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蜜凯奴来说,非常,非常地恐怖。
×
「咦……?」
片刻之间。
对听到的事实无法反应过来,蜜凯奴楞楞地盯着亚德利姆。
住在沉默神殿的怪物。审判之神。有着神兽外型,独一无二的存在。
「你在说……什么啊。不要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你昨天解开皇帝陛下巖诅咒的时候,应该也『体验』过他的恶梦了。沉默神殿的试炼、被杀死的人们,还有恐怖的怪物。
沉默神殿,原本就是为了常世国神话中,传说的创世与审判之神而建成的圣域。害怕祂的天津神,为了封印兽神而建了神社。最后天津神离开到了天上去,被封印的兽神的愤怒,全部都指向留在地上的国津神……皇帝恶梦中的怪物,就是那个。
不过,兽神过去曾经因为碰到一个人而怀了慈爱之心,理应已经停止吃人了。之所以会再次开始毫无止境地夺去人命,是因为祂将慈爱之心——追求深爱之人的心给『分离了出来』的关系。」
「分离出来……是指?」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将心利落地分为两半。
失去慈爱的神兽也失去了自我控制的能力,将令自己不快的人类都吃掉。另一方面,自神兽分离出来的心化为人形,前往自己所爱的人身边……也就是到了你的身边。
简单来讲,席翁的真实身分,就是为了你而舍弃封印在神社里的半身的慈爱之心,是兽神身上分离出来的一部分。现在祂又变回吃人怪物了呢。」
「兽神的……一部分……」
茫然地反刍着刚才的话,蜜凯奴转向席翁。
比起得知自己是常世国的幸存者,是可以使用祝词的人时还要惊讶。由于太过震惊,反而觉得不像现实。况且,蜜凯奴还不是很明白亚德利姆的意思。
因为席翁和蜜凯奴看起来都差不多;虽然他确实俊美得不像一般人,但那也完全看不出他是人类以外的生物啊。
尽管如此,却说他是吃人之神的一部分,不是人类……?
「这是……骗人的吧?」
蜜凯奴慢慢回头。这种愚蠢的话,席翁只要笑着说「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只要这样就可以推翻了吧。
不过,席翁没有笑。不但没有笑,还苍白着脸垂着视线,一直避开蜜凯奴的目光。
「席翁是……沉默神殿的……半身……在陛下梦里出现的,那个……」
那令人不舒服的场面,即使现在她也能清楚回想起来。
回想起当时皇帝所见到神殿之主的姿态,那锐利而凶暴的眼神,蜜凯奴不禁发抖。
「不可能会有那种事的。因为席翁是人类啊!他一直在我身边……很能干,也很会收集药草,帮我洗头也都很利落,而且……还和我一起玩……」
「不,他不是人类。你虽然忘记了,但过去还在常世国生活的年幼的你,应该知道才对。
你刚刚说我都不帮他治疗,这是因为那个怪物不需要治疗。他第一天所受的伤已经愈合了,而就算现在看起来这么疲惫,也不是因为受伤的缘故。况且我本来也就很留意不要杀掉他呢。」
「我……不相信。那种事,一定是你随便编的……」
「席翁有说过吧,总有一天会离开你身边。」
亚德利姆的口气突然变了。温柔的声音像是在怜悯蜜凯奴般。
「没办法一直在你身边。当你幸福的时候﹒或是有可以替代自己守护你的人出现时,他就不得不离开了。因为他至今一直为你带来不幸啊。正因为这样,这次在演变到那种地步之前,一定。离开你身边……他应该这样说过了。」
「……席翁?」
「好好地看着吧。他银色的头发就是继承了神兽白色外貌的证明,也是为人带来灾祸的印记。绝对会为自己身边的人带来不幸的灾星。因为祂,你才失去性命,失去家人,失去一切。你不记得了吗?」
不是的……蜜凯奴很想否定。不如说,席翁反倒救了蜜凯奴才对。预言之夜如果没有他把蜜凯奴带到倪葛拉那里的话,蜜凯奴一定已经死了。和其他常世国的女子一样,被帝国的士兵们给杀了……
明明这么想着,但却说不出口。体内像冻结般冰冷,呼吸困难,无法出声。
「怎么了呢?因为太讶异而说不出话来了吗?还是因为害怕?知道了至今一直信以为是青梅竹马的人,其实是吃人的怪物。」
「蜜凯奴。」
无论「才不是」或「对啊」都说不出口。
看着终于抬起头的席翁,想将现在心里的感觉化为言词,但却办不到。难以言喻……
(我……)
这是恐惧吗?又或者是知道了事实的惊讶?
不,不是的。并不是相信了亚德利姆的话,只是对于不否定那番话的席翁感到疑惑。
席翁总是这样,困扰的时候就会陷入沉默,闭上嘴什么也不说。连蜜凯奴的过去也是,明明知道却什么也不告诉蜜凯奴。
(为什么我没有过去的记忆呢?以前的我,究竟知道席翁多少事?)
不是透过亚德利姆的话,而是想好好地以自己的记忆来确认事实。
这么想着的同时,蜜凯奴不自觉地后退离开席翁身边,这时「咚」地一声撞到了什么。不知何时,亚德利姆已经站到了蜜凯奴身后。
「……没关系喔。会混乱也是理所当然。毕竟你所背负的事物是如此庞大又沉重。」
「蜜凯奴!」
席翁发出了绝望的呼喊。蜜凯奴一下子恍神,眨了眨眼,转头看向亚德利姆的同时,他的披肩盖住了视野。
「住手!亚德利姆!!」
「如果你一人无法承受的话,就让我来帮忙吧。这样就可以轻松了……你已经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了。」
什么都,不去想。
听着那温柔的话语,意识悠悠晃晃地逐渐远去,蜜凯奴一下子瘫软倒进亚德利姆怀里。
……就这样,世界为黑暗所包覆。
7
皇帝察觉到他和以往不同,是在朝议结束时。
总是穿着白色衣装的他,今天不知为何披上了令金发更显眼的黑色披风。若只有这样也就罢了,但他面对自己的言行举止都有些奇怪。
「亚德利姆。刚才因为朝议所以没有问你,昨天为什么找不到你的人?」
离开内阁会让室后,和侍从一起走在前头的皇帝,以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问道,回过身来。身后是静静地跟随在后的亚德利姆。
「……十分抱歉。看到陛下倒下,我本想叫医生来,所以离开了办公室,但被那个女孩的力量影响,似乎连我也失去了意识。」
「失去意识?」
「是的,当醒来时已经是今天早上了。幸好一位部下发现了,将我搬回房间,所以没什么大碍。但让陛下发生那种大事……真的是万分抱歉。」
「那倒是不要紧。那么,你也不知道塔姆和他的部下们在找你的事吧?」
「是的。」宰相低头垂下蓝色的眼睛应答,比平常表现得还要顺从、乖巧。那是因为昨天的失态而感到到惭愧呢?抑或是……
在走廊转角和亚德利姆分别的皇帝,往办公室的走廊前进几步后就停下,带着满脸诧异的侍从转身。回头看见亚德利姆还在不远处,皇帝确认后,小心不被发现地跟在他身后迈开脚步。
穿着黑色披风的人影,起先看似完全没察觉有跟踪者,朝着走廊前进。
不过大约第二次拐过转角时﹒那个背影开始发生了变化。
「陛、陛下,那个是!」
「安静。」
制止了害怕的侍从,皇帝屏气凝神地看着。
持续向前走的亚德利姆,一点点地变矮。就像是走下楼梯般渐渐地、渐渐地缩小。
最后像是沉进地板里似的,完全失去了原本的形体。没有人在的宽敞走廊上,只留下了黑色披风的凝块。
……看上去是这样。
「您在做什么呢?陛下。」
声音从背后传来,皇帝和侍从吓了一跳回过头。
刚才应该只留下黑色披风,缩小融化般消失了的亚德利姆正站在那里。
「亚德利姆……你……」
「还以为陛下已经回到办公室了。」
「……没有。我想起有些事,所以回头来找你。」
「这样啊。其实我也有些事情得向陛下报告,这样正好。」
「什么事?」
皇帝的额角渗出冷汗。因为之前保护他的诅咒已经消除,曾经被封住的心,现在感觉到了恐怖及不协调的感觉正渐渐流入。
但亚德利姆仿彿完全没注意到皇帝的态度似的,微笑着说:
「其实我刚刚在奇怪的地方找到了入侵者,所以带了她过来。是蜜凯奴喔。她跑到地下牢去见犯人了。」
「蜜凯奴?」
皇帝吓得倒抽一口气,这才注意到藏在宰相身后的少女。
在这海伊姆宫中,理应没有第二人拥有的黑发黑瞳,正是刚刚才道别的蜜凯奴。
不过奇怪的是,现在的她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就皇帝所知,那位少女应该总是散发着活泼的光彩,但现在却像人偶般挂着空虚的表情。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我昨晚将这个人留在陛下身边就离开了,放不下心,所以到处在找她,总算才找到。是在地牢……啊啊,这么说来,听说这女孩幸亏有陛下开口关照,不然就差点受到严厉处罚了呢。」
「这样啊。不过,若真是这样的话,就是你该帮她了。毕竟蜜凯奴是因为听你的命令才解开了朕的诅咒。」
「的确如此。陛下的厚爱,这个女孩也是打从心底慼谢吧。」
「是那样的话就好了。然后呢,蜜凯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在地牢见到情同家人的少年被关住的样子,太过伤心的缘故吧。这么说来,还有件奇怪的事。其实我在蜜凯奴所在的地方,还见到了陛下的侍从,不知为什么和守卫一起昏倒了,所以我命令部下让他们接受治疗……现在在我的房间里。」
「你说什么?」
在皇帝身边静静听着两人对话的侍从倒抽了一口气,脸色大变。皇帝发现后,简短地说了句「你去吧」,他就为了去确认同伴的安危,慌慌张张地跑过走廊离开了。
留在现场的皇帝,再次凝视着蜜凯奴,紧咬了下嘴唇,最后瞪着亚德利姆:
「眹再问一次。你究竟对蜜凯奴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只是……因为她极度动摇,所以我帮她除去了烦恼而已。」
「烦恼是指……」
「她知道了青梅竹马少年的真实身分,非常心痛。因此我就帮她除去这重担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无法思考,可以从必须想出解答的痛苦中逃离……这么一来,她就没有烦恼的必要了。」
「蜜凯奴有那么希望吗?如朕一般。」
「……陛下自从结束了神殿的修行以来,对女性几乎都没有兴趣。不过这个女孩不同吧?再怎么说都是将陛下从恐惧与痛苦中解放出来、拯救了陛下的少女。」
亚德利姆「咚」地推了蜜凯奴一把,她无力地倒向皇帝面前。皇帝连忙抱住她,露出诧异的表情。
「你究竟在说什么?」
「说实话,陛下没有希求我的诅咒,这完全超乎我的意料之外。看来蜜凯奴不但解开了我的巖诅咒,还连陛下长年的痛苦都治愈了,而且还只花了一晚。
但是,这个拯救者的希望只有一个,就是和家人一起回到岛上。这样的话,陛下就又会变回一个人了……陛下能够断言说,就算蜜凯奴不在,依然可以不依靠我的诅咒吗?」
「这……」
自言自语着,皇帝不自觉地看向怀中的少女。将脸理在自己胸前,仿彿只剩下空壳般的少女。
「在故乡的岛上和家人一起生活,不过那个选择对蜜凯奴来讲并不是最好的吧?那块土地上有着灾祸的种子,在岛上等着她回去的只有苦难的日子而已。但那才是她的命运,无法逃避的宿命。可是只要让她像这样留在帝都的话,那个灾难就不会发生,她也能从束缚中解放,获得拯救。」
「……那是因为蜜凯奴是常世国的女子吗?先代皇帝所惧怕的预言会让蜜凯奴不幸吗……?」
看着担心地自言自语的皇帝,亚德利姆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
「就照陛下希望的去做吧。只有这样,对蜜凯奴来说才是幸福。」
悄声说完后,亚德利姆就将皇帝与蜜凯奴留在原地,快步离去了。
茫然地目送着那背影离开的皇帝,又一次看向怀中抱着的蜜凯奴。
就连本来落在身后的黑色披风什么时候消失了,都没有发现。
8
在接受亚德利姆的诅咒之前,梅尔卡巴三世长久以来一直为「沉默神殿」中遭遇的恐怖所苦。几乎每晚都会作恶梦,心得了重病,无法回到那之前的日子。
所以他认为只有诅咒才能拯救自己。以为自己只剩下不去回想那恐怖来源的记忆,遗忘、远离它,这条最后的道路。
……不过那近似绝望的投降白旗,却被黑发少女给干脆地扔掉了。给了还像孩子股胆怯的皇帝,可以粉碎恐惧的一点勇气。
(得到常世国女子之人,可以获得这世间无可替代的珍宝与富足。)
梅尔卡巴三世第一次听到那个预言时,他还没有现今的地位,还只不过是为数众多的前皇帝嫡子之一。可惜的是,对没有见过常世国之人的他而言﹒那只不过像个预言童话般,是遥远世界的故事罢了。
(不过朕已经充分体会到了。这都多亏了蜜凯奴。)
皇帝的寝室中,看着坐在床上的少女,皇帝想起昨晚的事。
在做了恶梦而挣扎时,摇醒自己的声音。叫住又要落入恶梦的心,抓住即将沉入黑暗的意识……
在身体即将被拉入闇影的恐惧当中,系住自己的是蜜凯奴的温暖。她整晚都握着自己的手。毫不犹豫地握住自己向她伸出的求助之手,就连睡着了也一直没有离开自己身边……
「蜜凯奴,朕至今从没有过像昨晚那样的安详。唯有你才能充实朕的内心。
如果能够得到你,朕就不会再为恶梦所苦,之后也能够过着充实的日子吗?而后就能够获得『无可替代的珍费』吗?」
茫然地望着虚壳般的蜜凯奴,他想起先前亚德利姆从岛上带回来的另一位女孩。她也是被亚德利姆的法术封印了心灵,没有人帮助的话就无法吃饭饮水,甚至连睡觉都没办法。
「现在的你,听不见朕的声音吗?或者只是无法回答呢?」
指间顺过她柔软的黑发,皇帝慢慢地跪在蜜凯奴面前。握起她有点粗糙的手,再次凝视那空洞的表情。
「不过,只要你像这样留在朕身边,朕确实就感到满足了。」
……今早醒来时最先看到的。
发现蜜凯奴握着皇帝的手、趴在床上睡着的模样,胸中不知为何涌上一阵暖意,心情也变得相当温柔。
这是在过去,在失去感情之前曾经无数次感受过的,失去了的东西。
名为怜爱的感情。
(要是亚德利姆的法术消失,蜜凯奴就会回岛上去了。就不会留在我身边,而是跟随家人……跟随那名少年一起回去……)
只不过,将失去感情的蜜凯奴就这样关在海伊姆宫内的话,真的就能够得到她吗?此后她每晚都会留在皇帝身边,握着他的手,帮他阻挡恶梦……真的吗?
心底突然涌现难以言喻的感情,皇帝立刻抱住了蜜凯奴娇小的身躯。
蜜凯奴会跟着那个少年,那个虽有着俊美长相,但不知为何全身散发令人背脊发冷的气息,名叫「席翁」的少年离开。
他不希望变成那样。不只是那名少年,他不想将蜜凯奴让给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不希望她被夺走……
顺着冲动,皇帝让毫不反抗地靠在自己身上的蜜凯奴慢慢躺到床上,执起那柔软的黑发。抚摸她的额头,抚摸她的脸颊,落下数次轻吻,接着贪恋般深深地吻上她的嘴唇。
交握住那无力的手,嘴唇滑过颈子,偶然放开看向她的脸时,立刻停下了动作。
「蜜凯奴……?」
他哑然倒抽一口气。
看到理应被封住感情的她,眼中流出了泪水。
皇帝立刻放手,从床上起身,慌慌张张地拭去滑过蜜凯奴脸陇的泪,但泪珠还是不断地滚落。面对沾湿了手指的泪水,皇帝咬住嘴唇叹了口气。之后为自己的行动感到羞愧,屏住了气。
啊啊,对了。
他明明知道,但还一直假装不晓得。这并不是原本的她。和那个握住皇帝的手、整晚待在他身边,像太阳般开朗笑着的少女完全不同。
但自己却想硬将她夺走。假装被亚德利姆的话所蛊惑,想得到被扭曲的她……
「对不起,请你别哭了……朕已经知道了。你并不是朕的东西。就算做了这种事,也无法将你留在身边。」
拉着手将蜜凯奴扶起身,又一次紧紧抱住她。在蜜凯奴耳透轻声低语:
「你的愿望是和家人们一起回到岛上去吧?这样的话,让朕帮助你吧。因为你救了朕……」
她一定和自己不同。
无论地牢里发生了什么事,只要经历时间,一定能够努力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毫不逃避地面对困难。她就是这样的女孩。
「……朕,会想出让你恢复原样的办法,也会尽力帮助你的家人。一定,朕向你发誓。」
所以——本想接着说下去,言语却从嘴角滑开了。还想对她需求什么的自己实在太愚蠢,太荒谬了。
她的心不在这里。所以,就算如此紧紧地拥抱她,还是连这空壳都无法占有。
……真是惭愧,现在的他,能够非常理解先代皇帝的心情。
理解了渴求女性所给予的温暖,所以纳了许多嫔妃的悲哀男人……父亲的心情。
如此心想着,有好一会儿,皇帝依然抱着以不断流淌的泪水替代言语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