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看一下情况,一名士兵正往威莉蒂的身体捆上绳子,脚边堆着一个可以装进一个人的大布袋。
这次不是拿花瓶,而是抓住床边的烛台。像刚才一样,蜜凯奴悄悄地靠近他……
「……谁!」
感受到气息,士兵转头大喊。高举着烛台呆在原地的蜜凯奴,被与刚才看守的士兵截然不同的敏捷给压制,被牢牢地抓住。
「你……那头黑发,是从白色客室逃走的女孩!」
(糟糕,被发现了!)
可是,为什么?内心疑惑地抬起头,看到自己刚才搬到床边的守卫,盖在他身上的被单被掀开了。看来士兵们一进到房间,就立刻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很佩服你来救同伴的勇气,不过这种时候要藏得更好一点才行啊。房间前面有打碎的花瓶,任谁看到都会起疑。」
「……!」
「喂!怎么了?」
「另一个女孩,好像是来救这家伙……痛痛痛!!」
门外的士兵听见声音,探头来看的瞬间。
蜜凯奴抓住这个机会,狠狠地咬了抓住自己的男人手腕一口。「哇啊!」男人惨叫了一声松开手,蜜凯奴就这样抓起茫然站着的威莉蒂冲出房间。
「咦!等……!」
「追!」
混乱之间拉着威莉蒂逃进连向隔壁房间的门,一面感谢这扇门没有上锁,一面为了绊住追兵而打翻摆设的家具,继续往隔壁房间逃去。
通过了数个装潢摆设类似的豪华房间,蜜凯奴与威莉蒂总算一起来到走廊。蜜凯奴已经大约能掌握自己的所在位置,直接往阶梯方向奔去。
他们似乎是想要瞒着一个名叫「塔姆军队长」的人带走威莉蒂,所以应该会避免引起骚动。
(说不定可以就这样逃出去……!)
拖着几乎没在动的威莉蒂冲下楼梯,几乎快摔倒似地来到一楼,撞上正在开门的侍女。侍女发出「呀啊」的惨叫,蜜凯奴撞开她,从面前的大窗户逃往庭院。
(该往哪去才好!?)
「喂……」
「逃到庭院去了!」
在她还在迷路时,刚才的士兵们已经要追上来了。蜜凯奴发现要是逃到毫无遮蔽物的庭院中央,很容易就会被抓到,因此便带着威莉蒂冲进庭院的树丛中。
拼命地平复喘息,压着威莉蒂躲往更深处,但果然没那么简单就逃得掉。奔出建筑物的士兵们看了看四周,立刻注意到树丛而走了过来。
「糟了,快躲起来!」
不知为何他们突然停下脚步,互看一眼就慌张地回到屋里去了。取而代之……
「真丢脸。不过是个小女孩,怎么会找不到?」
传来怒喝般充满威势的声音。又有其他人来了。
4
寒冷的风中,抹去因紧张与激动流下的汗水,蜜凯奴从树丛中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先前士兵经过的庭园走廊上又出现了人影。看来刚刚的追兵就是看到了他们才逃走的。
说话的人是领着那群士兵、体格壮硕的男子。与跟在他身后像是卫兵的男人们不同,他的衣装虽不华丽,但也感觉像是高官。
(这、这个人,很明显不像普通的卫兵……)
才刚想着「得救了」,但情况似乎又变得更麻烦了。
要是被发现,一定会被抓住……应该说,一定会倒大楣的。没来由地总有这种感觉,蜜凯奴不禁打了个冷颤。
再说,刚刚追兵们的态度也是个问题。难道来的是群会让同事也觉得害怕的人?话说,那位领头的男人,那张脸看来绝对是最喜欢体罚呀、拷问什么的!蜜凯奴边想着边发起抖来,紧抱着威莉蒂,努力想和树丛融为一体而缩紧身子。
(拜托,希望不要被那个人发现……!)
「……宰相大人在做什么?不管是命令要抓到那女孩,还有说要带她回宫殿,怎么想都很诡异。」
「这么说来,宰相大人从岛上回来之后,好像一直很忙碌呢,连祝宴的准备也没做。」
「昨晚还叫了穿着黑色斗篷的奇怪部下,不晓得下了什么命令。」
「可是,我听说不是有人在看守吗?」
「听说她像个猴子一样,从窗户逃掉了。哈哈哈,偏僻村庄的小姑娘倒是很能干。」
「你们辽笑得出来啊?这里是陛下所在的海伊姆宫,要是有什么万一的话要怎么办!」
随着这轰然一声,士兵们静下声音。被说成是偏僻村庄猴子的蜜凯奴,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不过,这个男人声音好大,讲话真像是在朗朗发表演说似的。
因为他那种说话方式,搞不清楚他们的确切位置……紧张的气氛中,蜜凯奴又想探身出去确认男人们的情况,就在这时——
「……等一下。」
听到这声,她又迅速缩回树丛里。声音宏亮的男人停下脚步看向这里。
「刚才,你们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咦咦咦!骗人,我什么都没说,也没发出什么声音啊!)
威莉蒂也是,不像刚才在房间中拍开手,和蜜凯奴一同静静地躲着。
(怎、怎么办?这时候该逃跑比较好吗……?)
「不是庭园里放养的鸟拍动翅膀的声音吗?」
「这附近住着些西方献上的珍奇小动物嘛。」
「喵——」
这点子我就收下了!蜜凯奴立刻学猫叫了一声。「啊啊,果然。」卫兵们微笑地互相点了点头。心想着这些士兵还真容易上当,蜜凯奴再次低下头发出一声猫叫。
「原来如此,那个叫声确实是猫没错……」
(太———好了!顺利地混过去了!)
「……之类的老套手法,以为我会上当吗!」
正感到放心的瞬间,随着这一喝,一支巨大的棒状武器飞到了面前。
看起来像是长枪,似乎是宫殿墙上的装饰品。虽然没伤到蜜凯奴,不过那支长枪直直插进了眼前的地面。被那魄力吓坏了的蜜凯奴,不禁「咦咦咦咦咦!」喊出声,跌坐在地上。
(糟、糟了!)
「什麽人!!」
「入侵者吗!?」
「等一下。这家伙是宰相大人带来的女孩。」
「……另一个人躲在这里!」
摔了一大跤的蜜凯奴,一下子就被卫兵们包围了。不幸的是连威莉蒂也被发现。蜜凯奴想跑上去保护她,却被钳住脖子拉了回来。
蜜凯奴手忙脚乱慌忙地挣扎,一回头就看见刚才那位像是高阶武官的男人。
……粗暴严厉的脸正瞪着蜜凯奴。
(哇啊啊——!会、会被杀掉!)
「没想到竟会在这种地方找到逃亡者。」
「两人都是宰相大人从岛上带来的女孩吗?虽然听说你们认识,不过你就连自己都被抓了,还是跑到这里来救她啊?」
「…………!」
男人声音低沉地说着,一面上下打量着蜜凯奴。
「可是这里跟白色客室之间有着相当的距离呢。竟然可以顺利找到这里来……该说你运气不错吗?还是你身手真的不错?喂,谁去通知一下宰相大人!」
「请、请等一下!!」
怕得发不出声的蜜凯奴,听到「宰相」一词,总算挤出回应。
「我、我不是想从这里逃跑!虽然最后还是那样打算的啦,可是,那是因为我想要见明明无罪却被抓起来的家人和朋友啦!」
「无罪?你的家人是那位老婆婆跟少年吧?然后这女孩是你的朋友吗?」
男人狐疑地看着蜜凯奴与威莉蒂。和拼命挣扎的蜜凯奴完全不周,被士兵们抓住的威莉蒂仍旧一脸茫然。
「不过,我可是听说你们计画咒杀陛下。」
「那是误会!因为婆婆她……就是那个村子里的占卜师,叫做倪葛拉的人,平常只有为人占卜天气跟运势而已!而在这里的威莉蒂也是,还有席翁也是,他们什么都没做啊!结果却要被处刑,不是太过分了吗!」
「喂,小姑娘,我们刚刚没吭声,你面对军队长大人,这是什么态度?」
「就是啊!你的罪状宰相大人都很清楚。现在还想要找借口逃脱?」
看着拼命为自己与亲友们辩护的蜜凯奴,失去耐心的卫兵们开始抱怨。但军队长却制止了他们。
「慢着。你刚刚说『处刑』?那是什么意思?」
「我刚才听到的!宰相他说要把威莉蒂立刻处刑……威莉蒂刚才差点被带走,说要送进神殿什么的。」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怎么回事?」
军队长的表情沉了下来,看来不是在演戏,而是真的不晓得这件事。
「啊!这么说来,那些要带走威莉蒂的人还说什么……不要给塔姆军队长发现之类的,搞不好是宰相他擅自做的决定……」
「我就是塔姆。原来如此,我了解状况了。」
说着,军队长越来越不高兴地沉着脸。
「如果说是宰相大人下令的话,那他支使的就是警备部队吧……还有,他们准备带走的,确实就是这个女孩吧?」
「是、是的。威莉蒂不是暗杀事件的关系人,她是和我来自同一个村庄的女孩……她绝对没有犯下什么必须被处死的罪!所以我希望可以放她回去村子。」
「那么小姑娘,你有你朋友无罪的证据吗?」
「咦……说要证据……虽然是没有,可是反过来说,你们也没有她做了坏事的证据啊!」
蜜凯奴慌忙说道。军队长露出被反将一军的表情。
虽然自己也觉得刚才说的话很不负责任,但要是在这里退让,被带到亚德利姆那里去的话,搞不好就再也没有辨明自己清白的机会了。
(而且,这个人似乎比我想像中还要明理。)
依旧抓着蜜凯奴领子的军队长,像在思考什么事似地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最后,他忽然抬起头,沉默地盯着蜜凯奴的脸看了好一阵子,之后「嗯」地用力点了点头。
「这次的逮捕行动确实有很多吊诡的地方。我也觉得应该详细调查一下。」
「咦……」
面对对方出乎自己意料的反应,蜜凯奴惊讶地看着军队长。看来粗鲁却认真十足的那张脸,一反先前「带下去体罚!拷问!」的印象,给人相当可靠的感觉。
(这个人,不是亚德利姆派的,而且打从心底在怀疑他。)
看着那张精悍、令人无法讨厌的脸,蜜凯奴稍微反省了一下。感觉喜欢拷问、体罚什么的,对于自己只凭第一印象就对人下评断,蜜凯奴感到有些愧疚。
「那个……该怎么说好呢……对不起!」
「怎么了?突然这样。」
「……没什么……总觉得该道歉……」
「总之,小姑娘。说要送去神殿都是宰相他自作主张,我不会就这样袖手旁观,会立刻进行调查。要是这位威莉蒂确实没有犯罪的话,我就会放她回岛上去。」
「可、可是这样擅自行动可以吗?没有宰相的许可……」
听到塔姆军队长的话,慌了手脚的却是部下们,他们连忙如此问道,但塔姆却回答:
「责任由我来扛。这女孩也说了,而且她们也的确很难和陛下的暗杀事件联想在一起。调查审理后,如果没什么大问题的话就送她们回岛上去。这样可以吧?」
「真……真的万分感谢!」
蜜凯奴高兴到快要虚脱了。来到这里第一次有人肯好好听自己说完话。而且总觉得这个人十分可靠。
「那么,在通知宰相大人之前,有些事要先问问你。究竟是发生什么事才变成这种状况的?难道说,不只这个女孩,你们也是无辜的?」
「没有那个必要。」
正想着「交涉成功」而感到安心时——
突然被一旁微弱而凛然的声音给打断,军队长立刻紧闭上嘴。抓住威莉蒂的卫兵们也屏住呼吸回头。
蜜凯奴顺着他们的视线抬起头,立刻就注意到站在庭院草坪上的高贵人影。一开始以为还是被亚德利姆给发现了,不过这个人比他稍微高一些,发型也是短发,而且他的长相及给人的感觉都和亚德利姆大不相同。
披着似乎很沉重的金刺绣披肩……拥有冰一般的美貌,这个人……
「皇帝……陛下?」
「女孩,你也认识朕吗?」
以那不可思议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回应蜜凯奴的人——
正是帝国的君王,年轻的皇帝,梅尔卡巴二世本人。
5
蜜凯奴看呆了。
出现在阳光灿烂的庭园中,极端高贵的存在。若是平常,像蜜凯奴这样的人是不可能直接拜谒立于帝国顶点的人物。
面对宰相亚德利姆,或是军队长等人时,她还有办法鼓起勇气;不过在皇帝陛下面前,她实在不敢有随便的举动。这点卫兵们也一样,一看到靠近这里的皇帝,连忙当场跪下。
就连可以不用伏身下跪的塔姆军队长也被突然登场的皇帝吓了一跳,抓住蜜凯奴领口的手也马上松开,挺直背脊站好。
「……朕听到你们刚才说的话了。将那个女孩送到神殿,这个处置确实不妥。朕也不记得有批准过这件事。」
「那么……」
「她的调查就交给你了。不过,那个女孩……」
说着,皇帝看了蜜凯奴一眼:
「那个女孩交给朕,朕有些事情要问她。」
「可是,陛下……」
「亚德利姆那边朕会直接和他说明。你擅自将他带来的两位囚犯释放的话,不是会有许多麻烦的事吗?」
「是、是的……那么至少请允许属下,或者派个禁卫兵在陛下身边待命。」
「没有那个必要。面对这样一个柔弱女孩,不需多虑。更何况朕有影贽守护,就算对方是熟练的剑士,也无法伤到朕分毫的。」
「……属下明白了。」
听到皇帝淡然地回答,军队长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深深一鞠躬。之后命令抓住威莉蒂的卫兵们「郑重行事」,然后再次看向蜜凯奴:
「关于这个女孩,就照陛下的命令处置。至少我不会让她承担没犯过的罪。」
「是、是的。那个……!」
听到蜜凯奴出声,塔姆军队长皱起眉头。
「关于威莉蒂的事,非常感谢你们肯相信我。她真的什么都没做,还被我牵连才遇到这种事,所以……」
蜜凯奴又一次看着面无表情的威莉蒂,再会以来一次也没有将自己看进眼里的那双眼睛。说不定她连蜜凯奴眼睛与发色的大改变都没有注意到。
「……威莉蒂,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搞不好威莉蒂已经讨厌自己了,虽然这样想着,蜜凯奴还是忍不住走到她面前,紧紧抱住她娇小的身体。
(要是可以的话,真想亲眼看着你平安回到村子去。)
但那恐怕是难以达成的愿望吧。现在只能相信塔姆军队长的诚意了。
蜜凯奴放开威莉蒂后,塔姆军队长向她点头示意,接着向皇帝陛下深深一鞠躬,然后转身离去。带着威莉蒂的部下们跟在他的身后离开了。
目送踏着柔软草皮的他们离开后,蜜凯奴面向皇帝跪下,额头叩地。
等到完全感觉不到卫兵们的气息后,头上传来了声音:
「太好了呢。他是个值得信赖的男人,如果刚才的女孩真是无辜的话,应该就能够平安回家了吧。」
「……是……」蜜凯奴伏身回答。
皇帝慢慢走近蜜凯奴。
「女孩,不需如此多礼,抬起头来。」
「可、可是……」
「朕记得你。你是在岛上拦住了游行队伍的勇敢女孩。」
听到这话,蜜凯奴低着的脸羞得通红。
这么说来,那时候狼狈地冲到队列前的蜜凯奴的样子,都被皇帝看在眼里了。
「亚德利姆去为你解危,更让朕留下了印象。朕从以前就一直很想知道你是什么人了。
女孩,你叫蜜凯奴吧?朕允许你站着回话,起来吧。」
皇帝一手放在伏身的蜜凯奴眉头,示意她站起来。不敢违抗这直接的命令,蜜凯奴强迫着自己发抖的双脚站起身。
再次重新面对皇帝。皇帝大约比亚德利姆高了一个头,与还带了点稚气的席翁,或是中性而神经质的亚德利姆都不同,有着纯粹的帝国人般深刻的五官。
不过,一点霸气也没有。在王宫中见到的人们总有些神气、有些威势,但在他身上却完全都感觉不到那种气势。
(这个人,就是统治庞大帝国的皇帝陛下?)
虽然知道很失礼,但还是忍不住盯着他看。最后皇帝以高雅的语气说道:
「朕想问你,你和亚德利姆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咦?是、是说不上有什么关系……」
「听说你是常世国的人。那黑发……」
皇帝说着边伸出手来,梳过蜜凯奴的头发。柔软的黑发自皇帝的指尖滑下,落在蜜凯奴紧张僵硬的肩上。
「你也会像亚德利姆一样,使用那种不可思议的法术吗?记得那个时候,你应该是金发碧眼才对。」
「啊……不……那只是用药草跟药物让颜色改变而已。」
「这样啊。那么你的确是常世国的人吧?听说拥有黑发与黑瞳的,就只有过去那个国家的人民而已。
虽然将预言告诉先代皇帝,劝说毁灭常世国的人是亚德利姆,不过那男人一碰到和常世国有关的事物就毫不留情地想根绝,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皇帝以漠然的语气说着,仿彿是在叙述远方不相关他人的事一般,感觉不到丝毫的情感波动。因为那语气实在太过平淡,分不清楚他究竟是想寻求答案呢,抑或只是自言自语,蜜凯奴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亚德利姆在皇帝面前,究竟把我讲成怎么样呢?总觉得大概是被说成和罪犯一样吧?就算这样,陛下还愿意放过威莉蒂,真是亲切。)
这时蜜凯奴才想到,这么说来,闇人们的确说过,皇帝是亚德利姆的傀儡。
(傀儡……也就是说,他被亚德利姆操纵着吧?可是一点都看不出来有那种迹象……是怎么回事呢?是因为陛下不晓得亚德利姆的真面目……之类的吗?)
蜜凯奴至今一直认为追赶自己的是「帝国」,也就是皇帝陛下以及帝国军队。这样的话,真的一点胜算也没有。
不过从刚才军队长的态度看来,搞不好这个王宫里,站在亚德利姆那边的人出乎意料地少也不一定。
想到这里,蜜凯奴内心涌出了力量。
(不只是军队长。陛下也是,只要向他好好说明,一定也会谅解我吧……!)
「那个……皇帝陛下!虽然很踰矩,但还是想请问您,究竟是因为什么理由,而将我抓到这里来呢?」
「理由?」
「是的。刚才也和被称为军队长的那位大人说过了,我什么也没做,却被宰相……亚德利姆给抓住、关起来。这我实在不能服气。」
这么没礼貌的态度,恐怕会被惩罚吧。虽然这样想,但蜜凯奴还是开了口。不过皇帝却什么也没说。将那反应解释为皇帝「允许了」,蜜凯奴继续说:
「我的确是常世国的人,也是先代皇帝下令要扑杀的『预言之女』。不过我至今都过着完全不晓得这些事的生活,对帝国也没有什么不良的企图。而且……」
「毁灭常世国的是前代的梅尔卡巴一世,并非朕。」
皇帝突然冒出一句,打断了蜜凯奴的话。
「因此也可以说,朕对常世国的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这样的话……」
「不过,你是之前祭典时,狙击朕的闇人们的同伴。至少亚德利姆是这么说的。」
「那个是……唔……虽然是那样,可是……」
也不能说不是同伴。蜜凯奴思考着,战战兢兢地点了头。皇帝又开口:
「恐怕找不出比那次更大胆的暗杀行动了吧。虽说是有人潜入内部假冒卫兵帮助他们,不过究竟是用了什么方法呢……朕虽然平安无事,但影贽死了,祭典一时中断,引起了很大的骚动。」
「影……贽……?」
「借着亚德利姆的法术,成为我替身的人。比方说,假设你拿刀刺向这个身体,那些伤全都会转移到影贽身上去,无法伤到朕分毫。」
皇帝平淡地说着。被人狙击,作为自己替身的人也死了,皇帝本人却丝毫不为所动的样子。
(不过……真难以相信。亚德利姆居然连那种事都做得到啊。)
虽然知道他能使用不可思议的法术,原本以为自己不管听到什么都不会再惊讶了,但听到皇帝这番话,还是不禁感到吃惊。连关乎人命的事都可以这样自由操纵,这怎么想都不该是人类会有的力量。
「然后,听说你是帮助那些暗杀者的人。所以不能将你留在岛上,要带回帝都来。」
「事……事情不是那样的!」
「是啊。现在想起来,他的行动确实很奇怪。想要暗杀皇帝的人,应该当场处刑才对,没道理像这样特地带回海伊姆宫来。」
蜜凯奴还没说完,皇帝就已经认同了她的话,坦率到让人反而有点失望。
「那、那也就是说……陛下不是站在亚德利姆那边,而是肯相信我的话吗?」
「这又怎么说呢……不论你也好,亚德利姆也好,朕都无法理解。就算想知道你们哪方说的是实话,也没有能够确认的方法。」
「这……或许真是那样……」
蜜凯奴阖上嘴,低下头。总觉得越说反而越找不到突围的方向。
不论自己怎么说,皇帝的回答中都完全不带感情。不论是认真地说,遗是激动地说,反应都一点也没变。
虽然本来以为这应该是由于皇帝自身修养良好的缘故,但总觉得不单是这样。
不如说,皇帝似乎对任何事都不关心,因此不论发生什么事都无法动摇他。不论是背叛,还是真相,甚至就连暗杀事件,都像在与他无关的远方发生的事一般……
「虽然很失礼,但还请让我说明,陛下。我和我的家人与朋友,都被卷入亚德利姆的奸计中,被抓起来了。会像这样将帝国军的士兵用在私事上,我不认为这是忠臣会做的事。」
「……不过,我被闇人们刺杀,保护我的却是亚德利姆,这也是事实。虽然宫里也有许多反对他行动的人,但朕对此也无能为力。」
「为什么?」
「朕,没有任何的期望。」
缺乏感情的声音。
皇帝以那空洞,难以捉摸的表情说道:
「朕总是什麽也不期望,什麽也感觉不到。虽然有时候感觉心底像有什麽要涌出来似的,但那种感情又立刻不晓得被吸收到哪里去了。因此朕总是处于虚空中。究竟为何而活,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都不是很清楚。
因此,亚德利姆想做什么都与朕无关。如果他能给国家带来繁荣的话,那就好了。」
……完全没有用言词加以掩饰。
这是皇帝的真心话,蜜凯奴不知为何就是知道。
虽然身为庞大国家的君王,统治大陆全土到米榭兰诸岛全区的伟大皇帝,现在却理所当然地说着这些话。
「为什么会这样……」
这真的是皇帝吗?如此没有霸气,空洞的青年。
蜜凯奴忍不住以颤抖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所住的村庄中,大家都将陛下当成神一般地崇敬着。威莉蒂……就是刚才的那个女孩,她也是一样。这块大陆久经战乱,死了很多人,因此大家才说需要一个统治全部国家的强大力量……皇帝便是那力量的象征,只有被拔擢出来的人才有资格继承。虽然帝国结束了许多的小国家,但能够创造出没有战争的和平世界,也是因为陛下……」
「的确是这样。所以要继承皇位的人,必须接受『沉默神殿』的审判,证明自己拥有强韧的心与公正的灵魂才行。就是刚才他们说要把那个女孩带去的神殿。」
「……是,我知道。陛下就是在那里通过了修行的尊贵大人……」
「并不是被选上,只是没有死而已。」
「咦?」
「那个神殿所进行的恐怖审判,没有亲身体会过是不会理解的。那里简直可以说是不该存在于世的恐怖场所,不抛弃自己感情就无法活下去的地方。」
聪到这番话,蜜凯奴皱起眉头。不该存在这世上的恐怖……究竟是什么意思?
……沉默神殿,里头住着「可以读取人心」的奇妙怪兽,是位于米榭兰诸岛第一岛的诡异神殿。
原本是被称为「神社」的常世国神域,但在约一百五十年前被帝国占领之后改名。从此之后,帝国便利用神殿那怪物的习性来进行「审判」。
测试在可以讁取人心的怪兽面前,是否能够维持心灵平静的仪式。
也就是说,帝国将拥有皇位继承权的人送入神殿,测试他们是否不论面对何种情况,都能保持稳重,不为一己感情所惑,借以选出可以常保公正判断的君主。
传说在这之前,都是将罪犯送入神殿喂给怪兽吃掉作为刑罚。不过毕竟是个没根据的传言,在听到要将威莉蒂「送进神殿」之前,蜜凯奴也从没将那个傅言放在心上。
「在神殿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
皇帝依旧以那毫无霸气的声音低语,静静地注视着蜜凯奴。
「知道何谓『恐惧』吗?知道真正的『恐惧』吗?」
「……恐惧……吗?」
「是的。平常都能够保持平静,但却不时会呼吸困难,眼前一黑、晕眩等等,那样的『恐惧』。自从结束神殿修行的那天以来,这诅咒般的恐惧就缠上了朕。这样的人,哪里算得上是『被拔擢的皇帝』呢?」
语调低沉而毫不带感情。
虽是这样,但不知为什么,可以感觉到话中传来强烈的恐惧。蜜凯奴不禁倒抽了口气。
「那个,也就是说,陛下现在也……?」
「真是奇怪。」
蜜凯奴战战兢兢地提问,但皇帝却像突然回神般抬起头。
「朕为什么会和你说这些事呢。从那天以来,朕应该已将这记忆给封印了才对。」
「咦……是、是这样吗?」
「是啊。祭典的那晚我就这么觉得了,你的确很有意思,」
很有意思。
虽然觉得这绝对不是称赞,但蜜凯奴还是不置可否地笑了。要不是对方是皇帝,她一定会立刻咧嘴。不过,皇帝却不知为何一副感到佩服似的,自顾自地直说「真有意思」。
「对了,不只这样。你明明还只是个年轻女孩,被那个亚德利姆抓到还能逃跑,一个人避到这种地方来。而且还跟军队长申冤,对朕也用那种态度说话。一般而言,处在像你这种立场的人,都是哭着乞求帮助。」
「咦?可是,我平常其实很爱哭喔!现在是因为很混乱,所以有点不知道怎么反应吧……本来要是我不自制的话,一定会哭得一塌糊涂的。但要是因为我哭而让情况恶化的话,那就伤脑筋了……所以才还没哭吧。」
一边说蓍,蜜凯奴不自觉地「啊哈哈——」地笑了起来。
「当然啦,有时候哭过之后反而能让心情平静下来,不过现在这样刚刚好。虽然想哭想叫,但那样的话一定会被不打算帮我的人给抓起来的。」
是因为不知不觉间感受到,皇帝的态度令人有种亲近戚的关系吗?
回答的话中不自觉地带了些半开玩笑的口气。皇帝微微地,真的相当轻微地笑了。
温柔而艳丽的微笑,在那张被赞为冰一般美貌的脸上绽开。蜜凯奴看呆了,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要是能笑得更开怀就好了。)
但那微笑一瞬问就消失了,立刻恢复成之前那独特的空茫表情。
「你果然相当有意思,感觉不像是普通的女孩。但这也不构成亚德利姆执着于你的理由。昨晚你说拥有足以解开亚德利姆法术的强大力量,和那有关系吗?」
「咦?昨晚……那时候陛下有在房间里!?」
「白色客室有暗门。隔了两个房间,通往朕寝室大壁钟的门。不过,从白色客室是打不开的,没办法当成逃跑的手段就是了。」
像是看穿了蜜凯奴想法似地,皇帝若无其事地补上忠告。此时,感觉气氛突然燮了。
一片暗影闯入了视野,眼前皇帝的表情也蒙上一层阴影。
(咦……?)
像是应和这阵变化般,蜜凯奴背后窜上一股凉意。
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转身的蜜凯奴,看见自宫殿深处带了数名士兵靠近的亚德利姆。
太专注于和皇帝谈话,完全没注意到他来了。
蜜凯奴急忙想逃跑,却被皇帝抓住手腕拉回来。皇帝将她紧抱在怀里,对她的耳边悄声地说:「那样不行。」
「就算逃走,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就算真的逃掉了,也反而只会在这广大的海伊姆宫里迷路。」
他以亚德利姆听不见的音量小声地说道。那话语并非讽刺,反而如忠告般充满了说服力。
蜜凯奴讶异地屏息看着皇帝。
(这个人……)
皇帝却阖上嘴,不再开口。
6
带着卫兵们来到辽阔的翠绿庭园,亚德利姆先面向抓住蜜凯奴的皇帝,深深一鞠躬。
卫兵们更是伏身行礼,皇帝却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放开了蜜凯奴,静静地转身。
一句话也不说。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般回到皇宫里去了。
默默目送皇帝离开,亚德利姆踩着优雅的脚步走近蜜凯奴,脸上挂着不像这种场合会有的温柔微笑。
「这不是迷路的公主吗?到处闯荡了一晚,有找到被关起来的朋友了吗?」
「…………」
「虽然很佩服你的勇气,可是真的很要不得耶。陛下所居的宫殿,有危险人物在内部四处徘徊,从昨晚到现在都还在骚动中呢。但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和陛下在一起。」
蜜凯奴想带威莉蒂逃跑这件事,他到底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应该不是刚刚的军队长,那么就是逃跑的那些士兵吗?还是……一边想着,蜜凯奴紧咬住嘴唇,咽下许多已经浮到嘴边的话。
(这家伙,和他说什么也讲不通的。)
只会回些充满讽刺的话而已。
自己打算私下处死的威莉蒂明明被放走了,不但没有显得慌张,还平静得跟什麽一样。那种充满余裕的态度反而更令人生气。看到默不作声的蜜凯奴,亚德利姆讶异地叹口气:
「看来是自力找到威莉蒂了,不过似乎还不晓得席翁和倪葛拉的所在嘛。说实话,你没有找到他们那边,而是出现在这里,这倒有点出乎我意料之外……不管怎么说,你一个人要想将大家找出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劝你不要做些多余的事比较好。但就算这样,我也还是打算对你致上敬意呢。」
「敬意?」
「不考虑手段的话,要叫你乖乖听话有的是办法。」
一听到这话,亚德利姆身后的士兵们立刻抓住了蜜凯奴。
就这样毫不抵抗地让他们抓住,被带回了最初囚禁她的「白色客室」。
「然后呢?笼络了塔姆军队长后,又对陛下说了什么?收集情报之类的?」
刚踏入只花一晚就整理好、井然有序的房间内,亚德利姆马上开口。卫兵们只留下看守房门的人,其他都离开了,房内只剩下亚德利姆与蜜凯奴两人。
「还是囉哩巴唆地说明了我的过去啊?」
「……我只有拜托说想见大家。」
「真是吓到我了呢。竟然在陛下御前说那种事。」
蜜凯奴生气地瞪着苦笑的亚德利姆。
「最清楚事情的你不肯跟我讲,那我只好去问别人了。况且陛下才不像你一样,只会冷漠地敷衍我。」
「你似乎对我有什么误会呢。我可没有说『不告诉你』喔?只是想看看你的力量罢了……视你的答覆,让你和同伴重逢也未尝不可。」
「还真敢讲……明明就偷偷想把威莉蒂处死!!」
「……好像有点弄错了吧。我只有交待说如果你擅自行动的话才要那么做,不过看来是部下他们先行动了。」
亚德利姆大言不惭地说着,然后突然「啪」地拍响了手。随后,蜜凯奴身后的门打开,出现了刚才离开的士兵们。
不过,比起士兵们,转头的蜜凯奴先注意到的是——
「……婆婆!!」
被士兵们带到房内的倪葛拉。
「昨晚是因为你太激动,所以我才先离开,我可不记得说过『不让你们见面』这种话喔。有威莉蒂的事发生在前,看来只有口头承诺你是不会相信的,所以就让你和你重要的『婆婆』两人单独相处一阵子吧。门外还有守卫在,请你别做什么傻事喔。」
留下这句话,亚德利姆和卫兵们一起离开了房间。
房门关上,终于能和倪葛拉独处,蜜凯奴忍不住冲上前去,抱住了她。
「婆婆……太好了……!」
「蜜凯奴,你怎么会这么傻呢,明明就叫你逃走了。」
「对不起……可是我不想那样嘛。不想和婆婆以那种方式分开,绝对不要。」
「……结果我还是变成你们的绊脚石了啊,真是的,我真没用。」
惋惜地自言自语,倪葛拉微微颓下肩膀。和在村庄分别时比起来,她明显地消瘦了许多,看到这样的倪葛拉,蜜凯奴迅速摇头。
「没有那种事。幸好有婆婆,我才……」
「你在这里,就表示席翁也和你一起吧?他现在人呢?」
「亚德利姆不知道把他藏到哪去了。到这来之后,我一次也没见到过他。不管我怎么呼唤,席翁都不回应……这、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我好担心他会不会有什么万一……亚德利姆他还连威莉蒂都抓住了。不过还是有人肯帮我们的。那个人答应我,说会好好处理威莉蒂的事。所以我想说找到婆婆还有席翁,然后……」
「冷静点。傻瓜,挂着那种脸也没办法改变状况吧?重要的是你啊!没有被怎么样吧?」
蜜凯奴点点头。倪葛拉放下心来,抱住蜜凯奴。
在充满怀念气味的温暖怀抱中,蜜凯奴感觉心中最后的防线也松懈了。打从离开村子以来,至此发生的事一一浮现脑海,现在能够像这样和倪葛拉重达,简直可说是奇迹。
「蜜凯奴,你在岛上有遇到闇人们吧?他们应该告诉了你许多事吧?」
「嗯,有。婆婆的事,亚德利姆的事……还有祝词的事。」
「……这样啊。」
倪葛拉点点头,看着蜜凯奴的脸。看见映在那双眼睛中自己的头发与瞳色,蜜凯奴突然想起来,连忙补充:
「我也听说常世国的事了喔。说我是国津神,头发和眼睛本来就是黑色的。然后,还以祝词解开了一个闇人男孩的诅咒。他们说祭典之夜也有解开过,不过我完全没注意到……他们还说,因为我是预言之夜活下来的女性,希望我成为常世国的象征。不过,我跟他们说了,想要先救出婆婆。」
「为什么那样说呢?我的事就别放在心上啊!」
「别这么说,婆婆!我……婆婆给我的披肩掉了之后,一直很害怕,担心要是婆婆出了什么意外该怎么办才好。」
光只是回忆起来就不安地想哭。明明刚刚才和皇帝说了「现在不会哭」……蜜凯奴抽泣着,像是又变回爱哭的自己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