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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情与俗情
人的表现,我常分为两种,一种是“奇情”,一种是“俗情”。“奇情”是超乎“俗情”的表现,“俗情”本身,有时并非一定要不得,但是“奇情”,却更是要得。也就是说:“俗情”本身,有时并不一定不好,但是若不来“俗情”而来“奇情”,那就更好。
人间很多事,看起来完了,其实没完;看起来没完,其实常常完了。用诗来说,前者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后者是“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改”。因此,智者和达者看人生,多能不斤斤于盛衰荣枯,他们是失马的塞翁,不以得为得,也不以失为失,因为在许多方面,得就是失,失就是得。这种得失之间的哲理,汉朝贾谊在“服鸟赋”里,说得深刻-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忧喜同门兮,吉凶同域”一切祸中都有福分,一切福里都藏祸根,归根起来,忧喜吉凶,都是一窝里的东西,实在难以保证纯度。所以,智者达者从祸中看到福分的一面,或从福中看到祸恨的一面,而不患得患失。
智秆达者以外,另有一种颇富这种色彩的“美者”-智达派的唯美主义者,他们能从另一角度,抢眼人生。他们认为:人生不但有祸福相依的一面,也有丑八怪的一面、不漂亮的一面,人过一辈子,不该把自己或自己跟人的关系卉成这一面。人不该在这一面上发展下去、浪费下去,而该尽量追求相反的另一面。这另一面,就是唯美的一面。唯美一面的开花结果,就是“奇情”。
“奇情”是一种异乎“俗情”表现方式,一般人的举手投足、喜怒哀乐,按照人情之常,大家都差不多,做得差不多,反应得也差不多,但是“奇情”就做得、反应得不一样,我举汉武帝的李夫人为例。
中国入描写女人的美,用“倾国倾城”,最早就是对李夫人说的。李夫人被形容为“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成为绝代佳人。美的偶像。可惜红颜薄命,得了要命的病,最后缠绵病床,眼看就死了。汉武帝跑去看她,想见最后一面,可是李夫人却拒绝了-为了给情人留下一个艳光照人的好回忆,而不是一个风姿惟淬坏印象,她拒绝了“人情之常”的诀别。从“俗情”观点看生离死别,大家见最后一面乃情所必至,理所当然,怎能不见,可是从智达派的唯美主义观点看,却不见更好,“相见争(怎)如不见”更好,不见更美、更要得、更漂亮,这就是“奇情”。
十年前,我看过一场《小英雄》的电视剧,描写毕佛的父亲,一天收到老情人的电话,说要路过此镇。此镇正是他们当年旧游之地,如今男婚女嫁,颇思旧梦重温,于是相约一见。不料那天到来,两人却阴错阳差,老是碰不到:他到甲处,她竟刚离开;她到乙处,他又方才走。最后交错了一下午,也缘铿一面。到了晚上,他收到老情人留下的一封信,大意说虽没碰到,她却一下午把旧游之地,一一重临,见景生情,有不少美的回忆,最后转念一想,忽然觉得,两人如果不再鸳梦重温,永远保留“记得当时年纪小”的印象,岂不更好?于是她留书而去,走了。从“俗情”观点看,大家好了一回,情缘未了,见个一面,乃情所必至,理所当然,怎能不见?可是从智达派的唯美主义观点看,却不见更好,“相见争如不见”更好,不见更美、更要得、更漂亮,这就是“奇情”。
“奇情”论者的价值判断,是绝世的,它对得失的衡量与鉴定,与“俗情”标准不同,“俗情”的标准是“尽”字,”奇情”标准却是“舍”字。“尽”是一切事情都随波逐流的做,做到胃口倒尽、感情用光、你烦死我、我烦死你为止,一切都“赶尽杀绝”的干法,不留余地,也不留余情。市井小民在男女情变或婚姻破裂时候,最容易犯缺乏节制的“尽”字,最后经常是和平开始、战争结束,“赶尽杀绝”,一切反目相向,丑八怪已极、不漂亮已极。这是“俗情”标准。
相对的,“奇情”标准却高竿得多,因为它能“舍”。“舍”是一种智慧、达观。艺术、决断的结合,它的特色之一是常把“进行式”转变成“过去式”,它常在“俗情”标准的中点上,做为终点,在“看起来还没完”的节骨眼上,夏然而止,宣告完了。“舍”是速决,是早退,是慧剑斩情,是壮士断臂,是为而不有,是功成弗居,是浓抹处淡妆,是无情处有情……
介之推不言禄,是一种“舍”;鲁仲连不受酬,是一种“舍”,以他们的功德,“言禄”“受酬”按“俗情”标准,也是应该的,可是按“奇情”标准,他们进一步表现了“舍”却是神来之笔,点睛之妙,益见其高。
在人类历史上,有大多大多“舍”得动人的奇情故事。我最欣赏的一个,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唐太宗是历史上最有“奇情”气质的英雄人物,柔情侠骨,一应俱全。在打天下的政治斗争中,当然他有和人一样的霹雳手段。但在这些政治性的“俗情”以外,他有许多“奇情”使江山多彩,为人类增辉。在打朝鲜那一次,他因补济困难,必须退兵,退兵前,却送礼物给敌人,表示对他们守城不降的欣赏,这种对敌人的心胸,绝不是小鼻子小眼的现代政治人物干得出来的!
唐太宗这种“奇情”,最精彩一次,是表现在他对“朋友变成敌人”的心胸上。唐大宗肝胆照人,成功的一大本领是大度“化敌为友”,在群雄并起中,一统天下。天下一统后,他为了特别感谢杜如晦、魏徵、房玄龄、李靖、李勋、秦叔主,侯君集等十四位功臣,叫阎立本为他们一一画像,挂在凌烟阁,表示崇德报功,不忘革命情感,不料后来侯君集造了反,被抓住,依法非杀头不可,唐大宗对这位“朋友变成敌人”的老同志,非常痛苦。他哭了,他哭着向侯君集说:你造了反,非杀你不可,但你是我老同志,我不能不想起你、怀念你,我再上凌烟阁,看到你的画像,教我情何以堪?你死了,“吾为卿,不复上凌烟阁矣!”(我为了你,再也不上凌烟阁了!)
这种心胸,也绝不是小鼻子小眼的现代政治人物干得出来的!-他们对凌烟阁,怎么也“舍”不得!
现代小鼻子小眼的政治人物,他们实在俗不可耐,毫无趣味,不但做他们朋友没趣味,甚至做他们的敌人都没趣味,他们连做敌人都不够料。他们今天跟你是“亲密战友”,明天就把你从百科全书或机关刊物中挖出来。一桶黑漆,把你革命功业全部抹杀,打成“敌我矛盾”,于是。你变成了“懦夫”、变成“叛徒”。变成了“汉好”、变成了“大骗子”、变成了“脱离革命队伍的反对派”.……你变得一无是处,你的功绩,全不提了,天下变成他们打的。你若有画像在凌烟阁里,早就拉下来,撕毁,闹臭。天下是他们的了!什么?你是二十四分之一?笑话!滚!
以理想主义起义的人,最后抛弃理想不淡,反倒连事实都抹杀,见权力起意,这是现代人物最大的“俗情”,最大的反“奇情”的悲剧。
我清楚知道,随着时代的“进步”,早年人类的一些动人品质,已经花果飘零,消磨将尽。但对我说来,我仍忍不住一种内心的呐喊,使我在俗不可耐的现代,追寻“今之古人”。
暮色苍茫、苍茫,又苍茫。我失望。
一九七九、十一、三。
大中华·小爱情
在现代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国,我们看到现代化的电子情歌、现代化的性病医院、现代化的人参补肾固精丸,却很少看到现代化的爱情。
现代化的爱情是什么?现代的中国人知道的似乎并不多,他们虽然也风闻什么自由恋爱,也爱得自称死去活来,但是,他们的想法大陈旧了,做法太粗鲁了,手法大拙劣了,在现代化的里程碑上,他们的爱情碑记,可说是最残缺的一块。有多少次,我看了古往今来的许多所谓爱情故事,忍不住好笑说:“中国人中的这种人呀!他们不懂得爱情!”
在上下几千年的中国历史上,我们简直找不到多少可以歌颂的爱情故事、不病态的爱情故事。尽管二十五史堂堂皇皇,圣贤豪杰、皇亲国舅一大堆,可是见到的,很少正常的你依我侬,而是大量反常的你杀我砍他下毒药。
一个号称中华五千年史的伟大民族,居然制造不出来多少像样的爱情故事,这可真是中国人的大耻辱!
毛病”在哪儿呢?
毛病在中国的爱情传统,有了“子宫外孕”,出了“怪胎”,少了产生“爱得漂亮”的条件。有老娘·没有小娘
原来讲爱情,第一要件就得承认两个主体-男方一个主体,女方一个主体,没有这种对主体的承认,什么情不情的,都无从说起。中国老祖宗在这方面,做得真糟,他门不承认女方做为主体的地位,中国人对女性的尊重是“母性式”的,并且尖峰发展,成为孝道,有的甚至有点什么什么了。在另一方面,女人在没“身为人母”的情况下,也就谈不上什么,地位低级已极。中国男人一生下来就“弄璋之喜”,弄漳是玩玉石,玩玉石可增进德行;女人一生下来却“弄瓦之喜”,弄瓦是玩纺车,玩纺车可见习做女工。一套男尊女卑的天罗地网,打从出生开始,就把女人罩住,女人除非熬到“老娘”地位,才算以寡妇之尊,酌与长子抗衡,除了“老娘”外,永远踩在败部里,翻身不得。
上面说“身为人母”以后才升级,其实还是客气的、还是运气的,事实上升级不升级,还得看造化。汉武帝的钩戈夫人“身为人母”了,结果却遭了杀身之祸-汉武帝怕他死了以后,他儿子的地位,可能被亲生母亲夺去,所以竟残忍的下令杀他儿子的妈!当钩弋一划夫人被牵去,泪眼回头,望着她的老公的时候,汉武帝却以“汝不得活”(怎能让你活)的一片无情,草菅人命。
所以,“身为人母”只能算初段,得顺利过关以后,才能落实。碰到汉武帝这种要命的大关,自然少见;但婆婆妈妈的大关,倒也屡见不鲜,“身为人母”固然神气,但碰到“身为人祖母”的,立刻黯然失色,写“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宋朝诗人陆放翁,他同唐氏结婚,可是老娘反对,逼小俩口离婚,造成最有名的“钗头凤”悲剧,这说明了女人的地位是多么可怜,小娘的地位是多么可怜,深情如陆放翁的,在爱情与孝道冲突的时候,都要选老娘而弃小娘。其他寡情的,自然就更别提了。汉武帝在中国名流中,还算是有情之人,“金屋藏娇”。“姗姗来迟”等典故,都因他而起,但是他的爱情-如果有的话-一点都禁不得与权力冲突,倾城倾国的赤裸情人,一点也抵不住倾人城倾人国的赤裸权力。他们真乏味!
这种没把女人当主体的情形,这种不把小娘当人的情形,其实不始于汉武帝,也不终于汉武帝,而是大中华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一直绵延不断的杰作,这才真是东西文化的一项根本差异,当东方的盘古扭动骨盘,把四肢五体转成四极五岳的时候,西方的亚当却大梦先觉,把肋骨转成原料,奉献给女人。这一差距,分离出两千年前的一幕对比:当亚当的子孙,正把埃及皇宫的美女可李敖巴特拉(Cleopatra)往家里抢的时候,我们盘古的后人,却正把自己皇宫的美女王昭君朝外头送!-人家宁肯为女人惹起战争我们却甘愿用女人换取和平!你说多菜!
在权力与女人不可兼得的时候,西方的爱德华第八的表现是“不爱江山爱美人”;而东方的唐明皇呢?表现却是“江山情重美人轻”!中国家喻户晓的“长恨歌”恋史,男方指手画脚,发了不少“在天愿做比翼鸟”“愿世世为夫妇”的假誓,到头来却不能同生。不能共死、不能横刀救美,反倒竖子不足与谋-自己逃难去了!你说多菜!有情感·没有勇敢
这些对比,都多少显示了我们大中华的老祖宗,在处理小娘子的小爱情问题上,好像有点特别。他们好像从来不为女人花脑筋,既不屑花,也不肯花,甚至压根儿就没想到花,这样子“看女人没有起”,若要产生漂亮的爱情故事,岂不是妄想?大体说来,老祖宗们是不来恋爱这一套的,他们只会为几个抽象的大名同肝脑涂地、九死无悔,却不会为几个可爱女人鞠躬尽瘁、怒发冲冠。吴三桂在爱情宇宙里,只不过闪了一点“冲冠一怒为红颜”的灵光,就被道学之士一连臭骂三百二十年!中国历史上有“红粉”,也有“干戈”,但这两个名词总结合不上,老祖宗不允许“红粉干戈”,为女人打仗吗,去你的!那是爱伦坡笔下的希腊荣光和罗马壮丽(……theg lory that was Greece,/And ghe flrandeur the was Rome,),中国文化是不为女人打仗的!
中国文化的一大正宗是道学-不管真道学或假道学,在道学的镶魑光魅影下,人人都被道德迷你,做成了道德迷,并且迷到不近人情的程度。流风所及,男女间的爱情问题,自然也就一律道德挂帅,谁谈情说爱谁就不是好东西,就要被摒于孔圣人的门墙之外,死了以后,也分不到孔庙的冷猪肉吃,人人想吃冷猪肉,所以人人都不敢公然谈情说爱。至多有多多的情感,却没有少少的勇敢。
清朝有一个朱彝尊,算是一颗慧星,他居然有了爱情的故事,并把这故事,写成了“风怀诗”,不但把诗写好,还要把诗收进他的《曝书亭集》,他的道学朋友一看,可急了,劝他注重清议,别把这不三不四的咸湿诗放到集于里去。可是朱彝尊不肯,他说:“吾宁不食两庑豚,不删风怀二百韵!”(大好猪肉宁不吃,也不删掉这首诗)
不了解中国历史背景的人,很难想像朱彝尊这种勇气有多么大!很难想像这种但白是多么的不容易!因为在道德挂帅下,在真假道学桎梏下-匍伏在下面的,很少不是双重人格,双重得至少有两副以上的脸孔来应付人间世:一副是道貌岸然的脸孔,一副是暗渡陈仓的脸孔,前者用来说教,撑门面;后者用来发泄,调剂满口大道理后的紧张情绪。
这种现象,试拿清朝的“南袁北纪”来说吧:袁子才袁枚,一边写《小仓山房文集》来说教,一边写《子不语》(即《新齐谐》来发泄;纪晓岚纪昀,一边写《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撑门面,一边写《阅微草堂笔记》来调剂情绪,他们的作品,道貌岸然与陈仓暗渡前后辉映,乍看起来,简直不是同一个人作的,事实上却明明同一个人于的好事,袁枚、纪晓岚两位,其实还算有点真情至性的,至于别人,人格分裂得就更严重:元稹为老情人莺莺写的诗,不敢收入他的《长庆集》;孙原湘为女朋友屈、钱两人写的诗,不敢收入他的《天真阁文集》;陈文述的情词艳句,不敢收入他的《颐道堂集》;而和凝呢,索性干脆得一千二净-他做了大官以后,居然把他作的“香奁诗”全部赖掉,竟说不是他作的,是韩恨左心右屋作的!
这些人格分裂的现象,都表示了在爱情的态度下,大家都变成了胆小鬼,戴上了面具,转入了地下。大家谁也不敢表露真情,至多做到暗通与私恋,表露到一片反常、一片变态、一片自我陷溺(self一absorption)、一片假惺惺!难乎为妓
中国传统中爱情出了毛病,最基本原因,是男女结交,不靠自由恋爱,而靠“父母之命、媒的之言”。男女间事,一开始就不是两个人间的私事(private affairs),而是父母媒的“大锅炒”的亲事。这样的结交,一·开始就以家族本位、代替了爱情本位,夫妻之间,想在这种本位下产生罗曼蒂克的爱情,实在气氛不足,所以中国的爱情故事,像《浮生六记》式的闺房记趣,为数就少。中国的女人结婚后,相夫教子,做黄脸婆,已无罗曼蒂克余地;男人结婚后,如果想爱你爱在心坎里,对象却很特别,被选中的对象,不是别人,却是青楼情孽-妓女。
以前的妓女和现代不一样。现代妓女都很忙,忙得不打话,就上床,实不考究任何水准与情调;以前妓女却斯文扫床,大家得先“小红低唱我吹萧”一番,绝不许公鸡见母鸡。公鸭见母鸭式办事。骚人墨客,去找她们,必须经过基本的过门儿。这种情形,在唐朝发展得最具“规模”。唐朝知识分子以走动妓院为正业之一,从元白到李杜,无一例外。在杜牧的诗里,可以看到太多太多“不饮赠官妓”、“娼楼戏赠”等作品,这说明了,男欢女爱,不在别处,正在秦楼楚馆之中。秦楼楚馆是中国式爱情的大尾阎和大市场,中国式爱情沦落至此想来也真可悲。
另一种变相的沦落,是佛寺道观的媒孽。由于传统中男女交际层层设限,大家只好藉可以公开见面的所在、公开见人的职业,得到不少偷情的自由,唐朝的女道士,许多都是私娼。其中水准与情调,有的很高,自然就是大家漫爱的最佳入选。李白有送女道士褚三清的诗,施肩吾有赠女道士郑玉华的诗,例子举不胜举。这种文人和“尼姑”的恋爱,相对方面,也就是太太小姐跟“和尚”眉来眼去的张本,传统里所以有这些畸型的爱情故事,究其原因,都是社会环境封杀爱情的缘故。男乎为妓
因为社会环境封杀,另一必须点破的畸型是-同性恋情况的严重,这是中国文化的一大特色,乡土得要命,以中国文化和乡上自豪的,实在不可不知。
照《阅微草堂笔记》的说法,中国同性恋历史之久,可以上溯黄帝时代。中国自古就流传“美男破产,美女破居”的谚语,《晏于春秋》记齐景公与羽人的事;《韩非子》《说苑》记卫灵公与弥子暇的事;《战国策》《说苑》记安陵与龙阳的事;乃至《史记》《汉书》记高帝与籍孺,惠帝与阂孺、文帝与邓通、赵谈。北宫伯子,景帝与周仁,昭帝与金赏,武帝与韩嫣。韩说、李延年,宣帝与张彭祖,元帝与弘慕、石显,成帝与张放、淳于长,哀帝与董贤等的事,都是习见的例子。两晋南北朝时代,竟有许散愁向统治者自白,表示“散愁自少以来,不登娈童之床,不入季女之室!”-不搞后庭花,竟成为一个人足以自豪的美德!可反证当时男色的普遍!
同性恋不但有普遍性,甚至普遍到别有地区性。褚人获《坚瓤集》里,就记有“闽广两粤尤甚”的“南风”,清朝的福建省、广东省、以及首都北京,在这种风气上都前卫都十足,北京的特色是戏子做相公。相公者,像姑也,像姑娘而实非姑娘,当时地位,还不如妓女,倡优排名,只能跟进,伶人见妓女,得行礼请安。清朝法律中明定优伶子孙以至受逼被奸的男子,不许参加联考。一律成为被联考拒绝的小子,可见多斜门儿,这种优不如倡,直到~)芳出现,才算人心大变。梅兰芳的出现,使举国若狂.使中国人的奇异爱情尺码完全情不自禁。这种流风,只要看到“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反串,看到中国人喜欢男不男女不女的“女扮男装”或“男扮女装”,就可恍然大悟了!难乎为继
写到这里,大中华,小爱情的一些切片,已经稍具轮廓。大致的结论是:中国过去的爱情传统,是不平等的、缺少相对主体的、人格分裂的、胆怯的、娼妓本位的、男色的、没有人权的、缺少罗曼蒂克的、病态的。我读古书,少说也有三十年,我实在无法不做出这样令人不快的结论。
从古书中,我实在找不出中国男人有多少罗曼蒂克的气质,所以根本上,严格说来,他们形式上的“爱情”也简直不成其为“爱情”。吴伟业、陈其年歌颂的“王郎”、曾国藩歌颂的“李生”,我总恶心的感到,这些都是变态,不是爱情,一如《红楼梦》里演戏过后的柳湘莲,被薛氏之子误为相公,而要按倒在地一样。你不能说这些是爱情,爱情不该这样陈旧、这样粗鲁、这样拙劣。只要稍用水准,稍讲情调,你就会发现:过去中国式的爱情,实在不及格、不及格。中华文化复兴吗?在爱情的范畴里,我们能复兴到什么?
十一月五号报上说,台北西门闹区的情杀案,是“在某单位眼役的中尉军官庄水昆,因情感纠葛愤而行凶,他先在部队内杀死了一名卫兵,并将这名卫兵的尸体藏放在车辆底下,然后拿了一支枪从新竹赶至台北,到自己一见钟情的部属妹妹许美月家中,将许美月击毙。击伤她的哥哥,并放火焚屋,然后畏罪饮弹自杀。”
看吧,又来了!中国式的爱情!随便一个例子,就显露给我们多少病态、多少粗鲁!但你别忘了,这种行为,并不是“某单位服役的中尉军官”个人的行为,这种行为是陈旧、拙劣爱情传统的反映,只有根本不懂爱情为何物的人,才如此焚琴煮鹤,如此赶尽杀绝,如此霸王硬上弓。真正的爱情绝不这样,这样不漂亮的、不潇脱的,绝不是真的爱情!
现代的中国入,必须练习学会如何走向现代化,用现代化的水准与情调,开展现代化的爱情。迷恋秋雨梧桐,何如春江水暖?感叹难乎为继,何如独起楼台?在罗曼蒂克的爱情上,中国文化和乡土,都无根可寻、无同可认,虽然本是同根生,无奈土壤不对,对现代的我们,实没好处。
觉醒吧,中国的情人们!大情人正等我们来做。此时下做,还待何时?难道真等地老天荒吗?别迷糊了!地老天荒只能做大浑蛋,绝非大情人。要做大情人,可得趁早呀! (一九七九、十一、十。)
(附记)
刘声木《苌楚齐四笔》卷二有段文字记朱彝尊的“风怀祷”,他说:吴县张应南户部藏有朱彝尊风怀诗手稿,与刘本不同涂改满纸,均有“颠倒鸳鸯”小印铃记,前后有名人题跋甚多。其妻兄吴县曹君直孝廉元忠曾亲见之,大仓某家藏有《鸳水仙缘》弹词一种,记风怀诗及洞仙歌词曲本事。
吾乡姚庚甫大令景衡,年七十余,尝为后学讲凤怀二百韵隐事,语语有证云云,语见桐城萧敬甫敝君穆庚子札记。
声木谨案:秀水朱竹坨太史彝尊,诗在我朝,虽为一大家,而风怀一诗,实为全集之站,亦无庸为之穿凿附会,务必牵合及子某某而后己。纵使大史自暴其恶于众,后人更不必为之穷形尽象,刻划无盐,吾不知为之笺证者,欲师其事乎?抑欲师其诗乎?未免两失之矣!这段很有赶味的老夫子文字,更可反衬出朱彝尊的大勇。
灵肉可以分家吗? 神仙只有灵的问题,因为神仙有灵无肉;动物只有肉的问题,因为动物有肉无灵。 肉都有的问题,只在人类发生,灵肉问题,只是人类的问题。
或许有人说:你李敖《独白下的传统》书里,不是提到“欢喜佛”吗,欢喜是神仙,是肉交中的神仙,准说神仙有灵无肉?我的答案是:欢喜佛只是神仙的塑像,并不是神仙本身,神仙本身-如果有的话-是虚无缥缈的、不成神形的,他的真面目,是没有肉身的,既然没有肉,结论有灵无肉,自然成立。哲学家莱布尼兹认为没肉就没灵,但上帝不在此限,其理就在这儿。
或许又有人说:动物中也有灵得很的,像“灵龟”、“灵蛇”、“灵禽”、“灵雀”、“灵鹊”、“灵猫”、“灵犬”等等、可见动物也不一定有肉无灵。我的答案是:这篇文章谈的灵,是与肉相对的灵,不是其他的灵,有关动物的灵,是灵性的灵、智慧的灵、习性的灵,彼灵非此灵,动物没有灵与肉的意识与理论,所以灵肉问题,不是动物的问题。
人类本是动物出身,他在原始竞争中,肉体的本钱并不足:游不过鳄鱼,缠不过巨蟒,跑不过豺狼,打不过狮熊虎豹。一场混战下来,结局常是“人为万物之肉”。这时候,人类站起身来,开始头脑体操,最后自败部转入胜部冠军,成为万物之灵,灵呀灵的,到头来却发现不够灵,因为解决不了灵与肉的多边关系问题。
最早闹出这种问题来的,是西方中古前期的基督教的理论家和“文字警察”们,认为人类灵魂的永生,有赖于一个先决条件,就是对肉的控制。对肉的控制,本是哲学家宗教家的一个老题目,但到了中古教棍手里,却变得走火入魔。中古教棍提出一种毫无根据的怪论,叫做“唯灵论”,或叫“灵魂至上论”,或叫“崇灵贬肉论”。这种怪论,不论怎么巧立名目,怎么叠床架屋,怎么演绎,它的基本论调,不外“灵”是高的、圣的、好的;“肉”是低的、邪的、坏的。这种灵上肉下发展的顶峰,可以达到肉的行为,足可全被灵给架空的魔术程度,一个学者型的教棍,有次发为妙论,宣布只要在灵的方面不怀邪念,甚至可以摸修女的大奶奶(或小奶奶),而毫不犯淫罪。这就是说,肉的行为,只要一滴灵,就可以一点也不肉了!
这种灵肉分离的摸奶奶工夫,进一步发展就更精彩了。《教会史》(Hstoria Ecclesiasticus)里记巴力斯但的洋和尚,能过“百分之百的高明而神圣的生活”,能够“完全克服他们的情欲”,火候可达到“与女人一起洗澡,也无所谓”的程度,因为他们的道性,“不论看也好,不论摸也罢,不论搂也成,不论怎么动作,他们都不能恢复自然状态与反应。”换句话说,他们都是柳下惠、柳下惠。-柳下惠极了!
真这么柳派吗,恐怕大有问题,这种“目中有色,心中无色”的不近人情的唯灵论,它在灵的方面,成色如何,纯度如何,一细查教棍们狗屁倒灶的历史,便恍然大悟。经查自教皇以下,衮衮诸公,都不乏有私生子的记录。私生子生下来,没人敢像李敖这样公然追认的,他们纷纷谎报,说这些小朋友是自己的侄儿或外甥(nephew),进而大加提拔,形成标准的“引用亲戚”(nepotism)现象。演变到跟他们没有生殖器关系的非公于哥儿,就难得出人头地。这种高度唯灵论者的低级趣味,把他们一海底捞,就原形毕露。所谓唯灵之灵,其实一点电不灵。
虽然这样,唯灵论者还是作怪不已,有些洋和尚坚持与处女同床,但要秋毫无犯,这种故意用来考验自己的女人,专名词叫mulieres subintrOductae(私养的女人)。一本(爱尔兰圣徒传》(Lives of lrish Saints)里,曾记录两个圣徒都自信通过了同床异梦的考验,而比赛谁最坐怀不乱。引人争短长是争雄,唯灵论者争短长却是争不雄,真是所争非她了!
这种公然不雄赳赳的气昂昂,毕竟非常入所能堪,所以道性低的唯灵论者,只好斧底抽薪,采取根本隔离的办去,他们坚持“不见可欲,其心不乱”。莫里哀(Moliere)主《塔土夫》(Trartuffe)一剧里,描写塔土夫一见陶丽茵(Dorine),就赶忙掏出一条毛巾给这女人,理由是:若不用毛巾挡住大奶奶(或小奶奶),看到的人的灵魂,将会受伤!
像塔上大这种鲁男子,还算是见到肉才不能自制的,另有一一种尚没见肉只见女人就不行的,就更惨个忍睹。宗教史里有太多的“拒见女人”的故事,来科波利斯(Lycopolis)地方的圣徒。有四十八年之久没见过女人,为了深信只有这样彻底的不见肉,人才能够只见灵。唯灵唯到这种落荒而走的境界。他们的灵也真大见不得人啦!
上面所写唯灵论的种种怪相,它的基本魔障,就在将人“灵”“肉”二分。误信灵肉二分的人,他们在生理构造上,好像多了一层“道德的横隔膜”。隔膜以上,是仁义道德,是上帝;隔膜以下,是男盗女娟,是魔鬼。他们认为,灵是清洁的;肉是肮脏的,因而崇灵贬肉。这种崇灵贬肉一蔓延,即使教棍以外,许多知识分子也大受感染,而绝对的灵上肉下起来。一位狂热拥护中国文化的大学教授,在课堂上,总用上部讲精神文明“存大理,去人欲”的经典文化;可是课堂下来,他却常用下部去反经典中“采葑采菲,无以下体”的训示,而买肉青楼。不过可为这类教授开脱的是:灵肉的二分,倒不乏时代的背景,不能独责于他。中国古代的知识分子,他们真正灵肉一致的焦点。不是老婆,而是旧艺综合体-窑姐儿。这些日本艺妓的前身,她们不但会饮酒赋诗、小红低唱,同时还会柳腰款摆,“教君恣意怜”。不料后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人身亦下古,并且身心不再合一。女人“灵”的一部分,已上升到月满西楼的修道院;“肉”的一部分,已下降到江山楼的“卡紧卡紧”(快快)派,以致心物二元起来:形而上者有灵无肉,形而下者有肉无灵,前者启灵过份,后者泄欲大多,两相辉映,终于变成了现代的不灵不肉之人。目前我们眼之所见的现代人,十九都是不灵不肉的,而不是“灵肉合一”的,这是现代人的一大失败。
我这里说现代人失败,并非说老祖宗们“灵肉合一”的成功,而是觉得:以现代人的进步和头脑清楚,理应比老祖宗们处理得高明,处理得漂亮,处理得达生近情,处理得和谐有致,可是细看之下,”显然并不如此。现代人仍在灵上肉下里兜圈子,又不能不肉,结果只好在“灵魂纯洁”“肉体不纯洁”的迷宫里打转,在仟情与罪恶感之中周而复始。现代人一方面追寻琼瑶《窗外》的纯情派十六岁,一方面浪迹宝斗里巷内的人肉市场,这是他们最大的羞耻。真正的灵肉一致者,绝不如此。他的境界,是《列子》书中的“心凝形释”的境界,他发乎灵,止乎肉,但绝不花钱买肉。扬州二十四桥的诗人杜牧,形式上是逛窑子,实质上该是因妓谈情,因灵生肉,他若是花钱打炮的粗汉,也不会“赢得青楼薄幸名”了。现代买肉青楼的知识分子,实在无幸可薄,他们只是一团俗物,俗得连“摸修女的奶”的伪善都不配-只该吃奶嘴!
十九世纪的英国大诗人勃朗宁,曾用美妙的诗句,告诉我们———
“……灵之对肉,并不多于肉之对灵。”
( “ Nor soul helps flesh more, now than flesh helpssoul.”)这是多么匀衡的启示!真盼望这种启示,能够使我们灵中有肉,肉中有灵,从此既有灵感,也有肉感,在爱河与大化之中,俯仰一世。最后人人都美死了!美死了!美死了!那该多好!
(一九七九、 八、十五)
中国小姐论
论到吸收洋鬼子的文明,日本鬼子真有他们一套。他们对西方文明,一直有什么就学什么,学什么就像什么,明治天皇学会了西方的船坚炮利,斋藤秀三郎学通了英文的文法,原田康子也学到了法国的微笑与晨愁。
咱们中国总是个老大,汉家自有章法,根本就不屑学人家,何况东洋倭人学过的剩货,我们更不高兴再去学,所以我们一直能够保持中国本位,恪守华夏宗风。可是有一部分不争气的假洋鬼子却不这样想,他们一定要学洋人,起码要学东洋人,他们暗中酝酿,明白鼓吹,首先就把中国的女人说动了,大大小姐是最不顽固的,她们逐渐发现,洋婆子的一些玩意实在有模仿的价值。于是:新式高跟代替了三寸的小木展;新式胸罩代替了杨贵妃发明的訶子;新式烫发代替了旧有的堕马髻。虽然辜鸿铭那老怪物拼命劝阻“如何汉臣女,亦欲做胡姬”,但是他终于失败了,他感慨,他诅咒,他悲叹“千古伤明妃,都因夏变夷”!可是大势所趋,群雌所好,又有什么法子呢、在已黎香水面前,辜老头子不能强迫每个中国女人都多多爱用桂花油!
中国女人的思想模式完全与咱们中国男人不一样。男人好吃,所以抢先吸收了西方的玉蜀黍、花生米;好抽,所以吸收了纸烟和鸦片;好看,所以吸收了眼镜和电影;好生病,所以吸收了六0六和奎宁;好曲线,所以吸收了欧几里德的几何学。……可是在另一方面,中国女人也在向洋婆子学习,她们逐渐知道:缠了一千年的小脚应该解开了;男尊女卑三从四德的大道理应该怀疑了;“香钩”“弓鞋”“莲步”“廉底纤纤月”的肉麻文学也应该滚蛋了。……民国九年的二月里,居然有两个女学生跑到北京大学上起课来了,这在“男女不杂坐”“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文明古国里,真不能不说是石破天惊的大事!在“摩登”和“时髦”的集体领导下,夏娃的后人不但扶摇直上,并且早就把我们亚当的子孙丢在后面了。在收音机刚传到中国来不久,北京大学就有过女学生抱着一个大收音机上课的妙举!现在她们虽用电晶体收音机代替了那个大号的,可是她们那种抱收音机的心理,却是从同一个窑里烧出来的。女人最大的功用是软化男性增加爱情,最大的使命是驭(不是“相”)夫教子,搞政治究非所宜,武则天的终于垮台和西太后临死前的仟悔可为殷鉴,娄逞虽然能诈为丈夫仕至扬州议曹,可是到头来终有“还作老妪”之叹。故女人之欲耍身手,必限于厨房之内、丈夫背后、婆婆面前,明矣!但是有些女人却不这样想,她们在控制男人一方面非常熟练,游刃有余之余,她们总想利用余暇出而问世,“公不出山,奈苍生何”?否则做了华滋华斯(William Wordsworth)笔下青苔石畔的紫萝兰,幽居空谷,芳华虚度,岂不太“那个”了吗?
生为现代中国的女人真是幸福,若在古代,多少美女,都在贫贱江头浣纱低位,或在小茅屋里为他人作嫁衣裳,不知有多少个颜如白玉的吴姬越女都被埋没掉了,因风飘堕了。偶尔脱颖出了一一个褒姒,可是不爱笑也不行,周幽王千方百计要使她发笑,结果只笑了一下,就把亡国的账都记在她头上了,三千年来,她一直背着狐媚魅主的恶名!还有些女人,也以姿色端丽,被皇帝的爪牙与特使当秀女“选”到宫里去了,当时的选美只为天子一个人,若不幸碰到三千宠爱在一身的皇帝,那就算倒了大霉,禁宫深锁,羊车不来,白天望昭阳日影,晚上看章台残月,晴天伴寂寞宫花,雨天想野渡无人,斜倚熏宠,自叹薄命而已。这样下来,二十年后能够白头宫女谈天宝遗事的,还算是幸运的,碰到个孝感动天的皇太子,说不定心血来潮,要把你活生生的为先皇帝来殉葬!
现代的中国女人就没有这种危机了,如果她“天生丽质难自弃”,她就可以报名参加男人主办的中国小姐选拔会,若有幸而当选,立即一登龙门声价十倍。第一名可亮相长堤,名利双收,固是美事,既使亚军季军,也可献花朝圣,做空中小姐,自第六名以下,起码可把照片履历宣诸于报章,腾之于众口,不但日后转业方便,而且可藉此理由,敲老子竹杠,多添两件时装和旗袍,等到徐娘半老之日,还可动辄拈出当年中国小姐的候选证,以骄远邻近舍的三姑六婆。……由此看来,竞选中国小姐实有百利而无一害,千载良机,失之委实可惜。
有人看到选美大会,竟联想到古代东方的女奴市场,又有人联想到叫价的拍卖行,真是大逆不道的联想!须知当今之世,既使夷吾再世,孔明复生,若想得君行道,也必须高考及格参加竞选不可,你若再想南阳高卧,草堂春睡方起,有个三顾茅庐的大耳郎来跪地哭求你去做那相桓公霸诸侯使孔夫子不披发的大事业,天下还有这种人才主义的傻瓜政治家吗?老实说吧,现在这时代,你要想出人头地,捷径有千百,正途却只有两条,一条是考,一条是选。至于这两条路是否公平客观,是否清高之士所能忍受,那就非我所知也,你只好去问考选部长。总之,流风所被,这年头简直成了一个考选的世界:留学要考,议员要选;书记要考,教皇要选;电影明星要考,中国小姐要选,凡是孤芳自赏吟而不争的家伙,那你只好做不识时务的人下人了,连冷猪肉你也吃不到。但是考选制度的可贵,乃在替上天做不负苦心人的善举,古人十载寒窗,悬梁刺股,三年不窥园,用这么大的代价来换取布衣将相的享受,其志既使可卑,其努力总是可以评价的;但是若以“自然的本钱”轻易盗得大名大利,未免使那些苦心人看得眼红。我们看不起世袭即位的皇帝,看不起祖荫与裙带的官儿,其理由也即在此。所以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民主中国,我们还看到以人民的税捐去养孔子孟子曾子的七十几代的重孙子,去设置连专制时代的帝王都不肯设置的道教天师府,我们真忍不住要叹口气!
不过,从另外一个观点来看中国小姐的选拔,倒不失为一件有趣的事情。盖选美者,匹夫匹妇之天性也。晋朝时候桓温娶了李势的妹妹做姨太太,他的元配夫人为之大妒,特操刀来找小姨子,非分尸“李阿姨”而后快。想不到老娘一见李阿姨,审美之心油然而生,不但泄了腾腾的杀气,反倒说:“我见你犹怜,何况老奴!”。这位原配夫人真是要得!在感情冲动磨刀霍霍之时,仍不忘美学原理,若主当今之世,足可敦聘为中国小姐评判员矣!
不庄重他说,选美本是吃饱了饭没有事干的高等男士们所发现的消遣女人的艺术。因为女人绝不会想到选美,这倒不是因为恐怕什么,乃是因为镜子一照,她立刻感到“美不由外来兮”,立刻发现她自己不就是天下第一美人么?维纳斯已在此,还有什么好选的?故凡是参加角逐的小姐们,无一不是兴致冲冲地抱着必售的信心而来;而那些不肯参加或不屑参加的幽谷百合们,也无一不带着“天下莫能与之争”的骄做作壁上观,设想女生宿舍群雌粥粥围看报纸品头论足之情景,以及在时装表演或选美大会上在座女性很少鼓掌的事实,我们实在不难揣度她们那点小心眼儿了。
古代邯郸大道,为贵族豪俊所标题;咸阳北版,是诸侯子女所虞聚,现代高等男士们筹办中国小姐选拔,除了可收佳丽云集举国触目之效外,另外还有两个副作用,一个是可使女人内哄,盖女人本来都是一致联合起来对付男人的,-虽然她们一回宿舍就吵架,现在选美大会一举行,第一名只有一个,有你无我,既生瑜,何生亮;卿不垮,孤不安,个个蛾眉障妒,争把双眉斗画长,这是男士们看来最开心的事;另一个副作用是女人在这时候才最听话,最不能钓男人的胃口,一一鱼贯展览,十步之内,必有芳草,人人在“十目所视,十手所指”的品评下规规矩矩地答话,诚惶诚恐地做态,平时那种骄横的气概一点也没有了,男士们绝对不会在其他场合同时看到这么多的美女,也看不到这么多的谦虚。
存人说参加选美好像是做买卖,在古代是小本经营,女的只为悦己者容,现在却是大企业,需做大广告,公开看货色以广招待,并且正相反的是,女人冶容是为群众的悦己,需做大众情人才称快。其实这种心理是未可厚非的,就连我们男性中的孔圣人,也有过叫价心切的流露,所谓“有美玉于斯,……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只是男人吃亏,不能靠原始的本钱占便宜,尤其是现代的男人,连“面首”也没机会做了,除非是做拳王,但是拳击宝座的得来也良非易事,要鼻青眼肿几千次才行,最后若不及时耍狗熊退休,还得鼻青眼肿地被打下来。呜呼!本钱饭岂是男人所配吃者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