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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起始之雪 第三章 祝词之言.2

作者:日-萩原麻里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6

如果是要到若宫那里,席翁恐怕不方便过去。

……不过……

「没关系,你去吧。我会在这里的。」

像是可以听到蜜凯奴心中的迷惘似地,席翁说道。

毫不在意的语气。

他不顾还讶异地瞪大眼睛的蜜凯奴,已经恢复平时的冷静,也不看这里一眼,就只是盯着小河的水面。

以冷漠的侧脸落下话音,弓誓反而被席翁的话给激励了,说了「那借我一下!」就拉起蜜凯奴的手。

「等……!」

『马上就回来了!』

蜜凯奴最后还是被弓誓硬是拉着手带走了。

虽然好几次转头瞄向席翁,他还是一次也没回头。

3

『真的很抱歉!』

用力将蜜凯奴拉向菈克丽玛等着的房间,弓誓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

『我常常被人说太单纯不会看时机之类的,不过现在是真的在反省了。』

「啊、嗯……那是因为你不考虑现场气氛,就突然搭话才……」

『我下次会好好注意的!不过你们丢额说过自己是家人吧?』

那为什么要?继续刚刚那个话题,蜜凯奴慌张地挥着手:

「刚、刚刚、刚才的事只是表现亲情的举动,没有什么其他的含义,真的!!」

『表现亲情的举动?一般会做那种事吗?』

「对、对啊!我们的村庄里啊,高兴的时候都会那样做的。就、就是那么普通的事!」

说道后半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像在扯自己后退,其实蜜凯奴到现在还是没办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所以那既不是谎话也不是实话。

(刚才的席翁,好像哪里怪怪的。)

因为至今为止,他从来没有像这样把蜜凯奴交给别人过。

(为什么?是因为说着过去的事,就连一些难受的事也一并回想起来的关系吗?)

那么,刚刚那是……蜜凯奴还在绞尽脑汁想着原因,突然弓誓一反常态地低声问道:

『你喜欢那家伙吗?』

「咦?为、为什么?」

『……传说我们的国家会选出拥有强大灵威的女性来治理国家,所以比起男人还看重女人,不论发生什么试一定要保护到底,因为那是等同国家象征的存在。』

抓住蜜凯奴的手力道加强了,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我也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被教说男人的责任就是要保护女人。不过预言之夜时女人都死了,失去了象征常世国的存在……所以我们发现你还活着的时候,是真的很高兴喔。』

「…………」

「说需要你也有刚刚那种含义。我们可以保证之后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一定会保护你的,所以可以成为为我们常世国的代表吗?虽然至今似乎都是席翁在保护你,不过那家伙,真的不是暗人吗?」

「不……不是喔!席翁是常世国的人。先不论外表,至少本人是那么说的!」

『可是那家伙不是我们的同伴。虽说不像若宫那样会觉得恐怖或怪异,但总有点……说不上来,不过我也知道那种感觉。』

听到弓誓的话,蜜凯奴不禁沉默了。

一直以来,埋在心底一角的不安正慢慢的扩散。

感觉像是只要一没看着他,席翁就会消失到不知何处去般,那种无以名状的不安。

弓誓所说的,恐怕只是自己的感觉,不过就因为这样,和蜜凯奴感受到的不安加起来,有种莫名的说服力。

『那家伙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不论是帝国的人还是我们……不过你的话,如果非得在那家伙和常世国中选一个的时候,一定会选择那家伙吧。』

「是那样没错,一定是的。不过那样的选择没有意义啊。因为席翁说了,不论我怎么回答都一定会跟着我的,说他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

蜜凯奴说到一半,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一直……在一起。

那是至今不论蜜凯奴提出什么愿望都不会拒绝的席翁,唯一一直避开的词藻。他说没办法发誓永远在一起,因为总有一天得要分开。

(不过那时候,席翁确实说了,永远……)

『你啊,刚刚我也说过了。』

看到突然沉默的蜜凯奴,弓誓有点迟疑地开口:

『家人间是怎样的感觉?我不太清楚那种事,因为家人很早就过世了,虽然若宫就像我弟一样啦。』

「……这样说来,你跟若宫感情真的很好呢。」

『那家伙也是出生不久就失去了家人,之后就一直是我在照顾他。常世国有守护巫女大人的三师……啊,刚刚继舟已经说明过了嘛。三师中的一位,简单来说地位等同于宰相的「巫师」,就是那家伙的母亲。在常世国袭击的当晚,为了保护巫女大人而过世了。和巫女大人一起。』

「怎么会……」

『那时候,从烧毁的屋顶下把若宫带出来的时候,我就决定今后一定得保护那家伙。可是……旧因为和我在一起,连那家伙都受到亚德利姆的诅咒。都是因为我跟着继舟他们的关系……』

不知何时,若宫停下了脚步,刚才紧握着蜜凯奴的手也放开了,仰头看着渐渐沉入黑夜的茜红天空。

他转换语气,冒出一句:

『好香啊……』

「咦?」

『土地的味道、太阳的味道、树木的味道、风的味道。虽然似乎会被人说那种东西有味道吗,但我知道,这是世界的味道。』

弓誓带着安详的语气,用深情的眼神看着四周的景色。

『到前阵子我都忘了,明明在十年前还理所当然感觉得到……

味道真的很重要。透过味道就可以感觉得到身边充满了生气、温暖、无穷无尽。虽然长这么大已经看过许多事物,不过感觉世界是如此多彩多姿,这还是第一次。都是多亏有你。』

「…………」

『……刚刚很抱歉。说你的婆婆是什么叛徒,不用去救她之类的。明知道对你来说倪葛拉就像若宫对我一样重要。』

「……弓誓……」蜜凯奴惊讶地看着他。

故意看向他处说话的少年,连耳根都红了。发觉他是在害羞,蜜凯奴感动的心头暖暖的。

「谢谢你。」

『要、要说谢谢的应该是我才对吧!你帮我取回了我的世界,现在又要帮我们揭开若宫的严诅咒。』

「唔……对、对喔……」

『怎么了,发出那种一点精神也没有的声音。虽然你好像没什么实感,不过可以使用祝词的话,几乎是跟巫女大人差不多厉害喔。是说历代巫女大人中,能够使用祝词的也屈指可数,而我们身上的严诅咒好像也很棘手,能够揭开这诅咒,你搞不好比亚德利姆还要强耶。要是以前的话,至少应该能成为巫女大人的候补吧!』

「巫女大人……是常世国的公主嘛。」

『就说了,不是公主,是国王。虽然我还小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不过听说小针和继舟在接受任命之前,他们就像兄妹一样一起长大。啊啊,说到这个,小针他啊……』

『在说什么多余的话?』

突然……

随着话音,弓誓正上方伸出一只大手盖住他的脸。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高挑的小针正站在他身后。

『唔……唔唔……你做什么啦小针,不要妨碍我!』

『说什么妨碍,你明明说要去接她啊?』

听到这话,弓誓倒抽一口气。似乎是想起本来的目的了。

『对喔!我本来是想叫你快点帮若宫解除严诅咒的!』

『你刚刚说需要一点心理准备,已经可以了吗?』

小针看着蜜凯奴,有点担心地说。看到那温柔的眼神,她不禁慌张地点了点头回答:

「是、是的!虽然说,还是有点准备不太够……」

『啥!?你以为从讲好到现在已经过了多少时间啊!』

「就算你那样说,也没办法这么简单就冷静下来嘛,情绪的问题是很复杂的!」

『还讲那么神气……痛!』

『不要用那么粗暴的口气对女孩子说话。』

弓誓被啪的一声打了头,狠狠地看着小针。平时不怎么多话的小针,开口总带着无法反驳的认真,看来就算是连弓誓也不敢顶嘴。

『明明就是这家伙的错,讲那种不负责任的话!』

『俗话说,对人有所请求,就要有相应的态度。』

『……知道了啦。那拜托你,现在快点回到房间里,去把若宫的严诅咒给解开。』

看到弓誓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蜜凯奴一下子失去了干劲。

「为什么……一点都没有被拜托的感觉。」

『话说,小针啊,继舟有来什么消息吗?』弓誓像是突然想起来似地问道。

小针「啊啊」地点了点头。

『刚刚收到了式神。』

「式神……?」

『继舟的式神。像这次这样远行时会遣来联络用,不过因为那个没办法进到隐里中,所以得特别到外头去接它。』

『因为隐里布下了会将灵威反弹回去的法术。所以只有在里外约好时间与将式神送来的地点,靠这样互相联络。』

『有消息来,是说有什么进展了吗?』

『直接问他比较好吧。快的话好像今晚就会回来了。』

话里似乎有顾虑着蜜凯奴。

『那么我先回屋子里去了。弓誓,不要太给人家添麻烦喔。』

『那个……小针先生!』

蜜凯奴感到有些不安,突然叫住了他。小针立刻停下脚步。

「可、可以问吗?听说你……被下的诅咒是……没有痛觉……」

面对蜜凯奴的脸,些微地,真的只有一点点地因为讶异而扭曲了。这时蜜凯奴才注意到,自己刚刚说的话有多么地不礼貌。

『我确实是没有痛觉,也感觉不到痒。就算是受伤或生病也不会痛,所以也不晓得。』

他看着失去的右手,干脆地回答。

『以前工作的时候,惯用的手中了毒,但因为没有痛觉所以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就成了这样。那之后,就十分小心伤口。』

「……如果痛觉回来的话,就可以比现在安全多了吧……」

『不,我的话……』

被这样说,小针像是有点困扰地微笑。

『可以的话,希望你治好若宫的眼睛。不过那也是「如果可能的话」。这个诅咒原本就是我们所背负的东西,和你没有关系。』

『小针!』

瞥了惊叫出声的弓誓一眼,他继续说道:

『你刚刚说了,她的力量很接近巫女大人。不过,并不是说有了强大的力量就可以得到幸福,……虽然要请求人家的帮助那也是你的自由,不过别叫她背负我们的诅咒。』

听到小针尖锐的声音,弓誓愣住了。虽然想问这番话的意思,但她立刻背向两人,往房子的方向回去了。

……目送他远去的背影,蜜凯奴反复思考着小针的话。

(拥有强大的力量,也不代表就能得到幸福。)

那话中充满了切身的实感。不单是弓誓,就连蜜凯奴也把祝词看成「方便的能力」,而更加对这话有深刻的体悟。

(果然,我还是太欠考虑了。)

解开诅咒也好,祝词也好。

只要对方说肯帮忙救出倪葛拉,就连没自信的事也爽快地点头答应了,但这对他们来说,确实如此沉重的话题。

比方蜜凯奴的身边,至今并没有知觉出问题的人。无法分辨味道、眼睛看不见、没有痛觉等等……也因为这样,看到充满活力地诉说着关于味道的弓誓,会觉得奇怪也是事实。

就算为缺失的感觉苦恼,也努力得活下去这件事。

蜜凯奴现在更能感受到决心与深沉的痛苦。

(我想要帮助这些人。)

不是作为换取他们协助的交换条件,而是更加完整的、真正地帮助他们。

蜜凯奴深呼吸后,将倪葛拉的披肩拉到脖子下。看着弓誓说道:

「好了,走吧。」

『咦?什么?』

「祝词啊。我不会再说什么心理准备了,我会好好地、认真地试试看的。若宫还在等我们吧?现在立刻过去,我会尽我所能试试看的。」

4

蜜凯奴等人借宿在隐里中最大的房子内。

同栋房子的一角,是分配给若宫的房间。当弓誓与蜜凯奴来时,他正一人孤单地坐在房间角落。

「……是谁?」

可能是因为失去视力的缘故,若宫比一般暗人对周遭的环境还要敏锐。当蜜凯奴正探头看着房间里时,他就发出声音问道来访的是谁。

「弓誓?以外还有……难道是……」

『啊啊,蜜凯奴也来了。来解除你的严诅咒。』

弓誓用平常难以想象的稳重语气说着,踏入了房间。

蜜凯奴跟在他身后,跪倒若宫面前。但就算这样,也不可能晓得夺走他视力的「诅咒」原型究竟是什么,只是无法直视那对不安得彷徨游移的空虚双眼。

(夺走人感觉的诅咒……弓誓是「味觉」、若宫是「视觉」、而小针先生是「痛觉」,继舟先生则是喜怒哀乐中,感受哀伤的心。)

他们就这样带着各自的封印,活了十年。

遭到亚德利姆严诅咒的人不少,但被像这么强的言灵所束缚的只有他们。那似乎是因为在预言之夜,追赶着叛徒亚德利姆,在至近距离遭受诅咒的关系。

一面回想着来屋子的路上,从弓誓那听来的事,蜜凯奴盯着若宫的脸,接着看着自己的掌心。

「若宫,稍微闭上眼睛一下。」

乖巧地点头说「好的」,若宫合上了双眼。感觉到身后弓誓那锐利的视线,蜜凯奴拼命得驱动着自己的脑袋。

解除诅咒。

使用祝词的方法。

……但不管怎么烦恼,还是不晓得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

(祭典之夜,我究竟是怎么解除诅咒的呢?只记得摔倒的时候弓誓有护住我……还有撞到他的脸,嘴里破了这些而已。)

虽然只有这些,要说发生了什么的话,也只有那时候了。因为之后发生了太多事,记忆一片混乱,不过这里一定有什么线索才对。

『不是有听到声音吗?』

突然,弓誓小声地说:

『那个时候,我要保护你的瞬间,有听到奇怪的声音。』

「啊……对喔!因为看到弓誓的鼻血吓了一跳所以忘了……」

『够了!不要再提那件事了!』

在面红耳赤地发出怒吼的弓誓身旁,蜜凯奴再一次回忆。

(的确,那个时候确实有听见奇怪的声音。)

而且还不只一次。

最开始在森林中遇见暗人们之前,就被婉如某种乐器发出的声音所引导,才会靠近他们升起营火的地方。

而之后,是遇见弓誓的时候。脑中响起了不可思议的声音,还有像是全世界都被炫目的光辉包围的感觉……

(那个时候确实……)

看着合上双眼那张稚气的脸。

(我的脸撞到了弓誓的鼻子。)

伸出颤抖的手,像是探寻着什么般碰着他的脸。

(然后突然就听见了那声音,胸口变得很温暖……)

缓缓移动的指尖,温柔地碰到了合上的眼皮。

(眼前充满了光,之后又听见了声音……)

……透过指尖,感受到若宫眼皮的振动。

(那个声音……说了什么……?)

——『以祝词斩断生成灵,就这样玷污了常世之国。』

「锵啷」地响起铃声。

没错,就是这个。和这相同的铃声,那个时候在蜜凯奴的脑中告诉自己某句话。

他说了……莫承祝词。

蜜凯奴渐渐回想起来,不安与迷惑也消失了。就像是有人在身边支持着蜜凯奴迷惑的心一般。

推着蜜凯奴的背,将她导向解答的尊贵光辉。

(谁……?)

(许愿吧。希望能治好这孩子的眼睛。将祝福与被诅咒束缚的人……你的祈愿会成为祝福,退去诅咒。)

毫无怀疑。本能告诉自己,只要顺从那个声音就好了。

因此,蜜凯奴静静地以嘴覆上若宫的眼睛。

祈求着可以让充满光明的世界,再次映入这位少年的眼中。

……接着,随着突然而来的强烈目眩,蜜凯奴的视界中再次充满了耀眼的光辉。

『若宫!』

尖锐的喊叫声使她回过神来,发现原本坐在眼前的若宫,渐渐地倒向自己。

怀里小小身体并不是失去意识,带着愣愣的表情,两颊绯红,浅浅地喘息着。

「若宫,不要紧吧!?」

『怎么了?不舒服吗?』

若宫无法回答。只是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几次。

「若宫!!」

就这样像是断了线般,失去了意识。

**

『菈克丽玛,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这时候,比蜜凯奴与弓誓还早回到房里来的小针,叫住了在房内忙里忙外,好不容易在走廊下找到的菈克丽玛。

她一手拿着盆子,听到了小针的声音停下脚步,像在找谁般四周张望了一下。不过马上回神问道:

『小针,你回来了啊。……继舟呢?』

『放心吧。兽道了他说这一两天就会到的消息,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这样啊……太好了。谁叫那家伙什么都不说就跑出去了嘛。』

面对苦笑的小针,菈克丽玛有点生气地说道。她现在用的是常世国语,已经可以像母语般流畅地使用常世国语的她,会随着谈话的对象分别用不同的语言。

不过在蜜凯奴听来这都没什么差别,因为有祝词的关系。

(不论什么语言都可以理解……她被授予的力量太强大了。)

并不是拥有越强大的力量就一定能得到幸福。这是小针刚说过的话,但那并非威胁也不说忠告,是由实际经验而来的痛苦之言。

过去曾经有位同样被授予了过度强大的力量,而受着苦的女性。

传说被授予了常世国最强大灵威,气品高洁的那个人,就算到了生命最后的瞬间都不说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保护背叛祖国的弟弟……

『小针?怎么了?』

『……没什么。话说你拿着那是什么?』

「刚出炉的点心喔,想说蜜凯奴散步回来的话再给她的。那孩子感觉没什么精神呢。」

『啊啊,她啊,应该差不多到若宫的房间了吧。』

听到旁边有人说道「她们刚回来」,小针才注意到站在角落的那个人影。

在暮色袭来的简陋庭院中,那人有着洁净的闪耀银发,端正到不详的脸庞——是席翁。

但似乎有哪里怪怪的。从见面以来就一直充满气势的他,现在不知为什么毫无防备,像空气般地站在角落。所以小针才会在他出声前都没发觉。

『席翁。』

出声叫了他,他才像是注意到这里般抬起头。随着抬头,确实柑橘到了他的气息变得锐利而险恶。而席翁只是一直皱着眉头,闭合双眼。

(在做什么……?)

像是可以读到小针心中的讶异一般。

「怎么了?席翁,在在那边做什么?蜜凯奴呢?」

『她和弓誓在一起。不说那个……』先回答了菈克丽玛的问题,小针从回廊下到庭院,走近席翁:

『真意外呢,你会离开那女孩身边。』

「…………」

『可以吗?』

「什么事?」

小针正面面对着他投来锐利的视线。

『放着那女孩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她现在跟弓誓还有若宫在一起吧。」

『这样啊,你好像很信任那两个人呢。』

小针苦笑着再次看向席翁。

『刚刚提到她名字的时候,你的气息变得令人讶异地温柔。』

「……那又怎样?」

『没什么。只是说平常你不肯接近别人,总是散发着尖锐的气息而已。』

不过只要蜜凯奴在身边,那个气息就会变得很柔和。想到这,小针微微苦笑着,转身要回屋里。

『如此珍视那女孩的你,会对弓誓敞开心胸,为什么?』

「不只对弓誓,只是觉得你们可以信任。」

说着,细纹撇了听不懂两人对话而愣在一边的菈克丽玛一眼,爬上了回廊。

「总有一天,我会从蜜凯奴身边消失的。想说也许可以将她交给你们,所以才先这样看看情况。只是这样而已。」

『什么意思?』

「虽然蜜凯奴还无法自由使用祝词。但那本来就是不为时间季节所影响,自那孩子体内满溢出来的言灵之力,今后一定可以成为她保护自己的武器。所以我已经没有继续在她身边的理由了……」

席翁恍惚地低语着,突然像想到什么似地抬起头。

「那个,你们有过思考和行动完全分开的经验吗?」

『什么?』

「明明知道非得这么做不可,但却做了不该做的事,说了不该说的话……身体却不由自主行动了……该怎么说……」

席翁迷惑地说着,最后皱了皱眉,闭上了嘴。

接着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没什么。忘了吧。」

他疲倦地低语着,转过身去离开了走廊。

看着消失在房间深处的背影,菈克丽玛疑惑地歪着头。

『刚刚那是怎么回事?和蜜凯奴吵架了吗?』

『……是那样就好了……』

一边想着刚刚那些意味深长的话,小针回答。

不知何故,他有着不好的预感。

5

出门收集情报的继舟,是在当天深夜回来的。

「从结论来讲的话,亚德利姆确实带着很像比留子殿下的人,横越了米榭兰诸岛。」

吃过晚饭准备就寝的蜜凯奴与席翁,接到通知进入房屋的大厅时,继舟一开口就是这段话。

一整天在外奔波的他,所带来贵重的「外面」的消息。

蜜凯奴听到那震撼的消息,不自觉得屏住了呼吸,和聚在身边的暗人们面面相觑。

「那个……也就是说,婆婆她……!?」

「很可惜,他们已经出海了。经过几天在港都逗留,似乎是在昨天傍晚发船返航了。这个时期海面上风还很大,恐怕两天左右就会抵达帝都了吧。」

「怎么会……」

她全身失去了力气。就连不清楚船舶的蜜凯奴也知道……对手是那个吸收了诸国文化,以高水准造船技术为傲的帝国。更何况还是昨天就出发了,如果这消息没错的话,要追上是不可能的吧。

(婆婆……!)

蜜凯奴闭上眼睛,抓紧倪葛拉的披肩。这时继舟像要安慰她般的微笑了:

「不用那么失望。已经拜托了在多纳修的联络人,安排好和大陆哪里的同伴各自的联系管道,已有什么新消息应该就会立刻通知我们。

不过,要到大陆去救人。我们这里也要先做好渡海的准备。这不是今天明天天就能处理好的。」

「但要是准备地太慢不是会来不及吗?婆婆要是碰上什么事……不能只有我们进入帝都吗?就算是货船也没关系,总之只要到了那边总会有办法的吧。」

「毫无准备就要冲进敌阵吗?就算是我们,也没办法做到那样喔。」

继舟苦笑着摇摇头。

「总之船已经开走了,对这点我们也没办法。请在做好渡海的准备前专心等待吧。就算要在隐里待到那时候也没关系。」

面对继舟不容分辨的强硬语气,蜜凯奴不自觉地咬住嘴唇。

心底像是有火在烧灼般的着急。虽然对继舟的提案感到不满,但也无法反驳。头痛了起来,呼吸困难,不过被继舟那细长的双眼发出的刺人视线盯着,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当然,有可以办到的事我们也会尽力去做。你是依照约定,解开了若宫诅咒的恩人,更重要的是,还证明了自己确实可以使用祝词。」

……那是接受了蜜凯奴的祈祷,若宫昏睡过去后的事。

到晚饭时还昏沉沉地沉睡的若宫,几小时前终于毫无大碍地醒过来了。

他在坐起床时盯着蜜凯奴等人,惊讶地说:

「看得到了。」

对有记忆以来就丧失视力的若宫而言,这是第一次可以明确分辨「外面的世界」。面对进入视野中形形色色的东西,他愣了一会儿,伸手确认弓誓与蜜凯奴脸颊的轮廓,接着露出兴奋的表情,在房间中来回走动着。

令人惊讶的是,若宫不用旁人说明,就可以分辨眼前的人是谁。那应该不单是因为对人的气息敏锐,而是本来直接就很准确的缘故吧。

兴奋地享受「新世界」的他,现在已经疲倦地睡着了。

『这样很明显了吧。蜜凯奴是真的拥有祝词的力量,解开我身上诅咒的也是蜜凯奴。』

虽然弓誓高兴地这样说着,但真的是那样吗?

(因为,如果叫我再做一次同样的事,我也没自信……)

那不只是自己的力量造成的。那个时候,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引导着蜜凯奴,当注意到的时候,祝词已经像祭典之夜那样自己启动了。

所以当若宫昏睡过去时,她真的吓坏了,一直担心要是他就这样死了该怎么办。

(祝词究竟是什么呢?对被诅咒束缚的地方送入祝福……亲吻它,这点我还能理解,但祈祷又是?弓誓的时候,我明明没有那样做过啊。)

强烈的祈愿,诚心地祈祷。

如果这是使用祝词的条件之一,祭典之夜,为什么可以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解开弓誓的诅咒呢?什么已经遗忘了这么长一段时间的力量,会突然自己运作起来呢?

仔细想想,一切都是那个晚上开始的。遇见暗人们、碰上亚德利姆、无意识地使用祝词、和倪葛拉分开;直到来到此处。

(这样说来,婆婆有说过。亚德利姆故意选在我的命运之日到这岛上来……)

不过,命运之日究竟是什么?

……总觉得像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现在的情况,就算继舟先生他们说「帮我解除严诅咒」,我也什么都做不出来啊。)

不过弓誓说了,继舟他们并不期待那种事。

真要说起来,对他们而言诅咒就像是誓言一般的东西。

为严诅咒所束缚,正是预言之夜失去了大量同伴的悲伤,以及没有忘记对亚德利姆憎恨的证明。

所以继舟也好,小针也罢,都不愿失去这样的印记。觉得这束缚自己的诅咒,是推动自己向前迈进的动力。

听到弓誓这么说,她最初只觉得迷惑。

他们怀抱着就算要伤害自己,也不可以忘记的信念……

「总之,今晚就先休息吧。之后的计划,明天再好好地商量就可以了。」

看着微笑的继舟,蜜凯奴虽然犹豫,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面对没有进展的现况,抱着混乱的心情回到房间,席翁立刻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地开始铺床准备睡了。蜜凯奴想起自己也是垫被铺到一半就被叫出去,于是也开始准备铺床,但她对刚刚的事还无法释怀,就这样碰地一声,蹲坐在地上。

(怎么说呢,总觉得非常不开心……)

她还无法冷静下来。听了继舟的话之后,她的心情一直在困惑与焦躁间摇摆着,无法放松。

(我们和继舟先生他们。目的、想法,以及背负的东西都不一样,在这种状况下……真的可以顺利进行吗?)

蜜凯奴脱下披肩,仔细地折好。对那些人来说,有比救出倪葛拉还重要的事,但对自己而言,那就是最重要的了。

蜜凯奴摸着有些绽线的被套,看到眼前默然拍着枕头的席翁,不知为何觉得有点生气。

「……席翁,你不觉得自己太冷漠了吗?」

「什么事?」

「很多呀。虽然刚才没说什么,不过你难道都不担心婆婆吗?」

「很担心啊,不过蜜凯奴会不会乱来这点更叫我担心。」

「……真是的!」

蜜凯奴鼓起双颊,生气地摊开自己的棉被。

明明以前还很亲近的,但最近总觉得搞不懂席翁在想什么,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担心倪葛拉一样。

(不单是这样,席翁果然乖乖的。)

比方说傍晚时,他突然亲了自己呀;还有被弓誓拉走时,一次也没回头这些。而且当若宫昏过去,蜜凯奴吓坏了找他讨论时,他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到前几天为止,蜜凯奴都还理所当然地能理解席翁的想法,现在却完全摸不透了。她担心地皱起眉头,突然一颗软绵绵的枕头飞过来,正好打在蜜凯奴脸上。呼哈一声,她不自觉倒抽了口气。

「做、做什么啦!」

「刚刚那家伙说了吧,今晚就先休息了,再怎么烦恼也没用。可以睡了吧?」

「……我知道啦,睡就是了嘛!」

蜜凯奴心里念着「席翁这笨蛋」,一面将枕头丢回去,不高兴地钻进凌乱的被窝中。

就算这样,心里的不安还是让她怎样也睡不着。

**

大概是因为情绪正高昂时躺下的关系吧。

好不容易睡着的蜜凯奴,做了个十分沉重痛苦的梦。

她还没搞清楚梦的内容就这样行了,四周已是一片漆黑,附近的棉被里传来席翁平稳的呼吸声。

(我……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在朦胧中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叹了口气,擦了擦满头汗水。被子枕头湿了睡起来很难受的。她想将被窝内的热气散出而慢慢起身,碰到房中寒冷的空气,意识比刚才清醒多了。

看看身旁,席翁缩在被窝里睡得正熟,那双仿佛可以看穿人心的眼睛合上后,他看起来令人讶异地幼小。

(说起来,这搞不好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观看席翁的睡脸。)

记忆中,席翁从来没有比蜜凯奴早睡过,也总是比她早起;旅行时也几乎都是他负责看火,要说机会,也是到这隐里来之后……不过昨天她也睡昏了,所以没有看到。

(讨厌……都是席翁跟平常不一样,害我好像也变得怪怪的。)

明明就在他身边,却感到十分不安。总觉得席翁该不会就这样消失了。

蜜凯奴在心中小声祈祷:拜托,请不要不见。

这时候,心头突然揪了一下。

心底一阵疼痛,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蜜凯奴用力压住胸口。

感觉到心头的小洞中,溢出了令人不快的黑浊感情。

(这是……什么……)

心跳莫名加速。害怕席翁消失的不安,眼看就要扩大、包围住蜜凯奴。

她感到呼吸困难,胸口疼痛,全身因紧张与不安发着抖,于是慌张地爬出被窝,披上放在枕边的披肩走出房间,想呼吸外头的空气。

一推开拉门,走到走廊上,令人发抖的寒气袭来。刚刚还在温暖被窝中的两脚,连光滑的木制回廊都感觉像冰块般寒冷。

(或许还是回房里比较好……)

虽然这样想,蜜凯奴却不知为什么,往刚才听了几周消息的那间最大的房间走去。

就算眼睛已经习惯黑暗,她还是小心地跨出步伐前进,紧紧压住胸中传来的激烈心跳。接着,前方听见微弱的说话声。

『你竟然打算欺骗蜜凯奴?』

拉门的另一侧,可以听见压抑的声音提到了蜜凯奴的名字。

(菈克丽玛……?)

『说欺骗就太难听了,这也是为了她好。』

回答的正是几周的声音。

『可是蜜凯奴是真的很担心婆婆!是为了得到你们的帮助,才拼命地治好若宫的眼睛,为什么你们现在又反悔了?』

『所以就该和她摊牌吗?亚德利姆恐怕就在等她出现。出航准备早就好了,但一直滞留在多纳修也是这个原因,我们没理由乖乖地把那女孩两手奉上。』

『我、我也不希望蜜凯奴遇到危险呀,可是那孩子是真的相信继舟,要是背叛了她的信任……』

『确实,她知道实情的话会很难受吧。不过只要跟她说明我们已经无计可施,她总会放弃的吧。』

『……其他两人知道这件事吗?』

『还不晓得,我想先让她成为我们的同伴。小针跟弓誓也不是傻瓜,好好照顺序说明的话,他们会理解的。』

『可是,继舟……』

菈克丽玛想反对的声音,随着衣物摩擦声突然听不见了。房中传来微弱的吐息与娇柔的声音,最后只听见「太奸诈了……」这句哀伤低语。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每次都只有这种时候,继舟才会……』

『……你也知道吧。对现在的我们而言,拥有祝词的人不单是常世国的象征,还是无可取代的贵重「力量」。绝对不可以失去它,不论用什么方法。』

蜜凯奴离开了关着的拉门,不知何时紧握的双手满是汗水。

那是……谎言。

倪葛拉已经离开港口,搭上往大陆去的船。

继舟确实是这么说的,那全是……谎言……

眼前一黑,她全身止不住颤抖,脑中晕染开来的负面情感渲染到了视野。

蜜凯奴默默地转身,披在身上的披肩飞在半空中。她立刻抓起它,悄声跑回席翁睡的房间。

(太过分了……)

蜜凯奴进到房间,靠在关上的拉门,蹲坐下来。

明明说好要帮忙的,明明说是同班……!

但继舟却打算欺骗、利用蜜凯奴,只因为她可以使用,拥有具高度利用价值的祝词。

……不可原谅。

她将披肩抱在胸前,愤怒地闭着眼、咬着嘴唇。最后,蜜凯奴开始在透光的房间一角收拾行李。

有可以当做旅行袋的皮袋。她将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塞进去,之后,以颤抖的手脱下菈克丽玛为自己准备的睡衣。被汗水濡湿很难脱下,虽然冰冷的空气直接接触到身体,但可能是因为情绪正激动,所以几乎感觉不到寒冷。

听到窸窸窣窣移动物品的声音,席翁也醒了。

「蜜凯奴?」

「席翁,你醒了正好,我们离开这里吧。婆婆还在多纳修,我要去找她。继舟先生没有说实话。」

「……发生了什么事?」

大概是注意到蜜凯奴的样子不对劲,醒来的席翁靠近蜜凯奴,用不和气氛的稳重声音问道。

但蜜凯奴沉默着不回话,他将紧抓着皮袋指节泛白的手拉向自己。

他擦了擦蜜凯奴的眼角,再度问道:

「为什么在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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