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给我2000我就跟你一起喝。"于小丽笑道。
"算了吧――你!"
鱼头要站起来,于小丽却自己站了起来:"我自己来。"
她来到酒柜边上:"哪瓶是毒药呀?"
鱼头没理她。
"算了,就喝你这瓶儿吧。"于小丽又走了回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是不是你女朋友不理你了?
鱼头关了电视:"真没劲,什么乱七八糟的节目呀――除了广告就没什么可看的――哎,你说什么?"
"是不是你女朋友不理你了?"
"你说对了一半儿。"
"怎么了?"
"是有几个女朋友不理我了,可还有几个踪着我呢!"
于小丽想说什么,没说,她靠回沙发里。
"我问你啊,"鱼头拖长声调,"你说,这人和人的差别到底在哪儿?"
"这还不容易――有钱没钱呗――你有钱,我没钱,你一叫我,我就来了,你给我钱,叫我干什么都行。"
"你怎么这么低级呀,一点层次也没有!"
"你有层次,那你告诉我。"
"我告诉你――我,我这不也没想出来嘛!"
"想那干嘛――人这一辈子,吃好喝好玩儿好乐好就行,管它什么差别呢!"
"真够俗的,你就不能来点别的?什么吃好玩好,都他妈是我玩剩下的,你跟我说这顶屁用!"
于小丽站起来:"干哈干哈呀,我告儿你,我来是陪你玩的,不是听你教训的,要听教训有公安呢,也轮不到你呀,我告你――"
于小丽这一急,鱼头却笑了,他起来倒酒,顺手一指于小丽:"东北人――哈尔滨的,没错儿!"
于小丽哭笑不得地坐回沙发。
"哈尔滨就哈尔滨,怎么了?"
"来北京混几年了?"
"怎么了?"
"没话找话呗,瞎问问。"
"7年。"
"难怪呢!"
"难怪什么?"
"你来北京7年,怎么一点好儿没学着?"
"你管着吗?我告你啊,别再教训我啊,我这人可不听劝!"
"哎,别说,我还真觉得你这人不错――有意思。"
"你都说什么呢!"
"就是没什么层次。"
于小丽抬头刚要说什么。
鱼头又说:"像我一样。"
于小丽又不说话了。
"几岁了?"鱼头问她。
"20。"
"哪年生的?"
"78年。"
"现在八几年?"
"什么八几年,现在96年啊――"
"78年生的现在20,你他妈怎么数数呢!你以为我不识数呀?"
"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呀,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的――我是18嘛。"
"你刚才说你20。"
"我说错了还不行。"
"怎么混起歌厅来了?"
于小丽认为鱼头纯粹在跟她找茬,于是生气地回答:"我想当歌星还不行?"
鱼头欠起身:"你真想当歌星?"
"我还想当天后呢――你听我这嗓子像歌星吗?"
"你们东北有会唱歌的,那英就是东北的,我以前有一女朋友除了爱听毛阿敏,就是那英了。"
"我们东北出的人多了,还出白活蛋呢――怎么了?"
"没怎么――真够烦的!"
"你才烦呢,你说,今儿晚上干还是不干,不干拉倒,我走了啊?"
"要走走吧,钱退我。"
"那不行。"
"不行就在这儿呆着,跟我聊天儿。"
"你这不是折磨我吗?"
"我怎么折磨你了,给你上刑了吗?我带你蹦迪了吧,出一身臭汗又让你洗澡,洗干净了还送你浴巾,还给你喝酒,你看看这是什么酒,XO啊,你们那儿这么一瓶得黑我5千块钱,这么会儿功夫你"冬冬冬"三杯了,要换辣椒水儿你能这么喝吗?还折磨你呢!我苦孩子的时候怎么没人这么折磨折磨我呀!你得了吧你!"
于小丽叹了口气,向下一出溜儿:"得,全完。"
"什么什么全完啊――什么完了?"
"今儿晚上碰上你这么一怪人,算我倒霉。"
"哎,我问你,你觉得三陪有劲吗?"
"怎么了,你也想当啊?"
"当你娘儿个腿儿啊当!"
于小丽气极了,站起来,从包里把钱拿出来,扔给鱼头,然后往门厅走去:"你神经病你,骂我一晚上,整个儿一个变态!我怎么碰见你这么个混蛋呀!"
鱼头站起来,一把拉住于小丽:"等会儿等会儿,走什么呀走,有你这么跟客人说话的吗?啊?你这不也骂我了吗?你坐那儿去,你吃我喝我,完事以后想拍屁股就走,有那么好的事儿吗――你把我当什么啦?"
"那你想怎么着?"
"你先坐下,坐好,对,给,这是你的酒,走的时候别忘把杯子也带上,这是你的钱,给你的就是给你的,拿好,走的时候别拉我这儿,拉我这儿我一翻脸就不认人,你看啊,我给你塞包儿里了,回头别把包儿拉出租上,来来来,坐好坐好――坐这儿,坐这儿,别说,真有性格,有性格――这年头儿。"
于小丽放下酒杯,抱着包,扭着头不理鱼头。
鱼头看了一会儿于小丽:"你也够怪的,太怪了,整个儿一小怪物!"
于小丽又往起站:"你又来了!又来了!"
但她被鱼头一把抓了回来,差点把浴巾抓掉,于小丽赶忙拉上。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不说了,还不行?好不容易请回一神来――哎,真他妈累――"他拿起杯子往于小丽手里塞,"给,喝酒,喝酒。"
"不喝。"这回于小丽干脆地回答。
"不喝白不喝,都是人送的――来,给。"
于小丽推开鱼头手里的杯子,用可怜巴巴的声调说:"这不是我的杯子。"
鱼头看看手里的杯子:"也是,他把于小丽的杯子递给她,"给,拿着。"
于小丽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鱼头。
"喝好了吗?"鱼头问。
"你最近是不是受刺激了?"
"怎么了?"
"要不怎么老刺激别人?"
"哎,还别说,真让你给言中了!"
"怎么了?"
"我喜欢上一姑娘。"
"你别逗我了,你这么有钱,什么姑娘找不着啊?"
"要不这事儿操蛋呢!"
"她干嘛的?"
"做衣裳的。"
于小丽笑了:"做衣裳的,得了吧你!"
"人上过大学,有文化。"
"我有好几个姐们儿都是大学生,大学生怎么了,大学生就会说几句外国话,能跟老外白活,人老外有的还不待见她们呢――文化,文化有什么用!"
"妈的你以为我没找过大学生呀――我以前的果儿干什么的都有,练摊儿的,做房地产的,学会计的,搞电脑的,卖蛋糕的,肉联厂的,洗衣店的,饭店的,搞艺术的,连他妈高尔夫球儿教练怎么着,还不是叫我随便练!妈的怎么到她就一点戏儿也没有!真怪――要论长相,跟你都没法比,论气质――那你可就差多了。"
"别说我啊――你不就是喜欢气质吗?气质是什么呀――不就是站有站相坐有相嘛,就跟谁不会装似的――告诉你,用气质蒙人我也使过,要发我一身套装,我能到国贸当文秘你信不信?"
"你还当经理呢你!"
"怎么啦?"
鱼头使劲忍了忍,总算没说出讽刺于小丽的话。
"经理就经理吧。"鱼头说。
"你不知道,你不干我们这行儿你不知道,气质能把人累死,气质了半天最后人家大嘴巴把你抽出去了――我又不是没气质过!"
"打住打住――我告诉你――什么叫气质,你说那气质不是气质,回头我告诉你那是什么。"
"你现在就说、现在就说,别回头了,回头你再给忘了。"
"你真想听啊?"
"你说你说。"
"你别又生气啊!"
"我不生气,你说你说,我说的气质是什么?"
鱼头凑近于小丽:"你说那气质啊,我们北京人管那叫,"鱼头点了一支烟,然后才说,"装孙子!"
"去你的吧!"
"你看你看,急了不是,急了不是!"
"你才装孙子呢!"
"哎,你还真说对了!我这人就这样,我告你我是什么人,你听着啊――我就是那种人,"鱼头拍拍桌子,"我他妈宁可装孙子也不装气质――哎,咱――"
于小丽笑了起来。
鱼头不顾于小丽的笑声,接着说,也接着拍桌子,烟灰掉得到处都是:"咱就不装――咱小时候惨过,惨的时候你不装孙子你装什么?你不装大孙子你装什么?你人下人呀,你没辙呀,你得听人家的,人家抽你那是人家待见你,人家还懒得抽你那!人家是谁呀?爷呀,是不是?人家根本就不理你!人家叫你玩蛋去!你爱玩儿玩你自己的去――人就那样,人家有人家玩的,人家玩的比你高级多了,你怎么办?你得装孙子,陪着人玩,明明人家不待见你你也得陪人玩,谁叫你羡慕人家的?谁叫你喜欢人家的?人家牛啊,人家就是牛,你呢――你傻蛋一个!你没权啊,你没钱啊――我告儿你,我现在有自己的公司,我告诉你,你听着啊,钱没什么,关键是权,我知道什么叫权,我手下那帮人我三天不理谁谁都得给我心里犯嘀咕,他们得老老实实的――犯嘀咕,我对谁一拍桌子一瞪眼,谁就得尿裤子,你问问他们在家对爹妈能这样吗?我告儿你,这就叫――权――权是什么,权就是钱啊,可比钱牛多了――我叫他走人他三天都找不着北,谁没个脾气呀,可到了我这儿,有脾气的人他也得想想,他得想想,从我这个门儿出去,从我这个门出去谁给他饭辙!他得想好了这件事,他得好好想,还不能想不通,他得想通了这件事儿,他得绞尽了这脑瓜子往通里想!话又说回来了,他得想吧,我,我就不想,我用不着想,我叫他滚蛋三分钟以后我就能搓着一簸箕他这样的回来――这就是权!权,你知道吗?"
鱼头把手里的烟扔了。
然后,鱼头喝了口酒,点上一支烟。
于小丽却被他惊呆了。
"咱们刚才说到哪儿了?"鱼头问。
"我给忘了。"
"放心,你看我这人说话狠吧,其实没那么操蛋,大家活着都不容易,你说是不是?"
于小丽点点头。
"你也不容易,是吧?"
"我?我觉得挺容易的。"
"那是你还小――再过几年,什么事儿全来了――你这样的我见过多啦――你爸干嘛的?"
"最早来北京的时候给人修自行车儿。"
"后来呢?"
"后来找了间房,把我和我妈接过来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干的多了,炸油条,卖水果,卖衣服,开饭馆儿。"
"后来呢?"
"后来生病了,没治好,死了。"
"你妈呢?"
"我妈跑了。"
"为什么?"
"追债的天天来,我妈受不了了。"
"跑哪去了?"
"一开始回东北了,后来就没信儿了,我也不清楚。"
"你妈不管你?"
"她哪儿管得了我呀?她?她自己都管不了自己。"
"她怎么了?"
"白粉儿了呗。"
"后来呢?"
"你问谁?"
"问你呢!"
"后来有一债主跟我不错,把我介绍到一个歌厅。"
"几年了?"
"两年多了。"
"债主呢?"
"早不知道哪儿去了――光我就搬了不知道多少地方。"
"看来你人还不错,没跟我说刚来仨月什么的。"
"跟你说有什么用。"
于小丽从鱼头烟盒里拿出根烟出来,点着,抽了起来。
鱼头低着头没说话。
停一了会儿,于小丽说:"哎,我想起刚才咱们说到哪儿了。"
"说到哪儿了?"
"说到气质了――你还没告诉我什么叫气质呐!"
"你真想知道?"
"爱说不说。"
"气质,"鱼头把剩酒喝完,"气质就是有一天,你饿病了,以前你从来没饿过,过的不错,可你自己觉得没什么,别人都觉得你挺惨的,你说没事儿,其实你挺难受,别人要帮你,你还跟人家开玩笑,逗人玩――等哪天你有这个了,就是有气质了。"
"你说什么呐!什么乱七八遭的!"
181
就在鱼头胡思乱想、无聊致极的时候,柳燕总算从服装加工厂把修改后衣服提了出来,摆上货架,正是一个上午,店里依旧冷冷清清,赵宇也在场,他看着柳燕忙碌,一种徒劳感所引发的酸楚在他心中油然而生,柳燕根本不看赵宇,赵宇把头转向窗外,恰在此刻,鱼头的汽车驶入眼帘,赵宇见到鱼头乐呵呵地进到店里。
鱼头走进来时,手里拎着一包胃药,他把胃药往柜台里一扔,四下看了一眼:"怎么着?改版了――不错嘛――哎,磁器,想好了吗?"
赵宇和柳燕都不理他。
鱼头从赵宇边上走过:"得,得,得,来的不是时候,正忙着,是不是?"
赵宇仍不说话。
"柳燕,你胃药拉车上了,我给你送过来了――赵宇,你也不关心关心你媳妇,你不关心我可关心啊――你连饿带气把人――"
"把药拿走,我早没事儿了。"柳燕打断他。
"那不行啊――你是我磁器的――"
"你贫不贫啊――"柳燕对他没个好态度。
"贫,贫呀,我够贫的――算了,我走了――我去小芳那儿看看,过几天再来。"
鱼头走到门口,问站在门口的店员:"哎,我还忘了件事,这位小姐,这店到底叫什么呀?"
"EGO。"
"EGO?什么意思?"
"自我。"
"什么自我?"
"就是自己的自,我行我素的我。"
"自我,好听!行,好,这名字好,自我,我看这俩人儿都改名叫自我算了。"鱼头回头看了一眼赵宇和柳燕,然后走了出去。
赵宇追出来,拦住鱼头:"哎,什么胃药,你说什么呢?"
"你不知道呀!我告你,上回我来这儿,带柳燕吃饭,记得吗?她一直胃疼,要不我瞎买那么多药干嘛?我告你,柳燕真不错,连我都觉得她不错,没事儿我得找她聊聊,我知道你什么人,咱丑话说头喽,要是她跟我走你少费话啊!"
"去你妈的吧!"赵宇对着钻进汽车的鱼头喊道。
182
下午,柳燕再次来到服装加工厂时取衣服时,厂长把她请到办公室。
"请坐请坐。"厂长说。
柳燕坐下。
"怎么样,他们做的有问题吗?"
"没问题,师傅们都挺好的。"
"我请你来是有件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
厂长拿出一张合同纸来:"你看,这是我们当初签的合同,按合同你们应该把上一笔加工款给我们了――我知道,你们有自己的困难,可我们是小厂,流动资金很少。"
"对不起,这是我们的问题――上一笔是多少?"
厂长翻弄一下手里的几张纸:"一共是3万6千多,给,你自己看。"
柳燕接过来看看,然后放进自己包里。
"你放心,我一定尽快送来。"
"哪天?"
"最晚大后天,我还有一批衣服要取。"
183
晚上临睡前,柳燕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跑到灯下,翻了一下那几张账单,然后转身交给赵宇:"看,开始欠债了――赵宇,咱们账上还有多少钱?"
"肯定不到3万6,我估计还有1万多,但还要支付房租水电什么的,我们缺3万左右,"赵宇把账单在手上摇摇,"这好办。"
电话响起来,柳燕接:"喂,是赵玫呀――啊,真的?我们――等一下,"柳燕捂住电话,对赵宇说:"明天你们学校校庆,赵玫说所有人都去。"
"那我们也去吧。"
柳燕这才对着电话说:"喂,我们去,你说什么?我们的小黑店儿啊,快关门了――骗你干嘛?行,明天再说吧,放心吧,我就爱讲倒霉事――你以为听完就完了,我问你,能借我3万块钱吗?真的?太好了――一两个月还你,还不了啊,还不了你就认倒霉吧――对,就是拉你下水,好,就这样。"
柳燕挂下电话。
"柳燕,钱我有办法――你――"
"赵宇,借钱的事还是从我开始吧,放心,照这样下去,总会轮到你的,你不用着急。"
"柳燕。"
赵宇还想说什么,柳燕用手势制止他。
"也许我们挺过这个月就好了,也许――赵宇,对不起,我总是把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弄坏。"
"别这么说――这么说叫我怪难受的,我总是想,做一件事就要把它做好,但有些事是我们现在力所不能及的,如果我一开始能究研一下市场――如果不是我没完没了地想别的问题――柳燕,你应该成功的――只要有几个新闻发布会,只要有几个时装展示会,只要在报纸杂志上多做些宣传,只要有一个更好的加工厂,只要能买得起你要的进口布料,只要我们多几个连锁店,只要我一开始不犹豫,只要我听你的而不是自说自话――"
柳燕搂住他,吻他,赵宇不再出声了,只有柳燕的孤零零的声音在说着:"只要我们别再吵架――只要你别再背冲着我睡觉。"
184
为了买下EGO连锁店,鱼头仍在奔走,事实上,鱼头并不是非要这个店,也许他就是觉得一个人太闷了,想在老相识中间走动走动罢了。
鱼头进了叶青家,小芳开的门,叶青坐在沙发上,抱着一堆五颜六色的画报看。
鱼头张嘴就来:"你们俩可以成立一个大婆儿俱乐部了,我负责帮你们弄到小伙子,免费。"
"得了吧你――你喝什么?"
鱼头却唱起来:"给我一杯忘情水,让我一生不流泪,"他停了一下,"哎,有忘情水吗?给我一杯,我想喝点儿――然后到外面去任雨打风吹。"
小芳和叶青相互看了一眼笑了。
"你是不是又柳着小姑娘去迪厅了,不要脸的东西,我当初怎么会跟这个禽兽混在一起,想想就恶心,知道为么什么吗?我告诉你一事儿啊,鱼头,昨儿我们去看了一算命的,我告诉他你的生辰八字儿,替你算了一卦,你猜猜看,你前生是什么?"
"最差也得是一七品芝麻官吧?"鱼头说。
"不是――"叶青纠正他。
"那是什么?你要告我,我就给你算命的钱。"
小芳说:"人家看了半天,对我说,这人的命太怪――我看到了很多小东西――我问他,是什么?那人说,看清楚了,我看清楚了,是一万只大苍蝇!"
小芳和叶青一齐笑了起来。
"得得得,你不就是拿我踪你们说事儿嘛――这样吧,钱我照付,你去找那算命的,问问他,是公苍蝇还是母苍蝇?"
"当然是公的了。"小芳说。
"那你告诉他,让他把我那一万个傍肩儿的命也算一下!"
"小芳,他骂你!"叶青说。
"是吗,鱼头?"小芳问。
"不是――我是说破锅自有破锅盖儿,咱别自己窝里哄起来就行,你说是不是,小芳?"
"一边儿呆着去吧你――"小芳说。
"哎,真的,我说的那事怎么样了?"
"没戏――你想的倒美!"
"小芳,别忘了,当初要不是我给你一笔钱,你能有今天吗?"
"你要是这么说,那我就太对不起了,我还真给忘了。"
"你一女的,天天忙忙叨叨的累不累呀――我给你现钱,你回去慢慢吃利息去,闲的时候,自己数数,多好,再说,你现在这么多事儿,以后要是混不上一老公,那不是耽误了嘛!啊?"
"这用不着你管,我再次肯求你一边呆着去。"
"我可跟赵宇说你们都答应了。"
"赵宇也不是傻瓜,他不会信的,你去别的地方转吧,干嘛老围着我们转,累不累呀?"小芳有点不耐烦地说。
"这不别人我不放心嘛。"
"以后你别谈这事儿了――我们谁也不会答应你的。"
鱼头转向叶青:"叶青,你的意见呢?"
"我的意见,你喝忘情水儿去吧,多喝点儿,喝完就好了,这么天天胡思乱想的,早晚得得病――真后悔当初把小芳介绍给你。"
"你想留着给你老公当二房呀?"
"我老公?得了吧,再过一段儿,我就没老公了。"
"真的?"
"真的。"小芳替叶青说。
"行啊,你们这大婆俱乐部早晚改名叫过河拆桥俱乐部算了――早知道就不应该对你们好――我们家老太太就对我说,别找搞艺术的,她们全水性杨花。"
"你还有别的事儿的吗?"小芳不客气地问鱼头。
"当然有啦――你放心,我马上就走,办我的事儿去――再见啊。"
鱼头往外走时,听到叶青小芳异口同声地说:"BYEBYE。"
"BYE你妈的BYE!"鱼头夺门而出。
185
赵宇拉着柳燕从"热烈庆祝建筑学院建校三十五周年"的横幅下走过,昔日校园在赵宇眼里竟显得那么不真实,他已记不清他是如何在这个地方混过四年的了,倒是柳燕不时指指点点,对他说他们曾在哪里见面,曾在何时散步之类的话,两人走了几个回来,终于,赵宇找到自己的同学。
这一帮人里有赵玫、莉莉,还有一个一副成功人士的打扮的钟辉,还有一老姑娘孙小梅,旁边一个长得特难看的男子叫严峻。
"我们都转了好几圈儿了,没什么意思。"孙小梅们说。
"到底去哪儿呀?"钟辉说。
"钟辉,你自己说吧,哪儿吧,同学里可就你一人儿真抄上了,别问我们了,你说吧。"严峻说。
"我?我不知道啊?香港美食城怎么样?严峻,赵宇,你们挑吧,我告诉你们,今儿除了向我借钱以外,怎么着都行――女士们,你们说吧,去哪儿吃?"钟辉说。
"我正减肥呢!对我来说,一起去喝西北风是最好的选择了。"赵玫吵吵道。
莉莉笑了起来:"我无所谓。孙小梅,你呢?男朋友问题解没解决?"
"我连着找了仨男朋友都是厨子,现在全吹了,痛定思痛,我觉得我的生活之所以不幸的根源在于嘴馋,误以为厨子和他们所做出来的食物是一种东西,所以,现在,我对和厨子有关的东西抱有很深的敌意!"
众人笑了。
严峻说:"你以后你最好别给人家设计厨房了。"
"在我们设计院,我专门负责厨房部分――知道我怎么办吗?我想了个办法,把厨房设计成三角形的,火在中间,叫那帮厨子天天围着火转,烤死他们!另外,三个角是垃圾桶,烤不着就熏死他们――"
赵玫说:"我从你话里已经听出敌意来了。"
大家笑了。
钟辉大手一挥:"这样得了,就香港美食城吧,上车吧,车在那边。"
不远处,停着钟辉漂亮而宽大的美国车。
在车里,赵玫对钟辉说:"我记得毕业的时候,我们在四川饭店,你喝得直吐,一边哭一边对我说,'总有一天,我会拎着一箱钱来请你们吃饭'。"
赵宇插嘴道:"那是因为向琴琴傍了一款,把他甩了。"
在香港美食城的餐桌边,这件事被再次提起,钟辉却不住地感叹:"往事不堪回首,往事不堪回首。"
"得了吧,"严峻说,"你的往事不错呀。"
孙小梅问:"你们谁有向琴琴的信儿?"
钟辉说:"我知道――她和老公一起去美国了。"
孙小梅问他:"你不想追到美国去吗?"
"我在美国碰见她了。"钟辉答道。
"真的?你追她到美国去了?真够感人的。"孙小梅说。
"不是,我是去竞标,在机场碰到她的,哎,世界真小。"钟辉说。
"她什么样?"孙小梅问。
"差点没把我吓死――肚子这么大,手上带着一小钻戒,头发乱成一团儿,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正在机场商店里遛达,还说,东西太贵了――哎,太可怕了。"钟辉说。
"真的?"严峻问。
"真的。"钟辉点点头。
孙小梅问:"后来呢?"
"后来我问她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她说是女孩,我给了她1千美金,算是送小孩的一件礼物――她立刻就想让我当小孩的教父――说小孩要受洗什么的。"
孙小梅说:"这段爱情故事的结局有点像电影――说起来挺伤感的。"
赵宇此刻插嘴道:"伤感不伤感无所谓,像电影才是真的。所以嘛,一定是编的。"
听到赵宇的话,钟辉一愣。
孙小梅问:"为什么?"
赵宇看一眼钟辉,笑着说:"我也就是那么一猜。"
"你这人――哎,柳燕,你怎么不说话呀?"孙小梅说。
"我那时候跟你们不熟――这些事儿我哪儿知道。"
"对了对了,那时候咱们情圣是跟赵玫在一起,现在你们这三角债理没理清?"孙小梅接着快言快语。
"得了吧你,孙小梅,当初你还不是天天惦记赵宇。"赵玫立刻回击。
"这件事儿我能做证――当时就是她,孙小梅,非要跟我换位子,好坐赵宇边上,结果学习成绩一摞千丈――《结构力学》不及格――《积分变换》,不及格!"
"就是赵宇害的――要不是当初学的那么差,也不会叫我天天设计厨房呀!"孙小梅笑着说。
赵宇说:"这可不怪我――我考试可没少给你传条儿。"
"要不是你传的条儿,我能不及格吗?他说好了考试最后对答案,给我传了一一堆错误小条儿,把我都给弄晕了――结果他倒是及格了,你们说,这人有多差劲!"孙小梅接着控诉。
"干得好,赵宇,要不孙小梅得给北京设计多少三角楼呀!"赵玫插了进来,等大家笑完,赵玫接着说,"哎,钟辉,你现在这么有钱,准备为老同学做点什么?"
"你们说吧――"钟辉说。
"我媳妇做股票呢,你给我点信儿倒是真的。"严峻说。
"我也是托别人做,自己什么也不知道。"钟辉说。
"要不你来一个老同学基金吧―一每人发我们一卡,我们没事儿就刷刷,刷完就会想起你的。"赵玫说。
"想我真够傻的,是不是?赵玫,你有你爸的卡刷还不够?"钟辉说。
"我爸的卡都让我刷烦了,所以才想刷你的。"赵玫说。
"那不行,对你这种人――"
赵玫打断他:"你们看你们看――有钱人有多小气,一到真格的就开始推三阻四,太没劲了,你以为我们真想占你便宜呢!我告你啊――我要是在街上看你要饭,饶了不给你,还得把你的要饭碗给砸了。"
众人笑起来。
钟辉说:"赵玫,你是一点儿没变――恶婆儿一个,谁要碰巧娶了你,谁这辈子可有的瞧了。"
"你别做梦了,你以为你有碰巧儿的机会是不是?"
严峻大声说:"我操!"
众人又笑了。
钟辉说:"真的,说正格的,谁以后有什么事儿,招呼我――这是我名片。"
他向每个人发名片。
赵玫接过来看看,说:"大家别给丢了,这是最有用的社会保险卡――可惜,上面的电话号码是假的。"
"行,赵玫,哪天我非治治你不可。"钟辉说。
严峻说:"对,先杀后煎――单面煎也行,赵玫,我说的是做鱼啊。"
众人又笑了。
赵玫在笑声中回嘴:"做你妈的鱼,你以为我是那么好奸的?"
这下,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哎,赵宇,你怎么不说话呀――这不是你的性格呀。"钟辉说。
赵玫起哄道:"赵宇,快,给,"她看看名片,"亚太中国新方向责任有限公司钟辉钟董事长打电话,快点,让他出血的时候到了!"
"得了吧。"赵宇说。
"怎么了?"钟辉问。
赵玫说:"赵宇现在开了一个店,没流动资金了――要不这两口子怎么愁眉不展的?"
"是吗?"钟辉问。
赵宇急忙说:"别听她瞎说――我们没问题。"
钟辉从包里拿出一个支票本,刷刷几笔就签了一张支票,放到转盘上,一转转到赵宇手里,他边写边说:"赵宇,要是有一个人以后能超过我,那肯定就是你――我现在就敢这么说。"
赵玫眼急手快,一把拿过支票。
赵玫:"哎呀,现金支票呀!10万块――这能买多少件衣服呀!"她抬头看大家,"现在有谁跟我一样眼红?"她把支票递给柳燕,"不好意思――其实大家都知道,这是钟辉在讨好你,什么能让有钱人在突然间丧失理智?我告诉你们,暗恋往往比想象的更强烈!"
大家笑了。
柳燕对钟辉说:"谢谢你,我们争取早点还给你。"
钟辉说:"没事儿。"
柳燕把支票递给赵宇,赵宇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说:"我接到过向琴琴的电话。"
大家的眼光一下望向他。
赵宇接着说:"那时候我正在卖楼,她在上海,想给她妈买一套房子,后来――算了,不说了。"
大家的眼睛一齐望向赵宇。
钟辉的反应有点奇怪。。
赵宇说:"钟辉,我不想讲了――我们也不缺钱。"
赵宇把支票放在桌子上,转回钟辉面前。
柳燕看着他:"你怎么了?"
钟辉笑笑说:他"又想编我段子。"
赵玫兴奋地叫道:"天啊――又一个小秘密,赵宇,你就告诉我一个人!"
钟辉把钱又转回到赵宇那里,说:"赵宇,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但这点钱对我真的没什么――难道老同学之间还得签份合同吗?"
赵宇看着钱,接着说:"实际情况没那么伤感。有一天,一个人不远千里,从北京飞到上海,找到向琴琴,给她看一箱钱和一个订婚戒指,是个大钻戒。"
赵宇看看周围的人,大家专心听他说。
"后来两人回到旅馆。"
钟辉面色变得不好看,便还在强装镇定:"赵宇,别开玩笑啊――"
"说。"赵玫催赵宇。
"向琴琴没有怀孕,还像以前一样漂亮,她刚离了婚,非常空虚,于是,她就答应了那个人,准备开始新生活――可那人在第二天一早,留下一个纸条后走了。"
大家看着赵宇。
"纸条上写着,"赵宇点上一支烟,吐出一口,"纸条上写着,'现在你知道几年以前我有多痛苦了吧'――钟辉,我本来不想说这件事,但我觉得有钱了这么做没什么意思,我不想说对老同学这么做有劲没有,我想说的是,一个人这样找回自信心也太没出息了――知道为什么我这么说吗?因为向琴琴现在把那颗钻戒挂在墙上,每天看一眼,为的是告诉自己,以后再也不能相信什么了――这件事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赵宇把支票撕掉了,他扫视众人,众人一齐低下头。
186
从香港美食城出来的时候,赵玫对柳燕和赵宇扫兴地说:"哎,聚会不欢而散。"
说完便走了。
柳燕看着赵宇:"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讲这件事吗?"
"柳燕,我没想到会碰到他。"赵宇说。
"你以为会碰到向琴琴是不是?"
"柳燕,你不能老翻我的旧帐,这样做对你我都没好处。"
"赵宇,你真的知道不要做对人没好处的事吗?你不知道――如果知道,今天你就不会这样,我们大老远过来,不是为了做对我们没好处的事,对吗?――知道吗?今天你做错了两件事――第一,你不该拒绝那笔钱,第二,你不该讲钟辉的坏话,你的第一个错误会使我们在今后三个月里很被动,你的第二个错误伤害了钟辉,有些事情,说一遍往往比做一遍还要残酷,因为语言是无情的――你的话让聚会变得很尴尬,也让你自己不舒服,你说了事情的真相,痛快了吧?可是,对谁有好处?你这么天真,将来会一事无成的。"
赵宇看着柳燕,一言不发。
"我说的不对吗?"柳燕说。
赵宇仍不说话。
"你看着我干什么?走吧。"
柳燕要走,赵宇一把抓住她。
"柳燕,你变了,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不愿看到的东西,这一点我必须得告诉你。"
"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话。"说完,柳燕便顾自走了。
赵宇看着她的背影,然后左右看看,人们已经散去了。
187
第二天,柳燕刚到EGO店内,店员便交给她一张名片。
柳燕问:"有什么事吗?"
"来过一个香港人,他在这里呆了很久,说要见你,这是他的名片,他说在饭店等你给他电话。"店员说。
柳燕看名片,上面写着:香港利达德服装有限公司 朱启仁。
柳燕把名片在手上翻弄了几下,意识到也可能这是一根救命草,于是走向电话,抓起来拨号。
188
"EGO是属于你自己的牌子吗?"在饭店的咖啡厅,朱启仁们柳燕。
"我是跟别人合伙儿。"
"所有的设计都是你一个人完成的吗?"
"是,是我自己的设计。"
"我喜欢你的设计,很时尚,很专业,也很有个性,你愿意跟我们公司合作吗?"
"那要看用什么方式。"
"你喜欢什么方式?"
"你们会提供什么方式?"
"你可以用你的店加入我们公司的连锁,也可以直接进入我们公司设计部门,还可以把你的设计卖给我们公司,每年秋冬两季,我会从你的设计中挑选一些,加入到我们公司的品牌中。"
柳燕点点头。
朱启仁接着说:"我建议你加入我们公司,我们在北京也有分支,或者你可以去香港工作,我们公司雇佣世界各地的设计师,公司每年会组织设计人员去欧洲参观时装发布会,还有很多别的机会,我们以前在大陆请过设计师――你看,这里有一份我们公司的介绍材料,你可以看看――我原来就是公司的设计人员,这个公司给年轻人提供的条件相当好,在香港同业中也算不错的――如果你愿意,你把以前的作品收集一下,给我一套,我今天晚上回香港,明天就可以交给我的上级主管,他是我的朋友――怎么样?"
柳燕说:"我得考虑考虑,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别的合作方式我们也会考虑。"朱启仁说。
"我回去和别人商量一下。"
"那我等你的答复,我名片上有我在香港的联系电话,你也给我留一个电话。"朱启仁掏出本和笔,递给柳燕,柳燕留下电话后说:"那好,就这样。"
说罢,柳燕站起来。
朱启仁说:"对不起,我再多说一句,很多大陆人很有才华,但没有机会和条件来实现他们的理想――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吗?"
189
柳燕在厨房做菜。
赵宇坐到桌边,打开灯,桌上放着柳燕的包,包里的东西有一部分在外面,其中就有利达德的介绍和朱启仁的名片,赵宇翻着看看,然后走到厨房门前,打开门,靠在门框上。
柳燕正在炒菜:"你出去,全是油烟儿。"
赵宇晃晃介绍材料:"我听店里的小王说,你跟香港人谈事儿去了?"
"他们想跟我们合作,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合作?"
"收购啦,买设计啦什么的。"
"你的意思呢?"
柳燕关了火:"我?我不知道。"
赵宇把一个盘子递过去,柳燕把菜装进去,然后说:"吃饭吧。"
在厅里,柳燕和赵宇各坐桌子一边,默默地吃着饭。
赵宇说:"我有一个感觉――我们在一起耗上了。"
"你什么意思?"
"我觉得有点耽误你了。"
"我看,你是觉得我在耽误你。"
两人对视。
赵宇说:"我不想吵架。"
"我也不想。"
两人分头吃饭,赵宇吃完了,把碗放在桌上。
柳燕吃完,也把碗放在桌上,两人同时伸手拿对方的碗,又同时收回来。
赵宇说:"我洗吧,你做的饭。"
赵宇抄起碗走了,柳燕坐在原地,用一个玻璃杯子喝水。
赵宇回来,把菜也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