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学生怔怔地望着我。
没看就算了,我说,你昨晚没有参加学生们的抗风拒沙吧?
她朝我点了一下头。
我是中文系的杨教授(我没说我是副教授),我说你回去看一下今天京城的任何一张报,那些报纸都用整版的版面,登了咱们学校师生抗击沙尘暴的事,发的照片和十六开的杂志一样大。
那女生莫名地点点头,从我身边走掉了。我望着她的背影看一会,又看到一个走来的男生慌忙问他说,哎,同学,你们班订没订报纸?见一个教职员工慌忙对他说,你快回去看看报纸吧,一整版都登着我们学校的事。见了一个小孩子,蹲下来摸摸人家的脸,说还没上学吧?快长大念,念了书,你就可以读报认字啦,就可以明白清燕大学发生什么事情啦。
为了能和更多的人说说话,告诉人家报纸上的事,我朝系里去时有意绕了两个弯,最后到系里径直去了系主任的办公室,看见主任坐在办公桌前,桌子上放了《皇城晚报》、《京城青年报》、《环境保护报》、《国土资源报》、《中国青年报》、《光明日报》、《城市建设报》,七七八八,繁繁杂杂,不知道那些报纸都是从哪里坐火车、乘汽车地到了系主任的办公室,齐整整地摆在他的办公桌子上。而且每一张报纸上,都是我带领学生抗风拒沙的那张大照片,都是报道清燕大学昨夜组成人体长城抗风拒沙的事,有的题目是《名校抗风沙,忧虑在哪里?》,有的是《人体难抵风,精神可做山》,还有一家报纸,那照片上方的通栏标题干脆是《伟大!伟大!伟大!壮举!壮举!壮举!》。这一夜间,突然出现的一片儿一堆的照片和报道,如同寒冬腊月,一夜间春来乍到,百花盛开,让人不敢相信,不能接受,又不能不相信,不能不接受,使我感到头晕和清醒,骄傲和惭愧,羞涩和自豪。于是红着脸,兴奋地站到主任的桌子前,说程主任,我们中文系在昨天立下头功啦,真正抗风拒沙的都是咱们文科的学生们,文科中冲在最前的是咱们中文系。
系主任抬头看着我,脸上疑云重重,像一块黄中带青的布。
我说系里应该给学校打报告,请求给大家记上集体一等功,给学生们都发一笔奖学金。
系主任把那些报纸收起来,整整齐齐放在桌子上,起身望着我,像我是从门外闯进他办公室的一只猴。
我说是真的,报纸你都看到了,学校和国家教育部肯定会表彰咱们文科的学生们,会给咱们中文系一大笔的奖金或者课题费,或者文课研究工程费。说程主任,我别无他求,如果给钱了,我只希望系里能把我的专著当做一部重点来出版,报国家学术成果奖时,能首先考虑我的《风雅之颂》这部书。
我说程主任,我说了半天你怎么不说一句话?
我说,你别这样看着我,像我杨科脑子有病样。
说真的别这样看着我,好像我脑里进了水。
他便把他的目光收回了,把桌上那一叠儿报纸卷在胳膊弯儿里,说杨教授,咱俩到校长那儿去一趟。
--校长让我去找你,正好你来了。
--快走吧,校长在办公室里等着你和我。
我俩也就出门了。
他前我后,走出办公室时,碰到所有的学生都用赞许钦敬的目光望着我,像望着凯旋归来的凯撒大帝样,目光里湿漉漉的敬重和红粉粉的幸福,如同信徒突然遇到了教宗、又不相信自己会遇上教宗般。我说今天的报纸你们看了吧?他们点个头,又对我说电视新闻也播了,网上铺天盖地都是这样的新闻和照片,铺天盖地都是对我们的颂赞和致敬。我便像父亲样,拿手去一个女生的头上摸一下,去男生的脸上摸一下,或者拍拍他们的肩,表示说一切都才刚开始,非凡的还在后边呢。
我就那样被同学们的目光簇拥着,从系里走出来,跟着程主任,到了校长的办公室。穿过校园时,像英雄穿过一片掌声样,所有的目光都是热乎乎的羡慕(还有嫉妒)和称颂,所有的问候都是滚滚烫烫的亲切和敬重。到了学校办公大楼的楼梯上,开电梯的姑娘见了我,慌忙从她那儿抽出一张报纸打开来,神秘地看一眼,吃惊地瞟着我,脸上立马红光灿烂、滋润祥和,有一种冲动想要做什么(也许是想让我签名吧),可犹豫一会儿,又被她自己的理性克制了(其实她没必要克制自己的,让我签名我一定会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