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晚上的8点半,我正在家里整理我书架上的书,系里程主任到我家提了苹果和香蕉,把苹果、香蕉放在客厅的沙发旁,又春风满面地通知我,让我到校党委会议室里去一趟,说学校的领导要集体和我谈次话。说肯定是好事。说与钱有关了,别只顾出版《风雅之颂》,要惦记着多给系里要一笔。
我也就去了。
走进八楼党委的会议室,所有的党委成员如校长、书记和三个副校长、两个副书记及组织部长、教务部长等,全都围在会议室的桌子旁,使会议室的氛围寒冷而温暖,宛若寒冬腊月的冰天雪地里摆着的一炉火。温暖而寒凉,如夏天不透风的屋里堆着几块巨大的冰。我从电梯里走出来,在会议室门口站一会,敲了门,走进去,看到所有的人,脸上原来都是僵硬的沉默和寂静,可是见了我,又都脸上忽然挂了笑,显出的红润和女人化妆一模样。我的到来,像火柴样把沉默和死寂点燃了。会议室里的冰冷寒凉迅速被温热所取代(热得让人受不了,心肝上都哆嗦出了一层汗)。校长看见我,站起来笑着说,杨教授,你坐,坐,坐到我这边。说着就将一把椅子从墙下拉过来,放到他身边。然后书记忙往另一边挪挪他的皮椅子,给我让出一块更为辽阔的位置来。李广智忙不迭儿去给我倒上一杯水,放到我面前时,还将滴在会议桌上的一滴茶水用他的手绢亲自给擦了。接下来,有个副校长把他面前的烟缸摆到我面前,明明知道我不抽烟,可还从他口袋取出一包未开封的大中华摆到烟缸旁。还有既是博导,又专管干部的组织部长。他最少比我大10岁,可却像我的学生样,不知从哪儿端来一个水果盆,盆里有西瓜、苹果、香蕉和泰国梨,新加坡的桃,红红绿绿一片儿,香味甜味诱得人手痒鼻子疼(那水果刀雪亮雪亮,有一股锋利的冰寒气)。我说着不吃、不抽,可他们还是硬要把这些东西摆在我面前,像他们虽然都是职高权贵的校领导,可我却是更为职高权贵的部长样,或者是国家仅有的几个领导人。
然后集体谈话也就开始了。
校长拿起一个苹果和水果刀,迟疑一会儿,最后把目光在他面前三天来的三份文件上溜一眼,又从他脚下的包里取出一打英文、法文、德文、意大利、西班牙、澳洲和日本、韩国的原版报纸及从网上下载的国外的文章和图片,半冷不热、寒暖不均地说,我首先在这儿代表清燕大学校党委,向中文系的杨科副教授,在三天前带领学生组成人体长城抗拒风沙的事迹表示敬意和感谢。说现在,杨副教授,你成世界名人了,我们清燕大学也再次成了全世界关注的焦点和中心,连美国的《纽约时报》、德国的《世界报》、英国的《卫报》和法国的《解放报》,还有日本的《朝日新闻》、韩国的《朝鲜日报》等,都在头版报道了清燕大学不满国家的经济发展、破坏自然环境的状况,组织大学生用人体抵抗沙尘暴的消息。这些被全世界关注的消息给中国政府造成什么样的被动和压力,大家是不言自明,可以想象。给我们学校带来的好处是,世界上的发达国家又一次意识到,我们清燕大学在中国文化、教育中无可替代的先锋性;坏处是让上边又一次以为,我们学校似乎总是不以国家利益为重,总爱做出偏颇激进的事端来。话到这儿,校长把他手里的一打外文报纸和资料放到桌子上,叹了一口气,苦笑一下接着道--
其次,我想以我个人的名义和杨副教授商量一件事。他说我快离休了,当校长十年来,就是想让我们清燕大学不光是中国的第一名校,还希望清燕大学能成为世界上前十名的一流名校。现在,国际大学联合会是一定要授予中国一所大学教学质量最高成就奖,可因为这场防风事件,国家有关部门有可能因为对我校的直接惩罚,把这个指标无偿地奉赠给华夏大学,而放弃我们清燕这所百年老校。因此,这里我有个想法,我以我65岁的高龄,向杨副教授请求和商量,你如果能以自己的名义写上几封信,分别给国家有关部门,说三天前的晚上,你们抗风拒沙时,我们校领导集体出来再三劝阻大家没能劝阻住,是你强硬地扇动和组织学生们到学校以外抗风拒沙了。这样儿,也许上级有关部门还会继续向国际大学联合会推荐我们清燕大学的国际教学质量最高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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