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事,我不想再回想起来了。』
『不过,要是能够再一次……重新来过的话……』
脑中浮现出倪葛拉寂寞的背影,还有威莉蒂流着泪的扭曲的脸,以及不认识的人们忏悔的表情。
一次又一次接住磷光,看着那一幕又一幕浮现出的新影像,蜜凯奴的眼中不自觉地流出泪水。
(莫非,这个是……)
她心想。
莫非这些结晶的颗粒,一个个的磷光,都各自分别是某一个甚至不认识的人,所积蓄起来的感情结晶。
没有根据,只是一瞬间的想法。但那想法理所当然般地充满内心,串连为理解,而后又不知何时转变成了「真理」。
是的。蜜凯奴恐怕从很早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些了。为什么在这创世之神栖息的神社中会落下这么多,这些几乎手一碰就会流入体内,却无法凝聚成形,只能升上天空的浓厚感情呢?
……谁也看不见,谁也不晓得,只是落下、堆积,然后消失……
(现在的我……知道。)
紧握着双拳,回望神社。那里和先前一样,兽神与继舟等人正表情严肃地对峙着。
(……不行,菈克丽玛小姐也好,每个人……谁也不期望这种事。但大家却都不晓得。只有我……)
既然这样……那份着急驱动着蜜凯奴。白天空倾注而下的无数情感,感受到了这些碎片的自已,必须回到那里,阻止大家。
像是被那强烈的感情所吸引般,这时,理应什么都触碰不到的蜜凯奴,突然有东西触碰了她的手。那是一只纤细白皙的女性的手。
(啊……)
讶异于映入眼帘的东西,蜜凯奴抬起头。
不知何时,面前出现了一位弯身看着自己的女性。感觉似乎曾在哪里见过,不过她的五官比起记忆中要来的成熟许多,穿着帝国见不到的衣装款式。那是过去被帝国毁灭的祖国的衣裳。
拥有漆黑头发与眼瞳的她,想必是常世国的女性……
(不过,为什么?我明明在这里……!)
蜜凯奴知道那个人是谁了。那是现在,以及前世的记忆中,只要照镜子就会看见的自己的脸……
不自觉地倒抽一口气。对方露出了轻柔的淡淡笑容。
已经可以确定了,在庭园的中央、蜜凯奴面前突然出现的这位女性,就是过去兽神深爱的另一位……前世的「蜜凯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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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开,弓誓。还有您也是。』
……这时。
没有察觉到真正的蜜凯奴的气息就在一旁,兽神与闇人们依然在神社中对峙着。
仿佛可以听见磨擦出火花声响的紧张气氛中,继舟以比平常更低沉的声音做出宣告,而原先哪边都不打算帮、只是一直保持沉默的小针,终于也摆出了准备架式。在他们正面前的,是又再向前跨了一步的弓誓,以及更紧张于保护蜜凯奴的兽神。
周围充满着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杀气,满是如同野兽看准了猎物、正要向前扑出的那瞬间的气氛。只要一闪神,继舟他们就会采取行动了吧。
毕竟对手经验与能力都高他们一等……况且还同时面对两个人,真的有办法保护好蜜凯奴吗?想到这里,弓誓背后渗出冷汗。
现在他们之所以没动手,并不是因为弓誓挡在眼前,而是在戒备着在他身后庇护蜜凯奴的兽神。
如此心想着集中精神的弓誓身后,傅来了低沉的嘲笑声。
是蜜凯奴。明明自己身处险境,为什么她还……不,是她体内的式神,对自己的安全毫不怀疑地笑了。
『真是的,你也别说傻话了,继舟。兽神不可能在这里退让的。拥有这世界上最伟大力量的创世之神,唯独对这个少女无法出手呐。』
『……兽绅,那个已经不是蜜凯奴了。是为了杀掉您,什么都做得出来、夺走您最重要之人身体的卑劣男人啊!』
继舟这句话不是针对亚德利姆,而是对着兽神说的,但对于这个问题,兽神依然贯彻祂的沉默。继舟皱起眉头继縯说道:
『那个男人是身为国津神,却还妄想着拥有永恒神力的傲慢叛徒。毁灭了祖国,烧毁了森林,还杀死同伴的人。明知道这些,您还是打算包庇他吗?过去为了去见蜜凯奴而犯下的罪,如今还打算在此重蹈覆辙吗!』
兽神一惊。但祂仍旧待在蜜凯奴的前面,一动也不动。
一边留神注意继舟他们,弓誓侧眼转向兽神。此时,视线尽头,蜜凯奴突然动了起来。
蜜凯奴被亚德利姆的式神操纵着,从兽神背后伸出手,慢慢地探进柔软的毛中触碰兽神的肌肤。
(究竟……)
……在做什么?
弓誓一边注视着,一边心想。在他眼前,蜜凯奴最后出神般地阖上双眼,接着,她身体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
下个瞬间,采取行动的是继舟与小针。脚一蹬地,迅速飞跳到弓誓面前,继舟挥起了手中的小刀。同一时间小针也放出自己擅长的毒针,但被回过神来的弓誓给挡了回去;继舟趁隙自他身旁闪过,这次却被兽神给阻止了。
小刀被兽神的角挡住,继舟脸上明显露出了不像他的焦躁神色。
『……您……都到了这种状况,还……』
『继舟……?你这什么意思啊,这家伙…在做什么……?』
『夜刀他打算透过蜜凯奴的身体使用祝词,夺取兽神的力量。』
回答弓誓问题的是小针。单手架住了想用自己的小刀应战的弓誓,望向兽神与蜜凯奴。
『兽神与式神的力量是相同的。就和兽神可以吸取亚德利姆的力量一样,反过来也行得通。只要兽神允许的话……想夺取也不是不可能。』
蜜凯奴被抓为人质,兽神无法拒绝亚德利姆的希望,只能乖乖地交出自己的性命与力量。
小针额上渗出汗水。见他那焦躁的神色,弓誓总算明白了状况。在他眼前,继舟再一次揪住兽神的颈部想翻越过祂的身子,但立刻就被兽神转身阻挡,结果被弹向了蜜凯奴所站之处的对侧。
继舟飞在空中,抓住了神社崩塌屋顶的边缘,灵巧地着地。接着立刻砍向蜜凯奴,却被兽神长长的尾巴阻止,又一次被挡离蜜凯奴。
在兽神与继舟的混战中,就算手没有碰到兽神的身躯,蜜凯奴的身体还是持续地在吸收兽神的力量。背后被染得一片鲜红的她,兴味盎然地看着继舟等人:
『我的力量……正在膨胀……这是就创世之神的力量!』
……就在此刻。
明明看不见蜜凯奴,但弓誓不知为何感觉清楚地「看见了」蜜凯奴的行动。
仿佛幻影股淡淡散开的蜜凯奴的身影之上,隐隐约约重叠了金黄色的光辉……与那呈对比,兽神逐渐失去威压感。
那是连兽神体内深处的力量都要吸走、近乎凶恶的贪欲。
注意到了继舟的劣势,小针也开始往蜜凯奴身边冲去,但被动作像野兽般的兽神给妨碍,没办法赶到蜜凯奴身边。不仅如此,还瞬间就被兽神给抓住、压制了行动。
(再这样下去就糟了!)
已经不再是能一边掩护蜜凯奴、一边反击的时候了。弓誓连忙打算支援小针而冲了出去,却被兽神的尾巴给扫开,倒在地上。
于是他们这才注意到,他们连一根手指都没办法碰到蜜凯奴,就这样全都倒地了。
『……被心爱的女人之手夺走力量。没有比这更符合你期望的「结局」了吧,兽神。』
蜜凯奴如此宣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弓誓好不容易总算撑起身,在晕眩的视野前方,是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笑容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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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顾持续奋战着的闇人们。
此时的蜜凯奴,因为面前突然出现的女性身姿而楞住了。
在这里的是另一个自己。露出温柔而寂寞微笑的前世的蜜凯奴。
但她若真是自己的「过去」,为什么会出现在理应拥有相同灵魂的蜜凯奴面前?
瞠目结舌、完全僵住了的蜜凯奴,总算能听见清楚的声音,明明连眼前互相大吼的同伴们的声音都听不见,不知为何却在令人讶异的极近距离,听见了声音——
锵啷……锵啷……
没有错,那个铃声是……常世国祭礼时所使用、结在神树上的仪式用的铃声。
(……这是……从这个人身上传出的……)
『给大地带来灾祸的夜刀之神。』
『他以祝词斩断生成灵(注:生成灵是指日本传说中天地孕育万物的灵力、生机),就这样玷污了常世之国。』
温柔地,仿佛音乐般的声音。从叠在自己手上的苍白冰冷指尖上,那阵声音随着铃声一同流泄了过来。
(这是……那天晚上听见的话……)
是的。祭典之夜在森林中听见的,将蜜凯奴带到闇人之处的声音。当时她一点也不明白所指的意思,感觉像是什么咒文一样……不过没有错。
(一字一句都一样。不只如此,现在她可以明白话里的意思。)
这是要将已经发生了的过去传达给蜜凯奴的声音,已来得太迟的「预言」,以常世国的语言,清楚地叙述了灭亡于过去的常世国的悲剧……
(是这个人……告诉我的……?)
蹲在面前的女子,视线毫不飘移地直视着蜜凯奴。蜜凯奴因她那眼神中的坚强而说不出话来,这时女子的脸上渐渐蒙上一层阴影。
『希望你……救救祂……』
(咦?)
『救救那个人,还有大家。』
温柔的声音。和在森林中听见的几乎相同的声音,直率地将心念传达给蜜凯奴……
『拜托你。我虽然在他的身边,但却什么也做不到。所以我一直在等着你。一直……在等着你到这里。』
一直、一直持续等待着。听到这话,蜜凯奴恍然大悟。
……前世的自己,以及现在的自己。
应该在同一条线上的灵魂,为什么会像这样出现在蜜凯奴面前,感觉终于可以理解了。
说不定是……就像席翁分离出了身体的一部分般,自己的一部分也一样,留在神社庭园的中央哪里也去不了,一直等待着吧?
在这漫长的时间流逝中,或许她就一直在这里守护着,从天空仿佛雪花般淡淡落下的磷光……这些渐渐堆积起来,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融入了神社中的情感。
『明明就在他身边,却没办法传达给那个人,也无法疗愈那个人的叹息与绝望,只能一直在这里守着而已。』
接着,像是肯定了蜜凯奴的思考般,她说道:
『不过,那个人的力量……直到刚才都还能感觉到的力量,触碰到我,开始……我也才终于能醒过来……』
(力量?那个莫非是指亚德利姆的式神,纳吉鲁?)
在昏过去之前听到的。亚德利姆让自己的式神潜伏在庭园之中……莫非指的是那个?
不过她没有回答。
『……过去天津神祇将「祂」封印在这里离开时,这里还有另一个任务。是情感思绪回归的地方。虽然那并不是天津神刻意设计的……为了封印可以读取神的感情而下判决的兽神,结果这里成了集中这世上满溢、没有去处的感情的磁场。
他不晓得这件事。就在不晓得的状况下,一直背负着这些。对人类感情敏锐的他,会一直感到痛苦,也是因为这样……』
不过——她说。不过,知道这件事是在很久之后了。在他身边的时候看不见的东西,很讽刺地,就因为自己也成为那样的感情碎片之一,所以才能够看见。
『救救那个人吧,另一个我……如果是你的话,就能够拜托你。和他一同背负起这个重担……为了要遵守诺言,这次一定要……回到那个人身边。』
她望向神社的兽神。蜜凯奴也跟着转头看去,却对正在上演的那幕倒抽了口气。
站在兽神身后,被黑色雾霭包围的自己的身体,看起来包着某种发出金黄色光辉的东西,不用说,那就是自兽神身上抽出的力量;相反地,生气渐渐从兽神的身上流失。
(那是……什么?)
『那个人已经放弃了。对长久的生命感到厌倦,觉得一切都结束掉算了。』
叠在自己手上的手,渐渐暖活起来。
感觉体内似乎缓缓地为某种庞大的东西给填满,蜜凯奴凝视着眼前的女子。同时,至今未曾有过的直率感情传了过来。
(我想要守护兽神……守护席翁。)
那是和蜜凯奴相同,不,原本就是发自同一个灵魂的愿望。
逐渐稀薄的意识中,蜜凯奴对那凝视着自己的真挚眼神微微点头。
其实根本没有拜托的必要。守护席翁也是蜜凯奴的愿望,正因如此,现在自己才会在这里。
看着脚边摇曳着的一朵紫苑花,蜜凯奴静静闭上双眼。感觉长久分离的灵魂,终于合而为一。
……接着,环绕着「两人」的世界充满了光辉。
4
『咦?』
就在这时。
倒在地上望着眼前绝望的一幕的弓誓,注意到一闪、一闪地映在眼帘中的东西而倒抽了口气,
那是与这个场面完全不搭调地柔和,放出温柔光辉的白色雪片。不,与其说是雪,更像是小小的花瓣一般……
猛然抬起头,发现天空不知何时开始不断地落下那些淡淡的磷光。虽然很像雪花,但比雪还轻盈,乘着风,轻轻地飘然落下。
(这是……什么?)
仿佛要净化杀伐的气氛般飘舞落下的东西。
他甚至忘了现在是什么状况,伸出手,一粒磷光落在他的掌心。才刚碰到手的瞬间,那朵光芒增强;不过并不冰冷,而是留下了缓缓沁入手中的温暖后消失……之后什么也没有留下,取而代之,有某种安详温柔的情绪充满了原先紧绷的心中。
兽神与继舟等人似乎也开始注意到这个变化。掩护着蜜凯奴的兽神身上放松了警戒,继舟和小针也一脸讶异地仰头看向落下的磷光。
而夺走蜜凯奴身体的人也一样。原本一直在安全的地方夺取着兽神的力量,但不知为何却楞楞地注视着自己的双手,而后立刻开始厌恶地挥去落在自己身上的磷光。
(……莫非……力量的吸收停止了?)
是的。被磷光吸引了注意力的她,不知不觉间停下了夺取兽神力量的行动。同时间,原本流向蜜凯奴身上的金色光辉——兽神力量的流动也停下了。最后,在互相牵制的兽神与继舟等人面前,她看似痛苦地按住喉咙开始呻吟。
对于包围着自己的磷光感到痛苦的蜜凯奴。
她的身影在只能束手无策观望的人们面前,渐渐失去了轮廓,仿佛被水渗入的文字般开始变得模糊……
突然间,那黑色的雾气从蜜凯奴身上剥离。她同时瘫倒在地,操纵她的黑影失去凭依,慌张地卷向神社柱子的角落。
『蜜凯奴!』
『怎么可能!流回去了……为什么…我的力量会……』
被兽神接住,蜜凯奴才免于摔倒在地。弓誓惊讶的呼声,以及愕然的自语重叠在一起。
那是从柱子的阴影处傅来,已然失去人形的黑色暗影不禁发出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可以把我给拉离……!』
「……因为这个身体不是你的东西。」
『蜜凯奴……』
在瞪大眼睛的众人面前,蜜凯奴出声反驳。虽然表情因痛苦而扭曲,但她的视线直直地瞪着「式神」,
「而且,力量也……没错……不是你的东西,而是席翁的啊。」
『……你说什么……?』
『一切…全部…都不是你的东西。可是你却用席翁的力量让大家受苦,现在还想夺走席翁的一切。可是,我绝不会让你那么做。」
『蜜凯奴……你…恢复了……』
面对如此呢喃着的弓誓,蜜凯奴微微点头。那张脸上没有刚才的不祥气息,而是蜜凯奴一贯的笑容。
但弓誓也没有看漏她额上渗出的汗水。她很难受。虽然意识恢复了,但背后受的伤没有消失。她不可能感觉不到痛楚,但蜜凯奴还是咬着牙与盘绕在柱上的暗影对峙。
最后,像是输给了她的视线般,黑色雾气开始化为人形。从模糊无形之中,转为背靠着柱子倒下的男人……亚德利姆的模样。
「这难道是……祝词的力量吗?」
茫然呢喃自语的亚德利姆,发色已从金黄转为黑色。蓝色的瞳孔也是,逐渐恢复成「国津神」原有的模样,闇人们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变化。
……失去了帝国人的「颜色」,也就代表他已经失去了兽神给予的力量。
那样的丧失似乎也让亚德利姆的身体感到痛苦,额上渗出汗水瞪着蜜凯奴;最后,他懊悔似地两手掩面:
「……为什么?我的式神应该已经潜入你的体内了,应该不可能将它赶出来才对啊,」
「只有我的话,确实不可能。不过,和席翁做过约定的,不只有我喔。」
「你是说……还有其他帮助你的人……?」
呢喃着,亚德利姆的身影渐渐淡去。
那变化瞬间扩散,最后在蜜凯奴还来不及接下一句话之前,亚德利姆的身影就像暮霭般,融入四周的景色中消失了。
『不见…了……?』
『不,附近还可以感觉到他的气息。那个男人丧失了作为媒介的式神,肉身被单独排挤出来,现在应该已经连逃回帝国的力气都没有了才对。』
「那个人的力量,现在正慢慢地开始回到我这里来……我想他应该打算在失去一切之前,从这神社里逃走。」
听到蜜凯奴撑着兽神的身体这么说,继舟和小针立刻收起武器打算去追赶他。但在他们身后,蜜凯奴慌张地问道:
「继舟先生,你们打算要怎么处置他?」
『……那个男人犯下的罪,就算被大卸八块也没资格抱怨。』
「可是,就算夺走亚德利姆的性命,也没办法改变什么啊。」
听到蜜凯奴恳求,继舟一脸诧异地转过身。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蜜凯奴会讲出这种话。
「……我想,最重要的是,继舟先生以及大家之后会怎么样。复仇、惩罚什么的,不是那种事……」
蜜凯奴痛苦地咳嗽,顿了一会儿。兽神挨近了她,但她还是尽力将颤抖着的手探入怀中,取出了某样小小的东西,
「这个……」
代替沉默不动的继舟,小针接过了那个东西。独臂的青年接到的同时,瞪大了双眼盯着手中的东西,立刻走回继舟身边。
在搞不清状况的弓誓面前,结果继舟和小针还是追着亚德利姆消失的气息跑离了。蜜凯奴默默地目送他们,最后终于像用尽了力气般倒在兽神身上。
『喂……!』
「不要紧……呐,席翁,让我看看你的脸……」
对于慌忙跑上前来的弓誓,蜜凯奴低声简短地回应,并以掌心温柔地抱住面前兽神的脸。
「我把力量还给你,你的东西……接好了喔。」
听到这话,弓誓楞住了。怎么可能?他不禁心想。
蜜凯奴的背后现正流出大量的鲜血,将挨在她身旁的兽神毛皮也染上了颜色。但蜜凯奴的意识还能维持清晰,当然是由于她自己的努力,但也是因为亚德利姆的式神——纳吉鲁附在她身上时凝聚了的「兽神之力」的关系。
但若将力量还给兽神的话……
……虽然这么想着,但弓誓也没办法制止她的行动。只能像被魅惑了般看着蜜凯奴手中放出的金色光辉——兽神之力,透过那双手回到原本的持有者身上。
兽神也是,虽然担心着蜜凯奴的身体而想别过头,但力量一旦开始流动就毫不停息地灌入兽神体内。
那是幻想般的景色。
一点一滴,兽神的鬃毛渐渐发出了金色的光辉。那光芒自金黄转为银白沉静下来,最终出现了的是……自创世之时便存在的伟大兽神。
这是兽神原本的样貌。
审判神明,生为世间准则,唯一、绝对的存在,创世的白色兽神……
在已经说不出话来的弓誓面前,兽神仿佛颤抖着般鬃毛动摇,接着朝天空发出了咆哮。同时间他的身体开始缩小,意识到时,已经完全化为人形了。
抱着精疲力竭的蜜凯奴的,是比之前成长,虽然带着犄角与尾巴……但正是拥有银色头发与紫色眼眸的「席翁」本人。
「蜜凯奴……为什么要做这种鲁莽的事?」
「……太好了。终于…见面了…呢……席翁,我……」
「安静。」
看到面前怀念的面容,蜜凯奴不禁呢喃着。
席翁打断她的话,一脸严肃地渐渐抱紧她。
「听好了,现在要治疗你的伤,就这样闭上眼睛。」
『喂,你……办得到那种事吗……?』
席翁视线没有离开怀中的少女,点头回答惊讶的弓誓:
「办得到。得以恢复这个模样,也是因为给了亚德利姆的力量大半回到我这里来了。这种程度的伤不是什么问题。」
5
感觉身体十分地暖和。
一边想着,蜜凯奴忍着痛苦呼了口气。
虽然意识因为身上的阵阵抽痛渐渐模糊,但不知为何就是明白……抱着自己的这双手,就是怀念的席翁的双手。
……温柔轻触的嘴唇撬开蜜凯奴毫不抵抗的嘴,柔软而温暖地交缠在一起。如此一来全身的力气松懈,感觉原本沉沉压在自己身上的疲惫感也消失了。
随着麻痹与热度,毒气从背后的伤口被抽去,取而代之的是仿佛清净的空气流入般,被舒畅的感觉包围。不论阖上或张开都是一片纯白的视野,渐渐恢复了颜色,令人反胃、发抖的寒冷退去之后,只有自体内扩散开来的温暖,包住了蜜凯奴全身。
在那让人沉醉的柔和温暖中……所有感官终于可以好好地运作,重叠在嘴唇上的触感这才清晰地傅来。
「……席翁。」
脸忽然拉开的瞬间,蜜凯奴夹杂着喘息低语。
「你刚刚……做了什么……?」
「治疗。」
听见这简短的回答,蜜凯奴眨了眨眼,看着与自己鼻头相碰的席翁的脸。
和以前一样,仿佛人偶般清秀的五官。明明应该已经看惯了,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同……心想着的同时才注意到,原本与自己同年的席翁,面孔变得成熟许多。
不,不只这样。他的头上,还长着两根过去记忆中兽神的犄角,那张脸上感觉得到有种庄严的气质。
过去常常感觉像女孩子般可爱的席翁,现在很明显地有着一张「年长异性」的面孔。这不习惯的感觉使她楞了一下,之后立刻察觉了自己身上的变化。
席翁所谓的「治疗」这句话……还有,仿佛要证明这句话般,背上的疼痛已变得舒缓了许多。
「……不痛了……」
「嗯。因为已经治好了。」
「可是……席翁……」
「什么?」
「你长大了钦……为什么?」
「……人类的外貌年龄本来就与我无关。之前只是配合着蜜凯奴成长而已。」
「这样啊……这么说来,以前一起在神社生活的时候,席翁也是这模样呢。样子大概像现在这样成熟,也……长着角。」
「嗯。」
点了点头,席翁突然紧紧抱住蜜凯奴。
「……太好了……」
「席翁?」
「我还以为又要失去你了……」
身体已经变成大人了,却还像是孩子般搂住蜜凯奴。
看到他这个样子,蜜凯奴才体会到自己所做的事有多么罪恶深重。蜜凯奴差一点就要再次让他感受到「眼睁睁失去自己」的绝望了。
「……抱歉喔,席翁,结果还是让你担心了。」
「没想到你还真的会追到这种地方来……」
「谁叫席翁逃跑了嘛。」
嘟嚷着「到底要让我说几次同样的话?」,蜜凯奴握拳敲着紧抱住让自己,让自己动弹不得的席翁的背。
「对于自己擅自行动,我已经非常、非常认真在反省了……可是,席翁也很任性啊。无视我的想法,全部都自己一个人决定然后跑掉。那种事,我已经受够了。」
蜜凯奴紧咬着嘴唇。是的,在知道席翁的真实身份时,在海伊姆宫中被亚德和姆的法术囚禁时,蜜凯奴已经决定好了。
「来到这里我才回想起来,紫苑花的约定。将自己的名字寄托在那上头……干嘛做那种迂回的事,直接告诉我就好了嘛。」
「……明明之前一次都没想起来。」
「那是因为……可是,我还记得最喜欢紫苑花这件事不是吗?」
耳语般的对话中,渐渐开始掺进令人怀念的无谓闲聊。
会感到有些害羞,一定不是因为席翁长大了的关系。
而是因为蜜凯奴终于对自己的感情有了自觉的缘故。
「而且,席翁还说错了一件事。你之前说祝词是为了要保护我的东西,其实不是那样的。你给我的祝词不是为了要保护我,而是为了要保护我重要的人们。所以……」
喘了口气,蜜凯奴握住撑着自己身子的席翁的手。
「所以,和席翁在一起的人会不幸什么的,那种诅咒靠我的祝词解开就好了,这样的话,席翁就可以得到幸福了吧?」
……席翁总是只将蜜凯奴放在第一位,一点也不考虑自己的事,所以这次就由蜜凯奴来为席翁打算。这样就扯平了。
这是她在闇人们家中等待沉睡的席翁醒来时,一直在思考的事。
等他醒来就马上跟他讲,绝对不会离开席翁身边,不会放席翁一个人,会一直、一直和他在一起……可是席翁却在这么告诉他之前就消失了。
「可是,蜜凯奴……」
「没有『可是』!真是的,席翁你啊,真是有够啰唆!」
要怎样才能让他闭嘴呢?这么想着,蜜凯奴突然灵机一动。然后让席翁紧抱着的双手松开,硬是吻上了还想说什么的他。
没办法像席翁那样,所以那真的只是碰一下而已的稚拙接吻。但自己像这样主动碰触席翁还是第一次,两唇分开的时候,蜜凯奴害羞得满脸通红。
「……以、以后也是,想要赶我走的话……你就试试看啊!」
「蜜凯奴,那个啊,这种事是……」
席翁似乎还想反驳,所以蜜凯奴再一次吻了他。
嘴唇一离开,席翁就像想开口说什么似地,因此她一次又一次轻啄般吻着他,让他说不出话来。在已经不晓得是第几次的接吻之后——
「……怎样……?」
「…………」
「还,还想反驳吗!?」
「这个嘛……」
轻声道,席翁露出微笑看着蜜凯奴。
「……刚刚的,你再做一次的话,搞不好我会改变心意喔。」
「什……!」
感觉像被取笑而瞪了他一眼,但席翁的眼神却出乎意料地认真。
因此这次不是为了打断他的话,而是为了将感情传递给他,向他的脸颊伸出手。缓缓吻上嘴唇,将自己现在的心情奋力地传达出去。
……起先应该是蜜凯奴将唇靠上去的,但不知何时,那稚拙接吻的主导权已经换到席翁的手上。虽是已重复了好几次的行动,但还是没办法习惯而感到害羞、胸口苦闷。轻吻渐渐转为一点也不客气的粗鲁之吻,蜜凯奴不由得想闪身躲避,结果背后突然闪过微微的痛楚。
「……唔!」
听到声音,席翁才终于放开嘴唇。缓绶移动环到蜜凯奴背后的手,似乎注意到了什么而温柔地笑了。
「蜜凯奴,转过来,」
「咦……为、为什么?」
「伤口还留着,我帮你治好,」
「可、可是,等一下……!」
扭着身体边还是逃不了。手想挥开他却碰到地板的同时,席翁绕到身后,立刻吻上了蜜凯奴的背后。
从刀刃戳裂的上衣隙缝间,传来抚慰般、贴着伤口移动的嘴唇触感。
不知何时已趴在地上、任凭席翁随心所欲的蜜凯奴,忍着胸口涌上的感觉紧紧闭住眼睛。酥麻发痒,忍不住想发出声音。蜜凯奴就这样咬着嘴唇忍耐着,最后席翁终于放开了她。
「结束啰。」
「结、结束了,是指……?」
呼吸凌乱,蜜凯奴两手撑着地板,瞪着低头看着自己的席翁。
「真、真不敢相信……席翁这个笨蛋!」
「嗯。」
「这、这样有点……太过火了!」
「嗯。」
「我明明叫你等一下啊!」
「嗯。」
「真是的,席翁你……席翁你啊……」
「……嗯?」
「不……不是讨厌啦……」
蜜凯奴含着泪懊恼地说着,席翁的表情更加温柔地笑开了。就这样抱住地板上的蜜凯奴,阖上双眼。
「真傻呢,蜜凯奴。真的很傻呢。」
「…………」
「……可以吗?和我在一起……」
「嗯。和席翁在一起就好了。」
「搞不好又会变得不幸,而且绝对没办法向以前那样过日子了喔。就算这样也可以?」
「不要让我说邪么多次。我或席翁都不会不幸的。我只要有席翁在就很幸福了,而席翁也是,我会给席翁绝对不会感到后悔的幸福。」
「……我知道了。」
分开上身,席翁再次将嘴唇贴近。深深地反覆拥吻,胸中充满了幸福,高兴的几乎要流下泪来。
就算分离的时刻总有一天来临。
到那天之前,两人都要在一起。就算不是永远也没关系,就算到了失去一切的时刻,也幸福而不后悔。
……像是要祝福这终于达成的遥远约定一般,自空中落下、堆积的淡淡磷光包围了两人,那份光辉没有消失,反而更加耀眼地点缀了被灰色覆盖的神社。
平静到令人泫然欲泣的时光满溢着。两人沉醉在彼此的世界中——
『……虽然非常难以开口,但是你们是不是忘了?我还在这里……』
听见十分抱歉似地嘀咕声,蜜凯奴想也不想地推开席翁。楞楞地坐起身,同时间,注意到背对着这里蹲坐的身影,「哇!」地叫了出来。
「弓、弓誓!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那种讲法……』
依旧背对着这里低着头的,是因为担心蜜凯奴的伤势而未离开,一直留在原地的弓誓。
『蜜凯奴就算了,席翁,你一定早就发现到了吧……!是故意的嘛?是故意的吧!?』
『碰到这种场合,一般人不是都会有所顾虑而回避吗?』
『果然是故意的啊——!』
看到含着泪大叫的弓誓,蜜凯奴满脸通红地抓住席翁的袖子。
害羞得想当场消失。但席翁似乎正如弓誓所说,是故意让他看到的。
「才正到精彩的时候呐……」
「……席翁。那个啊……」
他这个样子和以前一点也没变。不过蜜凯奴想生气也气不起来,总之还是先向弓誓道歉。
「弓誓,对不起喔。还有……谢谢你担心我。」
『嗯……真是太好了呢,蜜凯奴,』
「嗯。都是多亏了弓誓带我来到这里嘛。不过……可以吗?继舟先生他们还……」
『喔喔,他们去追亚德利姆了。』
点点头,看向他们离开的方向,弓誓的表情变得相当严肃。
『关于那个家伙,事情还没结束。不过……我觉得还是不去比较好。』
「为什么?」
『……说实在话,你帮我解除了岩诅咒之后,我恨他恨得想杀了他的心情已经消失了。就这层意义来说,真正该和亚德利姆算总帐的是继舟他们。既是直接认识,而且还牵涉到巫女姬的事。所以……我不过去。』
听到铿锵有力的这番话,蜜凯奴与席翁静静地望向神社的彼端。
看着亚德利姆,以及和他有因缘的闇人们消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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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景象眼花撩乱地变换着。
平常的话,应该可以一瞬间就移动到想去的地方,但现在只能隔段距离就稍事休息地慢慢移动。
都是因为被那个小姑娘夺走了力量……亚德利姆心想。
而现在一次可以移动的距离也渐渐缩短,每到一个地方停下,身上的力量就被抽走了一分。虽说用跑的还比较快,但只怕这副身体也终将使不上力,连好好地走路都没办法。
无法置信。在亚德利姆的计划中,今天这一天应该就是一切的终结,同时也将成为新的开始才对。
让式神潜伏在神社,当蜜凯奴追着兽神出现时,伺机夺取她的躯体。这样就能够将她的祝词据为已有,并且以心爱之人和祝词的力量为双重后盾威胁兽神,祂就会乖乖交出自己的力量才对……
祝词虽然原本是兽神的能力之一,但因为给予了人类少女而成了各别的力量,是崭新的纯洁力量。几乎和原本兽神的力量相反,在纯粹的灵魂之中,祝词自己长成了如梦幻般高贵的能力……因此只有夺走蜜凯奴的身体才能得到它。相反地,一旦将它据为已有,那股力量将不会再次拒绝亚德利姆……理应如此才对。
得到祝词,夺取兽神之力,之后解决掉聚集在神社的闇人之后,一切就结束了。就像他们以蜜凯奴和兽神为诱饵想诱出自己一般,亚德利姆也同样打算在此将所有会威胁到自己的人物都根除。
(明明该是这样的……)
反而被夺走了力量。被那个女孩……
不光是失去透过蜜凯奴的身体夺到的祝词,连「纳吉鲁」也……而现在连根据契约,本应给予亚德利姆的力量也正被抽走。
现在的自己已经不是得到如神般力量的帝国宰相了。只不过是以往没被获予任何力量而诞生的忌子,除了悲惨地追随在姊姊他们身后之外,什么也做不到的「夜刀」……
『真是凄惨的模样呢。』
听到这个声音,靠在神社柱子上的亚德利姆立刻转身。
『想要抢走兽神之力,却反而被夺回力量,已经连回到帝都的力气都没有了吧?』
『继舟……小针……』
视线前方站着两名气息毫不紊乱的闇人,以既像怜悯、又像蔑视般的眼神凝视着倒在地上的亚德利姆。
两人应该憎恶到想杀了自己的程度才对。但那两对眼神中,却看见了完全不同的色彩。而这事实对亚德利姆来说更是种追击。
『……那个女孩的力量是什么?不可能会发生那种事。我可是完全支配了她的身体和心灵……明明该是这样的,但这简直像……』
简直像是祝词拥有自己的意识,呼应着蜜凯奴,拉开了亚德和姆一般……
『奇迹——或许该这么称呼也说不定。过去我们也曾这么认为。就是被称为忌子的你,却得到了足以毁灭常世国力量的时候。』
听到那带着讽刺的话,亚德利姆不自觉地露出不合时宜的笑容,那笑容渐渐加深,最后转变成低沉的嘲笑。
啊啊,对啊。这种话、这种眼神,本来就该在这时候出现的。不是怜悯什么的,反而憎恨与嘲笑才最适合现在的自己。
『不过,你太急躁了呢,夜刀。你已经拥有充分的力量了,只要不做这些多余的事,席翁也……兽神也不会刻意要来妨碍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