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喔。得知夜刀对兽神拥有的力量很感兴趣后,我也调查了许多文献。
创世的兽神必须对一切事物保持公正。因此在这世上的一切存在中,是唯一仅只一位、没有对偶,就算硬将什么人留在身边,最后也必定会失去的孤独存在……恐怕传说中侍奉兽神的活祭少女之所以殒命,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因此那孩子总是抱着别离终有一天会到来的觉悟。」
「别离的……」
低语道,蜜凯奴沉默了一会儿。不过又立刻抬起头;
「不要紧的,婆婆。」
一边说,一边露出了微笑。
「席翁的事情不要紧的。相信我,全部交给我吧。」
「……蜜凯奴?」
那没有任何迷惑、踌躇的微笑和话语,使得倪葛拉楞了好一会儿。
但最后她露出了笑容,看着露出眩目、开心表情的蜜凯奴。
「也对。若是你的话……不,只有你才可以办到也说不定。让注定永远孤独的兽神,这次一定能够得到幸福。」
……不知何时雨声已渐渐远去。
充满尘埃的阁楼中空气很闷,蜜凯奴向屋顶的小窗伸出手,使劲一把推开,看向窗外。玻璃窗上与窗缘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下,天空中可以见到自云间露出的阳光。
「啊!婆婆,放晴了喔!你看,这里好像可以爬上去……」
手撑着窗缘,蜜凯奴顺势探出小窗外。看见了晴空下,走在屋外的菈克丽玛。
大概是刚去买东西吧,两手抱满了袋子,而继舟也在她身边。不过不知为何他也不帮忙菈克丽玛,一下就消失到不知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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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地关上门,菈克丽玛深深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放晴的阳光自窗口照入,在充满水滴的玻璃上反射出眩目的光辉映在屋内。走在对街的继舟,大概已经拐过转角去,不见人影了……回想起显少露出疲态的他脸上的阴影,菈克丽玛又再次叹了口气。
(到这里来之后,明明都没有好好休息过……)
将手中的袋子放到桌上,顺手拿出里面的食材。但脑中想的,净是剐才和继舟擦肩而过时的对话。
(感觉那个人……好像在强逼着自己似的。)
……难以忍受地不安。因为茳克丽玛已经知道,他所期望的未来「什么也没有」。
席翁和蜜凯奴回来后,说不定他已经可以预见「结局」了。事实上,不论以什么样的形式,结果终有一天会到来。
但是,就算那样……
『咦,菈克丽玛,你回来了啊?』
听见声音而抬头,看见走下楼梯的弓誓。菈克丽玛迅速恢复了平静的表情,但他却什么也不问,只是指了指楼上说:
『终于把蜜凯奴拉出房间了。她现在正在和婆婆说话,等她们下来后,可以为她们准备一下饭菜吗?』
『是弓誓把她带出来的吗?』
『不是,我……怎么说好呢…算了,怎样都没差啦!威莉蒂还在房间里吗?』
『嗯。说没有脸见蜜凯奴,好像还是很消沉。』
『真是婆婆妈妈的,那些家伙。总之,包括婆婆,两人份的钣菜就拜托你了。』
『知道了,交给我吧。』
回了弓誓一个微笑,菈克丽玛再次开始分配食材。那张脸上已完全不见方才的阴霾。
4
……乌云密布的冬之岛。
迎接了真正冬天的那块土地上,以黑色披风包裹全身的男人,仰望着混浊阴暗的天空。
没有特征的平凡面孔,没有生气的眼神。
远方傅来低吼般的雷声,以及随着雷响渐渐膨胀的气息,令他忍不住颤抖,
今天早上,离开大陆时虽然下着雨,但覆盖在这座岛上的灰云却和那完全不同,这是受诅咒兽神的忧虑与愤怒所召来之物。
正因如此,这块土地上总是维持着不见天日的阴天。真要说起来,这正是包围了全岛的负面气息。
……纳吉鲁自帝国的根据地——大陆,来到了隔海遥望的诸岛之一,米榭兰诸岛的第一岛。
在四个诸岛之中面积特别小,就算被帝国占领至今,也只有特定的某些人居住的寂寥小岛。或许是因为靠近寒冷海流的关系,被冰冷的海风吹拂翻弄的景色看来十分荒凉,连崖上青绿的树丛看来也仿佛褪了色。
而在那当中的一角,不知为何而突出的地面上,矗立了一座神社。
『沉默神殿』。
那是在被帝国占领之前就已建造的神圣建筑,黑发黑瞳的常世国人民为了敬畏的神明,所建筑的「圣域」。
总体来说,帝国的建筑物华美而庄严,以规模与堂皇的外观震撼着人们。但是以木材组建起来的这座质朴的「神社」,则以另一种方式令来访者畏怯。
因为这栋建物内,至今仍有吃人的兽神栖息着,被指定为赌上性命筛选历代皇帝之地……光是鼎立在那里就散发出不祥的气氛,是已经称不上圣域的神殿。
(看来,他似乎还没有到。)
穿着黑色长衣的纳吉鲁,瞄了神殿一眼就晓得了。他的脚边倒着守卫神殿的士兵们:当他们再次醒来时,应该已经忘记被纳吉鲁攻击的事了。
……就是这样。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没必要让局外人知道。存在的只有被夺者与夺取者,输家与赢家而已。
「式神」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和身为自己主人的帝国宰相酷似的扭曲笑容。纳吉鲁不作声响地接近神社入口。无论身处何处都可以瞬间移动的「式神」,在接下来的领域中也无法使用法术。这是因为封印兽神的结界,对于身为亚德利姆所获赐的兽神之力「具现体」的纳吉鲁,也具有影响力的缘故。
也就是说,在神社中,只能靠自己的双脚前进。
(得在被兽神吃掉之前,抵达那里才行。)
神社里的兽神能够感知气息、读取人心。一旦踏入此地,不管想躲在哪也都一定会被找到、被杀死、吃掉。而实际上,他所踏入的这座神社,柱子上附着的黑色血迹,也叙述着每年执行的仪式的恐怖。
不过,神社中有一块唯一能够躲过厄运的场所。那也是先代皇帝,以及当今皇帝得以不被兽神吞食的原因……只要到了那里,就能躲过兽神的耳目。
屏住气息,专注精神,纳吉鲁迅速地往神社深处前进。
和普通人类不同,身为式神的纳吉鲁几乎没有感情的起伏。再加上是拥有和兽神相同波长的存在,像这样隐藏自己的气息,只要不当面碰见祂的话,大概也不会被察觉吧。
没有白色的创世之神出现的迹象,眼前只有不带一丝光亮、飘荡着令人厌恶的腐臭味的木造走廊延伸着。
但是……
祂突然出现了。
背后袭来让人全身发冷的杀气,纳吉鲁立刻靠向柱子。激烈的力道挥向他的身体,回过神时,纳吉鲁的右肩已经被咬去了。
惊愕地回头,看见那巨大得让人必须仰望的身躯。露出狰狞肉食动物姿态的白色兽神口中,正咬着纳吉鲁的右臂。
(糟了……)
兽神身上的白毛斑斑染着过去溅上的血痕,而那上头又新洒上了纳吉鲁的鲜血。不过在洒上的瞬间,鲜血化为散沙落地。被夺走的手臂也一样,松垮垮地自兽神嘴边垂下,最后也不成形地化为粒子消失了。
祂那巨大的身躯从铺着榻榻米的房间延伸到走廊上,一半沉坐在地、兽神低低地呻吟着,显然对于纳吉鲁那不寻常的气息感到畏缩。
纳吉鲁没有放过这机会,几乎是反射性地翻过身子,当场逃走。
自兽神之力而生的纳吉鲁,若被同样的力量「破坏」就会回归虚无。这是因为力量会相互抵销,因此他不能留在原地。
兽神将自己的力量分给天生没被授予任何能力的亚德利姆。在身为力量本源的神面前,纳吉鲁的存在很可能被完全吸收掉。
但要是那样就糟了。不先将自己在神殿中藏好的话……之后就无法以这个身躯为媒介,「招来」亚德利姆了。
一面掩护着肩膀,纳吉鲁已经放弃努力隐藏气息与躲藏,只是持续疾奔。兽神的身躯虽然庞大,但在神社中可以自在地穿梭移动,因此纳吉鲁的立场绝非处于优势。
可是现在的话……在兽神对纳吉鲁「和常人不同」的气息感到困惑的期间……
(快点抵达那个地方!)
目的地在神社的最深处,那个距离对现在的纳吉鲁来说,感觉像是难以抵达般地遥远。身后的杀气逐渐靠近,仿佛随时会扑到自己身上……在就快要不行了的瞬间,纳吉鲁终于看见走廊尽头的美丽庭园。
被四方的回廊包围,宽广的庭院。没有遮蔽也没有死角,一般来说,是逃命最不适合的地方。
但纳吉鲁毫不犹豫。跳跃,在地上滚了一圈,正好停在庭院中央。他一面整理好黑色披风。
一面护着右臂蹲下身来。
同一时间,情况发生了变化。
一次也没放过纳吉鲁的兽神视线,此时离开了纳吉鲁身上。
之后便像是突然失去了目标般,不断困惑地低吼。
(赶上了。)
兽神看不见纳吉鲁。
那是当然的。这里是神社当中,兽神唯一无法看穿的地点。
因为这里是过去兽神深爱着的人类少女,迎接生命尽头的地点。
……被帝国士兵们的箭矢射中的少女,在断气之前,被兽神带着逃向神社深处,之后在百花环绕的这个庭园中咽下最后一口气……就在纳吉鲁现在蹲坐躲藏的地方。
少女流淌的血液染红了地面,那绝望的记忆深深刻在兽神的心底。已经过了百年以上的岁月,附近也已没有少女死亡的气息了,但自那之后,兽神就变得无法直视这个地点。封住心灵与感觉,让自己「看不见」、「感觉不到」这里……
是的。过去的皇帝候选者们,就是因为有这块地才能捡回一条命。也就是说,唯有细心、具备能够找出那个「结界」的观察力与洞察力,或是运气,才是从神殿生还的关键。
失去纳吉鲁气息的兽神,视线掠过他蹲在庭院中的身影,再一次低声咆哮。最后转身,发出噗地一声,沉进了地板下。
纳吉鲁深深呼了一口气。
要修复被兽神吃掉的右肩似乎需要一点时间。不过,还有缓冲时间。
(是的。在「那个」到神社来之前……)
在神社中唯一的「安全地点」。
纳吉鲁回想起亚德利姆所下的命令,静静地闭上双眼。
满布乌云的远方天空,再次响起了低沉的雷鸣。与那仿佛低吼般的声音重叠,像是要动摇神社般,兽神恐怖的咆哮也响彻远方……
5
……那是令人全身发抖的疯狂「声音」。
听到身体深处的轰然咆哮声,席翁惊觉地睁开眼睛。
已经是晚上了。窗外一片黑暗,连月光都没有。在席翁躺着的床旁边,并排着一张简易的便床,那是弓誓他们担心回到这个房间的蜜凯奴,而在傍晚时搬进来的。
蜜凯奴正在那张便床上静静睡着。在和小针对谈之后,席翁又陷入沉睡,结果一次也没和蜜凯奴说到话。
(已经……差不多都痊愈了。)
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他心想。这样的话,就可以撑到回岛上去了。更重要的是……
(祂……在叫我了。)
在极近处可听见兽神的咆哮。失去了自己的半身而发狂吃人,在神社中丧失理智却依旧活着的神兽呐喊,此时感觉又更加强烈地动摇着席翁的灵魂。
难道说,兽神也感觉到了吗?席翁下定了决心「要回去」。
因此像是呼应一般,企求合而为一……
自床上起身,穿上鞋,站了起来。只看了一下睡着的蜜凯奴的脸,正想要离开房间时——
「……席翁……?」
听见声音,席翁倒抽一口气停下脚步。转头看到便床上的蜜凯奴,一面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一面坐了起来。
「咦……为什么……席翁…起来了…呢?」
似乎还有点迷迷糊糊的,蜜凯奴楞楞地盯着席翁嘟嚷道。席翁慌忙转过身去的同时——
「等……等一下,不要走……是说,席翁,你什么时候醒来的!?」
看来她总算是回过神来。蜜凯奴跳出床铺,一下就追上了席翁,抓住他的手。
「吓、吓了我一跳……抱歉,我…好像又打瞌睡了……啊不是啦,那个啊,席翁你睡了好久呢。一直都没有醒来,害我不晓得该怎么办……嗯…所以…有件事等席翁你醒来后要告诉你……等一下,我、我先冷静一下……」
「…………」
慌慌张张、急急忙忙地思索词汇的蜜凯奴。脑中似乎还一片混乱。席翁想趁现在离开,默默地甩开蜜凯奴的手,这次却被她从身后抱了上来。
像是不让他逃走一般。
拚命紧抓住的手腕渐渐放松,仿佛要将他拥入怀中地拥抱着他。或许是因为还在担心席翁的身体,所以只用了可以轻易挣脱的力道。但这包围全身的温暖,却比任何束缚都更能留住了席翁。
「这种大半夜,你想去哪啊,席翁?难道是肚子饿了?还是渴了?因为你一直都在睡嘛。不然我去帮你拿点什么来,你再稍微躺一下吧。离天亮还有一点时间,突然运动的话会倒下的喔,因为席翁你受了好重的伤啊!」
「…………」
「……难道说,你是想离开这里吗?」
听到这句话,席翁倒抽了口气。
仿佛她至今的困惑与混乱都不是真的,蜜凯奴耳语般低声说的那句话直捣核心。
席翁不敢直视蜜凯奴的脸。
无法回头,也无法挣脱,席翁只能呆立在原地。
「呐,为什么不说话?你一个人想去哪里?太乱来了。席翁你连这里是哪里都不晓得吧?J
「似乎还没有离开大陆嘛。」
「……嗯。虽然已经离开帝都了……闇人们说这里是他们的藏匿处之一。逃出海伊姆宫之后,就直接到这里来了。婆婆跟威莉蒂也都在,只要席翁好起来的话,就大家一起回岛上去……我是这样想的……」
蜜凯奴不知何时已恢复了平静的口气,但听起来像是已经察觉了席翁之后的计划。
是啊,她老早就已经明白,席翁若在深夜里溜出床铺,绝对不会只是一时片刻的事。
他是想就这样永远离开蜜凯奴身边。
……为什么她不能就这么熟睡呢?
一面如此心想,席翁转过头,下定决心地看着蜜凯奴。久久没有好好看过的她的脸上,比起在村中的时候,感觉成熟了许多。
「蜜凯奴,我不会回村子里的。」
「…………」
「之前也说过,我已经没办法再在这里待太长的时间了,所以必须离开。」
「……非得那么做?」
「嗯。」
「就算可以大家一起回去?」
「嗯。」
「就算可以像之前一样……」
……和大家生活在一起?
理解了她那句无法成形的话语,席翁又一次「嗯」地点点头。这些仿佛期望听者明白的回答,或许不如说是在告诉自己也说不定。
但是,一段沉默之后。
「……我懂了。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讲。」
点点头,蜜凯奴突然放开了席翁。就在他对这出乎意料的反应感到惊讶时,她拿出了放在床下的袋子,「嘿咻」一声抱了起来:
「那样的话,我也要一起去。可是我希望可以等到早上。我想跟大家告别,而且得好好跟大家说明席翁已经醒来了才行嘛。大家都很担心你呢。」
「你……在说什么傻话?」
席翁呆住了,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但还是立刻瞪着蜜凯奴说道:
「同样的事我已经说过了很多次,我不可以和蜜凯奴在一起。我不能待在蜜凯奴身边……」
「我知道啊。可是我已经决定了。席翁的真实身份、过去的事,我全都已经听说了,也都想起来了。但就算这样,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我决定了,要待在席翁身边。」
蜜凯奴坚决地说道,以不输给席翁锐利视线的坚定眼神看着他。在她眼中完全感觉不到任何踌躇或迷惘,寄宿其眼中的光辉,和从海伊姆宫的地下牢逃出来之后,想推阔蜜凯奴时面对自己的眼神一样……近乎顽固、下定决心的眼神。
「不管席翁你想说什么都可以省了。是我自己擅自要跟着你去的。席翁想去哪里的话,我不会阻止你,可是这样一来,席翁也不能阻止我吧?因为是我自己决定的,我要擅自跟着你走。」
「……蜜凯奴,那样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意义的话,有喔。不管是在村子,在帝国,只要跟席翁在一起的话就有意义。就是这样。」
眼神中依然没有一丝动摇。
蜜凯奴几乎令席翁退缩地如此宣言。仿佛这是世界的定理一般。
虽然讲的内容牵强又乱七八糟,但蜜凯奴的话中,带了某种无法简单反驳的意志。虽然她原本就很顽固,也有一旦下了决定就绝不退让的一面,但露出这么强硬的态度,或许这还是第一次也说不定。
……不过,蜜凯奴还是不晓得自己说的话有多么天真。明明是为了不想失去蜜凯奴所做出的决定,不然其实席翁也同样不想与她分开。
就算这样还是不得不离开她,创世兽神被赋予的就是如此深重的业障。不论有多么珍视蜜凯奴、多么深爱她,也绝对无法保护她到最后。这一点,席翁在过去她死去时就体会到了。
但为什么她还是要牵起席翁的手呢?明知说不定会丧命,明知搞不好会碰上危险。
(……真的是……)
这样的顽固,从以前到现在毫无改变。在转生之前也是,之后也是,蜜凯奴对自己的心情都十分地坦率。而也就是那份坦率,不论何时都让席翁感受到阳光般的温暖与眩目。
……没错。蜜凯奴不论何时都是「太阳」。不论在多么黑暗的地方,只要有她在身边。总是可以看见光辉。
席翁有好几次都为那份光辉所拯救。
「然后呢?席翁的行李要怎么办?虽然从村子里带来的东西都已经打包好了,但要出发的话,一定要先吃过早餐喔。而且还得要准备好食物跟饮水,所以……」
「我要去哪里,你知道吗?」
一脸认真说着的今后计划被打断,蜜凯奴「啊」地楞了一下。
「这么说来,我还没问呢。你要去哪里啊?」
「……也不晓得目的地,就打算跟来吗?」
「因为只要跟席翁在一起,到哪里都没关系嘛。」
一边说,蜜凯奴露出了许久不见、不带阴霾的耀眼笑容。
「不要让我说这么多次嘛,我只要可以跟席翁在一起就好了。当然可以回村子里是最好啦,但席翁不喜欢的话那也没办法了。有席翁在的地方,就是我该在的地方。」
她是认真地这么说的,那副笑容可以为证。
蜜凯奴对和席翁一同前进的未来完全不抱一丁点迟疑。前方有什么在等着,已经恢复过去记忆的她,应该不会想像不到才是。
……突然间,有种想要抱紧蜜凯奴的冲动。
明明已经决定放弃了,却又像这样不想放开蜜凯奴的自己实在太奇怪了。但就算这样,他还是忍不住奢求,想要拥抱她、逃到没有其他人在,可以让两个人独自生活下去的地方。要是能够在连创世兽神这种存在也不具意义的世界生活的话,如此一来……
一次又一次的放弃,但对蜜凯奴的爱意却无止尽地涌现。
正因为这样,席翁再一次下定决心。不得不做出决定。
「席翁?」
见席翁默默闭上眼睛,回到床边,蜜凯奴露出讶异的表情叫了他。但看到席翁坐回床上,她也放心似地坐到他身边。
「怎么了?啊!果然是肚子饿了吧?从你昏倒已经过了三天,不饿才奇怪呢!」
「……说不饿是骗人的,可是也没有真的很饿。伤口也是,我身上的问题大多不用担心,毕竟我真正的身体在别的地方。」
「在第一岛上?」
「对。」
蜜凯奴干脆地点点头。不单只是口头上,看来她已经完全可以接受席翁是神社兽神半身这件事了。
「那个啊,我说过回想起了很多事吧?不过其实还有很多片段没有想起来。十年前的事已经很清楚地想起来了……可是再更之前,席翁还跟兽神是一体时的事……还有我到神社去的事……」
「……一开始,蜜凯奴你问我原因。问说为什么要吃人。在那之前有许多人到神社里来,但在我面前说出那种话的活祭,你还是第一个。」
「啊……那个我记得……应该。总之,我觉得跟你可以好好对话。虽然被吃掉也没办法,但至少想知道原因。可是……」
停下话,蜜凯奴盯着席翁的脸。
「见到席翁时,我吓了一大跳。因为席翁……不对,是神社的兽神大人,看起来和传言里听到的神明完全不一样。那个时候的席翁,感觉……非常地寂寞。」
「你那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在遇见蜜凯奴之前,我对那种事……」
丝毫没有意识到。
孤独这种事,还有更重要的,不晓得那个字的意义的自己是多么悲哀的存在,这些一开始都是她告诉自己的。
明明拥有心灵,却无法理解那些情感。
那样的兽神,自从与人开始交流后,才真正拥有了灵魂。
「……那个时候,虽然席翁说过因为有我在才能不再感到孤单,却也因为那样而变得比之前更加地孤独。可是我……那个时候,我在神社每天都过得很快乐、很幸福,所以完全无法体会之后留下了你一人所代表的意义。就算如此……」
蜜凯奴说道:
「为了让这次不重蹈覆辙,我要加油,席翁总是在身边为我带来幸福,所以,接下来轮到我了。我会让席翁幸福的。我的祝词,要是……」
对未来毫不怀疑,闪闪发亮的灿烂笑容。
……只要有那个微笑就足够了。
席翁静静地将手叠上她随意落在床畔的手。就这样牵起那只手,吻上手背。蜜凯奴突然止住了话,满脸通红地停止呼吸。
「咦……席、席翁?」
「我也一直很幸福喔。」
可以遇见蜜凯奴。可以和蜜凯奴一起生活,就连无法见面的时间也是,只要能够感受到她的存在就觉得很幸福了。
虽然害怕失去的恐惧将席翁的……兽神的心给撕裂了,但比起怀着什么都感觉不到的心,活在永远的时光中,这样要来的幸福得多了。
「我爱你,蜜凯奴。」
耳语般轻声说着的同时,席翁抱住蜜凯奴的身体。听见不常有的爱的告自!她的脸慢慢涨得通红,但还是没有抵抗,将身体靠在席翁手臂上。
抱着那柔软、温暖的身体,许许多多的思绪涌上心头,而那全都一点一滴地渗入席翁心底。
一切,都不是忘了就好的回忆。
无论是失去她也好,与她重逢也好,就连那个惨剧之夜……只要有蜜凯奴在,那一切就都成了伟大梦幻般的重要回忆。
稍稍分开,看着蜜凯奴的脸,她也正以湿润的眼神直直地凝视着席翁。像要消去那双眼中映着的自己脸孔般,阖上双眼,慢慢地、轻轻地吻上她时,她也带着犹豫地将手环过席翁背后。
强烈颤抖着,但有着确切意志的拥抱。
注意到了的席翁放开她的嘴唇,靠近脸颊,再一次像要吞覆她的嘴唇般以舌缠绕爱抚。
至今接吻过的次数屈指可数。都是由席翁主动,总会令蜜凯奴感到困惑或生气,但现在不一样了。
从蜜凯奴脸上可以看见对不熟悉的浓烈接吻感到害羞与迷惘,但还是拚命地试着回应席翁。
不晓得换气的方法,长长的深吻令蜜凯奴的脸颊微微颤动,席翁这才放开了她的双唇。但在她还没调整好呼吸的时候,就伸手到她的腰边,慢慢让她躺到床上。
轻柔的黑发披散在床单上,但蜜凯奴一点也没有抵抗。她没有别开和之前不同原因而涨红的脸,呼吸还有点混乱,但依然直直地仰望着席翁。
(对不起……)
手放在床上,像要从正上方端详而让她躺下的席翁,拨开散在她脸上的头发,自然地将手放在她的额头,阖上双眼。
「席……翁?」
「再见,蜜凯奴。」
她一定可以忘掉自己,过着幸福的日子。这次一定要让她好好地度过凡人的一生。
没错。这样就好了。自己也清楚,要是继续在一起的话,自己会越来越贪得无厌。只要她可以活着就好了。回想起失去她时的绝望,这样就是无与伦比的幸福了吧。
……感到不对劲的蜜凯奴连忙想要起身,但他抢先一步,将意识集中在接触她额头的手上。自掌心傅来了强烈的抵抗。压抑那股抵抗,将自己的意识缠进蜜凯奴的记忆与心中。
「不行……席翁,不……要这样……」
蜜凯奴睁大了的眼中流出了泪水,但之后她的意识又立刻变得模糊,闭上了眼睛。
若能像这样只消除关于自己的记忆,一切就结束了。所以他一丁点、一丁点地,注意着不要留下任何自己的痕迹,细心地抹去了记忆。
当她下次醒来时,一定连席翁的存在都不记得了吧。
……最后放开手时,蜜凯奴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嘴唇靠向滑过脸颊的泪水,席翁又再一次开口:
「我爱你。从今之后也会一直爱着你的。」
就算那是永远也无法实现的愿望。
6
……打开门,走进一片漆黑的走廊,席翁在寒冷的晚风中,直直向玄关走去。
在所有人都入眠了的深夜里,依然小心不要被对气息敏锐的闇人们发现,通过起居室时,突然听见了声响。
感觉到了微小的气息。
在没有光亮的起居室中小心地回头,席翁低声以几乎听不见声音的常世国语开口:
『不必盯着也不要紧了,我这就要离开了。害怕的话,就回房间去吧。』
『……蜜凯奴她……会难过的喔。』
从「叽——」地打开的别室门中出现的,是娇小的闇人……一直都害怕着席翁,不,是神社兽神的气息,因此避而不见的若宫。
『她一直都很担心,在照顾着你喔。』
打从在隐里见面以来都一直避着席翁的他,恐怕连在这里,也完全不敢靠近席翁熟睡着的房间吧。
原因很清楚。身为现已灭亡的常世国中三师之一——巫师一族的后裔,他比任何人对非人的气息都还要敏感。因此注意到了潜伏在席翁身上的兽神之影,比谁都要敏锐地惧怕着祂……
由于席翁的气息带有和亚德利姆岩诅咒相同的气味,因此对他抱持着不信任感的不只是若宫而已。但他的恐惧是其他受到岩诅咒的闇人们完全不能相提并论的,因此就连像现在这样保持距离站着,也应该会令他难受得全身发抖吧。
『……蜜凯奴的话,不用担心。她已经不记得我的事了。所以……之后就交给你们了。』
『可是,重要的人,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遗忘的。』
若宫结结巴巴地提出反驳。
『蜜凯奴小姐她……一定无法忘记您的。』
席翁轻轻地笑了。虽然不晓得为什么他要特地出来阻止自己,但一切已经都结束了。
……席翁不再开口,转过身去,这次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外。
在没有月亮的夜空下。
世界仿佛被无边无际的浓密黑暗给包围了般,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