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问了蜜凯奴才注意到,不知何时,自己的两颊流下了泪水。
(真的……为什么我会哭呢……)
是因为被骗了所以很难过?因为被背叛了?因为亲切对待自己的人们,其实别有居心?
感觉每个都对,但也每个都不对。
总之,当务之急是……
「我、我听到了……其实婆婆还在多纳修,不过那是亚德利姆的陷阱,所以他们一开始才不说实话,想让我放弃。」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
「一开始他们就没有打算救婆婆,只是因为我可以使用祝词,才撒了那种谎话……可是我们得去救婆婆呀……诶,对吧,所以我……」
「冷静点,蜜凯奴,不要紧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跟着你的。不过现在还是半夜,要走的话至少再等一下。」
「我现在就想离开嘛,不行吗!?」
「嘘——蜜凯奴,太大声了。」
席翁抱着不同于往常兴奋的蜜凯奴,温柔地、像要安慰她似地拍拍她的头。捡起落在地上的披肩披在蜜凯奴身上,紧抱着强烈颤抖的她。
蜜凯奴将头靠在席翁肩上吸着鼻子,终于放松下来。
啊啊,太好了,这才是平常的席翁。
温暖的手一次又一次拍着头,席翁用嘴拭去她依然止不住的眼泪,吻着湿热的眼皮,像安慰幼儿般的拍抚着她的背,蜜凯奴渐渐冷静下来了。
在席翁怀里是安全的。放心,哀伤不会持续太久的。
可是不安还是没有完全消除,不想在这里待下去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连她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但感觉若现在不立刻离开的话,自己好像会变得怪怪的。
「我知道的,如果蜜凯奴无论如何都要离开的话,我们马上就走吧。所以不要哭了,你一哭我就没办法了,会变得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蜜凯奴靠在轻抚着自己头的席翁身上,「嗯」地点了点头。
6
虽然是临时起意要逃走的,但进行得比预想中药顺利得多。
就和菈克丽玛之前说的一样,暗人隐里中大约只住了十几人,准备给蜜凯奴她们住的房子也只有菈克丽玛和暗人们住着。之前见过的妇人是从隔壁小屋过来的,所以小心点趁着深夜离开,也不是太困难的事。
但还是要谨慎行动,免得被对人气敏锐的暗人们发觉,和席翁一同平安离开隐里时,蜜凯奴突然感到相当疲惫。
席翁在隐里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开口道:
「蜜凯奴,这么黑摸不清楚方向,点火的话又会被发觉,怕有人追上来。在天还没亮之前,不要太往深处去比较好喔。」
蜜凯奴害怕被人从后头追上而无法冷静,所以听到席翁这么说时,她没有点头答应。
「不过也不能就这样不睡,反正也没办法前进,再稍微走一下就休息吧。虽然你可能会觉得休息是在浪费时间,不过就结果来看,这样会比较有效率喔。」
面对说教似的席翁,蜜凯奴只能紧紧咬住嘴唇,懊恼着无法反驳,两颊因激动涨得火红,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涌了上来。
……就算被催促,她也丝毫没有动作,只像是懊恼般沉默低着头。席翁看着这样的蜜凯奴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似地开口:
「蜜凯奴,看着我的眼睛。」
「咦……为什么?」
「不要问了,现在会不舒服吗?身体还好吗?」
蜜凯奴不晓得席翁在说什么,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蜜凯奴的气息被像是黑颜料般的东西压住,感觉像是被什么给附身了。我想就是因为那东西扩散开来,你才会感到那么不安。」
「黑颜料?是在说什么……」
「稳住!」
席翁低声说道,盯着蜜凯奴的脸。那眼神像是在寻找什么似地移动着,最后,他稍微眯起双眼说:
「……找到了!」
开口的同时,席翁似乎从蜜凯奴耳后抽出了什么,同时,有种心脏被从体内抽出来般的虚脱感涌上来。
他拉过蜜凯奴,靠在自己身上。这是蜜凯奴才终于看清楚那个东西,某个东西从席翁手中落到地上,挣扎似地爬向一旁。
蜜凯奴口中发出了惊叫。
在提灯光线的照射下,那东西像只蛇一样,是令人感到不舒服的黑色细长生物。
「那、那是什么东西……」
「是亚德利姆的式神。大概是纳吉鲁消失之前,把自己的一部分附在蜜凯奴身上。还记得吗?就是那个猎人。」
「嗯,是还记得,不过……」
「你看了那家伙的眼睛吗?」
听到这话,蜜凯奴不自觉地眨了眨眼。
她突然想起来了,当时她的确看了融化的纳吉鲁的眼睛,虽然视线离开就被席翁的手盖住了,但从他的指缝间,看见了令人不舒服的两个金黄色光亮。
她还记得那个瞬间,脑中像被针扎似地刺痛。不过因为一下就好了,之后一片混乱也没有再去多想,所以忘得一干二净……
「刚刚蜜凯奴会那么慌张也是因为那个。要死平常的话,你至少会正面去问问暗人们,要他阿门说明原因才对。我也是,要是早点发觉就好了……对不起,让你不舒服了。」
席翁说着一脚踩在地上蛇状的式神上,用力扭动脚踩烂它,拿东西像泄了气似地渐渐变薄,最后席翁抬起脚时,只看到一张沾满泥土的烂纸落了下来。
「这个就是……式神?」
「对。」
蜜凯奴看着点头的席翁鞥,慌张地伸手摸摸刚才被式神缠上的头。
之前的不安确实消失了,现在的蜜凯奴的心情意外地平静。她冷静地回想刚才自己的行动,才理解自己态度反常的原因。
这就是所谓被操纵了吗?
「像假的一样。我一点也没发觉,而且继舟先生他们也……」
「连对这些气息很敏锐的若宫也没发现呢。一般来讲,蜜凯奴身边应该有守护之力才对,不过因为亚德利姆的式神只有隐蔽自己行踪的能力,加上又已经潜入蜜凯奴体内,所以诅咒被祝词包覆隐藏起来……蜜凯奴的力量真是两面刃呢。」
席翁轻轻叹了口气。
「真的很对不起,虽然纳吉鲁的时候我就晓得了,但还是觉得或许不要紧。那家伙的法术似乎很难理解。明明在那之后已经过了这么久的时间,还是很类似我的……」
席翁用难以分辨的声音自言自语低语着,连身边的蜜凯奴也没办法听清楚,她感到奇怪而抬起头,发现席翁正专注地看着自己。
「怎、怎么了?」
「让我再看一次你的脸,那家伙搞不好还藏着什么企图。」
「咦?呀!可是……」
席翁不理会她的抗议,径自抬起她的下巴,两张脸自然地靠近。在鼻尖几乎要相碰的距离下,席翁让蜜凯奴占满自己的视野。
感觉到抚过脸颊的温暖吐息,蜜凯奴不住地发抖。在黑暗中也能分辨的水晶之瞳中,反映着满脸通红的蜜凯奴……这又让她更加害羞了。
(不、不可以啦,席翁,这样靠太近了。)她的心脏简直快坏了。
到刚才为止还被高昂的感情驱使暴动着,但现在又因为其他的事感到紧张而不敢动作。
可是一闭上眼睛,又被生气地说「好好看着我」。
蜜凯奴没办法,治好努力睁开颤抖的眼皮。
……接着,她看到了那个。
站在席翁背后的人影,白朦胧中浮现出来的,是一位金色头发的少女。
「咦……?」
蜜凯奴傻住了。没错,那正是在村庄分别的威莉蒂。
不过为什么她会在这种地方?她应该还待在村子里才对啊。而且……
(好像和平常的威莉蒂不一样……)
无论什么时候,威莉蒂总是绽放着可爱而开朗,像太阳一样的笑容。但现在她的表情中,充满了蜜凯奴至今没见过的锐利险恶。
蜜凯奴无法移开视线,席翁也立刻察觉不对劲而转头,诧异地看着蜜凯奴。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席翁……」
威莉蒂明明就在那里,就在正前方,但为什么席翁像没看到她一样扫过视线呢?
「你看不见吗?」
「你是指什么?」
不是在开玩笑,席翁是真的觉得很疑惑。
果然,席翁看不见威莉蒂。不过……为什么?
(骗子!)
蜜凯奴不晓得该怎么说明才好,来回看着席翁与威莉蒂,脑中突然响起了那句话,是威莉蒂的声音。
(蜜凯奴是骗子!)
「……威莉蒂?」
(明明说了会帮忙撮合我和席翁的……其实早就知道只有自己是特别的……早就知道……席翁心中的第一名是自己吧!)
令人颤抖的冰冷口气,一点也不像是威莉蒂,那是灰暗而寂寞的声音。
蜜凯奴吓了一跳,立刻推开了席翁,走向正以阴沉眼神瞪着自己的威莉蒂。
「威莉蒂,听我说,我……」
(我这么相信你……为什么你能做出那种事呢?明明就知道我喜欢席翁,却故意在我眼前把他抢走。祭典之夜也是这样吧,你故意要来妨碍我们!)
「不是的!我没有那样想……!」
「蜜凯奴,你在对谁说话?」
蜜凯奴被刚刚推开的席翁抓住手腕,却再一次甩开手。威莉蒂的视线好刺人,总觉得在她面前不可以触碰席翁。
「不是的……我真的没有……」
席翁眼中的迷惑逐渐增加,担心地看着蜜凯奴,明显地表现出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的样子。
看到这样的席翁,蜜凯奴也终于注意到了。
……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就跟威莉蒂说的一样,旅行途中……不,祭典的时候也是,蜜凯奴确实相当依赖席翁,一看到他就放心下来;不知安心,还有高兴。
当他说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时也是。自己一直以来就是想听到这句话,其他的事怎样都好,她只希望他能待在自己身边。
虽然想要支持威莉蒂,但自己不也将那当做「留下席翁」的手段吗?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只要席翁看着自己,她就感到很高兴,不顾威莉蒂的感受,自己沉浸在满足中。不是吗?
不管怎么辩解,说那是对家人的感情都没用。
威莉蒂说的……一点都没错。
「可是……可是我,真的希望席翁跟威莉蒂可以得到幸福!因为威莉蒂跟席翁都是我重要的人!我不想失去你们,这绝对没有在说谎!」
(这样的话,就证明给我看呀。)
威莉蒂软绵绵地伸出两只手,滑溜溜地伸长到恶心的长度,十分缓慢地环住蜜凯奴的腰,突然绞紧。
(给我!把席翁给我!)
「蜜凯奴,不行!」
(到……手……了……!)
多么高兴的声音,不是威莉蒂,而是男人的声音。
蜜凯奴回过神来,想退开的瞬间,缠在腰上的手臂突然变黑,染上暗影的颜色。注意到时,眼前站的不是威莉蒂,而是深沉漆黑的暗影洞穴。
蜜凯奴被超越人类的强大力量拉了过去,就在快被那冻结般深沉黑暗的洞穴吞食时,席翁拉住蜜凯奴的手想拉回她。
……回过头的蜜凯奴,看见站在席翁身后的男人。
(席翁!)
令人不快蠕动着的触手们,抓住了一时大意的席翁,将他自蜜凯奴身边拉开。蜜凯奴一瞬间被吸入黑暗中。
当场只留下倪葛拉的披肩从半空中慢慢飘落地上。
**
米榭兰诸岛——第一岛。
四季常青的茂密树林中,唯一一座神社仿佛自地面拔起般矗立其中。
这是帝国占领区域中,过去常世国神域所在的「沉默神殿」。
采用常世国独特的建筑方式,以古老的树木建成。这是在帝国占领地中少数没遭破坏,照理说根本不该存在的信仰象征;也是常世国人称呼为神的生物所住的地方。
被诅咒的神袛,是被披着白色神兽外衣的吃人怪物。
为了镇住疯狂的神,常世国人民献上祭品。但帝国人却嘲笑这种传统,认为那不过是守着咒术文化的愚蠢习俗。
……不过大约在百年之前,即使神社落入帝国支配下,被改称为「神殿」,这个仪式依然没有改变。帝国承认了那里有着超越人智的怪物存在,同样持续向神殿献上祭品。
不过那并不是「祭品」,而被称为「候补生」。他们每隔一定周期,将选拔出来的人们送进神殿,进行试炼。
那是为了避免激怒会吃人的神殿之主,为期一年的残酷求生试炼。
「不过今年送进来的人全被吃了。」
神殿的卫兵们轻声地交头接耳,转头看着身后的建筑。
「听说会被活生生地吃掉。如果非要进到有这种怪物在的建筑里,我还宁可一生都不要出人头地。」
「而且说起来,这怪物的脾气很差吧?那样的话还真是令人一刻都不想多留!」
……怪兽此时发出了咆哮。
足以撼动神社墙壁的巨大声响,让警备兵们害怕地转过头去。说不定怪兽就站在自己身后,准备要扑上来……但帝国宰相亚德利姆告诉不安的他们,被封印在神殿里的怪兽绝对没办法到外头来。虽然不清楚理由,不过在帝国占领这里之前就一直是这样了。
「虽然亚德利姆大人说,只要不进到里面就没问题。」
「但恐怖的东西还是恐怖啊。」
男人们站在沉默神殿前面面相觑,听到远方响起令人不快的野兽咆哮,又忍不住发抖。
沉默神殿的深处——
会吃人的白色兽神,仿佛要掩饰自己丑陋的外型般沉沉低吼。
它是在担心自己守护的少女安危吗?
之后好一段时间,疯狂的神都持续发出震撼四周的咆哮。
第一卷 起始之雪 后记
各位旧雨新知,大家好,我是萩原。
十分感谢各位诶不吝阅读我这值得纪念的第十本作品。
这回是我第一次在B's-LOG文库出书,虽然很紧张,但还是挑战了之前没写过的奇幻故事(正确来说,这是我第一次书写「少女小说」)。我和往常一样加入了捏造的日本神话元素,可能会让人感觉……这哪是异世界的故事啊……!
啊,顺带一提,本书是从五月开始动笔,在炎炎夏日中描绘冬天的景象,这带有某种意义喔。除此之外,本书中还有在一些不怎么重要的地方埋藏伏线,如果注意到的人可以觉得有趣就好了。是埋得很浅,很容易理解的伏线喔(笑)
本作经历了各种风波,终于得以付梓成书,在撰写过程中,我真的受到了许多人士的照顾。特别是这次给了我出版机会的责任编辑藤泽小姐,以及让我的作品世界更添光彩的おもて空良老师,真的万分感激!还有阅读本书的各位,我也十分感谢你们。为了能早点再和大家见面,我会继续好好加油的!!
萩原
第二卷 季移之月 简略年表
台版 转自 Alpheilia@轻之国度
大陆历 752年 大陆上的小国群大乱。
同年,帝国诞生。
大陆历 898年 帝国统治了大陆全土的小国家群。
大陆历 1003年 帝国开始进攻常世国。
同年,镇压了米榭兰诸岛第一岛。
大陆历 1086年 帝国镇压了米榭兰诸岛第四岛。
大陆历 1153年 帝国镇压了米榭兰诸岛第三岛。
大陆历 1155年 常世国大卜师发出预言。
在梅尔卡巴一世指挥下,常世国灭亡。
大陆历 1165年 梅尔卡巴二世即位后,初次到访米榭兰诸岛第二岛。
「有人说栖息在神殿的神兽,是原本存在于该地的古代小国传说中的『审判之神』。
神只会吞下带有丑陋之心、软弱之心等『负面感情』的人类作为惩罚。当时的神殿,每年甚至会出现超过五十人的牺牲者。
认为事态严重的帝国想要进行讨伐,却无法达成目标,于是想到可以将神殿当成罪人们的行刑地。
顺带一提,这座神殿像现在这样被当作『选任宫殿高官的修行地』,不过是数年前才开始的事。当今皇帝梅尔卡巴二世,就是通过了这残酷的灵魂考验,才成为了帝国第二任君王。」
(节录自塔姆·亚明着『沉默神殿 ~审判之兽~』)
第二卷 季移之月 序
那是为眩目花朵环绕的神社。
虽说是恐怖的食人之神栖息的圣域,四方走廊环绕的庭院中,却绽放着美丽的花朵。周围飘散的甜蜜花香,缀满了幽适的建物。美丽得令人想不到这是传说中的诅咒之地。
不过,神社里还是充满了死亡的气味。
踩着发出窸窸窣窣声音的木造回廊前进,渐渐可以感觉到那仿彿黑暗般浓重深沉的气息。不过这沉重的空气,并不会令人感觉心底染上了黑暗;不如说,只有仿彿失去了一切般的寂寞、绝望般的沉静。
……居住在这神社中的神祇,说不定并非传说中那样凶猛傲慢的死神,而是个非常悲哀的存在。
正因如此,这里才会反映出祂的心境,是如此地寂寞……
而后,出现在眼前的灾祸之神,果然充满了比任何人都要寂寞的孤高。
×
在常世国的离岛上,有座自古以来受人们敬畏的神社,每年都向那里送入许多位活祭。
神话中傅说,这位神社之主是被称为创世神兽的审判之神,原本是为了导正天津神与国津神缺失的存在。
但在天津神将神兽封印于地上离开后,祂的愤怒只能发泄于留在地面的国津神身上。爲了镇静疯狂兽神的愤怒,国津神们只好常常献上活祭。
谁也不想成为活祭。每年的祭品都以细长纸片做成的签来抽选决定。
抽中白色纸片的话就安全。
抽中红色纸片的人,就成为当年的活祭。
被选中的祭品们都十分地害怕,表情僵硬……或是一路哭喊着被带到神社。就算国津神是神的后裔,拥有强韧的心灵,但还是无法抵抗被活生生吃下的恐惧。
……尽管如此。
那一年,被选为新祭品,进入神社的「那名女子」,见到的不是恐怖的疯狂怪物,而是充满威仪、孤高与绝望的美丽白色兽神。
为长久的孤独折磨,削弱了存在感,有着一对寂寞双眼的神兽……
「真不可思议。只要和你在一起,就不感觉飢饿。」
静静流逝的时光中,神兽常常会这么说。
为什么,神兽不吃了自己呢?
为什么,还特地将献给祂的果实带来给自己呢?
难道说,和自己不害怕神兽的理由一样吗?……她没花多少时间就注意到了这件事。和自己在一起而获得了宁静的神兽,也带给了她平静而温暖的时光。
「我受了诅咒。永远为飢饿所缚,绝对无法得救的诅咒。这副丧失了使命的身躯,不论吃什么都无法填饱。」
只要看了祂的眼神就能明白,飢饿,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身为这个世界唯一的支柱,没有同伴的孤独。
只有活过了长久时光才会拥有的,带了某种特别的深刻思虑的双眼。但那对澄澈的紫色双眸,常常会染上难以忍受的寂寞与悲伤。
(我想要保护祂。)
保护这有着巨大身躯的神兽。
如此笨拙、温暖又害怕寂寞。这位只能永远抱着不为人知的孤独活下去的神,希望可以让祂不要再感到寂寞。想深深地爱着祂,一直在祂身边。
那几乎令人窒息的强烈心愿,每天都如泉水般自心底涌出,充实了一人一神的心灵。之后,兽形的神祇不知不觉间,也不再需要活祭了。
……不过,这样的日子并不长久。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不能永远在一起?)
(会不幸的。)
耳语般平静的声音。
(和我在一起的话,会不幸的。我会为蜜凯奴带来灾祸。)
脑中响起这句话的同时回头,四周已不再是神社,转变为温暖阳光洒落的森林景象。
有着闪亮亮的银色头发,以及水晶般澄澈紫色双眼的清秀男孩站在眼前。蜜凯奴惊讶地走近他,他有些犹豫地从藏身的树丛后走了出来。
(你……是谁?)
第一次见到有着这种头发与眼睛颜色的人,于是惊讶地间道。他微笑着说了自己的名字。
席翁。
……回忆一幕幕闪过,欢乐的日子转瞬间从眼前流逝。
她没花多少时间就和席翁熟稔起来。和别的朋友不一样,他是特别的存在。不晓得知什么席翁总是避着不想见到他人,因此蜜凯奴也都趁着别人没发现时跑进森林,和他玩在一起。
就是这样。那个时候自己还太过年幼,没有注意到,他总是用寂寞的眼神凝望着自己,也没有发现他会如此的原因。
(可是,要是你之后还想继续和他在一起,就非守住这秘密不可喔。)
突然闪过的声音,再度拉回了她的意识。
如少年般粗鲁却温柔的,女性的声音。
(单单只靠神授予的强大力量,不一定就能让那个人幸福。如果你真喜欢他的话……就……非得知道……不可……)
叮咛自己的声音渐渐消失,她慌张地竖起耳朵。最后,记忆变得具体,浮现在眼前。
表情一副怀念地看着她和席翁的,是当时位居常世国之首,拥有罕见力量而被选拔成巫女姬的尊贵女性。比任何国津神都要美丽的她,却自己削短了头发,是位行动举止都像男性般凛然可敬的特别巫女。
不是能常常见到的人。但不知为何突然出现的巫女姬,却会带着不像她会有、既悲伤又寂寞的表情,看着这两个孩子。
……她最后,确宾说了非常重要的事……
(可以吗?如果你得要在唯一的重要事物,以及其他许多重要事物之间选择的话……)
(……你会选择哪一边呢?蜜凯奴……)
视界又为深沉的黑暗包围。
听见身后传来声音而回头,风飒地吹过,带走了巫女姬的身影。在那深处又出现了新的景象。
于视野中拓展开的,是她所熟悉的森林深处的秘密花园。
强风吹过,绿色的草叶与花瓣在翠色草毯上方飞舞,眼前好友那绢丝般的卷发在风中摇曳。看着这怀念的景象,一瞬间,连自己身在何处都想不起来了。
(欸,蜜凯奴。你能够为了唯一仅有的重要事物,割舍那以外的其他东西吗?)
飞舞空中的草叶与花瓣。风中摇曳着的美丽金发。
为什么想不起来?当时自己究竟是怎么回答的?
(蜜凯奴好诈。因为全部都不想失去,所以才假装不晓得的吧?没有受伤的勇气,还想得到所有想要的东西……那样太奸诈了。)
啊啊……对了。
那女孩的名字叫威莉蒂,总算想起来了。
然后,自己的名字是蜜凯奴。是住在村郊的魔女的养子之一。
……第一个交到的朋友,决口不主动说出自己喜欢席翁。但只要注意她那紧张眼神所望的方向,答案就不言自明。
威莉蒂喜欢席翁。不论他用多么冷淡的态度对待她,她的目光还是不自觉地追着席翁。
所以蜜凯奴想帮她的忙。重要的家人——席翁,以及无可取代的好友——威莉蒂。两边都很重要,如果威莉蒂能和席翁在一起,陪在自己身边的话是最好的了。她毫不疑惑地如此相信着。
(可是蜜凯奴说谎了。)
脑中响起威莉蒂饱含怒气的声音。
(对吧?明明知道席翁的心一开始就在你身上……因为不想选择,所以才假装不晓得。还故意让我抱着希望。)
迎面而来,憎恶般的感情。斜睨着的干涸双眼。
不过,我知道。
威莉蒂大概正在哭吧——
(对蜜凯奴来说只是一时兴起,可是对我而言,你帮我带来和他在一起的时光,是比什么都珍贵的宝物。我高兴得不得了,虽然只要在他身边就紧张得连话也说不好……但就算这样,只要他可以简单地回答我几句话,我就感到很幸福了。理所当然地和他在一起的你,能够了解这种心情吗?)
瞪着蜜凯奴的双眼中,仿彿一瞬间失去了光彩。
(虽然只要能看着席翁就变得很幸福了,但每次都会看到他眼中映着的你……我都会嫉妒地心想着:「为什么?」这样的自己真是污秽。我讨厌把蜜凯奴想成坏人的自己。)
「可是……」耳语般的话音持续着。「可是,」威莉蒂再次瞪向蜜凯奴。
(现在我可以很明白地说,我讨厌你,蜜凯奴。虽然喜欢,但讨厌比喜欢还要多得多。不论是独占席翁的心也好,把那视作理所当然也好,还有自以为是保护者般,想帮他找女朋友这点也好。你那些傲慢、狡猾,我最讨厌了……!)
×
恢复意识时,蜜凯奴一开始还无法分辨自己身处何处。
微暗的室内、不知何处飘来的海潮气味,以及靠着椅子低头俯视自己的少女,还有在她身边站着的青年……
「……威莉蒂……席翁!?」
蜜凯奴瞬间翻起身。她马上想寻找青梅竹马的少年,附近却看不见他的身影,于是记忆鲜明地回到脑中。
大喊着「蜜凯奴」的席翁,他伸向自己的手,以及抓住他、将他拉离自己,有着邪恶触手的「式神」。
(对了……那时候,和席翁分开了……)
「请放心吧,蜜凯奴。席翁他很平安,和我的式神在一起。」
她转见声音。
定睛凝视站在眼前的身影。
如人偶般毫无表情,无力地坐在椅子上的正是威莉蒂。而站在她身边,带着嘲并似的表情低头俯视着自己的是——
「……这里是港都多纳修。以我的立场来讲,似乎该说『欢迎光临』吧?蜜凯奴,接受白色兽神守护之人。」
如朗诵般说话的那个人,是过去以神授予之力背叛了同伴,导致祖国灭亡的青年……闇人们极欲打倒、称其为「夜刀」的人——
帝国的年轻宰相,可以使用巖诅咒的亚德利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