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当珍惜你的忙碌,那是最重要的。"
"还有更重要的,柳燕。"
"什么?"
"我们的关系。"
柳燕沉默了一会儿。
"赵宇――",她轻声叫道。
赵宇看着柳燕。
"我们的关系,既不比别人好,也不比别人坏,你说是吗?"柳燕问道。
"我们应当更进一步,试试看,怎么样?"
"怎么样?你要怎么样?"
"嫁给我。"
"又是那一套!嫁给你?嫁给你以后呢?"
"以后?以后会像你说的,既不比别人好,又不比别人坏――还能怎么样?"
"赵宇,我发现自己一次比一次更难拒绝你。"
赵宇看着柳燕:"你这是什么意思?"
"结婚还是不结婚,继续相处还是分手――我不想选择。"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选择――这是我的决定。"
"为什么?你不需要别人吗?"
"我需要,可我会克制这种需要,我见到你,和你过上那么一两天开心的日子,那是我的好运气――在那些无聊的日子里,我会想到这些时候,让它显得光彩夺目,这就够了。"
赵宇刚要说什么,柳燕却接着说:"我才不在乎那种假惺惺的美好生活,我也不在乎那种停步不前的幸福!"
"你坐飞机来,就是要对我说这些吗?"
"我只是为了跟你上床。"
赵宇低下头,又抬起来,他捧着柳燕的脸:"那我怎么办?――你想过吗?"
"姑娘都是一样的,你会有更年轻的姑娘,你想过吗?"柳燕笑了。
"到底是什么阻止你跟我在一起,柳燕?"
"是我自己,赵宇,知道吗?在我眼里,你代表着现实的一切矛盾,美好与邪恶,舒适与艰难,成功与失败,老实说,现在我还无法认清它们。"
赵宇愣在那儿了。
柳燕站起来:"好了,我要走了,我们都有工作要做,你不走吗?"
赵宇站起来,跟在柳燕后面。
"我们总是这样。"赵宇叹了一口气。
柳燕回头看了他一眼,接着走。
"柳燕,你什么意思呀!"赵宇提高声调。
柳燕回头轻轻一笑,仍旧往前走去。
赵宇掏出烟盒,可里面是空的,他泄气地把烟盒扔到地上。
299
"后来呢?"在宋哲家的阳台上,宋哲问赵宇。
"后来她就走了,我送她上的飞机。"
"原来是这样。"
赵宇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赵宇,我该怎么对你说呢?以后遇到这种事给我打个电话,你知道,昨天所有的人都在找你。"
"是。"
"要听我说这件事吗?一对情人之中,总有一个是爱者,一个是被爱者,有什么结论?我告诉你,爱者总是错误的。"
"也许我是错误的。"
"你记住,你是一个商人,一个伟大的商人需要做的工作是安慰,是让追随你的人有信心,这是个了不起的工作,至少比一般人想象的要了不起。别因为女人而停止你的工作,女人到现在也没找到什么正式工作,对她们来说,她们真正希望得到的工作是娱乐,除此以外,什么也不能慰藉她们――你不能让你的精力为女人所耗尽,那不值得。"
"可是――柳燕不一样,"赵宇看宋哲一眼,语气已变得不太肯定,"我想她是不一样的。"
"赵宇,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女人的问题,除了性问题以外,什么也不是,也不可是别的问题,在女人身上花时间,并不一定比花在狗身上更值得,想想看,她们的那些事情,几时有过价值?你为她们的事情而忙碌,那么,你定会与她们一样没价值――女人女人,如果非要做,就给她们一个孩子吧,那才是她们真正想要的――当然,你的姑娘不一样,你可以不听我的意见,但是现在,你有要紧的事情做,我对你说的事你想过吗?"
"我对那个美国人不了解,另外,我还要再研究一下闽海风的资料。"
"那好吧――我要尽快看到你的计划。"
"为什么非要做这一件事?"
"成功以后我会告诉你。"
300
从宋哲家里一回到办公室,赵宇就见琳琳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打电话,琳琳挂了电话,看着赵宇走到面前。
"有很多人找你。"
赵宇点点头。
琳琳站起来:"你坐。"
赵宇翻着办公桌上的一摞公文:"你坐吧。"
"这是你的位置嘛。"琳琳站起来,坐到一边。
赵宇坐下,继续翻看公文:"你怎么样?"
"我不高兴了。"
赵宇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我很不高兴。"
"有什么不高兴的?"
"你躲着我,我就不高兴。"
"我没躲你。"
"那你昨天干什么去了?"
"去办点私事。"
"办私事怎么不接电话?"
"电话丢了。"
"那为什么我一说喜欢你你的电话就丢了?"
"碰巧儿了吧。"
"我还是不高兴。"
"为什么?"
"那么多人找你,你不在,就找我。"
"都是什么人?"
琳琳拿出一张纸,递给赵宇:"谁知道,有好多我不认识,都在这上面。"
赵宇看了看那张纸,伸手便要拿电话。
"我还是不高兴。"琳琳说。
赵宇把手缩回来:"为什么?"
"你不跟我睡觉。"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我不知道。"
"你!"
"怎么啦?"
"你拒绝我以后是不是特兴奋?"
"我看是你特兴奋。"
"我有什么好兴奋的?"
"你――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谈。"
"当然了,这又不是办公室话题。"
赵宇看了琳琳一眼,皱起眉头:"好了,有正事儿要干――你通知所有的操盘手,让他们把手头赢利的货都出净,我们需要资金。"
"好吧――"琳琳站起来要走。
"还有,你把财务主任找来,我要知道公司现在的财务情况。"
"我们一直在赢利――这还用问!"
然而,赵宇的脸上却并没有出现笑容。
琳琳走了两步,回头一笑:"我高兴了。"
"为什么?"
"因为――我看出来了――你比我还不高兴。"琳琳说完,闪出门去,门关上了。
赵宇摇摇头,拿起电话。
301
几天以后的一个夜晚,在公司的会议室里,老吉米、赵宇、琳琳、马欣、江洋五个人聚在一起,从每个人的表情看,气氛有点紧张,烟灰缸里装满了烟头,灯光在烟雾中显得雾蒙蒙的,大家在听马欣讲解他对闵海风的分析。
"到这里,看,这是最后一条阴线,最后报收是十七块三,有消息说,他们还要做多。我认为,闽海风是一块烂骨头,没有基础,去年他们假报年终分红,证监会已经警告了他们,今年他们下属的六个企业仍然没有一个盘活,有消息说他们将引入美国CTC公司的绩优资产,进行大换血,从盘面看,经过计算,现在他们没有出货的迹象,所以,我的结论是,我们最好不要动这支股票,它不符合我们的一惯战略。
"最危险的是,这支股票有被停牌的可能。"吉米说。
赵宇把目光移向江洋。
"上回袭击闽海风的时候,我和琳琳是主要操盘手,我们交手三个回合,没有占到便宜,最终我们损失了二百万,后来我一直关注着它,这支股票盘面很大,桩家筹码多,而他们的防御又十分优秀,就像一个陷阱。"江洋说。
"后来又有两个机构碰过它,与我们一样,吃了亏,还有,这是我们分析部门提供的资产分析,他们的价格与业绩已经形成强大的反差,分析指出,他们拉抬价格主要靠对倒,但成本很高,我的意见也是不在这个时候攻击他们。"琳琳也表了自己意见,"现在,这支股票已不在我们的攻击名单上,而且,真的采取行动,我们可能没有大资金支持,它的盘面太大了。"
赵宇说:"资金不是问题――它有什么弱点?"
大家人面面相觑。
"为什么非要做这一支股票呢?"江洋终于忍不住问道。
"这也是我想问的问题――我只知道,我们必须打败它。"
赵宇的话音一落,大家脸上都露出吃惊的表情。
302
会议开到很晚才结束,到了后来,大家似乎是筋疲力尽了,但却没有得出什么结论,散会后,大家连宵夜也不想吃,各自回家睡觉,赵宇上了车,关上车门,老吉在外面敲窗户,赵宇把窗玻璃放下来。
"我知道,做这支股票不是你的主意,但如果你下决心做,我们都会支持你。"
"谢谢你,老吉。"
"赵宇,你不会让我们失业吧?"
"不会。"
"我相信你。"
"谢谢。"
"好吧,明天见。"
"明天见。"
老吉米走了,赵宇叹了口气,他知道,他现在身上已负有对大家的责任了。
303
赵宇回到家,进门后打开灯,屋子里到处是柳燕走时留下的遗迹。
赵宇从地上拿起一支口红看了看,放到一边,目光落在柳燕的照片上。
赵宇在照片前蹲下来,用手摸摸柳燕的脸,电话响了。
赵宇看了一眼电话,起身去接。
电话那一头是正在家里的宋哲:"怎么样,赵宇?"
"很艰难。"
"有答案吗?"
"会有的。"
"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从明天开始,股市将有消息说,闽海风将会停牌。"
赵宇没出声,片刻,他听到电话里宋哲的声音:"你有什么感想?"
"我――"
"你会做吗?"
"我――"赵宇仍是没有往下说。
"还有别的办法吗?"宋哲反问道。
"没有了。"
"那么,去做吧。"
"是。"赵宇低声说。
宋哲挂掉电话,不料电话重又响了起来,赵宇的声音响起:"是我。"
"有问题吗?"
"我想面谈。"
宋哲看看表:"我要休息了,你也要休息,把心里的不安忘掉。"
"我十五分钟以后就能赶到,只谈十分钟。"赵宇坚持。
"那么,来吧。"
304
赵宇在阳台上见到宋哲,他正独自坐在那里,望着外面黑暗的夜色,吸着一支烟斗,赵宇坐到他身边。
"喝酒吗?"宋哲问。
赵宇从宋哲手边的酒瓶里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
"怎么了,赵宇?"
"我感到你要我做的事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以前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那为什么不去试试?"宋哲笑了。
"也许我会想出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
赵宇不说话了。
"有别的办法吗?"宋哲追问他。
"我们可以等待。"
"我们没有时间等了。"
"为什么?"
"因为十天之内,CTC就要与闽海风草签购并协议,到那时,现在的价位就要成为现实了――而我对闽海风下属三个工厂的收购计划就泡汤了。"
赵宇看着宋哲。
"那三个工厂对我很重要,他们占用了我需要的土地。"
"我明白了。"
"股市是他们的最后希望,他们就快得逞了。"
宋哲想喝酒,但酒已倒光了,他起身进了房间,来到酒柜前,从里面拿出一瓶酒,一个酒杯。
赵宇跟过来看着他。
"还有什么问题吗?"宋哲问。
"我们这是从背后向他们开枪。"
"怎么了?"
"这不道德。"
"道德?"
赵宇低下头。
宋哲在房间里走了起来,边走边说:"道德?什么是道德?"
赵宇看了一眼宋哲,再次低下头。
"赵宇,是时候了,我们该谈到道德了!我告诉你什么是道德,我告诉你在商业社会里道德是怎么定义的,我告诉你,那就是所有的道德都在成功这个词中,成功,你知道,成功,只要你成功了,你所做的一切都成为道德的了!你成功以后,即使你干的是坏事,人们也会从里面找出好的方面――记住,只有策略,没有道德!"
"但那么做不仅是不道德――很多人,很多我们不认识的人会因此蒙受损失――会有大范围的不幸发生,如果我们不成功,甚至会波及到我们,"赵宇看着宋哲,"那是罪恶。"
"罪恶?是的,罪恶,一个人要想成就大事就很难躲开它,起初,我们对罪恶会怀着厌恶的心情,但我们一犯再犯,就会变得兴灾乐祸,不可收拾。"
赵宇看着宋哲:"难道就没有别的方式了吗?"
"没有,永远没有别的方式!这是我忘记告诉你的一件事――你要学会这么做,这是最后一课!"
宋哲看看表:"我要休息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赵宇说。
305
出了宋哲家,赵宇走到自己的汽车边,打开门,坐进去,他打着火,听着发动机发出很小的声音,然后点燃一支烟,他放下车玻璃,再一次看了一眼宋哲的家,灯已全部熄灭了。他吐出一口烟雾,拿起手机,按了几下号,扔在一边,然后拉开车门走了出去,他向宋哲家门口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然后回到车内,拿起手机,拨号。
吉米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到赵宇的电话。
"喂。"
"老吉,是我,你在哪里?"
"我在办公室。"
"还没回家?"
"我有些事要做完。"吉米的桌子上有一杯水,几片药,吉米的手伸过去,拿起药,放到嘴边。
"老吉,有个消息,我要你通知所有人。"
吉米刚要吃药,他把药放回到桌上,拿起一支笔:"什么?"
"不用记录。"赵宇缓慢地说。
吉米把笔放回笔筒里。
"闽海风要停牌了。"
"什么时候?"
"很快。"
"消息可靠吗?"
"是的,可靠。"
"我马上通知大家。"
"通知所有人――我是说,把消息散布出去。"
"散布出去?"
"是的。"
"这是你的意思吗?"
"是。"
"这不是你的意思,你不是这样的人。"
"吉米,听我的吧。"
"我会办这件事,但我要告诉你,这样做不好。"
赵宇听着,没有说话。
"对你不好。"吉米重复说。
赵宇挂断电话。
吉米愣了一刻,也挂下电话,自言自语道:"这样做不好,不能这样做。"
他把药放进嘴里,喝一口水,咽了下去,然后拿起电话,又翻开一个电话本,开始拨号:"喂,还没睡?我有个消息告诉你――"
306
一夜之间,消息便泄露出去,人们在各种地方及状态下听到这个消息,又马上把这个消息传给别人,坏消息从来就传得很快,这是不言而喻的。
307
次日中午,在闵海风总裁办公室,总裁汤姆·罗宾正在发火,五六个下属高级职员站在一旁听着,在他说话的过程中,他面前的两个电话铃不停地响,汤姆接也不接地一个个挂掉。
"是谁说我们要停牌的?是谁说的?这是往股市里投毒!这是谋杀!狡猾阴险的中国人!真是个说谎的民族!这个消息是怎么回事?从哪儿传出来的?我设立情报部门难道是叫你们来养老的吗?你们连消息来源都查不清,还在这里干什么?除了到这里领薪水,买便宜货,你们还知道什么?都回家去吧!去吧,站在这里干什么?难道我说的不明白吗?要我再说一遍吗?我告诉你们,你们都被解雇了!走吧!"说罢,快步走出屋门,反手把门狠狠地撞上了。
308
汤姆走进闵海风的另一间办公室,只见几个操盘手正在电脑边工作着,办公室主任迎过来,汤姆问道:"试盘的结果怎么样?"
主任摇摇头。
汤姆来到一个操盘手面前说:"我们有一个决定。"
大家都抬起头来看他。
汤姆继续用平静的口吻说:"目前情况不明,我们还不知道对手是谁,我们要以不变应万变,谣言不久便会不攻自破。大家不要慌,如果出现跌停也不要失去信心,继续试盘,等待时机,这只是开始。"
门开了,一个职员进来,在汤姆耳边说:"董事长来了。"
汤姆听罢,与职员迅速走了出去。
309
汤姆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只见闵海风董事长与他的秘书坐在里面,表情紧张。
"董事长好。"汤姆说道。
"你好,汤姆,"董事长与汤姆握手,然后让汤姆坐下,接着说道,"我有消息,是斯代普,他们对我们的那几块地皮仍不死心。"
"我们正在静观事态发展。"汤姆说。
"你要抓紧,我们还有十天就要签合同了,这十天不能出任何问题。只有在现在这个价位上,我们才能与CTC签定协议,多了,CTC不答应,少了我们不答应,而且为了守住目前价位,我们已经竭尽全力了。"
"虽然情况比想象的还要坏,但我想我们能守住现有价位。"
"我要提醒你,你的对手是宋哲和赵宇,这两个人很厉害,现在简直成了传奇人物。要小心。"
"放心吧,"他们曾败在我手下。"汤姆说。
董事长站起来走向门边:"那我走了,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310
一出汤姆室,在走廊里,闵海风的董事长便询问秘书:"老洪那边怎么样?"
"还没有回话。"
"我们去他家。"董事长果断地说。
"现在?"
"对,我们要尽快见到他,我不相信外国人,他们是一帮唯利是图的笨蛋。"
"好吧。"秘书说道。
"我有不好的预感,但愿这一回不要出什么事。"
311
出了分析室,琳琳一溜小跑来到赵宇办公室,只见吉米和赵宇在看着盘。
"分析员说,闽海风的成交量越放越大,是动手的时候了。"琳琳说道。
"现在不用收筹码,也许今天根本就不用收,也许明天也不用收――这种盘子很难护住,闽海风要完蛋了,你看,价格开始下降了,他们第一天就顶不住了。"赵宇说道。
"他们是不是慌神儿了?"
"他们,他们一定很紧张,是股民们慌神了,琳琳,我要一切有关闽海风的情报,你去分析室,我要知道一切。"
"知道了。"琳琳走了出去。
电话响了,吉米接。
赵宇问:"什么事?"
"财务清单出来了,到现在为止,我们已有四千万可以动用了。"
"不够,不够,远远不够,还要更多。"赵宇说。
吉米对电话讲:"一小时后再报告一下财务情况。"
吉米放下电话:"我会通知操盘手继续出货。"
"很好!"
312
电视里响着播音员的声音:"连续八天,闽海风始终位于各股跌幅最大的前五支股票之中,到现在为止,仍然没有止跌的迹象,有消息说,闽海风高层正在研究对策――"
在宋哲家客厅里,刚刚赶来坐下的赵宇正抽着烟,宋哲关掉电视后说:"你已经成功了,但这只是第一步,你在犹豫,我知道,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我又为你准备了五千万,把它扔进去吧,明天你必须动手,你会把他们打垮的,你看,一个庞然大物要倒下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但你我都清楚,除了同归于尽,我们没有其它办法。"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我总是感到不舒服。"
宋哲给赵宇递过一杯酒,笑了:"你不舒服吗?想想他们,他们比你还要不舒服。"
"有新消息吗?"
"CTC果真暂时中止了协议谈判,他们要静观下一步事态,老外都是势力鬼,见事不妙,他们跑得比你想象的还要快。"
"我有个直觉,我们这次会被他们拖下水去的,现在,闽海风就像已经开始下沉的泰坦尼克,如果这时候被他粘上,结果会与他一起沉到海底。"
"这一点我考虑到了,你要打击它,打垮它,不能让它喘气,就是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要尽快动手,立刻动手。"
"我今晚回去制作计划,明天报给你,但这次的危险比任何一次都大。"
"有一点你要记住,不要考虑危险,不要有任何犹豫,要一次性、毁灭性的打击,你懂吗?跟我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是时候了。"
宋哲说罢站起来,快步走去,赵宇在后面跟着,两人来到一个房间,宋哲推门进去,只见房中的大桌子上摆着一个大大的模型,那是一个很大的房地产开发蓝图。
宋哲用手比划着,语气激动:"你看,这是什么?"
"这是一个开发蓝图。"
"这是一个开发区,这是一个城市,这是我的梦想,我们这几年一直在做这件事,从这里开始,我买了第一块地,然后是这里,这里,这里,最后,是这里。"
宋哲用手指在一片片断续的被涂成黑色的区域上:"看,这里是闽海风的铸造厂,这是他们的造纸厂,这是他们的玻璃厂,他们把这些垃圾放在我的城市里,无论我怎么谈都无济于事,他们的厂子破旧不堪,连年亏损,污染严重,他们非要这样,非要把我的城市分成两部分,他们夹在中间,我必须要把他们清除出去,你明白了吗?"
"你是说,即使牺牲掉我们的投资公司你也在所不惜?"
"这个城市我已经建设了五年,五年里,我牺牲掉的东西要多的多。"
"那么,我呢?"
"你将持有这个城市百分之一的空股。"
"老林呢?"
"这与老林无关。"
"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这三个工厂里有将近四千名工人,如果算上他们的家属,以及附近与此相关的人,大约有将近一万人,你把他们怎么办?"
"他们?他们是谁?我们不认识他们。他们的确切数字是一万三千人,我会照顾其中的三千人,其它人――其它人应当去别的地方,去适合他们的地方,过适合他们身份的生活。"
"也许,我们应当为他们想想。"
"我没有这个能力帮助他们,而且,我的经历让我懂得,如果能够的话,应当帮助强者,使他们更强,而那些懒汉,那些弱者,那些没有生存能力的人,我不知道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上要干什么,他们是一些帮不了的人,我一直没有想出如何帮助他们――也许我的城市是为另一些人而存在的。"
"那么,怜悯是什么意思?"
"赵宇,如果你的字典里还有怜悯这两个字,那么,从今天开始,把它划掉吧,那两个字对于这个世界完全没有意义,这个世界里有爱,有恨,有权力,有争斗,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但没有怜悯,你以后也不要想到它,也许你有机会被钉上十字架,到那时候再去想它也不迟,但现在不能想,现在你要战斗,在战斗中,只有一件事需要考虑,那就是如何打败敌人,你是个商人,商人的目的只在赢利,而不管挣这个钱对不对,这是商人的道德,作为商人,你只能牢记这个道德,世界上有很多种道德,弱者的道德是不要对生活要求过高,强者的道德是敢于去做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而商人在世界上永远只是商人,记住商人的道德是为了随时提醒你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不要干出格的事情――因为,这是商人的生存之道――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吗?"
赵宇点点头。
"你明白我要你做的是什么吗?"宋哲进一步追问道。
赵宇点点头。
"你会去做吗?"宋哲仍问。
赵宇呆住了,他没有立即回答。
"你是个天才,赵宇,你要理解我对你说的话。"
"我会回去想想。"
宋哲忽然把手一挥:"没有时间想了!在你想的时候,机会就从你身边飞逝而去,等你想好的时候,你已经没有行动的余地了,如果你让闽海风缓过劲儿来,CTC就会再次把签字笔对准协议书,那么,他们的工厂,他们的垃圾就会永远堆在我的城市里,堆在我们的城市里!"说到后面,他的声音提高到令赵宇吃惊的地步。
赵宇被宋哲深深地震慑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哲拍拍他的肩膀,把他拉到一张桌子边,然后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文件夹,冲赵宇晃晃:"你不会有任何损失的,这儿是你的股权书,我已经签上字了,你也签上你的名字,把它拿走吧,这是我早给你留的,你会损失你的投资公司,会让老林牺牲掉,但你不会,你将与我一起去干更重要的事情。"
宋哲把股权书放到赵宇手里:"你还要想吗?那么,你拿回去想吧,只能想到明天早晨七点钟,然后,你就得行动,这一次,你犹豫的时间太长了,这不像你,你应该两天前就动手的。去吧,你回去吧!"
宋哲说罢,走出了房间。
赵宇用手摸了摸手里的股权书,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
宋哲却转回来:"忘了告诉你,那份股权书的现在的市价是三千万,事成之后,它就会变成六千万,一年以后,它还会翻一番,如果你以前相信我的话,那么,这次你也该相信我的话,我从未骗过你。"
宋哲从桌上拿了他的烟斗,往回走时,停住,看着赵宇。
"还有,赵宇,我要告诉你,我需要你,我需要你帮助我,不要笑话我,我五十岁了,但仍有梦想和雄心,我要建成我的城市,它会比我更长久地在世间存在下去,答应我,帮助我!"
赵宇缓缓地点点了头。
"你点了头,赵宇,但没有笑,通常你点头过后总是笑的,我喜欢看你通常的样子,那样子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那就是――成功!"
赵宇艰难地笑了一下。
宋哲耸耸肩膀:"这就够了,我相信你。"
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赵宇站起来,想说点什么,但却不知从何说起。
313
极度矛盾的赵宇怎么也睡不着,他驾着车,四处闲荡,神差鬼使,他发现自己竟把车开到林昭聪家楼下,赵宇看一看林家亮着灯光的窗户,他下了车,向前走了几步,又回来,钻进车里。
赵宇拿起电话,拨号。
电话里传来林昭聪的声音:"喂。"
"我是赵宇。"
"你好。"
"你好。"
"赵宇,最近怎么样?
"还可以。"
"听琳琳说,你们在和闵海风拼命。"
"是。"
"有事吗?"
"我在你楼下,我想谈谈。"
"谈什么?"
"我说不清。"
"我知道你的处境,不用对我说什么,事情发展到今天,你只要做你认为对的事情就可以了,我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你。"
"谢谢你这么对我说话。"
"赵宇,每个人在一生中都会遇到一个时刻,这个时刻只属于他自己,在这个时刻,人迷失在一个奇怪的世界当中,重要的是,认清自己,认清自己的真正需要,认清自己是什么人,然后做出决定,这个决定,也可能会让你变成另一个人,也可能让你终身后悔,这要看你是哪一种人,我也经历过这个时刻,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不会责怪你。好了,回去睡觉吧,我明天要陪琳琳他妈一起回香港,我不喜欢香港,也不喜欢坐飞机,还不喜欢下雨,明天香港有雨,我要带把伞,还要带头疼药,人生就是要硬付一大堆麻烦事,无论什么时候都没个完,没办法。你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
"那么,再见吧。"林昭聪挂了电话,闭上眼晴,把头靠在沙发背上。
赵宇也挂上电话,同样靠在靠背上,他的心中有个痛苦的声音在喃喃地说道:"这是信任――所有的人都信任我,可我会让一方失望的。"
314
第二天,赵宇到快开盘的时候才来到公司,他下了车,站在公司门前,看着公司,却没有像往日一样进入公司,而是门前的一小块空地上来回走动,他不是走动,而是久久地徘徊。
吉米办公室内,透过窗户,吉米抽着烟,与琳琳一起看着楼下来回走动的赵宇。
"他怎么了?"琳琳问。
"我不知道,我认识他到现在,从没见过他这样。"
"吉米,我们为什么要做闽海风呢?"
"你爸爸怎么说?"
"他不再管这边的事儿了。"
马欣办公室,门突然开了,江洋闯进来,马欣从电脑上抬起头来。
"有事吗?"
"有人说,赵总不进来,在外面走呢。"
"多久了?"
"很久了。"
马欣来到窗前,看到赵宇还在走着。
"马欣,他怎么了,就跟要怎么着似的?"
"江洋,你看我们对闽海风有多少成算?"
"没有成算,闽海风已经没救了,但我们也完蛋了。"
吉米办公室内,吉米低头在写着什么。
琳琳在窗口叫了起来:"他进来了。"
吉米抬起头。
"他进来了。"琳琳说。
"我去他办公室。"吉米一下子站起身来。
315
赵宇大步穿过走廊,进入自己办公室。
他刚坐进自己的椅子,吉米便推门进来。
"我要一杯浓咖啡。"赵宇说。
"我叫人去拿。"
"离开盘还有多长时间?"
"还有十分钟。"
"告诉所有操盘手,今天继续收集筹码,目标是――闽海风。"
"是。"
"叫财务给每个操盘手多配一些资金,要分析室注意,不要超过警界线,如果过了,注意报警。"
"是。"
"去吧,把这些拿去,发给他们,要他们完成定额。"赵宇把文件交给吉米。
"是。"
吉米拿起赵宇的手边的一摞纸走了出去。
赵宇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烟,点燃后,吐出烟雾,他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一生中最疯狂的日子。
316
两天后,赵宇把闵海风的股价从二十块,打压到十八块,然后,在十八块左右拖住了闵海风,接着,他又用了一周,把股价打压到十五块,然后是十三块,他在不停地消耗着钱,而钱从宋哲那里源源不断地运过来,似乎是要多少有多少,宋哲只有一个坚决而简短的指令,那就是"低一些,再低一些。"
在赵宇的指挥下,闵海风这艘巨轮,竟被斯代普拉着,一点点地下沉,无法脱身。
赵宇没有让宋哲失望,二十天后,宋哲在与闵海风谈判前,兴奋地电告赵宇:"我们望见曙光了,他们找我们谈判,CTC与他们的协议延期了,继续干下去,赵宇。"
"可是,我们在不断地往里填钱。"
"钱永远不是问题,赵宇,问题是,你必须把价格打压到十二块以下。"
"那样的话,我们就完了。"
"你必须完成这件事,赵宇。"
317
在十三块这个不吉利的价位上,闵海风与斯代普展开了拉锯战,闵海风已被逼到绝境,当然,赵宇也耗尽了力气,一天下班以后,在办公室里,忽然,赵宇想到,最近大家对自己的态度越来越冷淡了,于是叫住正匆匆要走的吉米:"老吉,这几天,我觉得大家的情况有些不对头。"
"也许是因为大家对你的战术有意见吧。"
"大家都说些什么?"
"大家很少说什么,他们只是在执行你的命令。"
"老吉,我无法向他们解释我这么做的原因。"
"我想,我们都知道。"
赵宇不说话了。
"要是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吉米说罢,走了出去。
赵宇倒在沙发上,两眼望着天,把一口浓浓的烟雾吐到空中。
门开了,琳琳进来,她挪过一把椅子坐到赵宇身边,看着他。
"还没走,琳琳?"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我有点害怕,总是担心会出什么事情。"
"也许会出一些事情,也许什么也不会发生,谁知道。"
"分析室送来新材料,他们还在加班。"琳琳把一摞材料放到赵宇肚子上。
"你怎么看?"
连续五天僵持,我看不出什么,我只是觉得,他们在和咱们拼命。"
"你对你爸爸讲了吗?"
"打电话的时候,随便讲了几句。"
"他怎么说?"
"我爸爸没有说什么。"
赵宇坐起来,看着琳琳:"他说了什么?"
"他说,也许我们会遇到大麻烦。"
赵宇低下头,默不作声。
"赵宇。"琳琳轻声叫他。
赵宇抬起头。
"告诉我,为什么我们要拼命打压?他们每一天都在试图冲高,实际上,他们冲高所付出的成本与我们打压所付出的一样高,这样拼下去,我们两方的资金都会耗尽的。"
赵宇看看琳琳,再次低下头。
"这种方式不符合你的性格,赵宇,连我都看得出来。"
赵宇看着琳琳。
"你在与他们一起慢慢沉没。"琳琳说。
"是吗?"
"我们已经开始动用储备金了。"
"我们还需要新的资金加入。"
"昨天一夜我都没睡着,想着你这一段的表现,知道我想到什么?"
"什么?"
"日本神风敢死队员!我有一个感觉,你从一开始就像下了大决心似的,我觉得你的战术与以前不一样,你所做的决定,你的样子,都让我觉得你好像根本不准备回来似的。"
"对不起,也许我的决定是个错误,从一开始就错了。"
"也许你是对的――我理解你的感受,这是一场自杀表演,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以为在看表演,看着看着,大家才发现,那不是表演,那是真的,这时候,你已经无法退出了,只能接着演下去。"
"琳琳,也许,这次你会破产。"
"你不是也一样吗?"
赵宇低下头。
"我爸说过,在股市,不冒最大的风险,就得不到最大的收获,我担心的倒是你的身体,你已经好几天没怎么睡觉了。"
"我睡不着。"
"我知道你压力大,可这样下去你会累垮的,公司里所有的人都不愿意你累垮。"
"谢谢你来安慰我。"
琳琳坐到沙发的另一头,把腿也放上去,样子看起来很舒服。
"赵宇。"她叫他。
赵宇看着琳琳。
"我很想跟你讲一个心愿。"
赵宇点点头。
"这心愿是忽然来的。"
"是什么心愿?"
"我想,等这件事完了以后,不管以后会怎么样,我都要休几天假,去一趟欧洲。"
"去欧洲干什么?"
"我想在比萨斜塔下照一张像寄给你。"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可能永远也不会跟我呆在一起,可是我又总是忍不住地想跟你呆在一起,所以,我就去意大利,站到斜塔下面去,这样,看起来就会很危险,因为,据说,那斜塔随时会倒的,那样,你就会为我担心,知道你为我担心,我心里就会高兴。"
"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在为我担心时才会想到我,比如,我最早开车的时候,我钱包丢在地上的时候,我假怀孕的时候――你会想到我,这个想法叫我感到很高兴。"
"是吗?"
"当然了,知道吗,我会在斜塔下面呆三天,夜里也睡在那里,我关上手机,你就没法给我打电话,这样,你就会一直担心我,三天三夜过去了,我打开手机,你就会在电话里问我,哎,琳琳,怎么样?我就说,我很好,以后别给我打电话了,因为我已经把你忘掉了。"
赵宇笑了:"这都是什么怪想法!"
"这想法一直都有,因为我一直想找到一个地方忘掉你,我知道,世上总有那么一个地方,让我可以忘掉你,但我总是弄不清那个地方到底在哪里,刚才,我忽然想到了,那个地方就在比萨斜塔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