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细节?细节是你生活板块中最小的组成部分,是生活的细胞。而细胞则是生命的根源与土壤。根据这一原则,一个艺术家的艺术生命,必然起源于他的生活细节,就像我说过的那个谁都知道的中国导演,他抠脚趾头的这一生活细节,是他与大地沟通的默思和祈祷。当他不抠脚趾头时,他的生命就变得漂浮和虚华,与大地失去了联系的桥梁,如同宙斯之神的双脚离开了土地那样,没有了力量,没有了才华,也没有了艺术的生命。所以,我们每一个热爱影视艺术的同学,在研究、学习世界明星们的表演艺术时,男同学最应该研究的是你在生活中是否有抠脚趾头的细节和习惯,女同学最应该思考的是你能否在恋爱中有玛丽莲?梦露和费雯丽那样同男人在一起时大唤大叫的激情和狂热。因为只有生活的细节,才是表演艺术家们真正的才华。因为对艺术而言,酗酒、做爱和抠脚指头缝,这些都是打开艺术殿堂之门的黄金钥匙。
她做的这段结束语,显然是在上课之前都已打好腹稿,默背下来,准备好在一节课的结束之后,以平静之态、随意之势,把朗诵转化为道白,让准备的诗稿如信口开河般脱口而出,给一堂课的精彩演讲(演技)推向高潮,画上句号。所以,她说完这段话时,在讲台上谢幕样向台下鞠了一躬,随后台下的学生们,便都全体起立,掌声雷动,欢呼雀跃,还伴有讲得好--讲得好--的挥拳和狂呼。
那时候,我一边听着茹萍朗诵般的结束语,一边默问说这是我的妻子茹萍吗?在家里不见她读书,不见她背课,她从哪里来的这么好的讲稿呢?又一边看着她在向台下最后鞠躬时,额门上汗淋淋的头发沾在门额上,一弯腰,那头发挡了眼,她用手一捋,直腰后脸上的笑便浅红淡淡、春光乍泄地挂在了她脸上,散落在了讲台上。而那时,台下的鼓掌声,颂赞声,欢呼声,一堆一团,白白哗哗,在那一片红色的座椅间,涌动和推搡,卷着和翻着,如同盛夏卷着的一股凉凉爽爽的风。
盯着教室里堆积如山的汗味和鼎沸,望着那些因为从茹萍的授课中,得到了高潮似的满足后而朝教室门口涌去的学生们,越过他们黑亮的人头,我看见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人,原来不光是影视系和其他文科的学生们,而且还有上个月新提为副校长的哲学系的主任李广智。他就坐在茹萍正对面,看着从讲台上笑款款地走下来的赵茹萍,激动得孩子样,上前握住茹萍的手,其表情和热情,像那个季节早晨的霞光与彩云,炫目明亮,五彩缤纷,在茹萍的头顶和周围,飘飘与荡荡,飞短而流长。
终于就在这天的晚上,为了庆贺茹萍示范授课的大获成功,我为她下厨炒了六个菜,烧了两个汤,可我们夫妻吃饭时,她拿着筷子瞅着我,莫名其妙地叹了一口气。饭后我们在客厅看着电视时,我把她的小腿一如既往地搬起来放在了我的大腿上,可她却破天荒地又把小腿从我的大腿上拿走了。晚上睡觉前,我暗示和哀求,把她拥在了我怀里,可她却在我怀里半冷半热一会儿,突然挣出身子来,在暗黑中说了一句意味无穷的话。
杨科,她说我没有什么求你,父亲退休了,他不再希望你当什么学者和专家(难道我不是学者、专家吗?),也不希望你有一天当有权有势的系主任或者校领导,他和我只希望你能卧薪尝胆,扎扎实实写出一部专著来,凭借这专著,顺顺利利评上正高,当上教授,说起来我赵茹萍的丈夫也是清燕大学名正言顺的正高职博导就行了。说完这段话,她从我身边趿着鞋子离开床,走出去坐到一片黑暗的客厅里,把我留在卧室中,像把一只孤独的绵羊送进了密不透风的圈里样。然后我们一里一外,沉默一片。我躺在床铺上,她坐在沙发上。到那沉默黑黑暗暗,堆积如山,压得我筋断骨折,透不过气儿时,我也从卧室走出来,站到她面前,看见她在模糊中抬头盯着我(眼睛又大又圆),又说了两句温和而冰冷的话。
她说,姓杨的,我真的不希望有一天我是教授了,我的丈夫还是副教授;我是博导了,我的丈夫还只能给本科上大课,只能可怜兮兮地带几个被人挑剩下的硕士生。
她的话不轻不重,不冷不热,那天晚上说出来,有一股寒气把我半裸的身子冰冻在了她面前,直到透窗的月光在客厅走出水流似的脚步声,我才从那冰冻中醒过来,默默地回过身,默默地回去重又躺在空旷的卧室和空寂的床铺上,直到天亮我都没有合上眼。
直到天大亮,她都破天荒地睡在沙发上,没有走进卧室躺在我身边。
(为什么?到底为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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