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和平常不同,有着大量人们出入,晚宴之日的宫殿警备也特别加强,包括禁卫兵的警备部队也配置得滴水不漏。
不过就算这样,也还是有被遗漏的地方。避开光线、融入夜影中移动的入侵者们的身影,很幸运地没有留在他们的视线中。
……没错。谁也没料想到,竟然会有在晚宴之日潜入皇宫,打算释放地牢囚犯的大胆罪人。
『喂,真的是在这里吗?』
「对啊。我昨天才让人带路过来的。虽然狱卒只有两个人,但今天是晚宴,说不定警备会增加……」
『正好相反吧,有那么多宾客来的话,就更没人手增加地牢警备了。不过反正要是被发现的话,就只要像刚刚一样让他们睡着就好。』
潜在黑暗中的两个人形,是蜜凯奴与弓誓。
不晓得是什麽契机,束缚蜜凯奴的巖诅咒突然解开。而后,为了救出蜜凯奴才出现的弓誓与小针立刻兵分两路;小针去找倪葛拉,而蜜凯奴和弓誓则为了救出席翁而前往各自的目的地。
虽说如此,但其实进展并没有预期的顺利。
反对的弓誓以及无论如何都要救出席翁的蜜凯奴之间,虽然吵了一阵子,但和在岛上争执要救倪葛拉的时候一样,蜜凯奴还是完全不让步。
再加上闇人们直到最后都还没办法找到「席翁的所在地」,但蜜凯奴却知道,这一点就成了王牌。因此两人正跑在通往地牢的路上。
(陛下现在正在晚宴中吧?可以的话,虽然想谢谢陛下的好意……)
看到溢出谈笑声的宫殿时,蜜凯奴心里突然涌上了这样的想法,但毕竟自己不可能在这种晚宴上露脸。而且想要道谢的对象不只皇帝,还有塔姆军队长也一样。
他遵守约定让威莉蒂回到故乡岛上去的事,已经从弓誓那里听说了。所以他们才能在港口碰到威莉帝,得到皇宫内部的情报。
『那孩子现在跟菈克丽玛、若宫一起潜伏在港口。虽然有点像是我们强行抓住她,但若不那么做的话,就没办法收集皇宫的情报了。』
这么说着的弓誓看起来似乎很不高兴,但本来这一切就都是蜜凯奴擅自行动才导致的结果。不如说,该道歉的是自己才对。蜜凯奴向弓誓低下了头。
(而且,威莉蒂和菈克丽玛她们在一起的话,我就放心了。可以安心地交给她们。)
……虽然漆黑的庭院里到处都点了煹火,但外头的冰冷空气还是一样,简直像要连体内也冻结似的。
更不用说,像这样走在与昨晚相同的道路上,心里想起了许多事,胸口因而感到十分难受。
(不过,昨天和今天完全不一样。)
因为现在蜜凯奴的身边有弓誓,也有可以托付倪葛拉和威莉蒂的人。
而且今天的蜜凯奴已经晓得了真相,和先前迷惘的自己不同。
带着弓誓奔跑着,最后两人面前出现有着地牢入口的小建筑物。注意到那栋建筑的弓誓先跑上前,从怀里拿出铁丝,利落地将门锁给打开。门内是通向地下牢房的石阶。
和昨天一样走下石阶的两人,最后来到昨天才见过的牢房入口。
「什么人?」
至此都和昨天都一样,先是守卫探出头来看着蜜凯奴的脸。有昨天获得皇帝准许和席翁会面的蜜凯奴在,「今晚也待到了陛下的许可」这样的谎话说不定也行得通。原本是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但很可惜,铁牢另一侧出现的是和昨天不一样的守卫。
「你们是谁?怎么到这里来的?」
正想说点什么打破守卫的追问,突然间背被拍了一下。蜜凯奴讶异地回头,原本在身后的弓誓不见了。
(咦……?)
疑惑着他究竟去了哪里,再次将视线转回铁牢时,蜜凯奴不禁倒抽一口气,不知什么时候移动的,蹲在铁牢前的弓誓正伸手在倒下的守卫怀里翻找着。
看来似乎是穿过铁牢抓住守卫的头,让他昏过去了。找到了地牢的钥匙串,弓誓说道:
『没死啦,只是点了他的穴而已。』
『点穴?』
弓誓无视不晓得意思而反问的蜜凯奴,利落地打开了铁牢的锁。那手法和方才开楼上的门时一样,毫无破绽。
看到弓誓露出与平常完全不同、锐利险恶的侧脸,蜜凯奴不禁哑然;这时候他已经以敏捷野兽般的动作潜入牢内了。他就这样与轻轻的脚步声一同消失在牢房里,而身旁的黑暗中,马上就传出了有人挣扎与呻吟的声音。
声音立刻就消失了。
入睡的囚犯们感生到变化而开始骚动,蜜凯奴提心吊胆地穿过叽叽摇响的铁牢门,一进来就立刻发现了趴倒在小房间桌上的男人。他也是和昨天不同的守卫。
「……弓誓,你在哪里?」
周围几乎没有争斗的痕迹,只有翻倒的提灯光线正悠悠地晃动着。看不见弓誓的身影。蜜凯奴不安地更往前进,深处立刻传来『慢着!』的锐利声音。
『席翁他就在这里。我现在带他过去那边,你不要动!』
(什么……?)
听见弓誓不寻常的口气,蜜凯奴背后窜上一阵凉意。
脚边倒着两名守卫。提灯的光线悠然晃动。
总感觉似乎有什么不祥的暗示,蜜凯奴几乎麻痺般地站定在原地,凝视着黑暗深处。最后,在囚犯们逐渐扩大的骚动声中,她听见了吱噜、吱噜……像拖着什么般的声音。
在岩壁挂着的蜡烛光线中,出现了弓誓的身影,像是在搬运着什么重物。靠近一看,蜜凯奴忍不住发出了悲鸣,冲向两人。
弓誓确宾将席翁给带来了,但和蜜凯奴所想像的状态完全不一样……是受了整晚的严厉拷问,全身染血的席翁。
「……太过分了……!」
『这家伙被用铁棒直接钉在岩壁上。要是拔出来的话会严重出血,只好让它留着……实在很低级啊,这个……』
席翁的手脚被几根粗大的铁针刺穿,瘀黑的痂缝间现在也还在流着血。
蜜凯奴说不出话来。自己被亚德利姆的诅咒束缚、封住心灵之后,席翁竟然被这么过分地对待。亚德利姆不仅想要操纵蜜凯奴,还折磨席翁,让他如此地痛苦。
不可原谅。这再怎么样都太过分了。
因为席翁是食人之神的半身?反正不是人类也不会死,所以就可以这样折磨他?
(只要受伤的话,不管是谁都会痛……席翁又不是什麽都感觉不到……)
蜜凯奴虽然向伤口伸出了手,但因为伤实在太严重而不敢触碰。喉咙发抖、呼吸困难,蜜凯奴拼命忍着不让自己昏过去,并将自己的披肩披在席翁身上。但被弓誓以肩膀撑着的席翁还是一动也不动。
『……继舟说,亚德利姆应该不会杀了席翁……但看来也不尽是如此。』
「不……」
「席翁!?」
听到那沙哑的声音,两人连忙看向他的脸。席翁微微地张开了眼睛。虽然因为疼痛而表情扭曲,但还是想办法整理呼吸,尽力地挤出言语。
「继舟……是对的。那家伙杀不了我,也没有打算要杀……」
「为什么!?这哪叫不打算!?」
「亚德利姆他知道的。只是这种程度的伤,对我一点意义也没有。只要时间经过,不用多久就能治好。因为……我不是人类。」
「……那什么意思嘛……因为那样就可以做这种事吗?」
「昨天的伤口,还看得到吗?」
这么说来,蜜凯奴才注意到。
席翁身上确实没有那时候受的伤。这里和这里……就连还可以用手指指出,清楚记得的位置上都没有伤痕,只有看来像是新添的、没见过的伤口。
「愈合……了吗?伤口?」
「愈合了喔。这次的……只是稍微需要一点……时间……」
「那……不会……死吧?席翁……会好起来吧!?」
她颤抖地说道。低垂着视线的席翁终于看向蜜凯奴,感到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为什么……蜜凯奴,会……在这里?」
「……那是……亚德利姆的诅咒解开了,我……终于……」
「那么你快点跟这家伙逃跑不就好了吗?」
『喂!蜜凯奴她可是为了救你,才特地跑到这里来的耶!』
一旁听到这话的弓誓忍不住插嘴,席翁却没有加以理会,只是专注地望向蜜凯奴:
「可是……我一点都不想要蜜凯奴来救我啊。」
透调整着凌乱的喘息,席翁断然地说道。
「发生过那种事之后……为什么还来这里?你听到亚德利姆所说,关于封印在神社之神的事,已经知道了不是吗?那家伙说的都是事实。我不是人类,只是怪物,所以总有一天会失去人形……会让蜜凯奴不幸!这样你明白了吗?」
不像席翁会有的责备口气,嘶哑得难以听清楚。
为了不让蜜凯奴听错话里的含意,席翁仰望她的眼神也变得冷漠得令人讶异。
「你看见皇帝恶梦里出现的怪物了吧?说不定过不了多久,我也会像那像伙一样,把蜜凯奴吃了也说不定。」
「加什么要这样讲?」
「因为是事实。」
『……喂。虽然八成又会被骂讲话不看场合,不过你们在说什麽啊?我完全搞不懂啊!』
面对战战兢兢插话的弓誓,席翁立刻转开了视线,连对蜜凯奴也是撇开脸完全不看一眼,他全身都散发出强烈的拒绝意志。
「……可是……席翁,我……」
该怎么办?蜜凯奴心想着,就快要忍不住哭出来了。
胸口十分难受。只是被席翁拒绝,蜜凯奴就变得如此软弱。
但是正因为这样,所以不能逃避。就算逃跑、说丧气话,光只是等待是没办法夺回席翁的。
「就算席翁不是人,就算有一天会把我吃掉……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想在席翁身边,想一直和你在一起。昨、昨天确实知道了很多事,所以吓了一跳,才会变成那样,可是……好好思考过后就明白了。我要和席翁在一起。因为和席翁分开是更让人害怕、哀伤的事。席翁说总有一天得以离开我,如果原因是那样的话……那种理由,我不喜欢。我绝对不跟席翁分开。」
花了许多时间思考,每次都得到一样的答案。
不想放手。想和席翁度过相同的时间。
因为要是两人不在一起的话就不会幸福。就和为漫长冬天所覆盖的森林一般,世界会失去颜色,灵魂也会冻结。
若说席翁一直看着蜜凯奴的话,那么蜜凯奴也是一样的。一直……一直看着他。
正因为这样,蜜凯奴才清楚地明白。和席翁在一起才是蜜凯奴的幸福。不论未来有什么在等着,不论那会是怎样的日子,她都有绝对不会后悔的自信。
她有自信可以断言,比起失去他独自生活的日子﹒那样绝对要幸福得多。
「我回想起来了。在常世国第一次见到席翁时的事。不是蜜凯奴也不是悠纪,而是自己真正的名字,还有其他的事……我瞒着大家和你一起玩。那天也是,因为在秘密基地跟席翁一起玩,所以我才能得救……」
「……你的记忆……?」
「嗯,回来了。虽然不是全部,但重要的事都已经清楚地想起来了。席翁那个时候也在自责。说什么因为跑来见我,所以才害我不幸。真的很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忘了,才害席翁一直那样想……」
就算只有一句也好。
不是那样,不是席翁的错——那个时候如果有好好这么说的话。
「责任不在席翁。不如说,是我被席翁给救了。所以……」
「什么啊。这样的话正好。」
席翁打断了蜜凯奴的话
呼吸困难般低声说道,席翁没有血色的脸淡淡地笑了。
「……我好像没表达得很清楚,我就讲得简单一点吧。我已经不想再当蜜凯奴的保母了。既麻烦又吃力,所以我想快点离开你。只是因为我有责任要帮助蜜凯奴,无可奈何才和你在一起的。」
「那种话是……骗人的。」
「你可以自己找个喜欢的解释,但这可不是在骗人。能和弓誓他们会合,说实在话,我真是松了口气。把之后的事交给这些家伙们,我就能轻松了。这样你还不打算放了我吗?」
刀刃般尖锐的语气。
和昨晚的拒绝不一样,是连蜜凯奴本身都想要疏远的言语。
「那……为什么做了那种事?」
「咦?」
「不、不是跟我接、接吻了两次吗?」
席翁微微地睁大了眼睛。一旁的弓誓也楞楞地张着嘴,完全傻住了。但蜜凯奴不管,继续红着脸说下去:
「觉得我麻烦,想甩掉我的话,为什么又要做那种事?我……我很高兴啊。对象是席翁的话,我一点都不讨厌。你想说那也是骗人的吗?」
「……接吻不必有什么理由也办得到。就像这样……」
越说呼吸越混乱的席翁,边讲着的同时,突然间行动。
敏捷的动作,就连在一旁撑着他的弓誓也来不及阻止。
……那是不带感情的接吻。
随随便便、不带半点温情的嘴唇接触。嘴唇被轻咬而反射性地转过脸去,被蜜凯奴的牙齿伤到,席翁的嘴唇渗出了一丝血痕。
蜜凯奴摀住自己的嘴愣住了,而席翁完全不打算擦掉唇边慢慢流下的血,依然用不带感情的话调说着:
「蜜凯奴使用祝词时,不是也一样要用嘴唇吗?跟那一样……不,连那也不如。因为什么理由都没有。」
「席翁,你真的……真的讨厌我了吗?」
「就是这样。」
「那,我们……果然非分开不可吗……?」
「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
居然有办法如此流利地说出这种谎话啊——席翁在心里冷冷嘲笑着自己。
拒绝蜜凯奴的话语。刻意要伤害她的言词。
……还有,拼命压抑着要满溢出来的思念而去接触的双唇。
明明地该在演变成这样之前离开的。正是因为自己的天真与软弱,一直将离开的时间延后,才造成今天这种局面。
跪在眼前的蜜凯奴,紧咬着嘴唇低着头。连不知何时站在蜜凯奴那方的弓誓,也出乎意料地既没有责问席翁,也没有叫他住嘴。
蜜凯奴在哭吧?他心想。
这还是他第一次对蜜凯奴说如此过分的话。
但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不想让她哭泣。说了过分的话却还抱着那种愿望,实在是很狡猾。但是自己只要蜜凯奴一哭就会变得软弱。
……终于抬起头来的蜜凯奴,眼中没有泪水。她那像是硬将情感的波动压下去似的表情凝视着席翁……在那里的,只有仿彿可以看透一切隐藏的真相,窥进内心深处般的眼神。
沉默降临。彼此都摸不透对方心意,凝重的沉默。
不过时限到了。片刻过后,感觉到附近有其他人气息的弓誓硬把席翁支起来,蜜凯奴也默默地跟着他,单手拿着提灯,撑着席翁离开地牢。
三人走上阶梯,一到外面,蜜凯奴突然离开了席翁身边。正当他心想发生了什么事而抬起头的同时,「啪」地一声,带着顾虑的巴掌轻轻挥来。
他吓了一跳。蜜凯奴正愤怒得一面发抖一面瞪着他。
「话说在前头,我才不会因为那种事而受伤,也不会逃跑。的确,我是很迟钝,但还没有笨到看不穿席翁的谎话。」
……比起体内的疼痛或接吻的伤,感觉那轻轻的巴掌更能代表她的回答。
点缀了庭院的晚宴灯火中,蜜凯奴瞪着席翁的双眸仿彿在燃烧一般。明明发色已不再是金黄,但煹火的光亮染上了黑发,发出火焰般的光辉。
「是说,我本来还想讲更多的。但席翁已经满身是伤了,况且现在也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所以之后再和你算帐。总之我是不会就这样放弃的,给我记住了。」
6
与弓誓一同撑着席翁的身体,蜜凯奴走在广大的草坪上,通过和之前不同的路,回到了树篱迷宫。虽说走别条路是弓誓的主意,但那判断似乎是正确的。有几位卫兵似的男人从宫殿方向走来,和三人擦身而过。
弓誓……不,闇人们对人的气息敏锐得令人讶异。之后也好几次顺利避开士兵们的耳目,往和小针他门约好会合的地方前进。但带着受了伤的席翁,毕竟还是没办法利落地行动。就在只差一点的地方,被戒备宫殿的两名士兵发现了。
蜜凯奴与弓誓有着在帝国极为醒目的黑发黑眼,加上还带了全身是血的席翁,立刻让冲上来的士兵起了疑心。
「你们,是从哪里……」
话还没说完,弓誓突然放开席翁。咚地一声蹬地,直直冲进士兵们怀里,利落地让其中一人昏倒在地。
蜜凯奴一人撑着快倒下的席翁,看到弓誓的行动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但立刻注意到冲向自己的卫兵而倒抽一口气。
来不及逃走。就在即将被激动的士兵抓住时——
「呜!」
士兵突然两眼翻白,昏了过去。蜜凯奴连忙闪开面向自己倒下的身形。无力的卫兵身后,是站在黑暗中的小针。
「小针先生!」
『没事吧?』
『啊!好狡猾喔,小针,净挑软柿子吃……』
『继舟还没到吗?』
『我在这里。』
出声的同时,这次换继舟现身。不知是从哪里跑来的,宛如融入夜色般隐藏着气息的他,稀奇地露出了不悦的表情护着手腕。
「咦……继舟先生,你受伤了吗!?」
『稍微大意了。但不是什麽严重的伤。还有倪葛拉殿下,已经可以出来了喔。』
「婆婆?」
蜜凯奴惊讶地回头,装饰着庭院角落的树丛间,这次换成倪葛拉弯着腰出现了。大概是听从小针的指示而躲起来的。
「婆婆,太好了,你平安无事!没有被亚德利姆怎样吧!?」
「看就知道了吧。真是的,你就是太夸张了。」
说着,倪葛拉靠近蜜凯奴,盯着她灵活变化的表情:
「看来诅咒是解除了吶。」
「……嗯。让你担心了,真对不起,婆婆。」
「然后,席翁怎么了?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没有包扎吗?虽然我有携带带着药草,不过这样没办法用……」
「啊——!为什么你们可以这么悠悠哉哉的啊!那种事等离开这里再做啦!』
听到这一点紧张感也没有的对话,弓誓终于搔着头喊道。就算是小针,听了这话也点点头,苦笑地看着蜜凯奴说:
『听见刚才的骚动,别的卫兵马上就会来了,还是快点比较好。』
「咦……可是,要从哪里逃出去?」
『沿着我们入侵的路径走就行了。快点吧,亚德利姆的追兵也差不多要来了。』
听了继舟的话,蜜凯奴一面点头,一面看着软若无力的席翁的脸。
支撑着的身体逐渐变热,似乎已经连抵抗的力气也没有了。不过这里有大家在,可以和席翁、倪葛拉,还有大家一起离开皇宫。
一面让弓誓帮忙抬席翁,蜜凯奴再次回头,望向传来欢乐喧闹声的宫殿。
接着发自内心朝不在现场却帮了自己的人们道谢,然后才再次迈开脚步,朝这个鸟笼壳般广大的宫殿外头离去。
×
「殿下?您怎么了吗?」
充满了眩目光辉的大厅中。
晚宴上,正和贵宾们相谈甚欢的梅尔卡巴三世,突然像感应到了什么般似地转向庭院。
今晚的宴会就算对帝都而言,也算是少见的盛大,所见之处都充满了宾客;在室外,连为灯光照亮的庭院也能看到许多人影。
周围充满了高贵的贵宾们的杂音,这样一来,是谁说了什么话,大概也没办法立刻分辨出来……正当皇帝如此心想,不知为何,他一瞬间感觉像是听到了某人叫唤的声音而回头。
不过视线的方向并没有那声音的主人。微微瞇起眼睛确认后,皇帝又再一次看向面前的诸侯们,淡淡地笑了:
「似乎听见了声音,但大概是错觉吧。」
诸侯与皇帝的未婚妻们,对于出现在晚宴上的梅尔卡巴二世,露出了和之前不同的华丽笑容这点感到有些疑惑。皇帝究竟是从何时开始会露出这种令人眩目的微笑呢……不知是少女们,连诸侯与卫兵也会脸红的笑容,与他原本俊美的容貌十分相称。但谁也没发现到,那竟是皇帝从巖诅咒中解放了的缘故。
但皇帝自己是明白的。还有,不在现场的宰相也是。
大厅入口处傅来了骚动,皇帝才知道宰相亚德利姆来迟了。
和亚德利姆对上视线,那眼中一瞬间闪过不像他会有的,仿彿挫败野兽般的光芒,皇帝这才了解到刚才的「声音」究竟是什么。
(这样啊。看来是发生出乎亚德利姆预期的事了。)
就算回到寝室,蜜凯奴大概也已经不在了吧。虽然不过是直觉,但恐怕就是这样……皇帝出神地想着。
那么不想放手的少女,正渐渐离自己远去。虽然胸口像是被绞紧般不舍,但皇帝的心底反而开朗起来。
(不为亚德利姆的诅咒所困而离开皇宫了吗?果然很像蜜凯奴呢。)
自己能做的就只有这么一点点。至少,希望那位连诅咒都能战胜的少女,能够有着幸福的未来。
如此祈祷着仰望天空,空中浮着因地上的光亮而显得朦胧的美丽月亮。
第二卷 季移之月 终
回想起来,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出现了破灭的前兆也说不定。
被选为活祭,应该进了神社的那名少女,却没有为白色兽神吞食,反而还回到了村庄,并且告诉众人说兽神已经不想要祭品了,因为祂知道了不吃人也能填饱飢渴的方法。
『我会去侍奉那位大人。只要我还活着,就会和祂一起在神社生活,我想帮助那位大人。』
……已经不需要祭品了,只是为了传达这件事,少女才回到村庄。
可是并非谁都能谅解。
有的人因为可以结束长久以来持续的丑恶仪式而感到放心,有的人则担心是否会成为新灾祸的种子而感到不安。在这之中,也有大声疾呼「不要考虑那种愚蠢的事」的人。
『你是不是搞错了?那是与我们国津神不同,只想要我们敬畏的作祟神。就算暂时让你在祂身边侍奉,最后也只是重复相同的结果罢了。不如说,由于和人类接触,祂已经变得比之前还要恐怖了也说不定。』
『对啊。不能违背人世间的律理。留在地上的我们已经不是神,而是接近人类的存在了。』
『……接受社神的恩惠绝不是幸运的事。对我们国津神而言,那神祇的光辉实在太过强烈了。』
反对者当中也有自己的父亲。就算是这样,少女还是回到神社,断绝一切和村人们的交流,开始和兽神一起生活。
他们不晓得,此时新的变革之波,已经由外朝着不臣从的诸神之国袭来。
接着,终结降临了。
第一之岛成为帝国占领地时,发现了神社的士兵们在内部四处捣乱,还想要染指少女。兽神发了疯似地反击士兵们,突然射来的一支箭矢,贯穿了少女的身体。
仿彿自掌心流逝的沙粒般,少女留下了微弱的一丝吐息,生命也随之消逝。得知此事的白色神兽扬起了疯狂的咆哮。亲眼看见治愈了祂长久以来的孤独、唯一拯救了兽神灵魂的少女失去生命的瞬间,就算如此还是无能为力……这时候,祂听见了那个声音——
『这都是因为律理遭到了破坏。创世之神、审判之神是独一无二,也是地上唯一一柱没有对偶的存在。就算硬是求得,也终会失去。』
……恐怕是白色兽神与少女,沉溺在可以一起生活的喜悦中太久了。
正因如此,已经忍耐了那么长久孤独的社神,无法忍受失去了曾经有过的温柔日子的痛苦。
明明连重要的人们都背叛了选择一起活下去的路。
但是那个选择,只是将彼此更逼入了绝望的深渊……
×
啪地阖上书,亚德利姆离开了刚才倚着、没有火的暖炉,坐到冰冷的长椅上。
自从蜜凯奴等人逃走已经过了几个小时。
宰相位于皇宫深处的私室中虽没有窗户,但外头恐怕已经开始染上雪白了吧?就算这样,宴会还是会持续整整两天,要是回到大厅所在的那栋楼,一定到处都是喝醉的宾客们。所以亚德利姆才能够从那里脱身。
揉着紧皱的眉间,他将刚刚读的文件扔到桌上。那本古旧破烂的书,是亚德利姆还身为「忌子夜刀」的时候,在流浪途中收集的,关于「神社的白色兽神」的文献之一。记载了大约百年之前所发生,创世之神与人类少女的悲恋的贵重书籍。
「无论想逃到哪里……」
低语着,扭曲了嘴角,亚德利姆端正的脸胧浮出阴暗的笑容。
「你会回去的地方就只有一个。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纳吉鲁,你在那里吧?」
「是的,阁下。」
亚德利姆而向着无人的阴暗处开口。某人的声音仿佛理所当然般地回应了。没有形体,连气息也没有的他,就这样凭空出现在房间中央。
「现在立刻往岛上出发。在沉默神殿等着那些家伙。我之后也会过去。」
「遵命。」
「傅说连天津神都会敬畏的创世之神。祂将终结的地点,正是侍奉被自己封印的神社,这计画不是相当有趣吗?」
面对亚德利姆的冷笑,黑色披风的人影最后深深一鞠躬,如同雾霭般消失了。最后,室内陷入了完全的沉默。
将宴会的吵闹声隔离在门外,房间中,亚德利姆紧紧压住胸口。虽然靠法术已经几乎完全治愈,但那里还留下了晚宴中入侵的闇人,将激动与愤怒凝结于刀刃上切裂的伤口。
「……转生的挚爱。无法舍弃她的软弱将成为你的致命伤,以及因为那软弱而不得不再一次失去她的绝望……就由我来教会你吧!」
仿彿要冻结般冰冷的房间里,阴暗之处,亚德利姆阴郁地笑了。
那双眼睛中闪烁的光辉,是毫不保留地冷酷、凶暴的——
疯狂。
待续
第二卷 季移之月 后记
初次见面,以及曾经见过面的各位,大家好。我是萩原。
非常感谢你们伸手拿起这本《黑曜公主~季移之月~》!
本作是四个月前发行的《黑耀公主~初始之雪~》的续篇,这系列是以全三册构成来规划的故事,现在刚好在中段,所以与其说是第二集,不如说感觉像是在故事的正中间。
前一本里虽然留下了许多细节与迷团,就这样写下了「待续」,不过现在感觉本作的迷团应该己经大多解明了……而还有些不太清楚的部分,也会在下一本完全解开,希望大家可以再陪我一段时间,一起走进结局。
以上是突然用像是已经完结般的气氛开始的后记(笑)。这次很感谢能有比之前还要多的页数,就再稍微提一下关于本篇的事吧。
嗯……蜜凯奴的旅程当初是从米榭尔诸岛的乡村一角开始的,至今剧情突飞猛进,舞台背景轴移到了大陆中心的帝都海伊姆宫中。
明明到现在都一直在描写森林与隐里之类的场景,突然转到宫殿,而且登埸人物还全都是贵族之类,乱豪华一把的……
加上随着舞台变化,整体的气氛也从和风转为洋风。不过变化最大的还是登场人物的组成吧。相对于前作是闇人风味的故事,这次则是帝国这边的角色全员登场,其中还有皇帝陛下的突出表现。明明前作都还只是跟在亚德利姆身边,偶尔带到一两个镜头的啊,你是怎样啊……?
还有随着故事进行,存在感明显变得稀薄许多,结果被许多人冠上「没志气」称号的席翁也变得很可怜。不过最后会想办法败部复活的……
然后还有另一位,以另一种意义被看好的塔姆军队长,以及其他许多人。特别是塔姆军队长,扮演了在这充满阴谋漩涡的皇宫中,珍贵且能令人松口气的新手治愈系角色,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啊,然后还有,虽然不是帝国那方的角色,但总算出现名字的常世国的最后一位巫女姬,稻泳小姐。她名字的由来,和蜜凯奴的名字出自——名为御毛沼的神祇(两方都是男神)之间有些关联,不过因为和本篇没什么关系,所以只好割爱……随着稻泳登场,可以片段地描写已经登场的闇人们的过去,这点也是相当有趣的部分。像男孩子般爽朗的巫女姬与青梅竹马的闇人们(十弟弟)……这真是相当美味的设定啊……不过剩下的本数似乎没有空间来详细描写他们的过去了,某天有机会的话,真希望可以用别的形式来发表。
那么,在页数不够之前,要向照顾了我的大家道谢。
首先是帮「黑耀公主」三部曲下了这么棒的标题的责任编辑,藤泽小姐。给您添了许多麻烦,但因为有您的帮助,第二册才总算能够诞生……下次大概……应该说是肯定还要受您许多帮助(毫不犹豫的肯定),今后也还请您多指教……!
接着是接续上次,以美得几乎令人晕眩的插图为本作增添光彩的空良老师。真的、真的非常感谢!怎么说呢,当初看到皇帝陛下的草图时就有「好、好闪亮!」这种和蜜凯奴完全一样的感想。和女任编辑两人一起「好美啊……」「真的!」「啊,不过塔姆军队长的肌肉也很棒……!」这样兴奋起来了。帝国还真是帅哥天堂啊。
最后,在我执笔过程中帮助我的人们,还有拿起这本书的大家我也要向你们道谢。这本书得以诞生都是托大家的福。如果可以的话,也请告诉我你们的感想,我会非常非常高兴的……!
下回总算要以「沉默神殿」为舞台,蜜凯奴与席翁爱情的结局(?)以及亚德利姆的计谋等等,其他还有许多这样那样的事都获得解决的完结篇。
为了能早日将它呈现在各位面前,我会加油的。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萩原麻里
第三卷 约定之花 序
台版 转自 Alpheilia、肉(blog.sina.com.cn/makeinunovels)
「过去,有一位神祇。
传说中,为了使作为万物准则而最先诞生的『祂』能永保公正,因此它并没有被赐与对偶,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然而,所谓绝对的力量与绝对的存在,正意味着在祂周围没有任何联系者,是永远孤独的存在。
因此,将祂封印在神社后便离开的天津神们,最后留下了这样的话:
『为了追求公正,您没有被赐与配偶。这是为了让您不会因为内心被扰乱而怠忽原本的职责,还请铭记在心。不过既然如此,您打从一开始就不需具备灵魂才是。
~中略~
创造了我们的存在,必将经历一段残酷的命运考验。而您的灵魂与心志,必将在未来造就诸多牺牲。当中有触怒了您的人、有接近神社的人、有轻忽神之灵威的人……以及重要的———接受了您的关爱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