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嘛~不过就只是门打不开而已,那又怎样了嘛?现在可不是泄气的时候啊!)
倪葛拉被带走的时候也是一样。自己消沉难过,还迁怒到席翁身上,那时候明明已经反省过了,现在又这样,自己真是一点也没有长进。
「好!」像是为自己打气般,蜜凯奴握着拳加快脚步,回到了连接寝室壁钟的门前。不过这时她注意到了奇怪的声音。
听起来就像是呻吟声一般……
(……是谁做了恶梦吗?)
她心想或许是自己听错,伸手拉住墙上的把手,钟门毫不费力地打开了。门一开,那声音也变得清晰可辨,明显的呻吟声传到蜜凯奴耳中。
和预想的一样,那果然是皇帝的声音。
寝室里不知为何一片黑暗,没有其他人在。无声的空旷室内,就只有皇帝的呻吟声回荡着。
蜜凯奴连忙从挂钟入口跑到寝室,奔向皇帝睡着的床边。看向垂着吊帘的床内,黑暗中浮现出皇帝痛苦的身影。
看起来比刚才还要难受许多。可是,状况这么严重,为什么却没有人来呢?门外应该有禁卫兵看守着才对……
犹豫着是否要叫人来,蜜凯奴将墙边架上的装饰台灯拿了过来,放在床头边。「陛下。」她一面摇着皇帝的肩膀,一面呼唤他。
皇帝满苦地喘息,最后微微地睁开了眼睛。
「……是你……?」
「不要紧吗?您作恶梦了。」
「你没有出去吗……?」
听到通话,蜜凯奴不住脸红。
她在心里回答:不,我真的有离开过,只是……
「非常抱歉。可是,因为我听到声音……」
之所以会犹豫是否要叫人,是因为皇帝恐怕并不想将自己痛苦的样子让其他人看见。他现在的地位是集众人尊敬于一身的「伟大皇帝」。蜜凯奴还清楚记得,他与自己说过的话。
回答后,皇帝以茫然的视线四处张望:
「……还没有找到亚德利姆吗?梦……朕又做恶梦了。」
听见那沙哑的声音,蜜凯奴心头一揪。从皇帝疲惫的神情看来,一定又是那个恐怖神殿的梦。
(怎么办?真的非叫亚德利姆来不可吗?)
希望皇帝可以拒绝那个男人的巖诅咒,但这只是蜜凯奴一厢情愿而已。下决定的是皇帝,蜜凯奴一点干涉的权力都没有。
看到困惑的蜜凯奴,皇帝两手捣着脸,像是拒绝一切般转过身去。他的背还在起伏着,呼吸紊乱,疲惫的模样让人仅是在一旁看着都感到痛苦,
对皇帝而言,那是如此难以忍受的「过去」。
面对皇帝这副模样,蜜凯奴现在才察觉自己之前说过的话是多么不经大脑。
「陛下……那个,我……对不起。」
「……你为什么道歉?」
「我都没有考虑到陛下的感觉,说了那种话。」
「…………」
轻轻伸出手,温柔地轻抚着那被汗水濡湿的背。才碰触到,他的身体就像是吓了一跳般震了一下,之后发觉是蜜凯奴在安慰自己,才渐渐平静下来。最后终于止住颤抖,凌乱的喘息也恢复平静。
看到那像孩子般弱小的背影,那副痛苦的样子,蜜凯奴又一次轻声道歉。
「……不必道歉。朕也对你说了相当过分的话。」
一段沉默后。
伴随着几乎听不见的细小声音,皇帝转向蜜凯奴。大概是因为恶梦的余波消退而觉得舒缓了些,那张脸比起初次见面时又多了几分平静。
「朕……以为让亚德利姆封印感情,得以从恶梦中解放出来是值得高兴的事。终于可以落得轻松了。
但说不定就和你说的一样。虽然轻松,但也十分无趣,有时候还伴随着痛苦。话虽如此,但若要让恐惧再次回到身上,朕并没有那样的勇气。」
软弱动摇的声音中渗出苦涩,面对它,蜜凯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确实是从亚德利姆的诅咒中获得了救赎。因为封住心灵,才得以从原本将长久持续下去的恐怖中解放,才能够忘掉那痛苦难受的回忆。
……可是。
悲伤、愤怒、喜悦、快乐,这些却也都感受不到。将感受不到一切情绪形容为「痛苦」的他,真的幸福吗?
「……我一直……在思考着。」
皇帝沙哑着声音,再次犹豫地开口。
「刚才你所说的话。要是丧失了可以感受外界的心,就连出口也找不到了……就无法诞生任何事物了。这么一来就与死无异了。」
「……」
「至今的朕,与死者没两样吧。」
「不!不是那样的,大概……只是心稍微睡着了而已。」
这次不想再说错话了。如此心想,蜜凯奴立刻否定了皇帝的话。一听到她这么说,皇帝抿住了嘴。但像是证明他有把蜜凯奴的话听进去,皇帝以像要细细咀嚼刚才听见的话般的眼神,看向蜜凯奴。
(啊啊,这个人……)
眼神深处覆着阴影,无法看透。光是看一眼,就像连自己都要被吸进去般……眼底是有如冻结般冰冷,有如在寂寞的深处凝结而成、漆黑的……
孤独。
为什么她到现在才发现呢?感情被封印住的他,潜藏在那对瞳孔深处的,是足以冻结一切的「孤独」。
这个人,是伟大的皇帝,被视作现人神般接受众人崇敬、看重。但是实际上他究竟怀抱了多少痛苦,这点却没有任何人察觉,他只能一直不断地忍耐……
「……你……会感到害怕吗?」
「咦?」
「可以克服恐惧的方法……不是依赖诅咒……要怎样才能够忍受下去呢……你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吗?」
「不……不晓得,对不起……」
「那么,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你会如何去克服它?朕并非想要一个正确答案,只是,希望你可以用自己的话来告诉朕。」
心想着「真是困难的问题」,蜜凯奴再次犹豫地支吾其词。结果皇帝又以耳语般的轻声催促她:「怎样的方法都可以。」这是因为听到人声皇帝才能放下心来,因此不希望两人间陷入沉默。
疲倦或是难受的时候,要是听到其他人的声音就能感到安心,这种心情蜜凯奴很能理解。小时候到了陌生新环境而寂寞得哭泣的蜜凯奴,也是像这样巴着倪葛拉讲「故事」给她听。
思考了一阵子后,蜜凯奴战战兢兢地编织着词汇:
「我……不喜欢恐怖或痛苦的事,总是不晓得该怎么克服……胆小、消沉得连自己也觉得丢脸,还常常搞得自己心情一团混乱、迁怒到别人身上……像那种时候又会感到自我厌恶而心情低落。可是如果没有那些感情的话,总觉得就无法好好地去感受真正快乐、高兴的事了,真的……」
「……继续说。」
「那个,我住的岛上,虽然冬天很长又很冷,但就因为这样,所以更觉得之后到来的春天、夏天很温暖,令人喜悦,对它们的到来充满期待。不过,要是每天都是春天或夏天的话,搞不好就不会这么喜欢这两个季节了……虽然陛下或许觉得这只是琐碎的小事,但就是这些小事累积起来才能聚集成大事……该怎么说呢……所以,那个……」
「虽然朕因为封住感情而变得轻松,但也因为这样,所以才连幸福也感受不到吗……?」
看着语无伦次的蜜凯奴,皇帝静静地开口,看向蜜凯奴的眼神中,带了一丁点微弱的光辉:
「幸福……究竟是什么?」
「咦?这、这个嘛……虽然我想应该有很多吧,但对我来说,吃到好吃的东西,或是和朋友聊天,这些就会让我觉得很幸福了。」
「是这样吗?」
「是的!还有洗完衣服后肥皂的香气、打扫好的房间、找到了很难得一见的药草的时候。这样说来,感觉好像是辛苦过后会感觉幸福的情况比较多。」
「那么朕要是取回了痛苦,不再倚靠亚德利姆的诅咒,就可以得到幸福吗?将真正的辛苦、悲伤、哀痛唤回,相对地也会得到等量的喜悦、高兴以及幸福吗?」
「这个嘛……那种事果然还是……我和陛下之间有太多、太多的相异点了……不过,要是陛下如此希望的话……」
蜜凯奴思考着,自己可以为这个人做些什么呢?说不定什么也做不到,说不定想要帮助他的这种想法本身也太自不量力了。
但就算是这样——
「我也会帮忙的。如果,有需要我出力的话……」
不可思议的温暖与温柔的心情充满了胸中。
蜜凯奴的脑中,不知何时回想起和席翁之间令人怀念的记忆。
因为快乐,所以会感到悲伤。和他分开会感到难过。
在村里的时候,蜜凯奴心底总藏着这种不安——席翁要是从自己眼前消失的话,该怎么办才好?自己真的有办法忍受那种事吗?
在幸福的时光中待得越久,就越会害怕失去的时候。但是……但是,正因为这样,幸福才会是最珍贵的宝物。
或许正因为会有失去的一天,所以才令人如此爱惜。
「那个少年……」
听见皇帝的声音,蜜凯奴从回忆中被拉了回来,抬起头。
「你解开亚德利姆法术的时候……朕看见了。在岛上保护你的那个少年……你那位名叫席翁的朋友。」
「啊……」
「真不可思议。透过那个少年,朕觉得自己感觉到了至今未曾有过的强烈感情。深爱着你的心情,几乎要疯狂的感情。」
「席翁的?」
「……朕害怕那名少年。虽然初次见面时就一直有某种感觉,但自己也不是很清楚。那应该是恐惧吧。虽然不晓得原因,但就是无论如何都不想接近那名少年。」
皇帝的声音又开始带着颤抖。虽然说的方式不同,不过以前也曾经听过类似的话。
闇人的若宫,确实也很害怕席翁。说他很恐怖,不想靠近……
「不过,他对你而言是很重要的存在吧?那名少年是你的『幸福』吗?」
「咦?那、那个……」
蜜凯奴两颊发烫。视线迷惘地四处游移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觉得自己要是没有席翁的话,大概就不可能燮得幸福吧。」
「……这样啊。J
皇帝移开了视线,沉重万分地翻身仰望吊帘的天棚。最后他静静低语道:
「朕不清楚席翁究竟被带到哪里去了。可是看亚德利姆频繁的往地下牢跑,朕猜想应该就在那里吧。」
「地下牢!?」
「因为有带食物进去,所以可以确定还活着吧。」
怎么会这样……蜜凯奴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她头一次听说这种事。使用祝词时听见席翁的声音,他光只是担心蜜凯奴的事,完全不提自己的状况。
「地下牢在哪里呢?我得过去才行……哇!」
蜜凯奴站起身,却又立刻被抓住手腕拉了回来。无法反抗那令人发疼的力量,顺势倒在皇帝身上。
她马上翻起身想要离开他身边,却立刻注意到,抓住自己手腕的皇帝的手正在发抖。
……是的。他正颤抖着。
「已经是深夜了。到那种地方太晚了。朕答应明天一定会请人带你去地下牢……所以,今晚能够留在朕的身边吗?」
「可是……」
「要是朕又作恶梦呻吟的话,希望你可以叫醒朕。只有令天晚上……朕不想自己一个人睡。」
(啊……这样啊。)
见到皇帝那疲惫的表情,蜜凯奴这才想起来。
如果睡着的话,他又会陷入恶梦之中。
解除了亚德利姆诅咒的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可以保护他心灵的屏障了。
就连现在这样面对面说话,皇帝都还是铁青着一张脸,恐惧、发抖着,要是再次毫无防备地陷入睡梦中的话……
(这次陛下铁定不会再拒绝亚德利姆的诅咒了。)
说老实话,蜜凯奴现在其实很想甩开皇帝的手去找席翁。但她却办不到。
(以为刚才我放着陛下独自受苦,自己逃跑了。将陛下的恶梦唤回来的明明就是我。所以,至少这次要留下来。)
「我知道了,我会待在陛下身边,握住您的手。要是您做了恐怖的梦,我就会像刚刚一样叫醒您。所以……请安歇吧。」
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双手温柔地紧紧包握住皇帝的手。
「为了不让陛下做讨厌的梦,我会在这里看守着。」
「……感谢你。」
皇帝终于放松了紧绷的表情。蜜凯奴自然地露出了微笑,向那张还带了点稚气的脸伸出手,闭上双眼,将他的手拉近额头。
然后——
「真不可思议。这样心情就能平静下来了。这也是你的力量吗……」
轻声的低语落下,皇帝终于发出温柔平稳的呼吸声。
5
皇帝渐渐暖和起来的掌心,以及慢慢的、平静的吐息。
躺住床上的身体放松下来,浅浅的呼吸也渐渐转为深沉的寝息。
听到那规律的声音,蜜凯奴张开双眼看着皇帝的侧脸。工整的五官,就算阖上双眼看来还是相当俊美;那张脸上已不复见先前胆怯焦躁的神色,对于这点,蜜凯奴感到十分高兴。
虽然不晓得驱退恶梦的方法,但至少还可以祈祷。如果足以解开巖诅咒的「祝词」是由祈祷而生的话,那么至少希望现在可以保护他的梦境。
一面如此心想,蜜凯奴手肘靠着床边,将放松力量而变沉重的皇帝的手,温柔地放回枕畔。
当然她没有放开那双手。单手梳开散在皇帝洁白肌肤上的金发,自己也被那平静的睡意感染,意识轻飘飘地,回想起和席翁一起在岛上度过的日子。
席翁的髪色虽然和皇帝不同,是银色的,但一样相当柔软、清爽。虽然他总是称赞蜜凯奴的头发,但其实蜜凯奴非常喜欢抚摸他柔软的头发。
……对自己外表丝毫不关心的席翁,一发觉自己头发长了,就会说「真是麻烦」,将头发随便地剪掉。所以蜜凯奴总是很小心,在他那么做之前帮他剪头发。虽说他的头发长得很慢,不用那么频繁地保养就是了。
想起遥远的过去,年幼的自己对席翁头发的形容,蜜凯奴露出了笑意。现在的自己绝对说不出那么美丽的言词。不过以前的自己大概也非常喜欢席翁,喜欢和他在一起吧。
说出这段不存于蜜凯奴记忆中的话时,席翁的表情看来非常的寂寞。之后,温柔地碰着蜜凯奴的脸,然后嘴唇……
(啊!对了……还没有问清楚他那么做的理由啊! )
现在回想起来,蜜凯奴满脸通红。
如果明天真的可以见到席翁,一定要叫他说清楚。
席翁总是很突然地那么做,不过她并不讨厌……只是,很困惑。
(对席翁而言,我究竟是什么呢?)
只有台灯光线照着的昏暗室内,看着朦胧中沉睡的皇帝的脸,蜜凯奴沉入了记忆深处。
回忆转为睡意,淡淡地舒展开来……
突然间,感觉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碰触自己脸颊而张开眼睛,周围已经变得一片明亮。
(嗯……?)
头下枕着的东西软棉棉的很舒服。她在意识朦胧中露出笑容,慢慢睁开眼睛,视界还是一片模糊。
(嗯嗯嗯嗯?)
还在思考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的时候,她才突然惊觉,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自己坐在椅子上,以不自然的姿势趴在床上的身体,发出一声痠痛的抗议。
「…………唔!」
「什么嘛,醒来了啊。」
听见这声音,她心头一惊。一抬头,就看到面前皇帝的脸。
躺在床上一手拄着头的他,露出完全想像不到昨晚那种恐惧的安稳表情,盯着蜜凯奴看。而且那张脸上,还挂着几乎令人难以直视的微笑。
「……陛、陛下……啊啊!对不起,我不晓得什么时候睡着了……!」
「不要紧。朕不是因为恶梦才醒来的。就像这样……」
边说着,他边提起还握着的蜜凯奴的手:
「多亏有你,我才能一觉无梦好好地熟睡。就连受了诅咒的期间,都从不曾睡过这么平静的一觉。」
「那、那还真是……太好了呢。」
慌慌张张地擦去嘴角的口水站起身,蜜凯奴羞得满验通红,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
房间变得和昨晚的印象完全不同,迎接了清爽的早晨。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室内,将昨晚包围这间寝室的颓废阴影不知驱散到哪去了,带来了平静、安详,还令人觉得闪闪发亮。
(是说……睡脸被陛下看见了啊……!)
自己一定是张着嘴打呼的睡相。被席翁看到也就算了,竟然还让皇帝给看见了……!
蜜凯奴「啊啊啊啊!」懊恼地抱住头,逐渐涨红了脸;皇帝看见这样的她却更加深了笑意:
「为什么脸红呢?你的睡脸很可爱啊。」
「咦?陛、陛下您是什么时醒来的呢!?」
「天亮的时候。不过多亏有你,所以不会无聊喔。而且醒来时看见身边有人,让人很高兴。」
「……要是您叫醒我的话就好了。」
「看你睡得很熟,不忍心那么做。」
微笑着的皇帝,已不再是那个被称颂为有着冰一般美貌的他了。而是像阳光般眩目,连直视人的眼神都带着令人心跳加速的光芒。
(虽、虽然说陛下原本就相当俊美……)
不行了。太耀眼了,无法正视。
和昨天的他完全不一样,就像是一夜之间燮了个人似的……不,该说是变得更加美丽了?还是变得得很耀眼?或者该说是变碍相当艳丽……?
「怎么了?」
「不!那个,对……对不起!仔细想想,我在陛下的寝室过夜,实在太失礼了!」
「不要紧。是朕希望你这么做的。而且,和你……和蜜凯奴在一起,感觉很快乐。」
皇帝以温柔的声音轻声说着,将她还拉着的手靠近嘴边,温柔地落下一吻。
面对这举动,蜜凯奴僵住了几秒,接着仿彿头顶都要冒出蒸气般迅速站起来说道:
「……那、那那、那那个,陛下!这是只能对恋人做的事!」
「恋人?连感谢之吻也是吗?」
「当然!因为……要是陛下的恋人看见的话,一定会生气的。应该说,会感到伤心的。」
「朕确实有未婚妻,不过她不会嫉妒的。毕竟连最大的也才五岁,全都是十岁不到的小孩。」
「咦?」蜜凯奴瞪大了眼睛。皇帝苦笑地垂下视线。
「每位都是有名诸侯的女儿,与朕的意志无关。还没有正式入宫成为嫔妃,不过她们之中有几位为了参加明天的宴会,现在到皇宫里来了。」
「宴会……?」
「庆祝朕安全从岛上回来的宴会。不管怎样,朕没有会为朕的行为感到伤心的未婚妻。」
「恋人,不是指那样的……应该是陛下打从心底觉得喜欢的人才是。其实应该请那个人来握住陛下的手,这样一来,一定就不会再做恶梦……比我来做还要更加有效!」
「……是这样吗?以前确实是有过这样的人……」
皇帝低语着,眼中渗入哀伤的颜色,低下头:
「不过,很可惜,现在没有了。」
「不行不行,不能这么快放弃!这么广大的帝国之中,我想一定不会有陛下喜欢她,她却不肯接受的人。因为我虽然今天是第一次看到陛下的笑容,但那笑容却美丽得不管面对怎样的人,都一定可以瞬间将对方迷倒啊!」
「笑容?」
像是感到很不可思议般地一边复述,皇帝总算从床上起身。似乎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一次又一次地摸着自己的脸,而后这次换成困扰似地叹口气:
「看来需要个镜子呢。朕自己是不晓得。不过,如果刚才你说的话属实,也就是说,只要朕开口,你就不会拒绝的意思吗?」
「是啊,现在心也还噗通噗通地跳着呢。」
「噗通噗通……吗?」
反刍着不熟悉的词汇,皇帝一时像在烦恼着什么似地垂下视线。
「……先代皇帝虽然有着无以计数的嫔妃,但朕至今对那种事还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也没有想过要自己去挑选妃子。」
「啊……这么说来,陛下说过先代皇帝有许多孩子……」
「都是恶梦的副产物啊。」
「咦?」
「梅尔卡巴一世为了逃避神殿的恶梦,每晚都过着逸乐的日子,不那样就无法忍耐下去,就和朕想要亚德利姆的巖诅咒一样。」
听到这,蜜凯奴「啊」地倒抽了口气。
原来如此。先代皇帝也曾为神殿恐怖的记忆所苦啊……
「朕记得昨天曾说过,从这个寝室有条通到白色客室的隐藏通路,还记得吗?虽然那是只能从这里过去的单行道,但那原本就是为了让皇帝到嫔妃那里用的通路。听说白色客室也是,是让皇帝看上的女性们使用的房间。」
「是……这样啊……」
「朕的母亲也是这样被选为嫔妃的其中一人。怀胎生下朕之后,就只怀抱着一定要将自己的孩子推上皇帝宝座的愿望,扶养着朕。」
这是蜜凯奴第一次听说皇帝的过去。
解开诅咒的他,像是强忍着寂寞的感情般说道。口吻平淡,表情却非常悲伤。
「因此朕不希望重复相同的事。从恶梦而生的东西,又再度为恶梦囚禁。没有比这更恐怖的轮回了……不过就因为这样而依赖诅咒,也是种愚蠢的行径吧。」
他自嘲地笑了。蜜凯奴正想说些什么,此时突然傅来了敲门声。
蜜凯奴惊讶地回头,看见两位穿着整齐、长相聪明的少年正走进房里来。看到两人手上拿着整套盥洗用品,蛮凯奴立刻就明白他们是皇帝的侍从。
(是说……这两个孩子,长得好可爱啊!!)
虽然看上去好似不食人间烟火,但这两个少年恐怕比蜜凯奴年纪来得小。看着他们认真工作的身影,让蜜凯奴十分地感动。自从见到若宫以来,她都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不过他们就算看到蜜凯奴还是眉毛也不抬一下,只是熟练地帮皇帝洗脸、着衣。他们不但完全然视蜜凯奴的存在,蜜凯奴还从他们身上感觉到某种带刺的气氛。
(咦,怎么回事?总觉得……不该待在这的感觉……)
或许现在还是暂时离开房间比较好。如此心想着站起身,皇帝立刻就注意到了,挑起眉毛问道:「蜜凯奴,你要去哪?」于是她只好再次幸悻地坐回椅子上。这时换成门外传来声音。
「……打扰了,陛下。宰相大人来了。」
(咦!?)
「请他稍等一下。朕还没有准备好。」
蜜凯奴不自觉回头,侍从少年之一听了皇帝的指示往门边走去。这时皇帝也离开了床边,走到蜜凯奴面前:
「蜜凯奴。趁亚德利姆和朕在一起的时候到地下牢去吧。」
「……陛下。」
「让这个人带你去吧,那个人之后大概会和朕一起出席朝议,这么一来他应该暂时不会去地牢。虽然很难就这样释放那名叫做席翁的少年,不过朕还是能争取一点时间。」
「非、非常感激您!」
「因为昨晚和你约好了嘛,可以的话,朕之后也过去吧。」
亲切地说完,皇帝召来另一位少年,对他下令,少年听过后顺从地点点头,这才第一次正眼看向蜜凯奴,平静地说:「请往这里。」
「要走隐藏通路喔。万一被发现的话就伤脑筋了。」
「是的。陛下,真的很感谢,非常感激您。」
一次又一次地低头道谢,蜜凯奴这才跟上已经往壁钟内侧隐藏通路走去的少年。一走进昨晚蜜凯奴以同样方法打开的门,从寝室方向同时传来了对话声。
「陛下,早安。昨晚真是十分抱歉。」
「……走吧。」侍从少年简短地对注意力被话声吸引过去的蜜凯奴说道。
蜜凯奴这才连忙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通道深处走去。
6
通过走通,站在连接白色客室的「墙壁」前。侍从少年将手上像是钥匙般的东西滑入植物花枝的缝隙中,回转之后,「嘎锵」一声,眼前的墙壁静静地向外打开了。
「请往这里来。」
「原来有钥匙啊……」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
打开的出口正好是一幅裱了框的大画后面。徒那里进到白色客室的侍从,拿起面前的桌巾盖住蛮凯奴愿眼的黑发,然后认真地看着她说:
「不管谁向你搭话都请不要出声。被问到什么都由我来说明。懂吗?」
「哦、嗯,知道了。」
蜜凯奴紧张地点点头。不过幸好通过走廊时没有人叫住他们。大概是因为前面有侍从带路的关系吧,虽然和士兵或贵族们擦身而过许多次,但还是出乎意料顺利地离开了建筑物,
穿过广大的庭院,向更深处被修剪成迷宫型的绿墙前进,少年熟悉地向复杂的通路走去。
走出迷宫后是一片宽广的草坪,这片完全想不到是宫殿内部的景色中,蜜凯奴看到了庭园用的露台,以及一栋小小的建筑物。
「在这里。」
走近建筑物的侍从,自手中的钥匙串中选出一支打开了门。门后是条通往地下的阴郁阶梯。
(好暗……)
明明还是早上,深处的阴影却令人打颤,充满湿气的黑暗中,只能依靠侍从拿着的提灯往地下前进,最后蜜凯奴等人终于到了岩墻外露、令人不舒服的铁牢前。同时,深处立刻有两名像是
守卫般的男人跑上前来。
「怎么了?」
「陛下有令。让这个女孩去见牢里的银发少年。」
「陛下?」
其中一名守卫狐疑地看着侍从。不过他大概晓得这是在皇帝身边侍奉的少年,窸窸窣窣地和同伴讨论了一下后,小心地打开了门:
「在这里面。我来带路吧。」
……走在凹凸不平的岩地上,两侧并列的牢中傅出犯人们的呻吟声。蜜凯奴忙着向两旁阴暗的牢内看去,不过那之中都没有席翁。一会儿后,守卫们停在最深处的牢房前。
「席翁!!」
席翁在那里。
背靠着岩壁,两手被吊起,无力地垂着头。就连在黑暗中也能察觉他全身都是伤,低垂的侧脸毫无血色。「该不会——」蜜凯奴吓得背后窜上一阵寒意。不过大概是因为听见她的声音……
「蜜凯奴……?」
「快点!把这里打开!!」
看见席翁抬起头,蜜凯奴忍不住发出悲鸣似的喊声。守卫慌慌张张地打开锁、推开牢门,但就连这片刻都等不及,蜜凯奴推开守卫冲到牢里,紧紧抱住席翁。
「太好了……席翁!!」
「为……什么……会在这里?」
「还问为什么,因为担心你啊!明明都变成这样了,还骗我说不要紧……」
挂着分不清是生气还是难过的表情放开席翁,蜜凯奴以自己的衣袖擦拭席翁身上的伤,但已经干结的血污怎样也擦不掉,而且手碰到的席翁肌肤冰冷得令人吃惊。
(脸色也很糟,怎么办?)
蜜凯奴想把锁给解开。被这样吊着,就算想治疗也没办法,席翁的状况一定会越来越差的。
蜜凯奴站起身,拼命地想拉开扣住席翁的锁。守卫和侍从少年吓了一大跳,想要制止她,她却毫不在乎。
(席翁明明什么都没傲,根本没有把他栓起来的理由!)
「蜜凯奴,好了……」
「可是……!」
「最重要的是,你现在马上离开这里。我真的不要紧,在亚德利姆来之前……快点。」
「亚德利姆现在正和陛下在开会,因为席翁帮我解开了陛下的巖诅咒,所以陛下才愿意帮我们,是陛下叫我趁现在来见席翁的。婆婆也没事,威莉蒂也可以回到岛上了,剩下席翁……只有席翁不晓得被关在哪里……
「陛下肯帮忙的话,那你就更不能在这了,应该待在他身边才对。我现在这个样子,没办法帮蜜凯奴。光是顾好自己都很费力了,所以希望蜜凯奴可以留在安全的地方。」
「那是什么话!你的意思是说什么都不让我做吗?连我想救席翁都不行吗?」
看着顽固地拒绝帮助的席翁的脸,蜜凯奴忍不住大吼。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要我遇到危险的时候找你帮忙,为什么反过来就不行?这样太奇怪了!」
「……蜜凯奴,你使用祝词的时候,我应该说过不要紧了吧?」
「但明明就不是不要紧。受了这样的伤,脸色还那么惨自。也没有接受治疗,这样……」
声音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咬着嘴唇尽力抬起头,蜜凯奴再度抱住了席翁。
「我怕得要命。一直听不见席翁的声音,连你在哪里都不晓得……害怕席翁是不是消失了……」
「那个,对不起。不过我……」
席翁正要回答,却突然咽了声。
见席翁突然神情紧绷,蜜凯奴跟着回头望去……牢房入口有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什么?)
十分漆黑的影子。从守卫与侍从少年的身后升起,无声地停住。
接着影子一瞬间包住了守卫的身体,令他失去意识。守卫高大的身体倒下后,那影子又立刻一口将旁边的侍从少年给吞下。被影子袭击的瘦小身躯没发出半点声音,就这样昏过去了,这都是一眨眼间发生的事。
面对这不祥的景象,蜜凯奴吓得目瞪口呆,动弹不得。席翁想保护蜜凯奴而挣扎着弄响了锁链。阴影渐渐聚合成完整的形体显出颜色,现出了一个熟悉的人形。
「你果然到这来了。」
「亚德利姆!」
蜜凯奴茫然地喊出那个名字。
没错。自秀丽金发间露出得意笑容,渐渐站起的那个人,毫无疑问就是——
……现在应该和皇帝一起出席朝议的亚德利姆本人。
「为什么……」
「使用祝词之后,若说单独留在皇帝身边的你想做什么的话,就只剩这件事了。『想见席翁』嘛。所以我才像这样等候你喔。」
亚德利姆那张优美的脸庞依旧挂着微笑。慈爱的笑容,讽刺的笑容,嘲笑,轻蔑……混和了这些情感,蜜凯奴所见的他,总带着像是看透了周遭的一切,瞧不起那些事物的态度。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亚德利姆总感觉有些手足无措。
他明明预料到了蜜凯奴的行动,抢先了一步,但为什么会露出那种像是手上的筹码部已用尽的焦躁神色?
面对那紧迫的感压,蜜凯奴还是不服输地虚张聱势,为了保护席翁而站在原地。
最后以颧抖的声音轻声问道:
「为什么你会那么想要力量?」
「…………」
「毁灭了自己的国家,让大家受苦……明明部已经做到那种地步,得到力量了,这样还不够吗?既然拥有那么强大的能力,我的祝词不就可有可无吗?你的愿望明明就和我无关,还刻意把我找出来!就算你不这么过分,我也不会妨碍你的啊!」
「……啊啊,这么说来,你从倪葛拉殿下那里听说了嘛,以前我是怎么样的国津神。」
悄声说着,亚德利姆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深、更诡异了。
「你没有过去的记忆,所以连常世国是怎样的地方、住在那里的是怎样的人都不记得吧?不过我呢,就算变成现在这样却也无法遗忘呢。就和皇帝无法忘记神殿的恶梦一样,对我而言,那些是难以忍受的过去。
……从以前开始,常世国有时候会生出被称为忌子,完全没有获得神授之力的孩子。在以前,那样的孩子都会立刻被藏于黑暗,当作被称之为隐贡的祭神贡品。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晓得。」
「就因为有了这样的牺牲,神才会降恩于人啊。也就是他们被当成活祭品了。」
自嘲般的话语。那当然是亚德利姆对自己的过去所下的评断。
「这个世界上有各式各样的信仰,不过像国津神那样,将所信奉的神袛当成自己祖先的却很少。所以脾气像我们的神那样的也不多吧?我们的神绝对不是充满慈悲、只会施予恩惠的那种,而是若没按照正确仪式祭祀就会作祟、发怒、成为恶灵,给人们带来灾祸。所以国津神们只能永远怀抱着崇敬的心。
对他们而言,祖神就像是为了稳固自族的地基一般。这种环境下,没有被授予力量的孩子出生的话,会有怎么样的遭遇……你应该想像不到吧?」
蜜凯奴不论点头或是摇头都办不到。
可以想像。如果只是想像的话。
就算如此,蜜凯奴所想像的,也不可能真的就是亚德利姆的经验,绝对就连他痛苦的一半都不及。
「想要力量的理由?很简单。人就是得一直追求着力量而活的生物。灵威也好,权力也好,都是一样的,得到的越多,就越害怕会失去它们,害怕失败,所以只能不断地获取……还有排除障碍。」
「那是指……我的祝词?」
「正是如此。昨晚你所展现的祝诃实在是相当强大,轻轻松松就破除了我的巖诅咒,将当场的一切真实都拉出来。那真是相当恐怖的力量呢。」
「是啊,我解开了施在陛下身上的诅咒。所以……」
蜜甄奴迷惘着,选择适合的词汇:
「不管你有什么目的,约定就是约定。你说过要让我们回复原本的生活,也一定会让我见席翁。可是昨天你无视约定,连陛下都丢着不管,不晓得跑到哪去了不是吗?最过分的是……竟然这样对待席翁。骗我说把他当成客人对待,可是根本连治疗都没有,还把他锁在这里不是吗!」
「我可没有说谎。我应该已经明白说过了,他得要抓起来隔离,和其他人的待遇不一样。」
「隔离?关到牢里叫做隔离?席翁可不是犯人耶!!」
「不是犯人……是啊,确实如此。不过却比犯人选要邪恶。是杀也杀不死的怪物喔。」
「……怪物?」
「对,没错。没有记忆还真是方便哪。他的真实真分究竟是什么、有多么恐怖,你都完全不记得了嘛。」
「住口!」
锁链又响起了「嘎锵」的声音。蜜凯奴讶异地回头一看,席翁的脸色变得相当不自然。
「席翁……?」
「蜜凯奴,你从不觉得奇怪吗?跟在你身边的少年,为什么会有着常世国人民不可能会有的那种特别长相?究竟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你身边的呢?理所当然地能够回应你内心的『声音』,可以看破式神,拥有几乎不像是人类的力量……还有,明明什么都知道却都不肯说,这是为什么呢?」
「不要说了!」
「没有隐瞒的必要吧?祭品少女的祝词之力重新觉醒了,已经有了可以保护自己的办法,不再是只能等待他人帮助的孩子了。还是说,就算都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你还没有下定决心离开她身边吗?」
「你……在说什么?」
感受到话语间频频传来的刺骨恶寒,蜜凯奴头晕目眩。
究竟是为什么呢?亚德利姆所叙述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