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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约定之花 第二章 命运之轮.2

作者:日-萩原麻里 当前章节:153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6

听到继舟这番毫不犹豫将人当成棋子的话,一直保持沉默的小针也发出了责备之声。不过那之中的担心,却没有传进低着头的弓誓耳里。

诱饵,钥匙。杀了亚德利姆,为了得知那被诅咒的力量的真相、终结一切……

继舟他们究竟花了多少时间才等到这个机会,弓誓是知道的。弓誓也被夺走了家人以及祖国。对要报仇这件事未曾犹豫过,也曾经做过绝对无法对蜜凯奴说的事。

处分毁灭祖国的背叛者,再度复兴常世国。这是大家共通的愿望,为了这个目的,无论什么都可以牺牲的继舟与小针,他们的决心有多么坚定,弓誓在比任何人都要近的地方体会到了。

……是啊。是想要体会的。

『为什么啊……』

不可原谅。不知为什么,无法压抑怒火中烧。

确实继舟所言是正确的。这是等待了长久以来的最好机会。

但就是无法忍受像这样将蜜凯奴给卷进来。她完全不了解这边的想法,单纯地只是想和席翁在一起,所以才下定决心要一个人出发。

在席翁持续昏睡的时候,蜜凯奴不顾自己吃饭睡觉一直看护着他。从海伊姆宫逃出来的时候,面对故意用冷漠的言词想疏远她的席翁,以挑战般的坚强说不分开的她的身影、行动,深深地刻划在弓誓心中,一闭上眼就能回想起来。

蜜凯奴与席翁之间有着难以分离的羁绊。那与旁人的想法无关,是无可取代的宝物,

『……我办不到。没办法那么干脆地把蜜凯奴他们当成道具,也没办法和大家一起行动……』

『这样吗。』

『对,就是这样!席翁先不论,不该把蜜凯奴卷进来的。我……我绝对、绝对反对到底!』

最后像是耍赖的孩子般喊叫着。

弓誓冲出了房间。不过,继舟与小针依然没有要拦住他的意思。

6

……睡不着。

整理好行囊,消去灯火。好不容易才躺到床上,但蜜凯奴不但睡不着,还翻来覆去好几次。

(怎么办,这样的话就不晓得为什么要决定在明天天亮才出发了啊……)

已经习惯了黑暗的眼睛看向放在房间角落的行李,蜜凯奴又扭了扭身子。这么一来,从床单上闻到了淡淡的气味,心里不禁十分难过。

那是持续睡了好几天的席翁留下来的味道。是他唯一留在这里的东西。

(啊啊,真是的……更加睡不着了。)

犹豫了一阵后,蜜凯奴轻轻地下床。穿上并排在床边的鞋子,披上挂在椅子上的倪葛拉的披肩,小心翼翼不发出声音地走到走廊。

时间已是深夜。房中一片寂静,周围充满了夜里特有的沉睡气氛,

这样的气氛中,无意识走向玄关的蜜凯奴,轻轻地伸手碰了碰嘴唇,眯上眼沉浸在回忆中。

昨天的这时候,席翁确实在这里,和蜜凯奴说话,之后……

之后,吻了自己好几次好几次。一边说着我爱你。

虽然大家都说,席翁夺走蜜凯奴的记忆离开了,但现在的蜜凯奴还是可以如此鲜明地想起昨晚的事。

也就是说,现在自己的身上发生了席翁也预想不到的事。并不是一切都会如他所预料的发展,这不就是明确的证据吗!

(对啊。但席翁他还说未来已经决定好了。为什么要那样断言……记忆没有消除,是不是跟婆婆还有继舟先生说的一样,是因为「祝词」的关系,这我是不晓得,不过……)

蜜凯奴至少还是打破了「神」的力量,改变了未来。

这样的话,命运也是可以改变的不是吗?什么被决定好的未来,本来就不存在不是吗……?

……走到屋外,接触到比室内还要冷得多的空气。昨晚见不到的月亮浮在天上,月光照耀,周围浮现出陷入沉眠的小镇风景。

绕过房子走到后门的马厩,闻到了独特的臭味。同时间,听见了马从鼻子发出噗噜噜的声音。

「这么晚了,抱歉喔。」

虽然蜜凯奴在森林里接触过许多的动物,但也没有养过马;村长家中有其他专门照顾马匹的人,所以很少会靠近马厩。因此她不是很清楚马的习性。一面自言自语着「是不是吵醒你们了?」走进马房,可以看见间隔并排的厩栏间,有一格突兀地没有系着马。

是席翁带走的马的厩栏。

察觉后靠近那里,一匹马突然将头探到她面前,噗噜噜粗鲁地摇着头。

「哇!」

蜜凯奴一时大意,吓了一跳就要向后摔倒,但此时——

「……咦?」

轻飘飘地,仿佛有谁撑住自己般,她不禁目瞪口呆。一转头,不知是何时出现的,弓誓露出万分紧张的表情站在那里。

「吓、吓了我一跳……!怎么了?为什么弓誓会在这种地方?」

『那是我该说的话。这种时间了,你在做什么啊?』

「啊……就是,有点睡不着,所以稍微散步一下。」

想隐藏自己的不好意思般「欸嘿嘿」地笑着,蜜凯奴连忙起身。

「难道说,弓誓也睡不着?」

『……差不多就是那样。』

「这样啊。这种时候就算强迫自己要睡也没办法呢。虽说光只是躺着也能让身体休息,可还是会想着该不会就这样一直待到天亮吧……不晓得是不是因为紧张,就是没办法躺着等待。这么说来,明天我要借的马,是哪……」

『不准去。』

突然。

背对着弓誓,向马头伸出手的蜜凯奴,突然被从后面用力地抱住,倒抽了口气。颈部传来温暖的鼻息。不必转头也能知道,将自己包围住的那双手是……

「弓誓……怎、怎么了……」

『就说了,不准去。一个人上路……像你这样又笨又迟钝的家伙,绝对没办法的嘛。』

「太、太过分了……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弓誓这笨蛋!这次目的地也很清楚,要怎么走也有好好问过继舟先生他们了,所以就说没关系……」

『不是在说那种事!我要说的是……就是……』

一边说着,弓誓越来越用力地抱紧蜜凯奴。

『为什么要追着那家伙到那种地方啊!』

弓誓发出极为粗暴、充满愤怒的声音,令她吓了一跳。蜜凯奴连回头也没办法了。

『你……没必要做到那种程度啦。是那家伙自己决定要离开的,那种人,不管他,放给他去就好了。』

「……弓誓,放手。你要是想说席翁的坏话,我不想听。」

语气不自觉地变得僵硬,但抱紧自己的臂弯没有减弱力道,就算挣扎,蜜凯奴的身体却完全动弹不得。

「弓誓!」

『就算是我也知道。虽然一开始我的确觉得他不过是个任性的家伙……不过他是为了你,所以才消失的嘛。说在一起的话会给你添麻烦、会让你不幸。不过,那样的话不就更不该去追他了吗?就是因为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所以那家伙才把你留在这里的不是吗?』

「那是——」

『……我就不行吗?』

手臂的力量微微减轻了。正想转身离开他,脸又被从正面压到他的胸口,还是看不见弓誓的表情。

接着,听见的是他微妙嘶哑的声音,

『呐。我……没办法代替那家伙吗?』

「……弓誓……」

『我之前就说过了,我会保护你。国津神或复兴国家什么的,你不喜欢的话那就算了……如果说想要平凡地过生活,我绝对会帮你的。所以……跟我在一起,不行吗?不会像那家伙一样害你哭泣,会重视你……我向你保证。』

透过衣服,感觉到弓誓的身体十分地热。急速的心跳将他的紧张原原本本地传了过来。虽是这样,弓誓的声音却不知何时恢复了平静。

沉稳、带有感染力的成熟语气。原本只将他当成小自己一岁的弟弟,现在却完全像不同的人似地,不知怎地令她感到十分恐怖。

也因为这檬,她才了解了,如果是在村庄时的蜜凯奴,恐怕不会注意到也说不定……弓誓所说的话,并不只是在担心蜜凯奴。

『我……想保护你。不可靠、顽固,又任性,明明自己都这样还把我当成小孩看待……可是,我没办法放着你不管。我知道你很重视那家伙,不过我也很重视你。我……我喜欢你啊!』

吐露情愫的言词。

蜜凯奴这次咽了口气。接着开始脸红。

「等一下,那个……弓、弓誓,我……」

这次换蜜凯奴提高了声音。脑中一直回转着怎么办怎么办;抱紧自己的体温,让她的脸越来越红。

至少先冷静下来。如此心想着再次想要挣开他,不晓得为什么这次弓誓就干脆地放手了。一下子放松了的蜜凯奴抬起头,立刻被弓誓真挚的表情给吓了一跳。

(他是……认真的。)

就算是蜜凯奴,也很清楚地明白这并不是在开玩笑。因为弓誓的表情是如此诚恳。

明明从见面到现在才过没多少时间,比自己年少、令人有种弟弟般亲近感的少年。虽然不爱服输又很容易发脾气,不过总是设身处地为蜜凯奴着想,最近反而有种自己变得像是「妹妹」的感觉。

不过……

「谢、谢谢你,弓誓……不过,对不起,我……」

成熟的眼神。直直地注视着自己的黑色眼瞳。

蜜凯奴很清楚那炙热的视线。因为自己大概也以同样的眼神看着他。

……是啊。喜欢上了某人,就是这么一回事。

就像是威莉蒂追求着席翁般,就像陛下对自己告白般。

胸口痛苦灼热,难以忍受。

「我也喜欢弓誓……不过,我想那大概和弓誓所说的意义不同。因为我无论被谁阻止、被谁反对,也还是会去追席翁的。」

『……………』

「我选择了席翁。所以,不论什么事物都可以舍弃,现在我满脑子都只想着他。所以……对不起。」

不知何时,感觉弓誓抓着蜜凯奴双肩的手,又再加重了力道。毫不游移、笔直注视着自已的那对眼眸,反映出了回盯着他的自己的身影。

最后,先别过头去的是弓誓。

『……我知道啦。那种事……我全都晓得……』

「弓誓,抱歉。我……」

『用不着道歉。我是明知道蜜凯奴喜欢那家伙,还跟你说这些话的。』

弓誓忽然放开了蜜凯奴,同时间刚刚没注意到的厩舍的臭味与马的嘶鸣传进耳鼻,蜜凯奴这才想起来自己身处何方。

虽然没有意识到,但刚刚紧张到连周遭的东西都看不见了,内心动摇,脑里变得一片空白。

『虽然晓得,但也还是没办法忍耐。那家伙……居然放你一个人自己离开了。』

像在找藉口般低声说道,弓誓的表情终于恢复了和年龄相应的稚气,满脸通红地看向一旁。

『那家伙净做些让你哭的事,所以我没办法继续沉默下去了。可是……其实我都晓得。』

「…………」

『说这种话搞不好会害你困扰,但是呢,明天出发时,我可以跟你一起走吗?』

「咦?」

听到这话,蜜凯奴忍不住抬起头。

『就是说,我是在问你,你要追那家伙到第一岛去,我可不可以一起跟去啦。你本来就不习惯船旅,况且女孩子一个人旅行也太危险了,没道理默默地让你去啦。』

「可是……」

『我已经习惯这种事了,第一岛也去过很多次,一定会帮上很多忙的。所以……带我去嘛。一定会让你跟席翁见面,不会再妨碍你们了啦。』

蜜凯奴目瞪口呆地看着弓誓,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

『拜托你,这点事就让我帮忙吧,不是为了你……是因为我会担心。或许你觉得困扰,可是……真的啦,我也不会再说那家伙的坏话了。』

「……弓誓。」

胸口涌上一股热流。虽然觉得很抱歉,但蜜凯奴对他所说的话感到十分高兴,因此只能低下头,压抑想哭出来的冲动。

为什么可以说出那种话呢?

要是蜜凯奴站在相同立场的话,绝对不会想说要到岛上帮忙带路的。就算退个一百步可以目送对方出发,但要声援什么的,她一定办不到。

(弓誓……比起我来,还要成熟得多啊。)

一面吸鼻子,蜜凯奴擦拭着眼角。之后对安静地等待答覆的弓誓微笑说道:

「谢谢你,弓誓。其实我一个人的话也觉得很不安……要是你可以跟我一起来,我真的很高兴,你可以跟我一起来吗?」

『嗯,包在我身上!』

挺起胸膛,弓誓充满精神地回答,蜜凯奴又再次向他道谢。弓誓的告白也好,担心也好,那份坚强也好,一切都令蜜凯奴感到高兴,感到温暖。

7

听说从蜜凯奴他们住的房舍所在的城镇,到大陆的港都马西亚努之间,隔着需要骑马两天的距离。

隔天清晨时,才只睡了一点点的蜜凯奴,虽然只躺了一下,但却神清气爽地沐浴在朝阳中醒来。来到起居室,弓誓也已经做好准备。那天,蜜凯奴第一次和大家一起在餐桌上吃了早饭。

「要是我们也可以搭同艘船回岛上去的话就好了呢。」

道别时,目送他们到玄关的众人中,倪葛拉如此说着并露出苦笑。

「因为你们这趟旅行要赶路,我要是跟去的话,反而会绊住你们。再说前往岛上的船也不同班,我就在这里叨扰一段时间之后再出发吧。」

「我也会和倪葛拉婆婆一起回岛上去的。不过,蜜凯奴……这不会是永别喔。」

一边说,威莉蒂一边不安地执起蜜凯奴的手。

「还会再见面的,对不对?要是带回席翁的话,到时候就回到村子里来,答应我。」

「嗯,当然。一定会跟席翁一起去见威莉蒂的。」

要是……视情况,或许席翁和蜜凯奴要再次在村子里生活是很困难的也说不定。说起来,就现在的状况,是否真能再见到席翁并且说服他,这点都令人怀疑。

虽是这样,蜜凯奴还是肯定地说了。至少,自己一定得要相信可以成功。

「菈克丽玛小姐,受了你很多照顾。婆婆和威莉蒂就拜托你了。」

「嗯,要注意身体,不要太勉强了喔。方便的话,也偶尔到我这里来露露脸。我也打算和威莉蒂她们一起回岛上的隐里去,我会一直在那里等你的喔。」

「好的,一定。」

最后,菈克丽玛递给低下头的蜜凯奴一个小小的包裹。是以少见的柔软布料制成的,据说是常世国传统的「护身符」。

「虽然祈求神明不像我的作风,不过就只有这次,我没有什么其他的可以给你,所以就请带着吧。」

「……真的十分感谢,菈克丽玛小姐。」

将收下的护身符慎重地收到胸前,隔着衣服紧抓住它。菈克丽玛温柔地笑着摸了摸蜜凯奴的头。

之后,蜜凯奴向紧紧黏着弓誓舍不得分开的若宫搭话。都到了这种时候,带走他重要的「哥哥」的罪恶感才又更加重了。不过他出乎意料地接受了蜜凯奴的决定,甚至可以说是在为蜜凯奴和席翁两人担心。

相反地,和继舟及小针的道别就干脆俐落得多。只有小针,用一如往常担心的神情说道:「要小心点。」

「蜜凯奴,加油喔。」

最后向对自己那么说的倪葛拉点点头,然后与威莉蒂互相拥抱惜别。

蜜凯奴和弓誓终于离开了屋子。要前往被称为白岩港町的马努西亚,首先得要通过森林。

###

『你真的打算杀了夜刀吗?』

在蜜凯奴他们出发之后。

小针追着回到寝室的继舟,关上房门,劈头第一句话就这么问。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你还在说那种话啊?』

继舟似乎感到傻眼地回话,眯起了细长的眼睛瞪着小针。

『至少你应该是最不该说那种话的人。能够达成被杀同伴们遗愿的就只有我们了,你没有放弃的权力。』

『不过……大家真的期望夜刀的死吗?我是赞成从夜刀那里夺走兽神之力,不让他再继续犯下罪过……我想只要夺走他力量的话,就没有杀死他的必要了。就算不做那种事,那家伙也……』

『原来如此,确实,失去兽神力量的话,夜刀就什么也办不到了。就算已经爬到了帝国宰相的地位,还希望能继续向上爬的那个男人,对他来说那应该是最恐怖的状况吧。不过我们的复仇并不是为了未来,而是要他为了过去赎罪。』

继舟断然地说道。

打断小针的话,继舟开始将抽屉中的数把小刀排在桌上。从刀鞘中一支支取出,确认它们的光泽,最后背对小针开始保养刀械。

『不管你怎么说,我的心意是不会变的。想要无视规矩的话就随你高兴。我会将它完成的。不过你必须得帮忙……至少你应该有那个义务。』

『………………』

『话就到此为止。菈克丽玛,可以进来了。』

突然的这句话,让关上的房门对侧传来倒抽了口气的声音。似乎对话题被硬是中断感到很可惜,小针打开了门,门外是看似很困窘般低着头的菈克丽玛。

『有什么事吗?』

『嗯……那个,继舟,有点事……』

嘟囔着,菈克丽玛仿佛很抱歉般地看着小针。对那个视线点了点头回答「不用在意」后,小针静静地离开了房间。

……就算房内只剩下他和菈克丽玛两个人,继舟依旧背对着门继续保养武器,简直就像是无声的拒绝。菈克丽玛什么话也说不出,呆站在原地。最后他终于开口搭话:

『然后呢?是什么事?』

『……我也赞成小针的意见喔。』

听到这话,继舟回头。

『你在说什么?』

『在说继舟你们之后的事。不能就这样放过帝国宰相吗?』

『偷听可不好呢。』

『你在说什么啊。明明一开始就发现我在走廊上了。呐……拜托你,继舟,复仇什么的就算了吧。我知道你有多么盼望这一天的到来。就是知道,我才打算帮助你的,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我不希望你杀了他。』

『……………』

『初次见面的时候,继舟你说过了嘛。说自己没有心,所以什么也感觉不到;恐惧也好,悲伤或痛苦也罢,全都感觉不到,也不会爱上别人……我一开始不相信那种事,觉得你只是单纯那么说来欺骗自己、模糊焦点,说没有心不过是藉口罢了。所以,姊姊为你而死的时候,还认为你真是个过分的家伙……』

继舟静静地看着痛苦地挤出这些话的菈克丽玛。

和菈克丽玛相遇已经八年。当初憎恨继舟、死死揪缠着他的少女,不知何时开始已不再提起自己的姊姊。对于很早就失去双亲的她而言,夺走唯一血亲的姊姊的人就是继舟。不过,将失去归处的少女带回闇人隐里这件事,继舟不认为这是出自罪恶感或同情心。

常世国灭亡之后,残存在帝国的闇人都被悬赏通缉。看见拥有黑发黑瞳的常世国国津神,只要密告,就能获得难以想像的奖金。

因此,和妹妹两人贫困度日的菈克丽玛的姊姊,偶然碰见了谍报活动中的继舟,便立刻就向帝国通报了。不过,她被命令接近继舟去寻找闇人们的隐匿处,最后却和闇人们有了超出必要的牵扯……

当时年幼的菈克丽玛,无法理解姊姊为什么背叛了帝国,也深深憎恨着姊姊赌上性命守护的继舟。倒向闇人这边的姊姊被当成叛徒,被帝国士兵所杀;就连自己也被追捕,但她还是一直只注视着继舟……

……恐怕是因为那种眼神。

打从心底憎恶、痛恨着继舟的少女。离开帝国,默默地追着持续旅程的继舟。仿佛野兽般盯紧继舟的少女的强烈感情,继舟不知为何开始觉得不能放她不管。

『我以为你一直只把我当成可恨的人看待呢。』

听到继舟冒出这声低语,菈克丽玛弹也吃惊似地抬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变得十分亲切。究竟是为什么呢?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也很想就那么一直憎恨着你。不但利用为你掏心掏肺的姊姊,还将她利用完就抛弃,最后也不打算去救她的混蛋……

不过,那是因为你没有注意到。其实你明明一直在自责无法去爱任何人的自己,过得很难受,可是过了多久也还是没改变……是的,你的心一直停留在十年前失去故乡、失去了重要之人的时候,一点长进也没有。』

『……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我只是……』

一边叫喊着,菈克丽玛两手紧紧握拳。

『虽然你说自己会那样是因为被帝国宰相下了诅咒……可是,和痛觉、嗅觉或视觉不同,如果被封住的是心,只要能认真对待某人,一定就能解除……我是想说这些。所以我想…我想说…希望能够帮助你找回爱人之心……』

激动地说完之后,菈克丽玛声音渐渐哽噎,低下了头。就算已经能像在说母语般流利地使用常世国语,结果还是没办法让心灵相通……不,是对彻底拒绝沟通、身为「异国人」的继舟感到绝望。

菈克丽玛还是第一次像这样袒露自己的内心。是的,在此之前,菈克丽玛一次也没有像这样叙说自己的心情。所以就算继舟一直知道她对自己有好感,却也不曾想知道理由,甚至连考虑过这件事都没有。

明明是这样,为什么现在才——

……将全部的刀子都收回刀鞘内整理好,继舟深深叹了口气。沉默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变得沉重,低着头的菈克丽玛依然没有抬起头,只是一直站在原地。

稍稍摇了摇头起身,继舟最后若无其事地经过她身边,打算走出房门,但就在那前一刻——

『一开始……我一直相信……』

仿佛耳语般,菈克丽玛低语道。

『一开始,我认为……只有让你恢复心灵,才是对姊姊最好的凭吊。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我想帮助你啊。想在你身边,想看到你能像以前一样喜欢上某人,发自内心欢笑、悲伤。结果直到今天还是什么也办不到,不过……』

抓起不自觉停下脚步的继舟的手,菈克丽玛直直盯着他的脸,露出近乎难过的坚强,仿佛要申诉什么般的真挚表情。

『要是达成复仇的话,这次你会失去一切的,继舟。就算消除了诅咒,还是找不回你的心,会再也无法变回真正的你。

所以拜托你,不要杀了宰相。像小针说的一样,只要夺走他的力量就够了不是吗……呐,继舟,什么对自己才是真正必要的,再好好想一想吧……!』

『……只要夜刀死了,一切就结束了。』

冷漠地挥开菈克丽玛的手,继舟静静地说道。

『那就是我的答案,是我认真思考过后得出的最后结论。我很感谢你至今的协助,但之后就是我们闇人的问题了。要插嘴的话,就请你现在马上从我面前消失。』

甩下说不出话的菈克丽玛,继舟走出房间。

胸口仿佛渐渐堆满了某种淤泥般痛苦、沉重的东西。像是要甩开它们似地,继舟迈开了粗鲁的步伐。

8

……不习惯的骑马旅程,起先比预想的还要辛苦。

蜜凯奴之前乘夜逃出海伊姆宫时,有过骑马短程旅行的经验。虽然骑的马本身没有问题,但跟之前骑在由在闇人们控制的马匹上不一样;自己握住缰绳赶马,跟在带路的弓誓身后,留意着不要落后,不论对精神或肉体都是一大考验。

不过因为弓誓担心蜜凯奴,所以马速也没有很快,还一次又一次地停下来休息。换句话说,要是弓誓像闇人那般策马疾驰的话,蜜凯奴早就会唉声投降了吧。

因此两人抵达港口的时间比预定晚了一天半,是离开镇上三天后的傍晚的事了。

抵达时天色已是黄昏,当然不可能立刻发船渡海。不过像是要弥补之前的延迟般,弓誓立刻就帮忙找到了隔天早上出发的船。不只这样,在蜜凯奴倒在港町的旅馆床上睡觉的时候,他连乘船许可证都弄到手了。

似乎是港口有很多位他的同伴,就某种程度上多少可以给点通融……对于腰酸腿麻得又累又痛、全身被疲劳侵袭而完全陷入沉睡到隔天早上的蜜凯奴而言,原本旅途中就一直非常感激弓誓了,现在则又再次深有体会。

(要是只有我一个人,可以这么快就能渡海吗?)

搭上比帝国船小得多的商用船,将行李放入船舱,坐到吊床上,蜜凯奴从墙上的矩形窗凝视着外头的海浪,深有所感地心想。

(……还要安排船只,这实在……不过,席翁是自力渡海的吧。)

究竟他搭上了怎样的船呢?一边思考着那种事,一边整理好行李,走出船室来到弓誓的房间。结果不知他究竟是跑哪去了,也不在房里。

商船上的空间也不大,除了船室、餐厅之外,没有什么可供散步的宽敞地方。

反正也找不到,蜜凯奴突然想呼吸一下外头的空气,就先往甲板去了。船不知何时已经出港,外头有数名船员,以及商人般的人影与三三两两像是他们家眷的人。

几乎不需寻找,她立刻就看到了弓誓的身影。虽说是靠闇人牵线找到的船,但他还是披着掩藏容貌的兜帽,背对蜜凯奴,眺望着船头的海面。

靠近站到他身边,看见填满视野、平静苍蓝的辽阔海面,蜜凯奴忍不住说道:

「好棒……」

「……这是你第一次好好地欣赏大海嘛?」

应答的声音没有因为蜜凯奴突然登场而表现出惊讶,只是平静地反问。蜜凯奴率直地点头,弓誓看到笑了一下,说道:

「我也是。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海,但我还不习惯海风的味道。闻得到气味的话,魄力完全不一样了呢,我有点吓了一跳。」

「啊……这样啊,的确呢。」

「这么说来,你知道吗?海会因为季节不同而改变颜色喔。随着海域不同,给人的感觉也完全不一样,颜色也不同。还有啊,小针之前有跟我说过,各个海港都有他们自己的味道。」

「是这样吗?」

提到海港,给人的印象大致就是海潮味跟鱼的味道。弓誓如此说着,凝视着遥远的前方耸了耸肩。

「听说因为地缘不一样,有的会有家畜的味道,有的则是食物的味道。经过长途船旅之后回到港口,就算离得很远也会有味道飘来。甚至可以靠那气味分辨到了哪个港呢。」

「就像家一样吧?看嘛,虽然不清楚自己家里的味道,不过到别人家拜访时,就可以分辨得出个别不同的气味了,不是吗?」

蜜凯奴这么说着,然后得到弓誓「是这样吗?」感到稀奇的回答。对于被亚德利姆的岩诅咒封住嗅觉的他而言,这似乎是个不太能引起共鸣的比方。

「……你不会晕船吗?」

「好像。之前搭帝国的船的时候也没有晕船。」

「这样啊。虽然是比不上帝国船啦,不过这艘船速度也不慢。这个时期的海也应该不会有太大的波浪,过三、四天就能到岛上了。到时马上就能前往神殿了。」

到现在蜜凯奴才注意到,弓誓很少见地用帝国语在说话,虽然不论用什么语言都一样可以理解,但从开始意识到祝词的力量之后,蜜凯奴渐渐地可以知道,弓誓所使用的语言有着微妙的不同。他的口气比平常要有礼貌得多,恐怕是因为并非母语的关系吧。

「弓誓,真的很谢谢你陪我一起来。」

「没什么,是我自己说想跟来的,别放在心上。话说回来……你啊,要是到了神殿……」

弓誓突然像在顾虑什么似地,变得结结巴巴的。

「……再见到那家伙的话,之后要怎么办呢?」

「席翁如果说想在神殿生活的话,我也会那么做。他要是说想去哪里的话,我也会跟去的。」

「要是那家伙回到神殿之后,变得跟以前的他不同的话,你也一样吗?」

「咦?」

「要是变得没办法听懂蜜凯奴的话……又变回吃人的怪物,就算语言没办法沟通,你也会那么做吗?」

听到弓誓语重心长地说着,蜜凯奴忍不住回过头,但他只是直直注视着海洋,既不是要取笑蜜凯奴,也不像是要测试她的样子。单纯静静地让海风吹动他的兜帽。

因此蜜凯奴再次将视线转回海面。

「……席翁会了解的。因为我在他还是兽神的时候就跟他在一起了。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他就是他,我也还是我,不会改变。」

「…………」

「不过,或许他也会认得弓誓。虽然是推涮,不过席翁他好像很喜欢弓誓的样子。」

「啥?那什么意思!」

弓誓大喊着转向蜜凯奴。感觉从那张脸上找到了平日的他,蜜凯奴放心地不住喷笑出来。

「真的喔。因为态度完全不一样嘛……席翁他啊,对不喜欢的人都很冷淡,漠不关心的。不过他好像认同弓誓呢,」

「喔,这样啊。」

弓誓赌气似地将头撇向一边,蜜凯奴以和之前不同的眼神看向前方。

这片海洋的对岸是她怀念的米榭兰诸岛。

那并非意指故乡。蜜凯奴即将前往的,是虽然一次也没有踏上,却在复苏的记忆中鲜明呈现的……那座神社。

现在被称为『沉默神殿』,白色兽神被封印的地方。

(等等我喔,席翁。我会追上你的,绝对会。这次一定会的。)

隔着衣服紧紧握住出发前从菈克丽玛那里得到的「护身符」,她心想。

之后不会再让他孤单一人了。

……因为已经约定好了。

9

同一时间。

隔着遥远的海面,蜜凯奴视线的远方尽头,一位少年结束了船旅,早一步抵达了「第一岛」。

……位于米榭兰诸岛最北边的这座岛屿周围,总是天色阴暗,仿佛将冬天最为泥泞冰冷的部分切割出来覆盖在这一带似的。

这番寒冷的景像在席翁心中不曾退色,但一像这样登陆到岛上,记忆就分毫不差地在眼前扩散开来。

(是因为天津神封印的关系吗?还是因为兽神的愤怒与绝望唤来的呢?)

真要说起来应该是后者吧,这个岛上确实有着需要活祭、被诅咒的诡异神杜,但至少当「悠纪」还在的时候,这里有着一望无际的青空,就连包围神社、五彩缤纷的花朵,也灿烂耀眼地盛开着。

像这样一切都染上了灰色,是在她殒命之后。

仿佛世界转暗般的绝望之中,兽神的痛苦变为诅咒,浓厚沉重地覆盖了这座岛屿……?

自遍布砂砾的岩原踏入草地,席翁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前方。

全身汗湿,不是因为炎热,而是由于在岛上扩散、缠绕在岛上的空气之故。就算是一般人也会觉得这样的环境湿气太重,令人不快;对于本来应该要被封印在「神社」中的席翁而言,更是令他感到难以忍受的沉重。

席翁忍耐着那份重量,一步一步用力迈出步伐,终于抵达神社前。这时他却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停下脚步。

(是什么?)

仰望神社,记忆中的威压感原原本本地呈现在眼前。外观和十年前他放下神社中狰狞的兽神半身,独自脱离出来的时候完全没变。

不过,究竟是为什么呢?感觉和记忆中的「神社」有某些地方不一样……

(……太过安静了。)

过去属于常世国领土的神社。不过,这栋建筑却不像是常世国的,当然更不是帝国风格,有着完全不同的构造。

早在远古就已失传,现已几乎没人知道神社细部的设计与结构。连接入口的建筑称作拜殿,再更往深处则是本殿。也就封印了兽神,真正的「神域」。

包围在周边的栅栏称作瑞垣,这正是将神杜与外界完全分隔开来的界线。

眯起眼睛,伸手靠近「结界」,指尖碰到了强大的反弹力道。席翁依旧不放弃地前进,结界便像要包覆他般将他给包了进去。一阵仿佛异物通过体内似的不协调感滑过后,簌地消失了。

接着席翁踏进了睽违十年、长久封印自己的神社里,往留有敷不尽的回忆、令人怀念的「住所」深处走去。

一越过结界,血腥味便扑鼻而来。忍着那股气味朝通往拜殿的阶梯前进,一步又一步地向上爬。映入眼帘的木造建筑,到处都斑斑点点地染上了黑色的痕迹。

不论多少岁月流逝,这块神域依然飘荡着被诅咒的诡异气息。

(……话说,怎么没出现呢……究竟躲在哪里?)

原先对于「封印」还残存着的些许恐惧与厌恶感,在进入拜殿时也消失得一干二净了。因此他毫不客气地在走廊中前进;可是在这当中并没有兽神的气息,席翁感到奇怪地四周张望。

为什么兽神没有出来?自己的半身回来了,这种事应该立刻就能察觉才对啊。

(什么……?)

又有一种不协调的感觉。这种充满神社内部的气氛。半身甚至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回到了这里,但兽神却完全没现身。

(是在警戒吗?……不,与其说是警戒……)

比较像在害怕着什么似的。

完全顺应着愤恨与怒气,只靠着本能吞食人类的兽神,竟像是栖息在森林中的野兽一般在害怕着什么,躲在神社中。这绝对非比寻常。

就算穿过拜殿,来到本殿,兽神果然还是没有现身。毕竟是自己的半身,只要靠近的话,一

定就会察觉。一面如此心想,席翁循着记忆在神社内部探索,想找出兽神戒备的理由……自己与兽神以外的气息。

但却感觉不到。

果然,这里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其他人存在。在确认的同时——

「…………唔!」

噗嘟噗嘟,仿佛浮起的水泡般,气息突然从脚边出现。

席翁的正下方,自榻榻米的地板深处渗出的强烈存在感。没有错,那就是追溯本源,与自己是相同「存在」的兽神,身为这座神社之主的白色创世神;是自己的半身,也是自己的一部分。

不过,席翁感觉到的不是怀念也不是放松,而是毛骨悚然。

面对那膨胀起来的气息,席翁立刻向后跳开,这才终于见到熟悉的巨大团块现身眼前。

过去不论什么东西都无法污染,象征纯洁无垢的白色毛皮,如今被血污与泥土玷污了的巨大兽神。

弯起那巨大的身躯,自喉咙深处发出既是呻吟也是低吼的声音,祂以抓到了猎物般的眼神看着席翁。狰狞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神所拥有的,而只是吞食生命苟延残喘的肉食野兽罢了。

(不过才短短十年……)

竟已堕落到这种地步了吗?丧失理性的神。

怎样也无法想像是自己分身的那个身影,令席翁再次后退。野兽的眼神又更加锐利了。才正这么觉得,祂已经一跃而起,将席翁扑倒在铺着木板的走廊上。

背部狠狠撞在地上,一下子喘不过气。张开眼睛,在极近距离见到兽绅的脸。

为了使席翁动弹不得,兽神将席翁身体逼得牢贴在地的狰狞气息,以及不分敌我的攻击,席翁非但不害怕,反倒打从心底觉得傻眼无奈。这岂是过去对神降下审判、唯一被称作绝对存在的神的姿态?时光的流逝竟让祂的灵魂堕落到这种地步……

「……认不出是我吗?」

叽哩,巨大的四肢又更加强了力道,若是人的身体,恐怕当场就被踏碎了吧。事实上,要是「祂」有那个意思的话,要踩烂区区人类的身体应该是轻而易举……而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因为兽神祂正想探寻、读取席翁心底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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