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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季移之月 第一章 神殿的恶梦

作者:日-萩原麻里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6

『卜师进奏曰:

「日照国之女乃识天、识地、识真理者。

此即,可娶得者,将获世间无可替之宾。」

然获此事,皇帝有令:

「日照国之女,应集中消灭之。」

……于斯,继受神血之女,皆为捕伏殒命。』

(出自常世国·大卜师比留女之神托)

×

时间是深夜。

以白与金色为基调的华丽客房中央,有着巨大顶篷的寝床上,一名少女正乒乒乓乓、砰咚砰咚地挣扎着。

少女身着绢制的洋装,黑色长发也细致地梳理好。

只看外表的话感觉像是贵族的小姐,但经过了半天左右的挣扎,她的头发也松了、衣服也乱七八糟的。

就算这样,被绑住手腕的这名少女还是喊着:

「为……什么……这……绳子……松……不开啊啊!」

一边试着想挣脱一边自言自语,少女……蜜凯奴从刚刚开始就拼命想解开手腕上的丝绳。

「可恶……那个……混蛋宰相。一定……又施了……什么奇怪的……法术吧!?」

不这样想的话就无法解释,为什么明明只是这么细的绢绳,却怎么样也解不开、弄不断,几乎像是咬定了她的手腕似的。

(只要能解开这个,就能从窗户逃出去了!啊啊啊啊气死人了——!)

……蜜凯奴现在正远离自己的故乡,身处远离米榭兰诸岛的大陆中心,帝国首都,名为温凯雷的地方。

来自大陆各地的人们聚集,作为全国中枢名副其质的华丽都城……蜜凯奴就在这都城中守卫最严密的皇宫——海伊姆宫的一角。

昨天,经过了三天的船程抵达大陆的蜜凯奴,马上就被带到温凯雷。这段时间中,她被宰相的法术夺去意识,再次醒来时已被带到海伊姆宫的白色客室中了。

在要往米榭兰诸岛的海港途中被抓住,至今不过四天。

但蜜凯奴现在已经身处大海对侧,远离故乡的大陆上……

(我这笨蛋,太大意了……!还把席翁跟威莉蒂也卷进来,而且也没告诉闇人们去了哪里,又没办法和他们取得联络……)

不是单用一句「失败」就能带过的状况。

因加蜜凯奴背叛了闇人们。虽说这也是出于亚德利姆的阴谋,但还怀疑藏匿、包庇自己的他们,怎样也说不过去。

(那个……虽然继舟先生他们确实没说实话,但只因这样就瞒着大家跑出隐里……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但我那时候为什么那么轻率啊!)

然而,现在最担心的还是席翁的事。

明明恢复意识后就不断在心底呼唤着他,但却什么也感觉不到。简直像是单将他从世界中分割出去一般,气息完全消失了。

躺在床上,蜜凯奴紧紧闭上双眼。

至今未曾有过像这样完全感觉不到席翁存在的时候。在心里呼喊他却完全没有回应,这还是第一次。

见不到席翁也见不到倪葛拉,甚至从倪葛拉那里得到的披肩也不见了。不安地咬着嘴唇,蜜凯奴想起被「引诱」到海港之后的事。

……那时候。

从远处的森林一瞬间「被带到」海港的蜜凯奴,因为威莉蒂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有席翁突然消失而呆住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自己身边究竟出了什么事,一下子还无法理解。

「为什么威莉蒂会在这里?席翁去哪了!?」

她大声质问,但宰相亚德利姆只是温柔地露出十分爱惜蜜凯奴般的微笑,如此回答:

「那个少年被关在其他地方。当然,我也会请他和你一样到帝都来﹒只不过他需要一些特别的待遇。

至于这个女孩……现在已经达到目的了,本来就算放了她也不要紧,不过……全都看你了。」

「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是可以打破守护的障壁,直接动摇你心灵的强力武器。不是吗?」

「…………」

蜜凯奴沉默地紧咬着嘴唇。也就是说,他将威莉蒂当成紧急时候的王牌了。

「抓了婆婆还不够吗?连威莉蒂也卷进来,太过分了!」

「那你又为何要告诉她自己逃亡的目的地呢?这样一来,她会被盯上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咦……?」

「还有你重要的『婆婆』,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协助我,只希望你们可以顺利逃开,顽固地拒绝了我说的一切呢,所以才需要其他的人质啊。而她也确实说出了可以动摇你的『话』呢。」

一边说着,亚德利姆加深了笑意:

「你现在,正在这里。」

他站在蜜凯奴面前,轻声强调……

令人生气的是,亚德利姆说的一点也没错。

的确,要不是蜜凯奴告诉威莉蒂自己逃亡的目的地,她也不会被卷进来,当初席翁也反对说不该告诉她。

(可是,我可不想被你这万恶的根源点破啊——!!)

啊啊,要是那时候有多追问一点就好了。但那时候蜜凯奴十分动摇,所以连叫住威莉蒂,或是硬巴着求她让自己见席翁都没想到,反而落得现在被抓住的窘境。

接着隔天,原本预定还要滞留在港都几天的皇帝一行人启程返航回帝国,然后就是现在的状况了。

刚才手腕上不论怎样也解不开的绢绳,是亚德利姆把蜜凯奴关在宫殿其中一室后,亲自以诅咒织成的华丽手铐。有着外表完全看不出的坚韧,到现在还连一点隙缝也拉不开。

门外有人看守,房间又位于无法从窗户逃跑的高度。

但就算这样也还是打算逃跑。从角落开始寻找可以逃跑的出口,乱翻一通,结果只是把奢华的房间弄得一团混乱而已。

(话说回来,还真是宽敞又豪华得夸张呢,这房间……)

累极了的蜜凯奴,叹了口气看着四周。

窗廉被撕碎,架子被翻倒,墙上的画也歪了,但就算这样,以平民的眼光来看还是十分美丽的房间。房中装饰着许多花这点是很不错,但要是到处都是像这样的房间,那这皇宫应该是大得不得了吧。

这么说来,以前曾听说海伊姆宫是从帝国刚发端时就建成,历代皇帝的住所。经过多次的增建、改建,才成为现在这绚烂豪华的样子。

光要浏览过全部的房间就得花上整整三天,而且还到处都是展示帝国有名的建筑师、艺术家作品、有如美术馆般的地方。

蜜凯奴是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被带来这里的,这些事都是以前听威莉蒂说的。但要是这些都属实的话……

(不就很难逃出去了吗……!)

就算这样也不能放弃。蜜凯奴边看着镜子中手上的绢绳,一边发出「咕啊」、「呼呜」等奇怪的声音想挣开它。

「唉呀唉呀,这还真是夸张。」

橡木门突然打开了,传来有些傻眼的声音。

那人瞥见房内的惨况,在门口停下脚步,还没认出发出评论的人,蜜凯奴已经立刻从床上跳下来,冲向开着的门。

不过,站在门口的男子啪地一弹指,地毯就皱起来缠住了蜜凯奴的脚。随着听起来痛极了的「碰咚」一声,蜜凯奴摔倒在地。

两手没办法支起身体,脸直接撞上地板,痛得她差点没办法呼吸。

她按捺着让人一时动弹不得的疼痛。为披风覆住的脚步来到蜜凯奴面前,就这么一把揪住她的脖子将她拉起。

「最好注意脚下喔。原本鼻子就不挺了,撞到应该很痛吧?」

「要、要你管啊!」

边喊着,蜜凯奴死瞪着看向自己的男人……亚德利姆。

当初见面时,他还是个那么温和、优雅的男人;但自从最糟的「再会」以来,他就一直像这样,毫不客气地说着讽刺的话。那副挂着安详笑容说着这些话的模样,跟席翁实在有得比,令人不快。

不过,比起那些光只有表面的漂亮话,席翁还要好得太多了。

「总算让我见到你了,这可恶的男人!席翁呢?威莉蒂呢?婆婆她在哪里!?」

「你就只会问问题吗?」

叹着气说道,亚德利姆松开抓住蜜凯奴领口的手。

「受了我的法术的人,大抵会整整两天没办法动。对诅咒免疫这点,该说不愧是国津神吗……不过看到房间这副惨状,不觉得你做得有些太过分了吗?这样也难怪侍女们会害怕。真可怜,她们都哭着说不想再到这房间来了呢。」

「想哭的是我吧!叫她们把我从这里放出去,结果那些人完全不理我!」

蜜凯奴最初醒来时,室内其实有三名打扮优雅的侍女。三位都和蜜凯奴年纪相去不远。往银桶内注水,拿来毛巾,忙进忙出为蜜凯奴换洗的那三名少女,不知道为什么一句话也没说。

起先蜜凯奴送耐着性子向她们搭话,但被一次又一次地无视,不禁开始生气,最后蜜凯奴终于爆发了。

「现在!立刻!把我的衣服拿来这里!不是这种轻飘飘的玩意,是我一开始穿来的衣服……喂!听我说啊……就说我不要穿这种的了啊——!!」

蜜凯奴用力踢脚抵抗着,侍女们惊慌失措,想尽办法要让她冷静下来却都失败了。有人被踢到下巴,有人被头槌……最后,她们不但没能让蜜凯奴冷静下来,还连滚带爬地逃出房间。

「不过还真奇怪呢。你虽然暴动,却还会在意花瓶、碗盘跟植物啊?」

「……花要是枯了或被折断就太可怜了……打破东西的话,会想到一些讨厌的回忆。还有……」

亚德利姆所见,一团混乱的房间中,像是为了不要碰坏似的,易碎品及花瓶、珍稀的花朵等等,都被移到角落排得好好的。

「这里尽是些看来很昂贵的东西,一旦弄坏就没办法恢复原状了不是吗?这样我实在是……」

「没那回事喔,你看。」

说着,亚德利姆轻轻踢飞了墙边的花瓶。

在空中划过一道纤细的弧线,美丽的花瓶落在地毯上,摔得粉碎。

「啊——!」

「坏掉的东西,修好就好了。像这样。」

微笑着的哑德利姆,伸出食指贴近嘴唇,口中低语了些什么。

那是连常世国的语言都能够自然理解的蜜凯奴也不晓得的,迷一般的话语。

突然背后一阵发麻,窜上一股凉意。

(这是……什麽?)

感觉很难受,仿彿有只冰冷的手揪住心脏般。呆立的蜜凯奴眼前,亚德利姆脚下的花瓶碎片崩解成碎末,然后又像是堆沙般窸窸窣窣地开始恢复原来的形状。

粉末就这么渐渐在眼前集结成花瓶的形状,强度慢慢增加。

……最后恢复成和被踢碎前同样的模样,再次出现在地毯上。

「你看,变回来了吧。」

「那个……就像是在岛上治好我的脚伤,或者停止下雪一样……」

「是的,现在的你应该可以感觉得到吧?我力量的来源。」

锐利的视线钉住了蜜凯奴。

「看来你的力量从那天起,也开始一点一滴解放的样子。我的巖诅咒似乎被解开了不少,是哪个闇人的?」

「嗯,对啊。你的法术简单就能解开了。不管多了不起的力量,对我都是没用的。」

「所以碰到陷阱,倒是很干脆就踩进来了嘛。」

听到亚德利姆嘲讽的口气,蜜凯奴不禁「唔!」地噤声,但立刻又开口道:

「你抓我们的目的是什么?我的力量?还是因为预言?我听说了,你原本明明是常世国的人,却背叛同伴,还向他们下了诅咒……」

「然后,还帮忙消灭祖国,对吧?你的消息都是从闇人那里听来的,自然只会从他们的立场来看。其相并不是只有一个喔。比方说,你知道他们平常是靠什么生活的吗?」

「什麽意思?」

「他们是优秀的猎人。不只是对野兽,对人也是一样。」

听到这话,蜜凯奴不禁皱起眉头。

「……那是指……」

「意思就是,他们只要受了委托,就会平心静气地杀人。继舟收集情报去混淆对方,小针使用毒针,弓誓拿弓杀人。我还记忆犹新呢,在岛上那暗杀皇帝的利落手腕,就这样带走了一个替身的命。」

「…………」

「你大概不晓得吧,之所以说真相不只一个,是因为人心不会只有一面。闇人们或许确实是被夺走一切的亡国之民,但他们也用相同手法在杀人。我也是,既会救人,也有背叛同伴的时候。这两面都不是伪装,是我真实的姿态。就和你的好朋友抱持着不表露在外的嫉妒心一样喔。」

「那、那个和这个是……」

「都是一样的喔。虽然你不打算追究那个女孩的行动,但她因为憎恨与嫉妒而背叛了你,告诉我信中的秘密内容,这也是事实。」

「……就算真的是这样,也和你无关。」

低声说道,蜜凯奴再次瞪同亚德利姆。

「那是我跟威莉蒂之间的问题。」

「那你是要原谅她吗?」

「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而是不想被你干涉!话说在前,关于这件事,我非常生气,你不但利用了威莉蒂的感情,还把人像道具似地摆弄。」

在气头上的蜜凯奴,一瞬间连对方是大国的宰相,是会使用恐怖诅咒的敌人,还有手边根本没有保护自己的办法都忘了。

看着激动的蜜凯奴,亚德利姆只是淡淡地耸耸肩。

「我可没办法操纵人心什么的喔。那是本来就埋藏在她心底的话。」

「就算是这样,威莉蒂的感情是威莉蒂自己的东西,你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偷看、利用!而且我还……」

她一时止住了声,紧握双拳。

「……我还……没有好好跟威莉蒂说过……」

「那晚点让你们见个面吧。不用担心,大家都和你一样被当成客人对待,我没有打算危害他们。」

「那席翁呢?我还没确定席翁真的在这里!」

「我应该说过很多次了,他确确实实就在这宫殿中。只是因为需要隔离起来,所以和其他人的待遇稍微有点不同罢了……因为只要扯上你,他就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事来。」

若无其事地说道,亚德利姆温柔地摸着蜜凯奴手腕上的绢绳。

同时,刚才不论用什么方法也毫不松动的手铐就这么解开了。有着暗红色勒痕的两只手腕,总算获得了自由。

「已经不需要这个了吧。你也不是笨蛋。」

「……抓住我的理由,你还没跟我说。」

「理由?很简单啊。我想要确认你的力量到底是怎样的东西。那似乎是唯一可以解开我诅咒的『祝词』嘛。而且……」

话语突然停住,亚德利姆转向房间一角装饰着的纵长绘画。

那是幅穿着豪华皇族衣装的男人的等身肖像。亚德利姆注视着那张裱了框的画一会儿,又立刻转头看向蜜凯奴:

「现在立刻在这……也不可能,至少要等到宴会结束之后……」

「什么?」

「没什么,这是我的事。总之今晚就先失陪了,明天早饭后再来打扰。」

「咦!?等一下!至少跟我说大家在哪……」

蜜凯奴慌慌张张地想抓住亚德利姆,却被一手甩开,还反被抓住手腕,压倒在床上。

「已经闹够了吧?今晚就别再胡来了,请你休息吧。你要是一直处在疲劳状态,可就没办法让我见到万全的祝词了。」

「什……!」

蜜凯奴正想起身反驳,但亚德利姆却立刻离开了房间。

门被迅速地关上并上了锁。又一次丧失逃出房间机会的蜜凯奴,咬着嘴唇瞪着紧闭的门扉。

(净做些自我中心的事……说到底,没办法『万全』还不都是你害的!)

想到初次见面时,看到那男人的笑容还觉得「美丽」而感动的自己,忍不住生气起来。

气极了的蜜凯奴,在床上「咚咚」地乱翻乱滚了一阵,最后露出得意的笑容翻起身。

(这样正好。不管那家伙在想什么,只要我两手自由的话……看着吧,邪恶宰相,我现在就让你后悔!)

忍住语尾想加上「喔——呵呵!」大笑的冲动,蜜凯奴马上冲到房间的窗户旁。

悄悄打开玻璃窗,深渊般的黑暗中,朦朦胧胧地浮现出庭院的景色,户外的空气有些寒冷,但和岛上那像要冻结似的气温比起来还差得远了。真要说的话,对现在这燥热的体温来讲刚好算是凉爽。

蜜凯奴先确认庭院里没有守卫,跑回床上,拿起绢制床单撕开结成长绳。将长绳紧紧绑在床脚,另一端抛向窗外。

接着,拉了拉长绳确认强度,一面感觉着房门对侧卫兵的气息。

(看样子应该没问题……吧。)

长年和村里那些欺负人的孩子们抗战的结果,蜜凯奴对爬树之类的事变得十分拿手。可以的话,希望窗外手能碰到的距离内,有树干或者柱子之类的东西。不过外头连踏脚的平台都没有,这么一来,也只剩下这个办法了。

卷起满是麻烦蕾丝的洋装袖子,蜜凯奴跨过窗框,握住绳子。一面看着在窗户与地面之间晃动的绳索前端,一面慎重地自窗口向下移动。

蜜凯奴一边祈祷希望绳索够长,一边握住绳索爬下庭院。不过,她立刻就注意到——

劈哩……劈哩哩……

听见这不吉利的声音,蜜凯奴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明明才没爬几步,绳索已经开始断裂。

(咦!骗人,等……!)

一瞬间,蜜凯奴的身体失去了依靠,摔在庭院柔软的草皮上。「噗咚」一声,屁股毫无防备地撞上地面。

「痛——————!!」

立刻咽下到了嘴边的惨叫,蜜凯奴几乎快痛晕过去。

虽然因为有草皮,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但从尾椎传来的疼痛与冲击让她几乎没办法呼吸。

(呜呜……好痛……又沉又痛……)

不过,现在不是可以一直停在原地闷哼的时候。想办法站起身,看着垂下断裂绢绳的窗口,她不禁哆嗦了一下。

房间在比自己预想还要高得多的地方。虽然刚才因为庭院很暗看不清楚,以为没问题,但看来从这高度摔下来,只撞到屁股就了事,似乎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算、算了,结果好就代表一切都好。大家等着,我这就去救你们!)

似乎还没有被房间的守卫发现。

握紧双拳下定决心,蜜凯奴一边按着臂部,一边摇摇晃晃地迈开脚步,走向黑暗的庭院。

狭长沉重的壁间,悠长的石阶。

一手提着灯笼下到没有丁点亮光的黑暗中,随着周围渐渐环上溼润的空气,眼前逐渐浮现充满霉臭的地牢。

岩石材质裸露的地牢,入口有两名守卫,平常他们总是就着烛光打牌,但今天却一反常态地认真看守。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最近宫里的高官频繁地跑来地牢探视的缘故。

……高官的目标,是地牢最深处的银发少年。

受了伤的双手被铐住、吊起的他,自从被带到这里来,一次也没抵抗就被关进牢里了。但他的身体刻着许多高官拷问过的伤痕,洁白的肌肤到处都是瘀青、令人看了也觉得疼痛的痕迹,使得他看来几乎像是死人一般。

冷冷地看了一眼少年的模样,亚德利姆打开了石牢的锁,优雅地踏入牢中。

「看来就算是你也变得衰弱了呢。」

紧抓住那一头银发,硬将少年低垂的头给拉了起来。

「刚才我去见她了喔。就是现在改名叫蜜凯奴的那位少女。」

「…………」

少年对亚德利姆话中的名字终于起了反应,张开眼睛。不失锐利光芒的紫色眼眸中,浓烈而鲜明地映出不论亚德利姆至今在他身上留下多少伤痕,都无法唤出的愤怒颜色。

「请放心。我也是很爱惜生命的,还没有对她做任何事。一想到过去失去恋人的野兽究竟会在这里召来怎样的灾祸,我就没办法下手……不过,还真是疯狂呢,自称为席翁。」

「…………」

「对这假名许了什么愿吗?比方像希望她的记忆早点恢复之类的。」

「不是。」

像是硬挤出声音般,席翁回答。不知是否因为头发被紧揪住,席翁以呼吸困难般的含混声音回答:

「……和那……无关……」

「是吗?算了,反正我也无法理解嘛。那样的小姑娘究竟哪里有那样的价值了?就连那女孩

是否真有可以解开我巖诅咒的祝词,这点也令人怀疑。」

「……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想要力量。」

语气突然改变,亚德利姆靠近席翁耳边:

「我的愿望只有一个。夺得那神社中怪物剩下的力量,得到等同于神的力量。而晓得方法的,恐怕这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了。

可以告诉我吗?那个方法。这样的话,我就放你跟那女孩,还有我的阿姨跟那村里的小姑娘一起离开。 」

「力量的话,你应该已经得到很多了吧?你还冀望些什麽?」

「一切。」

……扭曲的笑容浮现。

亚德利姆如此说道,以毫不迟疑的声音。

「我现在拥有的力量,不过是些渣滓,只是创世神之力的一丁点罢了。更别提还得担心这力量什么时候会消失……所以我希望可以得到全部,永无止境涌现的灵威。只要有了那个,我就能真正成为现人神。

而且,一旦失去灵威,那怪兽危险的习性也会消失。这样大家反而该感谢我吧,那个本来就不是该留在这人世间的存在。」

「你还真擅长把自己正当化。明明已经得到以人身而言过分强大的力量了……」

席翁止住了话,以威压的眼神看向亚德利姆。

「而且你利用那个力量,夺走了那个少女的亲人。将她的国家、朋友、同伴都夺走了。」

「现在还说这做什么?当时我们应该是各取所需吧?」

「是啊。选择了你是我的罪,所以没有道理再犯下第二次相同的错误了。」

「……要是能干脆将你们一口气处理掉的话,我也不用花这么多工夫了。」

亚德利姆嘴边忍不住冒出嘲笑。抓住银发的手松开,席翁的头又再次低下。

「你也好,怪默也好,那女孩也好,只要全都杀掉,那我就没有什么必须害怕的东西了。不过我的力量终究是借来的,杀了原本主人的话,也会失去分到这个身体的力量……这样的话,就只剩下一条路了,让你和那女孩成为我的同伴。」

「…………」

一阵沉默。

席翁像是不打算回任何话般低下视线,但亚德利姆却没有停下那充满余裕的笑容。

「我也不认为可以简简单单就得到你的帮助,所以才会连那个女孩跟你一起抓来。她还有很多用处……虽然也确实有点碍眼,毕竟是唯一可以解除我诅咒的存在嘛。啊啊,这么说来……」

仿彿现在才注意到似的,亚德利姆提高了声音说道:

「杀了那个女孩夺走她力量的话,搞不好我可以得到比那怪物更强大的力量呢。」

「你这家伙!」

锁链被拉动的锵啷声响起,席翁奋力想从牢房墙角冲向亚德利姆,身体却被锁链拉回墙边。

亚德利姆站离仿彿要冲上来咬住自己的少年几步远,充满兴味地看着他,走回牢斗边。

「看来你的弱点还是和以前一样,就是那个女孩。这样的话,答案应该已经出来了。想要保护她的话,就协助我。或者试着从这牢里逃出去看看,就只有这两种选择了。

算了,好好想想吧。真是的,你也好,倪葛拉也好,都是这种要花一堆时间才能下决定的人,还真伤脑筋啊。」

「…………!!!」

牢笼关上并上锁的刺耳金属声响起。

席弱又再次被留了下来。

留在没有蜡烛照亮,黑暗、阴湿的石牢中。

天空渐渐泛白,朝阳的光辉带回清爽的早晨。

广大的海依姆宫庭院一角,在大树枝枒上等待天亮的蜜凯奴,生气地伸展自己僵硬的四肢,一边抚摸着手腕的勒痕与还在发痛的臀部。

(早上果然好冷……既冷,昨天撞到的屁股又痛……呜呜,好想念披肩啊——)

在村庄离别时,倪葛拉给自己的披肩,却在被亚德利姆抓到时遗失了……虽然有点泄气,但蜜凯奴立刻搥了搥腰振作起来。

现在是从「白色客室」逃走的第二天早上。

昨晚,建筑内部的警备也比较森严,蜜凯奴小心翼翼地沿着庭院寻找席翁等人被关的地方。结果最后还是没找到,就这样迎接了早晨。凌晨时,睡魔来袭,怎么也撑不下去了,于是她就在庭院中不显眼的大树上小睡了一会。

(没吃早饭有点饿,不过这也无可奈何……好,今天一定要把大家都找出来。)

蜜凯奴轻轻动了动身体,握紧拳头。虽然臀部还在发疼,但还是爬下树干朝建筑物移动。

(咦?)

她这才发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劲。宫殿的方向有些骚动。

(为什么卫兵们这么慌张呢……应该不至于为了找我这种小角色,引发那么大的骚动吧?难道说,发生了什么事吗……?)

要是有凶恶的犯人逃到这来就麻烦了——如此心想,蜜凯奴立刻顺着墙角躲进旁边青绿的树枝中。但因为往来的人太多了,没办法进到屋内。

真失策,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应该昨晚就先找好其他人被关的地方才对……但想到这一点,她又马上「不对不对不对」地摇摇头。

(这里大得不像话啊!)

她回想起昨晚的恶梦。

夜晚的庭园,感觉怎么走都没有尽头。

正想说应该出来到森林了,却又看见远方有连接到别馆的阶梯。

原以为应该已经走到宫殿外的草原了,却又看见眼前有着巨大的喷水池。

或者跑进了修剪成迷宫般的植景间,或是走进围成像个纹章的图样,开满了珍奇花卉的庭院(以下略)。

总之,光是想避开人们的视线移动就已经费尽心力了,结果还迷路闯进了各种地方,现在连自己在哪里、这里是什么地方都搞不清楚。

(帝国那些大人物们,还真有办法住在这种地方呢。要是我的话早就迷路了,一定会怕得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

不过,建筑物中出乎意料地装饰着许多植物,她觉得这点相当不错。来到外头,不管走到哪里都飘着花朵的香气,这也让她的心情稍微和缓了些。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一直在这里待着不动。

干脆随便抓个人叫他带路算了,不然一定会就这样遇难的。认真地如此烦恼着在树丛中移动的蜜凯奴,在快要走不动时,听见头顶上传来声音而停下脚步。

探头一看,庭院边建筑物的二楼,侍女正打开通往露台的大门,之后消失进入房间。接着,像是有什么会反射阳光的金色物体靠近栏杆。

她马上打算躲回树丛,但又很快地注意到,向外打开的房间窗户,晃动的窗帘间露出的那张脸——

是威莉蒂。虽然仍是那副无神的表情,但绝对没错。她没有注意到蜜凯奴这里,只是呆呆地俯视着庭院。

(不会吧……)

难以置信的再会让蜜凯奴愣了一下,但又立刻回过神来。她压低身子跑出树丛,迅速地移动到沿建筑边种植的树下。

(威莉蒂。威·莉·蒂!看这边~!!)

在她身后应该还有侍女在。搞不好还有卫兵……本来想大声喊她的名字,但蜜凯奴还是忍住,只是挥着手想引起她的注意。

但威莉蒂依然挂着那副茫然的表情,完全没有转向蜜凯奴这里。

(怎么办?好不容易才找到她,这样下去的话……)

「但也真是可怜呢。」

在她努力地挥手时,背后传来声音。她吓了一跳回头,有几名卫兵从威莉蒂所在的建筑中走出来,往横跨庭园的回廊走去。

(哇啊!糟了!)

虽然他们背对着这里,但要是就这么毫不遮掩地站在原地,铁定会被发现的蜜凯奴立刻躲到树后。

「……就是啊。宰相大人平常明明都很宽宏大量,居然会在宴会前说要立刻处刑。明明还只是个年轻女孩……」

「喂,太大声了!要是被别人听见了怎么办!」

「不用担心吧,反正其他队也在找那个逃跑的女孩。」

「是那个宰相大人亲自带回来的女孩吧?听说她从白色客室逃跑了,没问题吧?宴会不就是后天吗?」

「还请了诸侯们来嘛。而那个人也是为此才来的吧?那个神殿的……」

「对啊。听说是因加宰相大人的吩咐,所以暂时回来。因为这个时期也没有候补生嘛。」

(……该不会……!)

听到士兵们的对话,蜜凯奴脸色一下子刷白。

他们是在说威莉蒂。从对话的内容听来,只想得到是那样。

可是,立刻处刑是什么意思?和亚德利姆说的完全不一样。

士兵们终于从蜜凯奴躲的树丛前离开,朝不是威莉蒂所在的别馆去了。蜜凯奴迅速站起身,慌张地转头看向露台上的威莉蒂。

(亚德利姆那家伙,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什么如同客人般的待遇嘛,还说晚点会让我们见面,净是谎话……!)

已经不是在意会不会被旁人看到的时候了。蜜凯奴立刻冲进房子里。

这是栋和白色客室所在的建筑构造完全不同的房子,整排大窗户面向庭院,是栋视野相当不错的别官。墻边有许多扇隐藏在装饰之间的门,让人搞不清究竟哪里会通向哪里。

这地方的建筑物,里头外面都是迷宫吗?一边伤脑筋地抱着头,一边在屋里东张西望。突然间,房间正面的门打开了,走出三位拿着梳洗用具及签具等的侍女。

(糟了……!)

她立刻躲到窗帘后。幸好侍女们忙着照顾手边的东西而没注意到蜜凯奴,穿过房间进到别间房去了。

蜜凯奴拍胸松了口气,这才突然想到,刚才的侍女们,该不会是从威莉蒂的房间出来的吧?

(……好。反正大不了就是找错路,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如此心想,她打开侍女们刚才走出来的门。门后是个有着通往二楼阶梯的房间。

从阶梯上傅来脚步声,蜜凯奴连忙躲到柱子背后躲过一劫。接着又提心吊胆地躲开从另一扇门走出来的人影,最后蜜凯奴终于爬上铺着毛茸茸地毯的阶梯。

二楼是一条笔直的走廊,左右并排着无数有着装饰的门扉。

只不过,从屋外看到的房间,位置并不在这个方向。边这样想着,她全力奔跑在铺着地毯的走廊上,最后走廊终于分成两条岔路。从转角探看,横向也是宽大的走廊。两侧并排着的门当中,只有一扇有士兵看守。

(大概是那里了。)

在守卫注意到这里之前,蜜凯奴迅速地躲到饰架与椅子的阴影中,盯着架上的花瓶。还好,对手只有一个人,没看到其他人影。

(……就趁没有其他人经过的现在……)

一边在等距排开的桌椅饰架与花瓶间移动,蜜凯奴偷偷摸摸地接近那扇门,将手伸向附近的花瓶。

虽然讨厌打破玻璃的感觉,但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如此心想着,她「嘿——咻!」地举起花瓶瞄准看守的男人,喊道:

「对不起!」

「……咦?」

守卫这才总算注意到有人的气息而转过头。几乎同一时间,蜜凯奴挥出了花瓶。

「砰咚!」混合着殴打的声音,正面被花瓶打到的守卫「唔哇!」一声惨叫着晕过去。

加了水、插了花的花瓶出乎意料地沉重,因为这样,破坏力也相当大。一面担心着:「这个人应该不要紧吧……?」蜜凯奴小心不踩到花地靠近男人。

似乎只是昏过去而已,还有呼吸。

蜜凯奴放下心来,迅速翻找卫兵的衣服,在内袋中找到了钥匙。用颤抖的手,将钥匙插入眼前的锁孔。

「嘎锵」一声,门打开了。

「威莉蒂!」

她一边喊着踏入房内。威莉蒂果然在这里﹒她还是维持着刚刚在外头见到的样子,背对着门,站在露台上。

蜜凯奴连忙跑上前,抓住她的双肩用力摇晃

「振作点,威莉蒂!是我,蜜凯奴啊!知道吗!?继续留在这里很危险!总之快逃……吧……?」

说着说着,她不禁咽了声。

威莉蒂没有回应。

明明不久之前还会因为一点小事,或发笑,或生气,明朗又可爱的那张脸,现在只有像是戴上了而具般的僵硬表情。

看见威莉蒂失去情绪、没有焦点的双眼茫然盯着虚空的模样,蜜凯奴既难过又生气。

原因她很清楚。就是亚德利姆。那家伙的法术还束缚着威莉蒂。

不过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刚才路过的卫兵确实说要将威莉蒂「处刑」,而且也不晓得现在这里还会有谁出现。

蜜凯奴跑到门外刚才被打晕的守卫身旁,想办法将他拉进房内,将房门反锁后,环视了房里一圈。虽然不如关蜜凯奴的客室,但也是间宽广豪华的房间。先将男人搬到床边,蜜凯奴喘着气,在他上头盖上被单。

(接下来才是问题,要从哪逃出去才好呢?)

从舞台吗?正面的门吗?还是……该从接连隔壁房间的门逃走吗?

因为还要带着威莉蒂,况且也不是说到了外头就安全,恐怕不能从露台爬树逃跑。这么一来就只能从门出去了。

(只能硬带着她逃了,对吧?)

当她这样想着,拉起威莉蒂手腕的瞬间。

啪的一声清亮地响起,蜜凯奴突然一个不稳。直到刚才都一动也不动的威莉蒂,迅速地拍开蜜凯奴的手。

(咦……?)

让蜜凯奴楞住的,是和刚刚一样只是呆站着的威莉蒂,全身散发出强烈的拒绝。「为什么?」蜜凯奴喃喃自语,但却又立刻回神,察意到门外有人的气息靠近。

「……喂,守卫不在啊……」

「这样正好,被发现就麻烦了。」

(果、果然有谁来了!)

蜜凯奴迅速转身跑到床边,低头爬进床底下。同时开锁的声音响起了。门打开了,穿着黑色闪亮皮靴的男人们走进房内。

「虽然有上锁……但还真是不小心,」

「没有打问题的话,也无所谓吧。」

声音有两个。虽然蜜凯奴从床底下只能看见脚,不过恐怕是宫殿的士兵们吧。虽然察觉他们在门口停下了脚步而感到不安,不过似乎没有注意到被塞上床的守卫。

终于,过了段时间后,其中一名士兵开口:

「难道要送这个女孩去神殿吗?看她这种状态,搞不好可以存活下来也不一定。」

(……糟了,这些人想把威莉蒂带走。)

背后窜上一阵凉意。只见男人们的鞋影,走到立定在房间中的威莉蒂附近。

「喂,你去外头把风。要是被塔姆军队长大人或禁卫队发现就糟了。」

「喔,好。」男人的同伴边回答着走出房外。斟酌着时机,蜜凯奴从床的反方向探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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