始终未注意到另一双稚嫩的眼睛,一双洞悉了黑暗中一切罪恶的眼睛。
“妈妈,宋叔叔,你们还会来接我和弟弟吗?是不是永远不会来了?”年幼的唐诗站在教堂的二楼平台上,用额头顶着透明冰冷的玻璃,低低地啜泣出来。
那条黄色的小毯子,唐诗太过熟悉,因为那是妈妈和宋叔叔送他们来这里那天,狠心离开时,她大哭着塞到妈妈手里的。
年幼的她隐约知道妈妈又快生小宝宝了,所以不能留下照顾她和弟弟,她就将自己最心爱的小毯子交给了泪流不止的妈妈。
那是她和妈妈的特殊信物,她等着妈妈来接她,可是,妈妈再也没有来,来的只有那个带来一切厄运的婴儿。
“诗诗,小好和你真像啊,就是有点胖。”孩子们在庭院中追逐着、嬉闹着,林妙看看紧牵着唐诗衣角不放的小好,又看看一脸无奈的唐诗,大笑着说道,“你们不是亲姐妹吧?”
“诗诗是我姐姐,就是我姐姐!”小好听到林妙分外贴心的话,笑得更加开心,随即抱住了身材纤细的唐诗,仰起头甜甜地呼唤,“姐姐,姐姐。”
“你给我滚!谁是你姐姐?”向来温柔的唐诗大反常态地推开了胖乎乎的小好,直接将小好推倒在地,她甚至骑在小好身上狠狠地掐住了她那柔软的脖子。
“记住,不许你叫我姐姐,你根本不配,你记住了吗?”
小好的哭喊完全唤不回唐诗的理智,直到她被林妙唤来的救兵——宋慈用力从身后抱住,“姐,不许欺负小好!”
“啊!”被宋慈硬拖着向后的唐诗,泪流满面地发出了绝望的大喊,“叛徒,都是叛徒,弟弟也是叛徒,谁都靠不住!”
被哭声惊吓到的孩子们,都停止了玩耍,不约而同地看向坐在地上大反常态、哭闹不止的唐诗。
宋慈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早已松开了手,就连受了虐待的小好也全然忘了委屈,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看向伤心欲绝的“姐姐”。
“谁又欺负诗诗了?”凶狠的话音未落,看热闹的孩子就顿作鸟兽散,一双略显瘦弱的手臂就此抱起了坐在地上哭泣不止的唐诗。
那个子高高的清瘦男孩,笨拙地用粗糙的手掌为唐诗擦着眼泪,瓮声瓮气地说道,“诗诗不哭,我在呢,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明明对我最好了!”唐诗一边啜泣,一边微笑,看得男孩不胜心疼。
“诗诗,我是你的,永远是你的。”莫名其妙的话语脱口而出,事实上,那一刻,他也不知自己说了什么。
但话一出口,他的内心就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温暖,或许,那就是爱,他此生从未体会到的美好。
“好,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小奴隶,什么都要听我的!”唐诗终于破涕为笑,孤儿明明望着那世上最甜美的微笑,重重地点头,就此许下了一生的承诺。
庄严肃穆的大教堂内,身着白裙的少女们轻声吟唱着空灵高远的圣歌,一身白衣的丁胜独自伫立于圣坛之前,等待着自己的新娘。
与那场缺少了女主角的盛大订婚典礼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今天举行的这场婚礼,庄重典雅,却宾客寥寥。
卓海洋和卓祥并肩坐在左侧第一排。宋慈的辩护律师白律师和卓祥的好友高明则坐在了右侧第一排。唐诗的主治医生陆医生也被丁胜邀请来,以备不时之需。
原定出席的唯一女宾客——卓母甄珍,如今下落不明。事实上,卓母失踪已近一周,警方通过通话记录和定位搜索,找到了她当时所处的位置,就位于教堂不远的一处仓库内。
偌大的仓库里面只摆放着一张空空如也的婴儿床,以及许多婴儿用品,此外还有零星的血迹和卓母破碎的手机。
经警方检验,血迹有卓母的,也有卓婷的,但救援人员赶到时,她们都不在现场,去向不明,也包括更早失踪的元小好和丁卓尔。
宋慈于狱中得知卓婷失踪的消息后,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终日以泪洗面。三天后,他提出了会见丁胜和白律师的要求。
只是半月不见,丁胜已经完全瘦脱了相,与宋慈会面的整个过程中,他不停捂着手帕咳嗽,止也止不住。
宋慈面对如此失魂落魄的丁胜,再也无法坚持下去,“胜哥,猴子不是我杀的,是小好。”
丁胜闻言,将带血的手帕紧握在手里,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与自己同样惊愕的白律师,对方马上点头会意,笔耕不辍。
“宋慈,小好是不是……”丁胜未等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的身体就快吃不消了,但他一直咬牙坚持,他也必须坚持到卓婷和女儿脱离险境、安然无恙。
“小好是我和唐诗同母异父的妹妹,也是卓婷的双胞胎妹妹。我们自幼在孤儿院一起长大,但并不知道彼此的身世,直到……”
宋慈寥寥数语但又清晰完整的讲述,令记录案情的白律师不胜唏嘘,这件案子的确是他所接手的最为错综复杂的案子,前因后果长达三十年之久。
“那天,我去鼎天,就是希望猴子说出林妙当年失踪的真相,不要继续勒索唐诗。”
“也就是说,事实上,猴子的纸条都是写给唐诗的,并不是给你?”白律师眉头紧皱,笔尖都快戳破记录的纸张。
“不错,他交给我,而非交给唐诗,大概是为了敲山震虎,因为他早就知道,我是唐诗最难割舍的亲人,所以威胁我比威胁我姐更能起到作用。”
“那么,他为什么要威胁唐诗?难道他手中有直接证据能够证明林妙当年的失踪与唐诗有关?”
面对白律师的询问,宋慈许久未语,最后侧头看向了窗外,“答应我,等婚礼结束后,再向警方提交我的证词吧。”
白律师本还想说什么,却被丁胜阻止,“慈,我答应你,婚礼按期举行。无论唐诗做过什么,她都将是我的妻子,也永远是我的妻子。”
“好!”宋慈颤抖着点头,眼中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掉落。
“姐,对不起,我终究还是背叛了你,但我不能再任由你肆无忌惮地伤害婷婷和利用小好了。”
一晌欢
如无必要,勿增实体。——奥康剃刀
人这一生到底会有多少时间立于镜前,尤其还是在自己心愿达成的那天?
身着浅黄色婚纱的唐诗已不知自己对镜出神了多久,她最美好的二十岁早已逝去,如今,病容憔悴的她终于迎来了心愿得偿的日子,可她却全无喜悦之情。
因为她知道,这场婚礼过后,一切都会真相大白、水落石出,但生命已快到尽头,她也无所谓了。总之,她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终极目的,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也在所不惜。
“姐姐,你高兴吗?”镜中蓦然出现的娇小身影,让唐诗瞬间结束了沉思。
那双顾盼神飞的俏眼,与她此生最妒忌之人真是相像啊!即使她多年前就安排前者做了整容手术,也还是相像。
“你今天不该来这里的!”唐诗丝毫不见慌乱,拎起裙角转过身去,对方竟然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婚纱,只不过个子小了一号。
“为什么不能来?我最爱的人要结婚了,难道我不该来恭贺吗,就像你出席卓婷的订婚宴一样?”小好全然不在乎唐诗眼中的厌恶之情,大笑着伸出双臂,深情款款地抱住了自己的姐姐。
“姐,为什么一定要嫁给丁胜?他到底有什么好?”小好抱住唐诗后,乖巧地将头倚在了唐诗的肩上,声音竟微微有些发颤。
“喜欢他是我的自由,与任何人都无关!”唐诗冷冷地说完,就挣开了小好的怀抱,“你快走吧,丁胜早就报了警,宋慈也不会再替我们掩饰什么了。
婚礼一结束,我就会把一切都承担下来……所以,快走吧!我今天从未在这里见过你,你也从不知道我是你姐姐。”
唐诗说到最后,眼角湿润,她终于有了怜悯之心吗?不,她只是累了,不想再报复下去了。
小好听到唐诗的话后,捂住嘴低声地啜泣,“姐姐,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我会保护你的,永远保护你!”
“元小好,你听着,我不需要你的保护,谁的都不需要!今天这场婚礼,是我和卓海洋之间的最后较量,你不要参与其中。快走,别留在这里耽误我的大事!”
唐诗说罢,就转身去拿梳妆台上的花球,小好站在她身后,目光凄楚,充满留恋,但转瞬间就变成了凶狠。
随着一声轻响,梳妆台的镜子变成了无数个姐妹情深的碎片。
小好紧拥着晕倒的唐诗,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触唐诗那白瓷般的脸颊,落泪不止,“姐姐,既然小好都可以为你除掉自己最好的朋友,自然也可以为你完成最后的报复!”
教堂内,伴随着美妙动听的圣歌,身着浅黄色婚纱的新娘终于出现在大门口,她头蒙面纱,缓缓走向自己的“最爱”。
卓祥转过头去,看到笑颜如花的新娘后,马上神色微变。坐在他身旁的卓海洋,由于行动不便,并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另一侧的高明和白律师也没有任何反应,唯独坐在第二排的陆医生反应较大,他使劲揉了揉眼睛,不停端详着莫名变矮的新娘,但未等他最终确认,冒名顶替的新娘已经走到了丁胜身前。
“丁胜,你愿意娶我吗?”未等丁胜掀开新娘的面纱,他就被对方隐藏在花球后的手枪顶住了胸口。
圣坛上的白衣少女们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为数不多的宾客也都站了起来,除了卓海洋。
一声惊天动地的枪响之后,女孩们都已吓得蹲在了地上,小好用枪顶着丁胜的头,对所有人大喊道,“与卓家无关的人,都给我滚出教堂!”
丁胜即使被胁迫,也面色不改,他甚至转头看向了伫立原地不动的几个人,卓祥,卓海洋,高明,白律师,以及陆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