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楝神所居住的建筑,人们称之为「神社」。
以帝国的话来讲就是神殿,原本是为了向神祈祷才建造的,神圣的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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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吃人呢?」
初次见面时,她直率地看着「祂」,如此问道。
「是因为肚子饿吗?不能吃其他的东西吗?只能够吃人而已吗?」
令人讶异的是,虽然发着抖却不带畏惧,她的问题中丝毫没有「畏怖」。
不只这样,连怨怼、叹息、憎恨也感觉不到……来到这个神杜的人们必会带有的负面感情,从她身上几乎感受不到。透过连神的内心都能看透的双眼,审判之兽也只能感觉到纯粹的疑惑。
因此,祂回答了「不是」。但她还是直直地盯着祂。
「我在到这里来之前,已经有觉悟了。因为被选为祭品,现在不会逃跑也不会躲藏。可是我至少想知道自己即将丧命的理由。这样会不会太过不敬呢?」
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心中毫无恐惧?
只能以静谧来形容的平稳心境。至今连视线也不敢和祂对上的国津神之中,只有她敢这样直率地看着祂、对祂说话。真正地「与祂交谈」。
『为何不畏惧我?』
「不是不害怕,只是……想知道理由的心情更强烈而已。」
『不恨我吗?』
「……不恨。虽然很失礼,不过比起憎恨,只感觉您是……十分寂寞的神。」
明明并未透过言语传达自己的孤独,但她却能够理解。可以理解祂必须永远孤身一人的死心绝望,理解被那种疲惫感折磨的祂……
「总觉得似乎能理解您就算吃了人也无法解决饥渴的原因。那并不是出自饥饿,而是因为寂寞的缘故。」
『寂寞……』
「是的,就是那样。」
如此说着,那天她露出了极为温柔的微笑。
「这样的话,今后我将侍奉在您身边,所以希望您别再要求活祭了。」
……她的存在,赋予了祂一切。
至今只觉得是灰色的世界,缀上了色彩。
感受到包围神社四周的花朵传来的香气。
雨水的润泽、晴空的光辉、四季的流转、吹过神社的舒爽微风,祂的心这才开始丰富了起来。
以她为首的世界一下子便扩展开来,当注意到时,祂已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但那样的幸福也是两面刃。当失去她时,祂好不容易才能感受到的世界也一同消失了。映在心里的一切又再次失去了色彩、失去了香气,就连空气的流动都凝滞了;世界对祂而言,成了只有痛苦的牢笼。
兽神咆哮。失去的时间、世界以及和她的共同回忆都在煎熬着祂,心中感到闷塞痛苦。这次袭来的,是连吃人也无法压抑的空虚与饥渴。
将来到神社的人们所怀抱的黑暗情感撕裂、吸吮、嚼碎、吞下,但就算这样也无法满足祂的饥渴。祂渐渐失去了理性。
若世界是由祂所创造的的话,
为什么世界会这样反蚀祂呢?
在充满阴郁空气的神社中,祂失去目标地彷徨着,残杀、吞食、咆哮,慢慢淹没在没有出口的闇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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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
仿佛就快被恶梦吞蚀般呼吸困难,他终于睁开眼睛。
心脏狂乱地跳动。他喘息着。汗水滑过脸颊,留下好几道痕迹,濡湿了枕头。
这里……究竟是哪里?这么想着,四下张望时,注意到身边小小的温暖。
(蜜凯奴……?)
趴在床边,枕着双臂睡着的少女。看到那平静的吐息与安详的睡脸,他……席翁恶梦的碎片也渐渐消融……
他们正置身于一间简朴的房间。和倪葛拉与蜜凯奴三人一起生活的那间令人怀念的森林小屋很像,只有寝床、书架与小小的窗户,以及蜜凯奴身影的小房间。
席翁躺在床上,稍微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却马上感觉到全身十分沉重、燥热。
(为什么?)
轻轻摇了摇头回想。席翁早些时候应该是在王都海伊姆宫中,和蜜凯奴一起被抓了起来,与亚德利姆谈过话,然后……
(……在那之后,被带到这里来了?)
蜜凯奴和弓誓出现在地牢中,接着与其他闇人及倪葛拉会合,一起逃出皇宫,到这里为止还记得。
记得后来应该是乘上偷来的马匹,乘着夜色移动,不过再后来的事就完全不复记忆了。
小心不吵醒蜜凯奴地起身,席翁轻轻摇了摇头。
身体的燥热与沉重,是因为身上受的伤的关系吧。虽然身为兽神的一部分,无论什么样的伤口都不会在席翁身上停留太久,但原先的伤口处自肌肤底下却像要烧起来般灼热,传来阵阵刺痛。就算这样,看看盖在被单下的两手,连最严重的钉伤,也已经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拉开窗帘看出去,窗外是一片雨中城镇的景色。红色屋顶与绿色的墙。雨滴落在缓缓倾斜的砖道上,绽出的波纹,形成一个个美丽的图案。
不过,在雨色飘摇的道路上,没有多少往来的人。
祥和温暖的时光一点一滴地渗入心中,席翁静静地闭上双眼。这样一来,在不断落下的雾雨声中,仿佛这里只有席翁与蜜凯奴两人存在一般……就像在没有其他任何人的神社中,度过的那段无可替代的时光一样。一瞬间,席翁被拉回了那令人怀念的日子。
……并不是什么恶梦。
确实,失去她的绝望与痛苦的记忆,伴随着共同度过的喜悦而更显哀伤,但对席翁……对「兽神」而言,那也是无法取代的宝贵时光。
因甜蜜的回忆露出笑容的席翁,看向身边发出羽毛般轻轻寝息的蜜凯奴。
碰上那憔悴的眼角,抚过脸颊,拾起散落在被单上的黑发,但却又立刻像碰到什么禁忌般迅速放开了手。
(为什么……)
为什么回来了呢?
那个时候,明明都让她得知自己是栖息在神社的食人兽神,要疏远她了:然而蜜凯奴还是回来了。说就算席翁是食人兽神也不要紧,哪天会把蜜凯奴吃掉也不要紧。
明知该拒绝她,却没有再次推开她,是因为她所说的话正是压抑在自己心底的愿望……
(要是让人知道这就是制裁神的创世之兽,大家也会傻眼了吧。就算会让重要的人不幸,也无法抵抗自己的欲望……居然如此地软弱。)
偏袒某人的话,内心就会产生弱点,因此应当公平裁量一切的兽神没有配偶。正因为必须绝对公正,所以世上才只有自己一位,独一无二的存在。
(……这么说来,蜜凯奴当时说她记忆回来了。)
再度看向静静沉睡的蜜凯奴。
意思是她回想起来了吗?那个几乎让心冻结,失去一切的夜晚。
被帝国士兵们一个个夺去性命的常世国国津神们,全身染血倒下的同伴、家人,甚至连包围了族人、房屋、森林等一切的火焰的颜色,全都想起来了吗?
『喂!蜜凯奴,醒了吗?』
这时……
听到了咚咚的敲门声以及有所顾虑般的询问声,席翁一下子回过神来。他连忙躺回床上,同时间,一位小个子的黑发少年进到房内。
『蜜凯奴?蜜凯奴……喂——』
「……嗯……咦……咦?弓誓?怎么了……?」
『啊啊,抱歉吵醒你,只是差不多该吃午饭了……你昨天什么都没吃吧?』
「席翁他……」
她边说,席翁感觉到一时离开的温暖又再一次专注地看向自己。看见紧闭着双眼装睡的席翁,蜜凯奴最后才放弃般地叹了口气。
「还……没醒来呢。」
『似乎是这样。』
「到底是为什么呢?继舟先生说他的伤几乎都好得差不多了,可是他已经整整睡了三天……」
『……嗯。』
犹豫似地点了点头,弓誓也看向席翁,不过立刻又回过神说道:
『可是啊,比起他,我比较担心你喔。自从到这里来之后,你就一直光是待在他身边耶?几乎什么都没吃也没睡,这样连你也会倒下的喔!』
「…………」
『担心席翁的话,我代替你看着吧。』
气息突然增加了。平静、安稳而认真的气息,这是和弓誓同为国津神的青年——小针的气息。
『……什么啊,小针,你不是去那家伙那里了吗?』
『是没错,不过倪葛拉殿下说有话要跟蜜凯奴讲,所以我来叫她。』
「婆婆?」
『啊!那正好。你就跟婆婆一起吃饭吧,这家伙醒来的话,我会马上去叫你的,可以吧?快去快去!』
『不。弓誓带她去吧,倪葛拉殿下在那个房间。』
听到小针这么说,弓誓回答』知道了』,放心地点点头,先一步走出房间。蜜凯奴这才从床边的椅子上站起来,依依不舍地看了席翁一会儿后,慢吞吞地走出房间。
走廊上慢慢远去的两个脚步声消失时,席翁感觉到站在门口的小针走进房间里。他关上门,开口:
『你醒着吧?蜜凯奴暂时不会回来,请你张开眼睛。』
……席翁不禁叹气。
知道对方已经发现了,所以席翁乖乖坐起身,对上直直盯着他的闇人的视线。
『我从弓誓那里听说了。你……您是神社里兽神的半身,这件事是真的吗?』
『…………』
『真难以置信。神社的事,还有创世神的事,这些我确实都晓得……不过,因为我们出生时神社所在的第一岛已经被帝国占领了,活祭的仪式也已断绝很长一段时间,栖息着兽神的神社的故事,已经成为传说之一了。』
……说得也是。席翁心想。
兽神失去了心爱的少女,带着狂乱的心,再次开始吞食造访神社的人,已是距今一百五十年以前的事。很讽刺地,夺去少女性命的帝国,在不久之后便统治了神社,因此在那之后就不再需要常世国国津神们的「牺牲」了。
所以活在现代的国津神们……就连倪葛拉也是,对于兽神的存在都只当成遥远的童话故事一般吧,完全想不到自神话时代流传下来的兽神,至今依然活着,甚至还化为人形出现。
『一般来说,那是难以立刻相信的事,不过我和继舟都不怀疑。从您身上感觉到的气息……还有至今许多的疑点,都能够和你所说的连接起来,所以能够接受。』
『……这样啊。』
『不否定吗?』
『既然你们可以接受的话,就没有那个必要了。而且推动你们行动并「相信」一切,还有别的理由吧?』
听到这话,小针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明显的表情。
『……是啊,正是如此。其实,从那恶梦般的夜晚以来,说不定我就开始相信创世之神的存在了。没错,就是夜刀毁灭祖国的那个晚上开始。
您如果真是创世之神,我想请您告诉我,夜刀他为何会做出那种事?那家伙确实没有获予灵威而自我厌恶,但绝不对祖国抱持恨意。可是为什么……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得到了那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席翁没有回答。不是迟疑,而只是保持沉默。
最后,小针又再度开口。
『我和常世国最后的巫女姬是青梅竹马。她是倪葛拉殿下的外甥女,由于继承了卜师的力量,成为巫女姬进入斋宫殿后也接受了许多的神谕。她……也预言了那个夜晚,常世国将会毁灭。』
席翁终于拾起视线。小针脸上不带表情,但只听他的声音,仿佛也能感受到那心底的痛苦。
『她说那个预言无法回避,所以没有告诉其他人的必要……不,正确来说,是不想告诉其他人。所以我之后也没有违背约定,一直隐瞒着那个预言。那个神谕的内容是……』
『大卜师之子,亦为巫女姬之弟者夜刀,终将毁灭常世国。』
听到这话,小针倒抽一口气。
『她是这样说的吧?而……那也真的发生了。』
『您果然晓得吗?』
『……对不起。』
不自觉地低语。这不只是对小针,也是必须对当时所有住在常世国的国津神们的忏悔。
『一切都是由于夜刀与兽神订下契约而引发的灾祸。夜刀将兽神从神社释放出来而取得力量。不像蜜凯奴获得的祝词只是「能力的一种」,他得到的是万能的兽神之力的一部分。』
『意思是……夜刀得到的是兽神拥有的力量吗?因为和兽神订了契约,所以才突然得到那样的力量……』
小针以不像往常般,语气微带着混乱低声说道,但又立刻恢复了自制,低下头。席翁原以为他接下来会说出什么责难的话,但却一直没有听见,于是感到奇怪地抬起头。只见小针露出像从什么束缚中解放出来般的表情。
『我终于懂了。我一直想知道原因……为什么稻泳非死不可的理由……』
『稻泳……是巫女姬的名字吧?』
『是的。高洁而美丽,常世国最后一位巫女姬的适任者。』
『我知道。我有见过她。』
虽然只有一次。那是和蜜凯奴一起在森林里玩耍的时候,她突然出现,仿佛很怀念般地看着正在嬉戏的两人。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天,她大概是将天真玩耍着的两人,和自己年幼时的回忆重叠了吧,所以为了避免蜜凯奴和自己一样被选为次任巫女姬,离开亲密的人,离开席翁身边……抑或是要保护她不要背负终究会灭亡的国家的命运……所以才帮忙守住蜜凯奴拥有祝词的秘密,不让其他人发现吧。
『……是位非常温柔的人。』
听到这话,小针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席翁,最后静静点了点头。
『是的,确实是。』
2
『你啊,拜托好好睡在床上吧,不然身体会撑不住的。』
刚离开席翁的寝室,一脸苦闷的弓誓语气不高兴地如此说道。
蜜凯奴连忙抬起头,一不小心踩空了阶梯,「哇!」地一声就要向后倒。
『喂……危险!』
弓誓立刻拉住她的手,撑住蜜凯奴背后。她这才总算再次站稳。胆怯地回头一看,发现刚才的台阶比预想的还高,不禁感到一阵晕眩。
『话才刚说完就这样……到底在干什么啊你!』
「对、对不起!不,应该说,谢谢……」
是因为直到刚才都还在打瞌睡,或者该说是完全睡着了的关系吗?脑袋还一片空白。虽然不晓得自己究竟睡了多久,但因为刚刚那一滑,现在已经完全清醒了。
对不起喔——再一次低声道歉,蜜凯奴想要离开弓誓身边。不过弓誓环在她背后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又渐渐加重了力道,将蜜凯奴拉了过去。
「……弓誓?」
被几乎要发痛地紧紧抱住,蜜凯奴忍不住喊出声。这简直像是……拥抱。
「怎么了?弓誓……已经……不要紧了喔?」
『……啊!喔、哇、抱歉……!』
听到蜜凯奴的声音,弓誓才像是突然注意到般连忙松手。蜜凯奴又顺势差点向后倒,这次弓誓就只是拉住手腕救了她。
「吓了我一跳——」
『抱、抱歉……只是你啊!刚才那该不会是因为边走边睡着了吧!?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
「我才没有露出那种表情咧!而且我有好好睡过了!反而该担心是不是睡太多了呢。」
『小睡片刻根本不能算是「有好好睡过」啦!说到底,你现在这是可以理直气壮说这种话的状况吗?』
一边说,弓誓一边放开手,狠狠瞪了蜜凯奴一眼。不晓得为什么,那张脸感觉带了点红晕。
『你、你啊!到这里来之后究竟吃过几次饭,还记得吗?而且就算有吃,也只是在那家伙的房间里稍微吃了些点心,完全没在考虑营养吧!别那样啊……如果担心那家伙的话,更该好好吃、好好睡啦。』
「……弓誓,你最近不晓得为什么感觉好像妈妈喔……」
『你要是这么觉得,就别让我唠叨这种事啊!』
只是发表一下感想,就又被吼了。
说实在的,最近真的是很感谢弓誓。总是担心蜜凯奴而帮她送饭来,还有硬想把她给拉出房间赶去睡觉,至少也会对几乎完全黏在席翁床边的蜜凯奴生气地说:「那不然,吃饭的时候到餐厅来和大家说话啊!」
感觉他是认真地在担心着自己,感到高兴的同时,蜜凯奴又更加觉得抱歉。闇人们正忙于转移帝国追兵……应该说,是亚德利姆派出的追兵的注意力,蜜凯奴却光只是黏在席翁身边,反而一直害大家操心。
(威莉蒂也是……到这里来之后,一次也没有见到她……)
自从到首都温凯雷郊外的小镇,这间绿色屋顶的民家以来。
……那一天。自海伊姆宫中逃出来的蜜凯奴等人,听从闇人们的指示乘着夜色骑上马,抵达了某间民房。
虽然四周一片黑暗,看不清景色,但感觉离都心有着相当的距离,是个充满了怀念的树木与土地清香的小镇。而他们来到的就是混在其他建筑中,一栋普通帝国形式的房子。
据闇人说,他们在帝国境内也有许多像隐里般的据点,这也是那其中之一。
房中有着先一步抵达的菈克丽玛等人,听说威莉蒂也和他们在一起。可是因为蜜凯奴跟着昏过去的席翁立刻进到房间里了,所以一次也没有见到她的机会。
……大概,是心里的某处还有些犹豫吧。
对席翁的感情有了自觉的同时,也对自己对威莉蒂做过的事感到厌恶。
究竟该怎么道歉才好呢?说到底,感觉道歉这件事本身也是种傲慢,因而觉得内咎,没有自己主动去找她的勇气。而听菈克丽玛说,威莉蒂也和她一样,对蜜凯奴的到来既高兴又迟疑。
(威莉蒂……应该很担心席翁吧……)
自己在一旁的话,威莉蒂就没办法来探望席翁。但蜜凯奴至今还没有空想到那个,总之,现在满脑子都是席翁受伤的事……
(我真的是差劲透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的呢?
几天之前,蜜凯奴应该还在米榭兰诸岛的小村里,过着和这种乱糟糟的感情无缘的生活。虽然对想不起过去的事感到不安,但还是随着造访诸岛的四季变化,和倪葛拉与席翁他们在森林小屋里,过着平凡而幸福的日子。
(怎么说……感觉好像到了离那种生活很遥远的地方了……)
一切的开始是在那祭典之夜。
而现在已经无法回到之前那种什么都不晓得的时光了。
由于亚德利姆的岩诅咒造成的契机,现在蜜凯奴的记忆也仍然在逐渐复苏。一点一点,像在解开缠绕的丝线一般。
『喂!蜜凯奴,又在发呆了喔,你不要紧吧?』
不自觉地一叹气,就被抓住肩膀而回过神来。抬起头,面前是弓誓担心自己的神情。
「啊……抱歉。」
『……那个,我……有件事必须跟你道歉。』
「咦?」蜜凯奴抬起头,弓誓露出怪异的表情停下脚步。
『刚到这里的时候啊,你不是跟我说了吗?那家伙是比天津神还要伟大的兽神的半身。但我现在也还是不相信,那家伙怎么看都感觉像个普通人类……不过总之还是把这件事告诉继舟跟小针了。就是所谓报告的义务嘛?就是这样,而且继舟过去调查了许多关于兽神的事。』
「调查?」
『对啊。我呢,只在神话里听过住在神社里的神的故事,实际上我也会怀疑是否真有那样的神存在……不过继舟每次说要收集情报而离开隐里,似乎就是去收集关于那些的文献。况且听说亚德利姆以前也调查过兽神,所以搞不好跟他可以得到那种奇怪的力量有关系。』
听到弓誓的话,蜜凯奴忍不住想着「好厉害」而瞪大了眼睛。
亚德利姆可以得到岩诅咒的力量,没想到原来是和神社的兽神订了契约。蜜凯奴是在海伊姆宫直接听本人说的,但继舟却靠自己的力量,循着他的脚步,接近了真相。
『是说,那时后我也从继舟那里听说了许多事。比方像兽神和人类女子的故事啊,兽神还被封印在神社之类的。怎么说,最近一看到你……就想起那些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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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拜托你……不要…哭得…那么伤心了……』
胸口为箭矢贯穿,仿佛舞蹈般回转倒下的少女,在生命的尽头留下的话语。
『我们约好了,对吧?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一定…会回来的。在未来的今天……回到…你身边。所以不要……那么悲伤了……』
……失去少女后,兽神的记忆变得十分模糊。
仿佛被黑墨涂满的世界,还有血的气味,以及被憎恶污染了意识的日子。虽然她说过会回来,但那还需要几乎令人发狂的漫长时间。
『在未来的,今天……』
经过无数次的四季轮回,失去那名少女的「约定之日」造访。
在那之前,祂对这少了她的世界感到绝望,吃食人类……
但她真的出现了。约定之日,兽神在远隔着海洋的岛上,再次找到原本失去的生命光辉。
在反覆的轮回隙缝间,再一次,转生为常世国的国津神少女。
知道这件事时,兽神的心疯狂地渴求着她。理性与疯狂。那时,兽神面前出现了一位国津神。
被帝国土兵抓起来,仿佛活祭般送进神社的少年。
关于这名虽身为国津神却没有获予灵威,因而拚命地调查创世之神力量的少年,兽神早巳知悉。可悲、一心一意地拚命调查自己的存在,追求着自己力量的少年,兽神对他做了个提议。
在这世间所有的神祇之中最为尊贵,拥有强大力量的「创世之神」。
如果可以帮助我达成唯一不被允许的事——「自神社解放」的话,就将我的力量分给你。
……神祇将解除封印的法术告诉他,而他马上实行,得到了力量。但也不是天津神的那名少年的法术并不完全,能自神社挣脱逃跑的,只有思念少女的兽神之心。
化为人形的神祇,将半身留在神社,奔向少女的所在。一丁点也没去思虑那位被留下来的少年,只是顺从自己的愿望行动……就连这个举动会召来怎样的结果也没有考虑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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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凡人的身体而言,力量太过强大,连他的心灵也扭曲了。因为至今还没有那样的前例,所以不知得到力量的夜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毁灭了常世国,是在得到我的力量之后,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对不起。虽然道歉也无法弥补,但我还是一直想向你们谢罪。』
席翁静静地、断断绩续地说完,这才看向小针。
回响着雨声的房间中,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席翁,眼神中不带任何感情。
不过,他最后还是放下交抱在胸前的双臂,慢慢靠近席翁。
『常世国的灭亡已经被预言了。那是无法避免的事。』
『可以避免的,只要我没有下那种决定的话。所以你们就算恨到想杀死我也是无可奈何的。』
『您想死吗?』
面对小针投来的疑问,席翁一下子闭上了嘴。
『为什么如此期望终结呢?那么做的话,蜜凯奴会伤心吧?还是说,这是为了她好?您明明比任何人都爱着蜜凯奴却又要离开她。
我从弓誓那里听说了。您似乎说过自己会让她不幸。这么说来,和那个毁灭之夜有关的每个人,都以某种方式在自责着……您也是,比留子殿下也是,还有继舟跟弓誓也一样。』
『他们和我的情况不一样。一切都是由我开始的。』
『确实,每个人都会想为过去发生的事情寻找一个理由。是要从别人身上发现呢,还是归罪于自己呢?不管哪一方,都只是逃避痛苦的行为罢了。』
不过——小针开口——那样的行为,是否真的有意义?
『我们一直责怪着亚德利姆、憎恨着帝国,想尽办法要复仇。这样就能忘记失去的东西有多么庞大,可以逃避那种痛苦……但是,知道了您的存在,又像这样听闻了真相之后,这才总算发现,这么做一点意义也没有。恐怕就是因为这样,所以稻泳才将第二个毁灭的预言给封印了也说不定。』
小针平静的声音中,只有不带波澜的安详。那份平静加上他自身澄澈的气息,不带虚伪的真挚冲击着席翁的心。
『你要……原谅亚德利姆吗?』
『不知道。只是我现在正在思考,有没有复仇以外的解决办法。』
席翁轻轻地闭上双眼。
眼帘内浮现的,是洁白、明亮、花朵如雪片般飞舞的早晨。
那个时候,好不容易再次重逢的少女,稚嫩的脸上露出太阳般眩目的笑容。和在神社一同生活时一样,让祂快要哭出来的怀念笑容。
『你是谁?不是村子里的人吧?』
『……我是……席翁喔。』
希望她发现,自心中某处怀抱着期望说出这个名字,但她最后还是没有察觉,席翁回想起当时既觉得可惜,又似乎觉得无所谓的复杂心情。
……小针已经正准备从过去的恶梦中挣脱了。舍弃仇恨,专注地看向未来。
像这样,说不定常世国发生的悲剧,那个晚上诞生的悲伤与憎恨,也渐渐开始一点一滴地平复了。
但是,身为独一无二神祇的半身的自己,会为身边的人带来不幸这个事实还是没有改燮。
是啊,就只有这点,是无法改变的。
3
『到了喔,就是这间房。』
在住得下十几人、旅社般的独栋房子二楼深处。
走在前头的弓誓一面指出那扇门,一面催促着身后的蜜凯奴。
『进去吧。你婆婆在这里面等着。』
……打开房门,不怎么宽敞的房中一片漆黑。不过她感觉得到……第一次来到的这个地方,有某处不对劲。
(有幅画……)
稍微花了点时间才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幅和民家房间不相称的大幅绘画;而窗上不知为何还郑重其事地挂上了厚厚的窗帘,连阴天微弱的阳光也阻挡在外。
宛如一间刻意营造成的密室。不过蜜凯奴的注意力并不在此,而是面对着正面那幅裱了框的女性肖像画。
那张脸,她记得。
「我……知道这个人。」
在海伊姆宫复苏的记忆之中,当时在树丛间见到的女性,与肖像画上的人重叠。这时不知何处傅来了呼唤蜜凯奴的声音。
是倪葛拉的声音。不过,是从哪里传来的?
蜜凯奴惊讶地东张西望,但房中一个人影也没有。话说回来,倪葛拉应该就在这房间里才对……如此心想着,再一次竖耳细听,没想到那声音竟是从天花板上传来的。
「……在天花板里?」
原来如此,因为房内光线很暗看不清楚,不过抬头一看,屋顶的一角开了一个洞。那似乎是个活门。蜜凯奴找到了和墙纹混在一起的梯子后,就沿着它向上爬。
(是说,婆婆她竟然还爬到这种地方啊……)
虽说婆婆在村子里也常常出门采药草,或是走在难以跨步的兽道上,确实是脚步稳健没错啦,但……
一面这样想着,一面向天花板内探出头。顶上并不如预想的充满尘埃,除了中央撑起的支柱外,什么也没有。
「在这里,蜜凯奴。在做什么啊,过来吧。」
「咦?婆婆,你在哪里?」
声音从柱子的阴影下传来。一面心想这房子究竟是怎样的构造,一面弯身前进,与刚才的入口呈对角方向,又有一个向上的阁楼门,同样也打开着。
这次不爬梯子也能轻松看到阁楼门上方,那是个十分普通的房间。天花板就是屋顶的形状,杂然陈列着袋子、书架、盖了白布的家具般的东西。在最深处,坐在相当厚的座垫上的人,正是倪葛拉。
她面前也有一幅画,虽然不像下面房间的那么大,却是纵长型的全身像……果然是和刚才同一位女性的肖像。
「这里乱糟糟的,你吓了一跳吧?」
一面说着,原本背对入口坐着的倪葛拉缓缓转过身来。
「这里是收藏常世国的物品、闇人们亲族的遗物或纪念品的房间。而这画上的女性是稻泳。是我亲妹妹比留女的女儿,也是常世国最后的巫女姬……直到最后仍然深爱着祖国,努力守护它的高洁国津神。」
「婆婆……」
蜜凯奴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平静地叙述的倪葛拉,不知为什么看来相当疲倦。虽然才几天不见,但感觉她变得十分苍老,脸上的皱纹也较往常深刻得多。
「楼下也有一张画……我才在想说好像在哪见过。这个人,是最后的巫女姬?」
「是啊。你在皇宫时确实说过恢复以前的记忆了,不过有见过稻泳吗?那女孩应该很早就进入斋宫殿,打从你懂事起就已经几乎无法到外头来了才是。」
「不过我知道她喔。和席翁在森林里玩耍时有遇到过……是个十分美丽的人。看到席翁银色的头发也不惊讶,还说会帮忙保守我们的秘密。」
「那个孩子?」
倪葛拉似乎有点讶异的呢喃着,转向画像。
这幅画比楼下房间里的还要活灵活现。光亮的黑发剪短得像少年般的美丽女性,在快活的笑容深处,可以窥见母亲般的温柔。
「这个人,是婆婆的外甥女吧?说是最后的巫女姬,也就是说,她是亚德利姆的姊姊啰?」
「是啊,就是这样。是夜刀……亚德利姆的亲生姊姊……」
低语道,倪葛拉突然停下了话,低下了头。
「……蜜凯奴,在海伊姆宫见面时,你这样问过吧?夜刀……不,亚德利姆和我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我呢,在那个孩子被帝国军抓住的稍早之前,曾经和他见过面。见过那个为了调查白色兽神的力量,离开家人、渡过岛来收集文献的孩子。」
再度看向肖像,倪葛拉静静地开口。诉说的内容,正是以前就算蜜凯奴恳求说想知道,倪葛拉却连片段也不肯提的过去。
「这么说来,你听席翁说过了吗?你的名字,是以前我死去的女儿的名字,」
「嗯,他有告诉我。」
「这样啊……」
「我可以问她是怎么样的人吗?」
「……是个非常乖巧的孩子喔。开朗又认真,还很孝顺。这样说来,顽固又吵闹这点倒是跟你很像呢。」
撇了撇满是皱纹的嘴角,倪葛拉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至今活过五十年以上的岁月中,我到哪里都净是犯错呢。十六岁时,和从帝国来的年轻人一起抛弃了卜师的职责逃出岛去……改变头发与眼睛的颜色在大陆生活。虽然后来生了女儿,尝过片刻幸福的滋味,但最后果然还是遭到报应了呢。而且不是降临在我身上,而是我女儿。
当时的帝国,将唯一无法攻下的常世国视为大敌,想尽办法要找到突破的端口,甚至还发布公告,说只要能提供方法,不管想要怎样的奖赏都由献策者说了算。于是我丈夫的旧识出卖了我们。为了钱。
我们被捕,帝国军得知我这位『预言的倪葛拉』是常世国的卜师一族,因此施行了恐怖的拷问。若只针对我也就算了,却连我丈夫和女儿也……最后,我第二次背叛了祖国。」
淅沥淅沥……窗外的雨声传进隐藏房间中。
听到倪葛拉不带感情波澜的独白,蜜凯奴不由得噤声。实在是太过壮烈的过去。没想到倪葛拉竟抱有那样的回忆,蜜凯奴一点也不晓得。
「后来……怎么样了呢?」
「……我将祖国的内幕全说了出来,求他们放过丈夫与女儿的命,但是已经太迟了,只有丈夫一人回来,女儿早已经在牢里丧命了。
经过长时间的拷问,我的头发也白了,看起来老了十岁。丈夫怨恨我,也怨恨旧友,最后沉溺在酒精中跟随女儿死去了……
当时,背叛了祖国、失去一切的我,为什么会隐藏身份移住到离故乡很近的第二岛呢……老实说,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那么做的理由。不过,在稻泳被选任为巫女姬之后,我遇见像是逃避般、追求关于白色兽神文献而远走他乡的夜刀,也是在那个时候。那孩子狠狠斥责了我呢。说我不仅逃避责务、抛弃祖国,还将国家的内幕告诉敌人,是叛徒……」
倪葛拉泄漏的情报,成为帝国军攻下第三岛的端口,最后也为巫女姬居住的第二岛招致了悲剧。不过在那当中,也有连被称为「预言的倪葛拉」的她也无法预见的事。
那就是原本斥责自己背叛祖国、充满爱国心的外甥,短短数年后在第三岛成为俘虏,最后竟成了毁灭常世国元凶的这件事。
「夜刀称我为叛徒是理所当然的。若是指毁灭故国的罪魁祸首,确实一切的发端都是由我开始。那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弥补的重罪……」
「婆婆……」
听到倪葛拉太过平静的诉说,蜜凯奴只能茫然地叫着她。她感觉似乎终于可以理解倪葛拉至今活过的时光有多么沉重、苦闷了。
「……难道说,婆婆……您现在也还在自责吗?」
因为自己犯了错,自己背叛了,自己做了这种选择。
所以大家才都遭遇不幸,一切的元凶就是自己——仿佛如此诉说的那些话,记得以前也曾听过。对了,就是席翁。这些自责的话语,和那天他在海伊姆宫中说的几乎完全一样。
「……为什么?婆婆也好,席翁也好……一直在忏悔自己所做的事,但那并不是你们所期望的啊!既然这样,一直认定自己是坏人,由旁人看起来真的很难受啊!」
「蜜凯奴……」
「是婆婆救了我的。常世国灭亡那晚也是,一直到今天……因为有婆婆和席翁在,我现在才能站在这里。所以……拜托您别再那么说了。」
……滴滴答答。雨势趋缓,可以听见雨滴温柔地敲打在屋顶上的声音。静静地、柔和地,令人泫然欲泣的安稳声音。
在时间仿佛静止般的屋顶阁楼中,最后打破这片沉默的是倪葛拉。
「……也是呢。我充满过错的人生中,还是有唯一值得骄傲的事。就是和你们一起生活在那个小村庄的十年间。
席翁带着才五岁的你出现在我的小屋时,我的确是想为自己做的一切赎罪,才收留你们的。
不过……现在却觉得你就像是我的亲生女儿一样。我不只一次地希望你能和席翁一起过着幸福的日子。」
倪葛拉说道。
好几次输给自责的念头,想要一死了之。背叛了祖国,失去了家人,失去一切的绝望……但选择以死来逃避又是更沉重的罪过,死去的女儿不会允许自己那么做的。
那样的绝望当中,唯一的救赎,就是这位取名为蜜凯奴的少女。她就和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治愈了倪葛拉的心灵。
正因为有那段无可取代的日子,倪葛拉才可以走到今天。
在那岛上的日子,对住在那里的人们而言,也各自是无可替代的珍贵宝物。
而对于身为兽神半身的席翁而言也一样。
对非人类的他而言,结束在岛上的生活,也意味着一切的结束。再加上他又是坚定着觉悟一直活到今天的,三人过去的生活对他而言,难道不是比任何事物都更加宝贵、如梦似幻的美丽宝物吗……?
「席翁他啊,打从一开始出现在我面前时,就一直带着兽神的记忆了。这样想来,那孩子真是很可怜呢,就算得到了人类的身躯,结果还是无法逃过宿命啊。」
「……宿命……就是席翁不能留在我身边的理由?虽然听说待在席翁身边会使我不幸,但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