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我好冷,我们会不会被冻死?”唐诗冻得发红的小苹果脸上,眼泪和鼻涕都结冰了。
“姐,不会的,我们不会死,都会活得好好的。”坐在唐诗另一侧的宋慈用瘦弱的胳膊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丁胜看着唐诗和宋慈,许久都不说话。他们俩也是姐弟,母亲姓唐,父亲姓宋,恩爱异常,所以女儿随母姓,儿子随父姓。可惜的是,一场车祸之后,他们俩也从人中龙凤变成了可怜的孤儿。
“胜,过来点,我们一起取暖!”宋慈狠狠一拽,丁胜就栽倒在姐弟俩的身上。
“我不怕冷!”丁胜还欲嘴硬时,唐诗那发紫的小手已经抚上了他的后背,不停轻拍,就像姐姐哄他入睡时,他的眼角逐渐湿润,什么都看不清了。
“胜,别怕,我们三个在一起呢!我们是孤儿三剑客,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宋慈说着说着,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唐诗也笑了起来,丁胜低低地啜泣着,但嘴角也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胜!你还会回来吗?别忘了我们!”一年后,黑色的轿车已经开出很远,那个弱小的身影仍在不停地追着,她边喊边哭,直到重重摔倒在地。
随后而至的宋慈,亦是不停抽着鼻子,他俯身扶起了大哭不止的唐诗,两个人互相搀扶着,目送丁胜去往未知的人生旅途……
十年后,喧闹的酒吧中,台上颠倒众生的绝美舞者刚一亮相,站在黑暗角落中的他,已经认出了儿时旧友,眼中不由饱含激动。
“慈,不要再来这种地方,你缺钱我可以给你。”丁胜掏出钱包,刚欲取钱,却被宋慈用力按住。
“胜哥,我和诗姐是特意来找你的,都找了十年了。我们三剑客,今天可以重新聚首了!”
纵使接近午夜,夏日的海滩上仍旧人来人往,卖画的白衣少女结束了这一天的辛苦工作,正欲打道回府时,画板后的小板凳上又坐下了一个人。
“先生,我下班了,不画了!”她笑着取下画板,终于看到了心心念念的他,笑容却再也轻松不起来。
“多少钱一幅?”他笑起来就是没有不笑的时候好看,但让她的眼圈更加发红。
“一幅十亿,你画得起吗?”她咬住嘴唇,努力不落下泪来。
“你是梵高,还是毕加索?不过,他们的画,可都不太好看!”他依旧有心情开玩笑,她气得将颜料盘往他身上一掷,一尘不染的白衬衫上顿时五颜六色,很是好看。
“丁胜,你这个王八蛋!”下一刻,她把自己也掷了出去,重重地撞到他身上,两个人一起倒在了沙滩上,他身上的色彩也成了她的色彩。
他长大了,高得出奇,骨头真硬,泪水砸上去,溅回来时几乎能撞伤自己。
“谁让你走了就忘了我们?”她狠狠地捶着他的胸口,他瞪着漆黑的眼眸,仍是令人爱恨交加的笑容。
“哈哈,姐,你也太主动了,哪有刚一见面就投怀送抱的!”宋慈站在两人身前,就快笑得直不起腰来。
“干杯!”啤酒都撞得洒了出来,他们却一饮而尽。
不多时,一辆拉风至极的白色跑车逐渐驶近,最后停在了三人附近。
“胜,这二位是你的朋友?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要不要邀请到家里去坐坐?”
走下车来的卓祥,玉树临风,气质脱俗,他向一脸惊愕的宋慈和唐诗微笑示意,十分友好。
丁胜的脸上却没有愉悦的表情,他放下酒瓶,几步就走到了卓祥身前。
“你跟踪我?”丁胜攥紧双拳,似乎时刻准备给卓祥一下。
“我没那个兴趣,只是婷婷那丫头见你晚上不在,又开始哭闹了,我这个亲哥怎么劝都不管用,只有你管得了她。
你也知道她明天就中考了,虽然对她来说,所有考试都是走个形式,但你也不想让她在考场上不顾其他同学呼呼大睡吧。”
“我稍后就回去,你放心吧!”丁胜低声说完,就转身走向了翘首以盼的唐诗。
见到丁胜去而复返,唐诗不由绽放出最美丽的笑容,令远处的卓祥也不由一怔。
他低头沉吟片刻,唇边再次浮起一丝冷笑,丁胜,我们之间的较量,终于可以开始了。
但是,这场较量到底由谁开始,卓祥和丁胜其实都不知晓。
蓝天白云之下,唐诗靠在候机大厅的落地窗前,神情落寞,黯然神伤。
“姐,别想了,阿胜会原谅我们的!”宋慈将手放在唐诗肩膀上,与姐姐一起看向整装待发的波音飞机。
“我可以为阿胜做不在场证明的,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慈,我们太自私了!”唐诗越说越激动,宋慈的脸色也越发阴沉。
“自私?什么叫自私?他当年一走了之,给你写过一封信,寄过一张贺卡吗?你就像个傻子似的,一年又一年地苦等。结果,你为了他,连自己都搭进去了,值得吗?”
“我心甘情愿,就算为他死,我也无怨无悔!”唐诗说罢,就欲离去,却被宋慈一把拽住。
“唐诗,别做出这副爱情斗士的模样给我看!卓祥的钱,你少拿一分了吗?还是卓海洋的条件,你没有接受?
说到底,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包括丁胜,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够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没有人会可怜我们,也没有人会相信我们,从小到大,我们得到的只有鄙视和欺负。
就算你去为丁胜做证,你以为单凭一面之词,就能让他逃脱牢狱之灾?卓海洋恨透了丁胜和他爸,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的。我们俩从一开始就是卓海洋的棋子,引丁胜入局的棋子,难道你都忘了吗?”
“我求你别说了!”唐诗似乎失去了反驳的力气,只剩下了不尽的难过与伤怀。
“姐,走吧,我们离开,不要再回来。丁胜的心里根本没有你,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让自己喜欢的女人对别的男人投怀送抱的!”
“慈,那你就从来没有喜欢过卓婷吗?”听到唐诗啜泣着问出的话,宋慈许久都没有言语。
“我只是为了钱,从来没有喜欢过她!”
“宋慈,你说的都是真的吗?”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令故作镇定的宋慈浑身一颤。
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去,不远处的卓婷与唐诗一样,都是泪流满面。
“婷婷,别走!”宋慈从来没有这般不冷静过,他狂奔到她身前,却再也接触不了她。
“你不要再说了,我再也不会相信你!”卓婷哭喊着,挣扎着,完全不给语无伦次的宋慈任何解释的机会。
“婷婷,你哥和丁胜都不是好人,他们都想占有你,我只是想帮你,现在好了,他们都不能对你构成威胁了,你不用再怕黑了,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宋慈刚一说完,就挨了一记狠掴。她抬手打了他,毫不犹豫。
“你才是坏人!是你把花瓶硬塞到我手里,是你强拽着我砸胜哥,我恨你!”她狠狠地推开他,竟然将呆若木鸡的他推倒在地。
卓婷抱住头,不停哭喊,“假的,什么都是假的,诗诗姐是假的,小好是假的,宋慈也是假的,只有胜哥是真的,胜哥你在哪儿,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婷婷!”他从恶梦中惊醒,头又磕到了墙壁上,小号里连翻个身的空间都没有,他被关了几天了?忘记了,四肢酸了又麻,麻了又酸,早已不像自己的。
恍惚中,一道白光突然刺进了无边的黑暗,耳畔传来了带给他希望的呵斥之声,“1314号,有人来探望你了!”
来探望他的人会是她吗?他一瘸一拐地快步走着,从来没有这般心急过,甚至有些要赶超走在他前面的张警官的意图。
他根本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虽然他此刻仍不知道该与她说些什么,但是他想告诉她,不要害怕,也不要难过,等刑期一满,他就去找她,两个人再也不分开,因为他爱她,从小就爱。
爱别离
探视室中阳光充沛、温暖宜人,与暗无天日的小号相比,仿若天堂一般美好,以至于丁胜很久都看不清坐在自己对面的人,唇红齿白,顾盼神飞,晶莹剔透,却不是他最想见到的那个人。
“你不是去美国了吗?干嘛留下?”丁胜笑着拿下了话筒,竟比对方还先开口问候。
“我把唐诗送上飞机后就回来了。”宋慈也笑着回答。四目相对,他们都变了。
“你的伤好像挺严重。”
丁胜下意识地用手抚摸下额头,这是入狱后第几次受伤了?他也记不清了,或许不到一年,他就再也不用进小号了,应该有更好的地方在等着他。
“不打紧,我很能打的。”丁胜举重若轻地说完,宋慈却笑不出来了。
“我以为你会骂我的,为什么不怪我?”
“为什么要怪你?我就做得对吗?”丁胜未等说完,又咳了数声,“你该走,好好跳舞,别再让你姐操心了。”
宋慈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他甚至不知自己该怎么说下去,但他犹豫片刻后,还是从怀中掏出了那张纸条,“胜,我来看你是因为卓婷,她拜托我给你送来这个!”
丁胜本捂着嘴不停咳嗽,闻言猛地抬起头来。
宋慈将纸条展开,压在了玻璃前,将那几个字直接刺进了他的心脏。
“丁胜,你骗我,我恨你!我永远不会再见你!卓婷”
“胜”字写得很开,几乎写成了“月生”,这是卓婷的特殊写法,也是他教她写的第一个字,他的名字。
“她在哪儿?”丁胜径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他身后看守的张警官见此一步上前,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她在哪儿,为什么不来见我?你对她说了什么?”丁胜大声嘶吼着,完全不在意张警官的警告,拼命地用被缚的双手砸着玻璃,一下又一下。
“丁胜,不要冲动,你再这样我也没法帮你了!”张警官头冒冷汗,拼尽全力将失去常态的丁胜狠狠按在椅子上。
“胜,我什么都没说,但卓婷已经知道你所有的安排了,包括我和唐诗的真实身份,应该是卓海洋告诉她的。
唐诗上飞机那天,卓婷突然出现,把这张纸条交给了我。所以,卓海洋不会让你再见她了,你永远也见不到她了!”
宋慈语速飞快地说完,丁胜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他瘫坐在椅子上,大笑不止,直笑到泪水肆虐。
“胜,卓海洋不会放过你的,所以你必须尽快出去,我会帮你的。”宋慈待丁胜稍有好转,立刻说了下去。
“帮我?你若想帮,早就帮了,更不会在法庭上指控我。就算你现在推翻之前所有的证词,谁会相信?”丁胜抬起头,眼中早已没了任何希望,只剩下一片永恒的寂静。
“你也知道卓海洋有多难斗,我只是不想让唐诗出任何危险。如今她走了,我没有任何牵挂了,我可以为你找到新的证人,为你提供不在场证明。”
“新的证人?”丁胜闻言苦笑不止,眼中蓦地寒光一闪,“你想让卓婷上法庭?你若敢这么做,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不是卓婷,即使她真的为你作证,谁又会相信她的话?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丁胜略带疑惑,但马上从宋慈眼中寻找到了答案,“你想让我放弃卓婷?”
“没错!我之所以恨你,不止因为你无情利用唐诗,还因为你对卓婷心怀不轨,只要你发誓永远不再见她,我马上帮你!”宋慈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不定,但是表情格外坚毅。
“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不会答应你!”丁胜冷笑着说完,已打算站起离开。
“胜,你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对得起你姐吗?我就这一个条件,你为什么不答应?”宋慈质问到最后,脸上青筋暴突,他还从未这样冲动过。
“宋慈,你说活着是为了什么?”丁胜的提问让宋慈一时之间完全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曾以为活着是为了吃饱穿暖,后来是为了报仇雪恨,但是入狱后,我才明白,活着是为了我爱的人。
我爱卓婷,从小就爱,你让我忘了她,我做不到,除非我死了,所以我宁可死掉,也不愿忘记她。
最后,谢谢你来看我,我还以为这世上不会再有任何人在乎我。如果有可能的话,你替我多照顾婷婷,若她真的能忘了我,未尝不是件好事!”
“丁胜,你这个王八蛋!你以为这样就对得起卓婷吗?”宋慈不顾一切地砸着玻璃,几个狱警一起上前阻止,都挣不住疯了一般的他。
丁胜一瘸一拐地向牢房走去,面带解脱的微笑,熟悉的桂花香再次传来,“卓婷,既然你不愿再见我,那么,我就不再见你,我要走了,你多保重。”
安静的病房中,只有仪器的滴滴声,门悄悄地开了,又悄悄地关上了。
她靠在门口,望着床上躺着的人,眼中酸涩,但她已经没有眼泪了,缓缓走过去,轻轻抱住他,凑近他耳边说着只有他能听懂的话。
“哥,我知道你醒了,即使你没醒,你也能听到我的话。请你醒过来,为胜哥作证,只要你帮他,我就永远留在你身边,再也不离开一步。”
说到最后,她竟然听到了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一片一片,极为动听,如果就这样死掉,该有多好。
“我只说这一遍,若你听不到或者不想听,我就离开,让爸送我走。再过几年,我就长大了,你更加控制不了我,我还会和别人结婚生子……”她越说越痛,不止因为心痛,还因为她的手腕就快被身下的人捏碎了。
他眉头紧皱,似乎也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连嘴唇都是发白颤抖的。
她稍一侧脸,就吻上了他的唇,虽然只是浮光掠影地一下,但足以唤醒沉睡中的王子。
“婷婷,你知道你这样做,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他睁开双眼,目光复杂,不止有狂喜和激动,还有不忍和怜惜。
“不知道,但我知道胜哥快死了,帮我吧,哥,求你了!”她不再看他的眼睛,呜咽着躲进他的怀里,那曾经最令她恐惧的怀抱。
他抬起手臂,紧紧拥住了瑟瑟发抖的妹妹,“记住你今天说出的话,我不会再放手了。”
“因为本案出现了新的证人和证据,被告人丁胜犯故意伤害罪经重新审定,犯罪证据不足,且被害人也有一定过失,故判决被告人丁胜罪名不成立,择日无罪释放。”
“小丁,办完这道手续,你就可以走了,我工作这么多年,你是洗清冤屈最快的一个,真是幸运!”
看着张警官笑着递过来的表格,丁胜许久都反应不过来,他好像在做梦,一个狂风暴雨的梦过后,雨过天晴,但是有些东西,是永远无法恢复原状了。
“张警官,我真的恢复自由了吗?”他的声音竟带着些许怯意,即使被十多人狠揍时,他也不曾怕过,如今,要走出这道铁门,却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丁胜,挺起腰板做人,你的路还很长,好好的!”张警官再次轻拍他的肩膀,同时一把将他推出了铁门。
往前一步,空气都有了不同的味道,阳光耀眼得刺目,他用手挡住,透过指缝去看蓝天白云,他们都在对他笑,满怀欣喜地告诉他,他自由了。
宋慈不知从哪里借了辆老爷车,站在监狱门口等着丁胜。丁胜刚一走近,宋慈就将准备好的清水全泼在了他身上,“胜哥,给你去去晦气!”
丁胜转瞬间就成了落汤鸡,两个人看着对方,都面无表情,但片刻之后就拥抱在一起,有人在大声痛哭,却不是该哭的那个人。
“胜哥,多喝点,我知道你酒量好!”热气腾腾的火锅店中,宋慈不停给丁胜夹菜倒酒,丁胜照单全收,也不管肚子大了多少圈,他有多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大米饭了?他也忘记了。
两个人碰杯就干,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最后都酩酊大醉,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走到大海边,对着淘尽了人世所有爱恨的大海疯狂大喊。
发泄完了,两个人都没了力气,并肩躺在沙滩上看星星,就如当年在孤儿院的楼顶。
“宋慈,为什么不出国去深造?”丁胜望着耀眼的星空,轻轻地问。
“其实不想走,其实我想留!”宋慈唱着回答,又是一阵大笑,笑到最后,他又哭了。
“你根本没有找到林妙,所以新证人不是你帮我找到的,到底是谁在帮我?”丁胜转头看向宋慈,宋慈却翻过身去,背对着他,肩膀不停颤抖。
“你为了她,宁可把一切揽在身上,那么,她为了你,也可以付出一切。”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丁胜一把将宋慈扳过来,他的眼睛早就哭肿了。
“胜,卓婷去找卓祥了,是卓祥为你做的证。你不要再去找她了,就当她已经死了吧!”
伴随着宋慈的嚎啕大哭,丁胜向着呼啸的大海狂奔而去,他什么都不愿再想,只想把自己彻底淹没。
三岔口
印刷车间的机器轰鸣声,时时回荡在脑际,即使躺在脏兮兮的被褥上,也无法移除。
“小白脸,该你的班了,快起来!”后腰又被重重捶了一记,丁胜裹紧大衣,从钢丝床的另一侧坐起,身后已经躺下了人。
“天生一副少爷身子,来这里吃这个苦,图什么?”对方嘴里嘟囔着,刚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顶着凌晨三点的寒风,丁胜缓慢地向亮着灯光的车间走去,再熬三个小时就好了,天一亮,报纸出了,就能睡了。
他一边给自己鼓气,一边加快脚步,身旁突然刺来一道白光,映得雪地闪闪发亮。
他举手挡住灯光,侧过头去,连呼吸都被冻结住了。
三个小时后,他洗了澡,换了衣服,方才坐进她的车里。
半年不见,记忆中原本风姿绰约的卓母,亦是他的养母,憔悴了不少,看得他胸口发闷。
卓母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开车载他到了海边的一家面馆,为他点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自己却什么都没要。
丁胜一直低着头,面一上桌,他就吸溜着吃了起来。他刚到卓家时,每次吃饭都像恶狼一样,卓母常常一边拭泪,一边给他夹菜。
她对他,其实一向温柔亲厚,也是他最对不起的人,因为他不仅想报复她的丈夫,还差点把她的儿子打死。
两碗面都见了底,他吸着鼻子,还是抬不起头来。她见状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没有接。
“我,对不起您,如果您今天来是……”
未等丁胜说完,卓母就摆手阻止了他,“胜,是卓家对不起你!”她颤声说完,不停地用纸巾擦拭眼角。
母亲的眼泪永远是浪子回头的灵丹妙药,只是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争取她的原谅。
他几次想开口,却都没有勇气,只能任凭那颗颗珠泪不停地砸在自己心上。
“胜,是卓祥做错了,你其实是为了婷婷,我都知道的!”
一语既出,他的心也如窗外的大海一般,波澜起伏,再也无法平静。
“胜,卓祥不是我和海洋的亲生儿子,他与你一样,都是我们的养子。”
“什么?”丁胜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记忆中那风度翩翩的小王子卓祥,竟与自己一样?
“卓祥是海洋好友的遗腹子,我想,你早就知道了你卓伯伯的特殊之处,他与黑白两道都有来往。
二十年前,他被竞争对手偷袭,就是卓祥的亲生父亲舍命救了他。当时,他们俩坐在出租车上,还在去往医院的路上,阿祥的头就越来越重,最后死在了海洋怀里。
阿祥生前有个交往中的女孩,那女孩本打算把孩子打掉的,是海洋坚持让她把孩子生了下来,她后来嫁了人,生活得也很幸福,只是再没有见过卓祥。
这么多年,我们一直将卓祥视如己出,卓祥也对自己的身世全不知情。
如果不是我太贪心,执意想要自己的孩子,或许就不会有后来那么多悲剧。
卓祥小时候,非常乖巧可爱,但婷婷毕竟是我十月怀胎的亲生骨肉,所以初为父母的海洋和我,都因特别疼爱女儿而忽视了卓祥的感受,也完全没有想到他还那么小,就已经那么敏感。
婷婷遭遇的绑架,其实与你父亲无关,真正的实施者是……卓祥。”
“你说什么?”丁胜已经有些呼吸急促,他根本想不到事情的真相会是如此残忍。
“我和海洋夫妻感情很好,直到你姐姐出现。”卓母说到这里,嘴唇发白,她紧握双手,许久都止不住自己的颤抖。
末了,她苦笑一下,“男人吗,无论曾经多么恩爱,终究还是会对别的女人动心的,何况是你姐姐。
我见到她的第一次,就知道海洋一定会喜欢她,因为她就是我二十岁时的翻版,而我因为要照顾养育两个孩子的原因,很久没有在意过自己了,我老了,二十九岁时就老了。
她走的那天,再次来了我家,她和海洋在楼下单独相处了很久,还有隐隐的哭声。
你们走后,躲在婷婷房里的我,再也忍受不了,与海洋大吵一架,他既不做辩白,也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我一时情绪失控,就跑出了家门,却在路灯下看到了你父亲和卓祥。
卓祥当时哭得很厉害,你父亲一直轻声劝慰他,我除了不解还有震惊,因为我从不知道卓祥竟然会认识你父亲,所以我就躲在暗处,但始终没有听清他们说的是什么。
不久之后,卓祥就回家了,仍是一路走一路哭,我甚至担心他是知道自己的身世了,一颗心始终悬着。
正想回家问个明白时,脸色大变的海洋突然从家里跑了出来,而他去往的方向,正是你家。
一时之间,我失去了所有理智,转身就走,整晚都没有回家,就此错过了拯救婷婷的最佳时机。
当我第二天清早回到家,看到坐在楼梯上哭泣不止的卓祥时,才知道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婷婷终于被抢救回来了,却变傻了,再也无法复原。卓祥也变了,他沉默寡言,甚至开始自闭。
我的内疚和自责,让我很久都没把那天的反常联系到一起,直到婷婷出院后回到家。
那天晚上,我担心婷婷害怕,就打算陪她睡,结果,我在门外看到了再也不愿想起的情景,卓祥紧紧抱着睡着的婷婷,不停哭着说对不起。
我终于明白是谁把婷婷带到了地下室,那只是一场小孩子的恶作剧,却导致了两个家庭永远的悲剧,如果不是我的粗心大意和偏爱私心,我的两个孩子都不会出事。
我不敢把自己所见告诉海洋,因为都是我害了卓祥和婷婷,我也不知道你父亲为什么没有说出真相,所以我私下去见过他一次。
他一见我就笑了,笑得很苦涩,也很辛酸,我明白那种微笑的含义,那是为人父母的苦衷。
他说,他当时是来报复海洋的,但没想到在路上遇到了卓祥,孩子一见到他就哭着向他求助,说自己贪玩,害得妹妹不会喘气了。
他看着泣不成声的卓祥,竟然动了恻隐之心,于是就劝卓祥先回家,他来想办法,所以他就打了那个电话,希望海洋能早点发现卓婷的不正常,只是他也不知道卓祥把婷婷藏到了地下室。
加之你姐姐又出了意外,所以新仇旧恨累积在一起,你爸就进了监狱,他始终没有说出真相,或许他也是想向你姐姐赎罪。
我问他有什么要求,他只说希望我能好好照顾你,他对不起你姐姐,也对不起你。”
“骗子,都是骗子,一个连自己亲生儿子都能往死里打的人,竟会对仇人的儿子动恻隐之心?”丁胜质问到最后,声音已近嘶哑。
“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想把所有真相都告诉你。接下来的一年,我一直寻找你的下落,后来得知你被送去了孤儿院,我本想是暗中照顾你的,但是海洋也同时找到了你,或许他是看在你姐姐的情分上吧,于是,我们俩怀着不同的目的共同收养了你。
这十年来,我不知海洋是以怎样矛盾的心情来面对你,因为你和你姐姐长得是那样像,我则是为了赎罪和补偿。
自婷婷出事后,我和海洋的婚姻就名存实亡,我们其实早就背叛了对方,所以对家庭生活都再没有任何幻想。说到底,我们都不配为人父母。
但是,我要感谢你,这十年来,你悉心照顾婷婷,比亲哥哥还要好上千万倍,甚至比我这个做母亲的还尽心,海洋也知道的,只是他的心被仇恨蒙蔽了,让他看不清人的真面目。
你袭击卓祥那件事,我虽然没有在场,但我知道是什么让你彻底失去理智。
卓祥喜欢婷婷,对吗?”
丁胜已经说不出话来,喉咙似乎被棉花堵住了,胸口也是,他用力摇头,只是摇头。
“海洋或许是想把婷婷嫁给卓祥的,他的命是阿祥给的,所以卓祥将来提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的。”
“你们早就知道他对婷婷……”丁胜猛地抬起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卓母哆哆嗦嗦地从手包里掏出了香烟和打火机,却始终点不燃手中的香烟。
“胜,我知道你对婷婷很好,不过,婷婷这辈子就是那样子了,也根本好不起来。
一直以来,我和海洋都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甚至刻意逃避,却于事无补。
卓祥是任性了些,但他对婷婷是真的。”
“就是他毁了婷婷,你还能对此安之若素?你的确不配为人母,你有考虑过婷婷的真实想法吗?你尊重过她吗?换句话说,你真的爱你的女儿吗?”
听到丁胜的指责,卓母颤抖着将烟盒放在桌上,许久未语。
气愤不已的丁胜还欲开口之时,她突然抬头看向丁胜,目光如炬,“丁胜,你喜欢婷婷吗?你愿意带她远走高飞吗?”
黑天鹅
“大小姐,你又吃得这样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能减肥呢?”元小好一边数落着食不下咽的卓婷,一边将她餐盘里的肉都积极消灭掉。
不过,元小好尽管食欲不减,可是谁都能看出她的红眼圈,她上午偷偷哭了好几次了,不止因为月考成绩落后了三名,还因为今天终于从卓婷口中套出了许久不见的卓祥的近况,他没有出国留学,而是受了重伤。
“小好,别难过了,放学后我就带你去看我哥!”卓婷手托着下巴,看似漫不经心地对小好说。
“真的吗?你真的可以带我去看他?”元小好双颊绯红,激动得连筷子都拿不住了。
“恩,我家有车来接我,你随我一起去医院,但是记住,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卓婷瞪大眼睛,一字一句地向元小好严肃强调。
元小好不迭点头,忽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卓婷,我先走了,回家换下衣服,卓大哥说过,我穿粉色好看。”元小好一口气说完,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卓婷望着小好远去的背影,柳眉微蹙,但转瞬又是平淡如水,她刚想拿起餐盘离开,对面又坐下了一个人。
“婷婷,你瘦多了,为什么不好好吃饭?”
听到宋慈久违的问候,卓婷也说不出自己是何感觉,以前在食堂,他总是让她坐好,他去替她打饭,而且不用她提醒,他就知道她最喜欢吃的是什么,如今再想,其实都是骗局和陷阱。
“你管不着!”卓婷气呼呼地说完,就起身离开。
“婷婷,婷婷,停停!”她飞快走了一路,从食堂到操场边,他就那样耐心地跟着她,在她身后不停唤她的名字,让她的心酸楚不堪,该原谅他吗?
不知不觉,她已经走到了光秃秃的樱花树下,他们的初吻就是在盛开的樱花之下,但谁也想不到的是,半年之后,所有人都变了。
“婷婷,你怎么哭了?不要哭,你生气就打我骂我,都是我的错!”宋慈已经快步绕到了她身前,抓起她的手不停砸向自己的胸口。
“坏人,你们都是坏人!”她一边哭,一边挣扎,最后还是被眼圈通红的他用力抱在怀里。
“没错,我是坏人,但我不会伤害你的,永远不会。我只是想让你离开他们,自由自在,不再被人控制。婷婷,我们私奔吧!”
听到最后一句,她受了莫大惊吓,一下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明亮的眼眸中全是疑惑。
宋慈抬起手温柔地拭掉了卓婷眼角的珠泪,忧心忡忡地说道,“婷婷,等卓祥好了之后,他是不会放过你的。以前还有丁胜牵制着他,如今胜哥离开了,还有谁能保护你呢?你随我一起走,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走了,爸妈怎么办?他们会急死的!”她嗫嚅着说完,他却无奈地笑了。
“如果他们真的管你,还会任凭卓祥欺负你这么久吗?”
即使不愿意接受这个无情/事实,卓婷也知道宋慈说的都是对的,这十年来,父母对卓祥宠溺无边,而她只是一个无用的白痴女儿。
“可是,我们现在身无分文,离开家靠什么生活呢?”她问得小心翼翼,他听得心花怒放。
“别怕,我养你,我是男人,钱的事情无需女人操心。”他说罢,将她拥得更紧,只是半年不见,他竟高出她一头了,她倚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剧烈的心跳,自己的心也越跳越快,就快不能呼吸。
放学后,一身粉红装扮的元小好,全然不顾同学们的打趣嬉笑,径直牵着卓婷的手,大步走到了校园门口。
“小好,你再装两个长耳朵,就能当粉红兔了,哈哈!”
“我喜欢,你管不着!”元小好冲打趣者做了个鬼脸,全不见恼火,还是满脸愉悦。
卓婷左看看,右看看,还真觉得那个人说得挺对的,不过小好这样穿还是很可爱的,她本来就是圆圆的脸,圆圆的身,其实不太像粉红兔,倒是比较像粉红色的熊猫。
“卓婷,我还给卓大哥带了鸡汤,他会喝吗?”元小好抱住怀里的保温杯,紧张兮兮地问道。
“会,要是你喂他,他就更开心了!”卓婷颇为搞怪地说完,元小好的脸已经开始发烧,她还是第一次领教卓婷的可恶之处。
卓婷看到小好少见地娇羞不语,自己也笑得异常开心,不止因为她也会骗人了,还因为她就快自由了,她最期盼的自由,就在今天晚上,她要与宋慈私奔。
病房中,卓祥百无聊赖地画着素描,几笔下去,忧郁绝美的白天鹅就跃然纸上,那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白天鹅。学画十多年,他笔下的所有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因为他早把她刻进了自己的骨血里。
奇怪,都已经六点了,婷婷怎么还没到?卓祥试图用画画来分散精力,但显然效果不好,他越画越想她,几乎不能克制。
这一个月来,自从他为丁胜做了证,她对他好多了,也不会再躲避他的接触,他甚至可以像丁胜那样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了。
虽然她以前对他也很好,但总是刻意躲着他,甚至因为他和唐诗的接近而格外轻松开心。
所以,这十年来,他都是在疯狂的妒忌和无尽的绝望中度过的,如今好不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来惊扰他手心的蝴蝶。
“哥,你看谁来了!”听到小天使的声音,卓祥心头充满喜悦,转过头去,神色却蓦地一暗。
“卓大哥,你怎么伤得这么重?”元小好刚一开口,就抽噎不止,委屈得要命,仿佛受了重伤的人是她一样。
“丁胜那个王八蛋,我要是见到他,非扒了他的皮不可!”元小好此时已跑到了卓祥身旁,不停查看他的“伤情”,如果不是有卓婷在场,她真想扑到他怀里大哭一场。
“小好,你好!”卓祥灿然一笑,元小好再次飞霞满面,但他并不在意小好的少女心事,而是将目光久久停留在了站在门口的卓婷身上。
今天的卓婷很是不同,往日里,她看向他,总是略带怯意,就像随时会受惊狂奔逃命的小兽,而他则是世上最危险的猎人。
他知道她心头最大的恐惧,只好勉强抑制能吞噬一切的欲望,最多拉住她柔若无骨的白皙小手,与她说说话罢了。
即使如此,她每次离开时,都像得到大赦,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病房,所以她根本看不到他躺在床上黯然神伤的表情,他多想将她永远拥在怀里,再不让她离开他视线一步。
但是,今天的卓婷,眼中却焕发出不一样的神采,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可他知道她不是为了他才这么兴奋,因为她从他口中得知丁胜出狱的消息时,就是这般欣喜若狂。即使她已在尽力掩饰,可还是惹恼了他。
他气愤之下,强吻了她,属于他和她的真正初吻,她没有挣扎,但一直默默流泪,看得他心痛不止,最后只好将她抱在怀里,不停道歉,他真是上辈子欠了她的。
“卓大哥,快喝啊,再不喝就凉了!”卓祥还在出神的空当,元小好已经展开了爱心鸡汤攻势。
面对递到嘴边的油腻鸡汤,卓祥虽然很难接受,但还是很给面子地喝了一小口,果然很腻,有点想吐。
“谢谢小好,我刚吃过饭,喝不下,放在桌子上好了。”卓祥笑着对小好说,目光仍旧黏在卓婷身上。
卓婷大大咧咧地放下书包,旁若无人地在宽敞的病房中练起舞来,从小到大,她都是这个样子,一跳起舞来,就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再无任何烦恼。
卓祥其实很喜欢看卓婷跳舞的,但她从不在他面前跳,她只喜欢跳给丁胜看。如今,她倒是跳给他看了,但不是因为他喜欢,而是因为她不想和他接近。
想到此,卓祥又觉得胸口发闷,小好仍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就好像《大话西游》里的唐僧,不,比唐僧还厉害千万倍,卓祥就快被说晕了。
正在这时,卓婷开始跳黑天鹅的挥鞭转,她练了三年了,还是不太连贯,根本无法全部完成,但是今天,她跳得特别流畅,即使累得满头大汗,她还是绽放了发自心底的轻松笑容。
她不再是懦弱无用的白天鹅了,今晚她就要变成勇敢坚强的黑天鹅,寻找属于自己的王子。
卓祥目不转睛地看着旋转中的绝美白天鹅,呼吸都有点困难,眼波流转中,她还在对他笑,他此生最难忘怀的甜甜微笑,他情不自禁地慨叹道,“婷婷,白天鹅这是要展翅高飞吗?”
“哥,我和小好明天还来看你!”临别时,她少见地听话,主动将手递给他,就好像高贵女王对忠心耿耿的大臣的特殊赏赐。
他抓紧她的手,内心充盈着无尽的喜悦,“乖,到家后给我电话!”
“恩!”卓婷笑着点头,同时挽住了恋恋不舍的小好,“小好,我们走吧,你来了,哥就好了大半了。”
元小好眼泪汪汪地点头,也与卓祥挥手道别,随卓婷走出了病房。
临出门时,卓婷突然停住了脚步,她犹豫良久,终于鼓足勇气回过头去,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举动,但是毫无意外,卓祥果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眼神复杂。
其实,他一直在等她,等她的回首,等她的宽恕,等她的眷顾。
“哥,你好好的,照顾好自己。”她极力抑制声音中的颤抖,唯恐被他发现端倪。
他好似得了天下最香甜的糖果,嘴角满是迟到太久的幸福,“好!”
她备感欣慰,转身就走,全然没有注意他的怅然若失,他无力地转过身去,抱紧了自己,将身体蜷成了婴儿形状,却仍旧找不回任何温暖。
片刻之后,静谧的病房中,还是响起了他低沉绝望的声音,“爸,卓婷准备今晚离家出走,她要去找丁胜。”
半生缘
临出医院门口时,卓婷突然捂住了肚子,表情痛苦。
“婷婷,你怎么了?”小好正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激动心情,却被满头冷汗、脸色苍白的卓婷惊醒了。
“小好,我的老朋友来了,你有没有……”卓婷吸着冷气说完,已经痛得直不起腰来。
“我也没带啊,这样吧,我去给你买,你先在这里等我!”小好说完,就四处张望,终于在路对面寻到了便利店的招牌,“婷婷,你坐在这里,我马上回来。”
卓婷捂着肚子点点头,小好转瞬间就跑远了,卓婷分外轻松地笑了出来,她提起书包,飞快向医院的后门狂奔而去。
刚一跑出后门,她就神色紧张地搜寻着熟悉的身影,他坐在车里,一见她出现,再难抑制住内心的激动,直接按了喇叭。
她终于寻到了他,不由笑颜如花,背着书包向车子飞奔而来,“宋慈,我们走吧!”
宋慈细心地为卓婷系上安全带,眼神中却隐藏些许不安,“婷婷,你……真的愿意和我一起浪迹天涯吗?你真的不想再见胜哥了吗?”
卓婷抓紧膝上的书包带,低垂着头,许久未语,宋慈正觉得呼吸不畅时,她突然抬起头来,眼含泪光地对他笑道,“愿意,我不见他了,再也不见了。以前的乱七八糟,我们都不想了,好不好?”
“好!”他言简意赅的回答,也给了她天大的信心。
一路上,宋慈和卓婷都很少说话,但卓婷还是很兴奋,不时看着窗外陌生的风景微笑。
冬日的夜晚,暮色沉重,万物肃杀,可在卓婷眼中,都是人间胜景,因为充满了自由的奢侈。
“宋慈,如果有一天,我们山穷水尽,你会不会把我卖了?”
“卖你?这么瘦,能卖几个钱?” 面对卓婷的“刻意试探”,宋慈终于轻松起来。
“恩,比如你饿得要命,却没有吃的,一口也没有,就快饿死了。有的人就说了,你把卓婷卖了,去换最后一口吃的,你会不会把我卖给他?”
他侧目看了她一眼,她问得郑重其事,眼神格外认真,完全不像往日的搞怪。
“宋慈,你会吗?如果不吃东西的话,你就快饿死了!”
宋慈用力抓紧方向盘,他突然忆起了丁胜在狱中的话,丁胜说他宁可死,也不愿忘记卓婷,换作自己,能做到吗?
“会,我一定会把你卖了,留住这条命。”
听到宋慈的诚实回答,卓婷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失望之情,但稍纵即逝,她甚至笑着点头,“恩,卖得好,这才是我喜欢的宋慈啊,因为你是我的唯一,我宁可卖掉自己,也不愿让你饿死。”
“婷婷,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宋慈突然在路边停下了车,他转过身,眼含心痛地看着卓婷。
“宋慈!”卓婷轻声唤着他的名字,微笑着解开了安全带,将头倚在了他的肩膀上,她也不知道还可以依靠多久的肩膀。
“这是因为我喜欢你啊,第一眼见你就喜欢你,你的舞跳得那样好,轻盈灵动又自由奔放,仿佛在用生命的所有热情舞动,我永远学不会,也永远跟不上你。
你是自由的,没人能剪断你的翅膀,包括我在内。你就是为舞蹈而生的精灵,出国去深造吧,去实现自己的理想,就当为了我。等你学成归来,我还愿意做你的B角。”
“婷婷,你……”宋慈已经说不出任何话来,因为卓婷用手轻轻掩住了他的所有话语。
“我爸一会儿就该到了,他不会为难你的。我会对他说想和你一起出国学舞,他肯定不会同意,然后把你一个人送出去。你要表现得极不情愿,这样他就会更快地送你出去。”
“婷婷!”他用力将她的手扯下,啜泣着抱紧了他的女孩。
此时此刻,他才追悔莫及,他为什么要无情利用她,天使一般的她,是因为在黑暗中日久,早就失去了感知善良的能力,还是因为对人生早已失去信心,以至于漠视所有,自私自利,直到错失此生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