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电梯里走出来,我看见她在为没有实现她的冲动而后悔,脸上的遗憾像涂在她脸上的一层粉。校长是在办公大楼八层的最里边,走廊上墙壁雪白,寂静宽厚,地面上铺的进口大理石石材,乳白温顺,踩上去像踩在棉布上。说句实在话,在清燕大学20年,今天到校长的办公室是我平生第一次。我有些忐忑不安,激动不已,手心冒汗。在那寂静的走廊里走着时,我像一个人走在去朝拜皇帝的宫廷里。好在程主任在我前边带着路,到校长的办公室前敲门时,他还回头笑着望了我一眼。
我明知故问地说,校长叫我有什么事?
程主任笑了笑,说这走廊上有甲醛的气味你闻没闻见?
我说到底什么事?
他说这甲醛的气味太浓了。
然后我们就敲门、推门进去了。校长的办公室果然如同校长的办公室,完全和校党委的会议室大小一模样,有三个家用客厅那么大。靠墙的地方全都是书架,书架上摆了各种书籍和资料,黄色牛皮纸的档案和棕色的硬壳文件夹,一个挨一个地挤在书架上,像图书馆的书籍样你挤我、我挤你地每本书都挤得只见骨头不见肉。我站在门口儿,瞟一眼那书架,又瞟一眼沿着书架三尺远近摆的一圈儿兰花、橡皮树、巴西木和我说不出名的花花和草草,再看看花草往里一圈儿,围着的进口沙发和沙发前的写字台,以及写字台上的文件和报纸,笔筒和茶杯,卡通书和台灯,订书机和指甲刀,台历和餐巾纸,电话和告状信,还有校长看见我和程主任的表情和沉默。他坐在写字台前的转椅上,看了一眼我们俩,把正看的一张香港的英文报纸丢在桌子上(像丢一张擦过嘴的餐巾纸),然后就那么半冷不热地看着我们俩。因为离得远,我没能看清他看的报纸版面上是什么文章和内容(我的英文单词本来也和农民的贫瘠薄地样),但却相隔几米远,看见了报纸上清燕师生抗击沙尘暴的那张大照片(天呀,这新闻快得和跑马占地样),然后再看老校长的脸,就看见他的沉默黑黑乌乌,如谁在他脸上涂了一层砖厚铁重的漆。
张校长,程主任轻声说,杨副教授来了。
校长打量了一下我。
报纸也都找到了。程主任说着,过去把那一叠儿报纸放在了校长的办公桌子上。
--我走吧,有事你再跟我打电话。
程主任边说边退着出了校长的办公室,把我留在那儿,像把一只羔羊留在了荒原上。这让我有了一些紧张和不安(我自小就是怕见大人物的人)。那时候,校长看着我,像一个父亲看着一个把家里东西朝外偷的孩子般,虽说脸上的青乌黑紫中有了缓解的白和黄,可他的目光却愈发的利锐和尖刻,盯着我似乎想用目光把我浑身的衣服脱下来。老校长已经65岁了,也许半年、也许三个月,就要离休了,就要把这个办公室中的一切都交给李广智(或者别的谁)。可他在离休前,遇到了全校师生抗风拒沙的事,好像这件满天风云的事,给他的人生带来了雷雨和冰雹。我说张校长,你找我有事吗?他说想喝水了自己倒。我说你这办公室光线太好了。他说都是些不值钱的花花和草草。我便坐下来,半个屁股陷在沙发的沿儿里。我问他,让我来是让我汇报昨晚抗风沙的事情吗?他说光荣哦,没想到我的清燕大学这么了不起。
我僵着表情笑一笑,说,报纸上都说是我组织学生们到大街上组成了人体防风墙,其实,我就是和学生们一道做了我该做的事。
祝贺你,校长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我,说你成英雄了,清燕大学又提高了国际知名度,不出三天,全世界的媒体都会关注咱们清燕大学,都会因为你和清燕大学,再次关注中国因为改革开放给环境带来的污染和破坏。
我说都会吗?
--不会吧?
--那好啊。
他说给你说一件事,教育部上午一上班,就来电话通知我,原计划国际大学教育联合会要在全世界评出十所高校授予国际教学质量一流奖,中国向国际大学教联会计划只推荐一所大学就是我们清燕大学,可现在国家又想推荐华夏大学了,想把我们清燕大学从推荐的名单上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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