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凯奴不自觉地想起过去的事,刚来到森林时大家也常常这样,在寒冷的夜里靠在一起取暖,暖炉的火焰随着木柴燃烧声一同照在身上,感受时间静静地、温柔得流逝……
(虽然我的「过去」不见了,但绝对不想再失去这样的时光。席翁也在,婆婆也在……虽然之后席翁可能就不在了。)
和家人一同生活的这个地方,与这段时间,对现在的蜜凯奴来说是「重要的宝物」。正因为曾经失去过,所以这次她不想再放手了。这个地方仿佛充满了能令人无所畏惧的魔法。
「缘分没人说得准啊,竟然还在皇帝亲临的祭典之夜和其他女孩一起出门。」
么蜜凯奴听到婆婆的低语而抬起头,不知何时倪葛拉变了脸色。不论碰到什么事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倪葛拉,此时眼中竟然闪耀着动摇的红色火光。
「那个,虽然陛下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时很稀奇的事,不过这又怎么了吗?」
「……这块土地原是不臣从的诸神居住的神圣岛国,它们并非现人神那种空有名义的存在,而是切切实实继承了神之血统的人们所筑起的圣域。所以帝国那些统治者才很少到这里来。」
「那就是常世国吧,奶奶的故事里最常听到。」
冷风葱小屋缝隙间流进来。蜜凯奴一边搓着被暖炉的火焰烘烤的手,一边裹紧了披肩,咚地一声坐到地上看着倪葛拉。
老婆婆不只会降灵预言,还博学得令人讶异。她不单了结森林的药草、占卜、预测天候,对主大陆与米榭兰诸岛的传说故事、历史等也有着深厚的了解。
关于这些故事,倪葛拉经常毫不保留地说给蜜凯奴与席翁听,就像村里的孩子们从双亲那里学到许多知识一样,两人从倪葛拉身上学到了生活的智慧、历史、文字、以及其他许多知识。
因此两人不但知道许多村人可能不清楚的事,还有点爱讲古怪的道理。
其中倪葛拉最喜欢讲黑发人国度的故事,不知反复说过多少遍,现在蜜凯奴几乎可以把那些故事倒背如流。
那是在米榭兰诸岛还没有被帝国统治前,还是常世国世代的故事。
是蜜凯奴住的第二岛中心国度,仿佛童话般不可思议的历史……
「住在这个岛上的黑发人,是被叫做国津神嘛。即使大陆成了帝国的领土,这个岛上来了许多移民,但他们也没有把移民赶回去。结果他们在帝国侵略时遭大量杀害,最后灭亡了……我已经听过很多次,都会背了。」
帝国和历史上的宗教信仰确实是被禁止的,但帝国并没有否定各国原有的风俗习惯;也因为这样,国内没有发生过内乱,人们都赞美帝国与皇帝陛下是伟大的和平象征。
不过倪葛拉并不这么认为,总是挑了挑眉弓,对将村人的话囫囵吞枣的蜜凯奴说「别说傻话了」。
「听好了,蜜凯奴,没有牺牲的和平是不存在的;就像光照的地方会产生影子一样,帝国是镇压了许多不满、苦难与悲愤才壮大起来的。
其中最严重的就是常世国了。那些认为自己是神之后裔的黑发人民,和祭祀许多不同神祗的大陆小国不同,不承认帝国自称新神的君王统治,正因如此,现在帝国境内不论何处,都没有黑发人存在。」
她轻轻地颤抖着说道,发出低沉而阴郁的声音。
看到养母的样子与平常大不相同,蜜凯奴不禁噤声。注意到蜜凯奴的视线,倪葛拉终于恢复平常的模样。
「……火变弱了呢,我去拿点木柴。」
「啊,没关系,我去吧。」
「不行,你不可以到外头去,今晚就由我去吧。」
「也不到『外头』那么远嘛。没关系,我马上就回来。」
虽然自己也觉得这样说很刻意,蜜凯奴还是明快地说着站起身。确实,小屋里的柴火已经全放进暖炉了。
蜜凯奴将披肩在胸前打了结,用暖炉的火点亮挂在墙上的提灯,站到小屋门口,从门缝看出去,外头已经降霜了。
「蜜凯奴,拿了木柴就立刻回来喔。」
「我知道,稍微等一下下喔。」
说着,蜜凯奴推开冰冷沉重的木门,提着灯往雪花飞舞的门外走去。
层叠枝枒守护的夜晚森林,不知何时变成一片雪花纷飞的世界。
在森林中部下成这样了,村子里的雪一定更大吧。树枝与地面已经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粉雪,连呼气都仿佛结冻般泛白。
(婆婆是怎么了呢?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
蜜凯奴一边想着,一边走向屋后仓库,掀开柴堆上盖着的布,将裙摆拉成袋状装起两手抱不住的木柴。
『给大地带来灾祸的夜刀之神。』
突然间,她听见奇怪的声音,因而停下了动作。
『以祝词斩断生成灵,就这样玷污了常世之国。』
(咦?这是什么声音……?)
蜜凯奴想找寻声音的出处,慌慌张张地望向四周。仓库后头延展的森林为黑暗所染,只是单纯得映着落下白雪的反光,附近感觉应该没有人在。
不过,她确实有听到声音,不入说那声音是直接在耳中鸣响……
蜜凯奴将木柴堆回去,充新盖上纺织潮气的布,拎起放在一旁的提灯,往森林深处走去。
村里的居民几乎不会进到森林深处,更不可能有疯子跑到比预言老婆婆——占卜师倪葛拉的小屋更深的地方才对。已经是晚上了,是连熟悉森林的人都有可能迷路的危险时间。
若是这样的话,那又会是什么人?
(前面什么都没有,要往大路去的话,走这里也是绕远路。)
蜜凯奴渐渐加快脚步,往小屋后方森林深处前进,提灯照到的林中景色也渐渐变得浓密而深沉。
一方面要注意看不清楚的脚下,天气又冷的不得了,就连蜜凯奴也不禁心生退意,打算走到一定距离就准备回头。正当她这样考虑时……
(……有人在说话?)
这次从前方传来可以清楚听见的声音,而且还不只一个人。
再往前一点的树林间,模糊的映着光亮,有人在这雪夜森林中升起了火堆。
蜜凯奴相信他们并非村人而慢慢靠近,来到近到可以清楚听见交谈内容的距离。
『亚德利姆在皇帝身边吧,就这样连他一起杀掉好了。』
(……咦?)
『在祭典中执行,会把没关系的旁人也牵连进来的。而且在之前的岛上,已经被阻碍过一次了。』
『他们还帮皇帝用了替身。加上现在已经是「冬天」了,时间点上非常不妙。』
『为什么那家伙,要刻意选在力量转弱的这个时期行动呢?』
『他的咒力跟季节没关系吧。反正杀了那家伙就只剩下傀儡君主了,他应该没有来追赶我们的余力。』
皇帝、亚德利姆、祭典中……杀掉?
各种词藻在蜜凯奴的脑中打转,终于串联成文。
这些人……难倒是?
蜜凯奴想从树丛间探出身体,确认围在火堆旁的那些人影,但一不小心手上的提灯就撞到了树干。
听到响声,男人们同时转向这里。
『是谁!』
蜜凯奴吓得脸色刷白,已经不在意会发出声音,翻身就往降雪的森林冲去。
刚刚那是什么啊?杀掉?皇帝、死、傀儡君主、背叛……
……是叛变!而且还选在举行祭典的今晚,刚刚那些人在计划袭击梅尔卡巴陛下!
(怎么办……我听见了非常不妙的情报……!)
这不是开玩笑的,她们的语气人真的不像是用玩笑带过,而且感觉她们从后头追上来了。
蜜凯奴身上到处都被茂密的树枝深深划伤,不知摔倒了几次,还是拼了命往前冲。虽然小屋离这里最近,但往那里去会给倪葛拉带来危险。
……怎么办?只能往更深处逃了。
遭遇危险时,人往往能发挥至今未曾有过的力量,蜜凯奴以连自己都吓一跳的灵巧动作穿梭在林木之间。刚刚还没有如此在意的雪片不断飞进眼中。
就算这样,紊乱的呼吸还是赶跑了寒冷,传来血味的喉咙像是被千刀万剐般疼痛……跑着跑着,前方夹杂雪花的风中,终于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忽然,蜜凯奴注意到了。
(这个方向……是游行队伍会通过的祭典路径!)
她似乎在甩开追兵的时候,不知不觉绕了一圈来到公路附近了。
公路两旁是祭典的夜间摊贩,聚集了许多来自附近村庄的人们。混到那些人中或许可以有什么办法脱身。
蜜凯奴鼓起最后的力量,往听得见人声的方向加快脚步。
4
祭典专用的简易油灯散发出七彩光芒,将游行通过的公路照的如梦似幻。
蜜凯奴自树丛冲出来的地方,刚好是充满祭典热闹人群以及各式摊贩的道路上。
公路自帝都开始,绕海接续到米榭兰诸岛西侧,是条穿过森林与丘陵的大道。摊贩沿着道路两旁,延续到宽广的丘陵上,形成了一个个集落。
(似乎甩掉了……吗?)
擦了擦被雪和汗水浸湿的脸颊,蜜凯奴停下脚步,慢慢整理好紊乱的呼吸。
不知何时,刚刚紧迫在背后的恐怖气息,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
(不过那些人是想谋杀陛下啊!说不定附近还有他们的同伙,置之不理的话,搞不好会发生很严重的事。)
梅尔卡巴陛下有危险!得把这个情报传出去才行!
不过,要传给谁呢?像自己这样的村女讲的话,会有谁人真地听进去呢?
(席翁——不行,他正跟威莉蒂在一起。)
这样的话只能寻求最后手段了,告诉卫兵看看吧,这样决定之后,他便开始在附近找寻卫兵。此时,看见公路旁又个正在制止吵架村人的健壮男子。
她想着太好了,正想走上前去时……
「…………啊!」
突然被拉住手而摔了一跤。
蜜凯奴被人自后面架住,冰冷的手捂住她的嘴,就算想尖叫,想大声呼唤都没办法,她就这样被拉进树丛中。
「——呜呜呜!!!」
蜜凯奴突然被压在树干上,用不成言语的声音发出悲鸣。
但耳边突然有人说:
『安静点!』
……是男人威吓的低沉嗓音。
公路两旁的树上挂着简易油灯,朦胧地照亮了四周,但由于逆光的关系,反而将男人的脸完全隐藏起来,灯光一道道落在黑夜中,勉强能够分辨对方身体的轮廓。个头比想象中要小。
声音听起来似乎不是很成熟……
虽说是这样,但当那道黑影盯着自己时,蜜凯奴还是忍不住害怕发抖。男人像是没看到般,简短地问:
『你是谁?』
『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是被谁指使派来的吗?』
(……这个人果然是森林里那些人的同伙……!)
『那,你怎么能够听懂我们的话?』
(他们的话……?)
蜜凯奴不理解问题的意思,背后留下了冷汗,忍不住吞了口口水。正当此时……
树丛的另一侧,公路两旁响起了哇哇的欢呼声。游行队伍的前列在公路远方出现了,皇帝陛下所乘的马就快要来了。
男人的注意力稍微被吸引过去,蜜凯奴本想趁机冲进树林中,却被抓住手腕拉了回来,还被树木突起的树根绊了一跤。
「啊!」
正想着会摔倒时,男人有力的手腕用力拉住了她。
就在蜜凯奴重心不稳,即将倒地的瞬间,顺势撞上了拉住自己而倒下的男人的脸。
嘴对嘴的距离之下,男人的鼻子撞上蜜凯奴的嘴。
男人因疼痛捂住了鼻子呻吟,蜜凯奴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嘴唇好痛,但比起痛不如说是热。
蜜凯奴一边想着大概是嘴里有哪里破皮了,一边想从短小精炼的男人胸前抽回自己的手,这时……
<……莫承祝词……>
脑中窜上一种不是疼痛的麻痹感,不可思议的「声音」令人几欲疼痛地响彻脑中。
那是与刚刚在森林中听见的不可思议词语相同的声响,不是人生,比较像是乐器的回音。
随着那句话,胸中充满了温暖,清澄的光辉与清净的气流充满意识之中。
接着,眼前变得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
(……这是,祈祷。)
不知从何处响起的锵啷的铃声,随着最后一阵比先前还要强烈的声响后,铃声就像海潮后退般咻地消失了。
「呜……」
头昏眼花,蜜凯奴忍不住发出呻吟声。
不过她还是撑起身体,刚好对上男人的视线。那是张比想象中还要年轻的脸,他虽然因为鼻子撞上蜜凯奴的嘴而眼眶泛红,不过转瞬间就恢复成锐利的眼神:
『哇!……搞什么啊!』
「咦?」
吓了一跳想后退时,蜜凯奴看见捂住鼻子的男人指间,似乎有些什么东西流了下来。那不论怎么看都是鼻血。
感觉好像很痛,但道歉好像也很奇怪,面对尴尬场面蜜凯奴什么也说不出来。那男人一边用力揉着鼻子,一边歪过头,不知何故有些慌张看了看周伟。
吸——吸吸,擤、擤、吸——……擤擤。
……他一边擤着鼻血,一边还像狗狗般嗅起周围的味道。
(什、什么?这人在做什么呀——)
男人突然脸色发青,全身僵硬,用手抓了抓鼻根处说道:
『哼奇怪啊,可恶,哼是怎么回事?』
他一边说着无法分辨、语意不明的话,一边盯着蜜凯奴的脸看。
接着又说:
『你啊,该不会哼上嗯发出什么臭味吧?』
「你说什么——!?」
说什么臭味啊!?一听懂对方说的话,蜜凯奴气得站起身。
她就这样顺着怒气往面前那张脸一拳揍去,对方「呜咕」地呻吟了一声、向后倒去;她再追加最后一击,恨恨踢了他一脚。这是跟村里那些男孩学到的帅气连续技。
遭到意外的反击,流着鼻血的男人就这样倒在地上。蜜凯奴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用有点麻痹的脚战起来,咬着带有铁锈味的嘴唇,踏着不稳的步伐走到树林外。
就算如此,头还是痛地要命。明明撞到的是脸(准确来说是嘴),为什么头回这样一阵阵地发疼呢?
(是不是……跟刚刚那奇怪的声音有什么关系……?)
人们的欢呼声越来越近。朦胧之间,蜜凯奴无意识地向人群走去,最后走近了挤在公路两侧的人群之中。
就算到哪里都能听见「喂!不要推啊!」的抱怨声,她还是一直努力向人群深处钻去。终于被热气与欢呼换回了头脑的清明……
(咦?)
她突然恢复了意识。
自己明明是打算找卫兵求教的,为什么会在这欢声沸腾的人群中呢?
(搞、搞错方向了!)
就是这样,她完全弄错方向了。
紧张的蜜凯奴慌忙地想回到刚才的路上,却因刚刚没看清楚就挤进来,已经连自己身在哪里都搞不清楚了。
就算这样,她还是硬推开人群,蓄力往「反方向」前进。
不一会儿,眼前开阔了起来。
(太好了,是出口!)
正当她这样想着,并且探出身体时。
蜜凯奴被人潮推挤出来,咚地一声跌到人群外
……她掉到皇帝陛下的祭典游行队伍前,花瓣飞舞的公路正中央。
5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完全无法理解是怎么回事。
「你这家伙是什么人!」
「没礼貌的家伙!!」
随着锐利的斥责声,蜜凯奴抬起了头。
自己坐着的地方,是铺满五颜六色缤纷花瓣的泥地。
头上传来粗声的吼叫,还有许多马蹄声包围了蜜凯奴。
以及,这路两旁哑然看着蜜凯奴那数不清的人、人、人……
蜜凯奴虚脱地维持着从人群中被推出来的难看姿势,稍待一会儿后,才终于了解状况,脸色吓得变得一片惨白。
(开、开玩笑的吧!)
不知何时,蜜凯奴已经被骑马的禁卫兵们包围了。
现在游行队伍已经完全停住,刚刚响彻四周的欢呼声也完全听不见了。再说,在这么多人的游行队伍正前方,有位少女突然冲了出来,最前列的卫兵弱没有警觉并停马的话,蜜凯奴大概就要被踩扁了吧。
不过……
这已经不单只是吓得脸色惨白就可以解决的状况。她所要面对的,是骑在马上的严正士兵们,还有面对负责撒花瓣的人们,以及扩展开来的险恶气氛;加上后面还有刺绣华美的马车、美女乘坐的轿子,以及绚烂的礼品等列队;绣有象征帝国君王的旗林不断向后延伸……
这些都因为蜜凯奴而停下来了,就因为蜜凯奴一人。
就算想报告有人想对皇帝不利,但在这种场合下,最诡异的莫过于蜜凯奴本人了。
「女人,擅自冲到陛下御前太无礼了!」
「退下!你想玷污祭典吗!」
「对、对不……起……」
蜜凯奴跌坐地下,地面因积雪而潮湿冰冷,寒意一阵阵传了上来。她发着抖,什么声音都挤不出来,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动不了后,脸色又更加惨白了。
……腿软了,两脚完全使不上力。
(怎、怎怎、怎么办啊!猛发抖却全身无力——!!)
「还在做什么!还不快退下!」
「女人!是没听见吗!」
(不是的……我……我非常非常非常想退开啊……!)
我动不了!——用不成调的声音说出来后,不耐烦的士兵跳下马背,站到蜜凯奴面前。
游行队伍的光辉中延出一道影子,就在她的手要被抓住的瞬间……
「蜜凯奴!」
她听到突然有人大喊,同时抱住了不断发抖的自己。
缩瑟的蜜凯奴,立刻注意到熟悉的香味而放下心来。是席翁,是席翁的味道。
「……为什么?」
「就跟你说不要来了!」
席翁下巴压在蜜凯奴额头上,用不像他的着急声音说道。他把蜜凯奴的脸搂向自己的胸口,像是要抱起她般地站了起来。
「非常抱歉,这孩子是跟我一起来的,我们立刻就离开。」
「……慢,慢着!你们两个是哪个村子里的人?留下名字再走。」
士兵愣了一下,反应慢了半拍,大概是看到偏僻乡村极为罕见的席翁长相而感到讶异吧,而对可疑人物,他们自然不能就这样放过,立刻变了语气说:
「就算没有恶意,那个女孩妨碍了游行,让大家扫兴是事实,没错吧。」
「啊……」
蜜凯奴再度脸色惨白,要是没有席翁撑着恐怕会倒在地上。
确实就像他们所说的,玷污了神圣的祭典,被追究责任是当然的,他们不可能这么干脆就放自己回家。
这还不算什么,搞不好连附近村庄都会被追究责任,这才是最恐怖的。
(怎么办……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女人!快回答啊!」
「……没必要那么凶吧?她已经好好道歉了,和这比起来,在『伟大的陛下』御前欺负一个女孩子,会让陛下更扫兴吧。」
「你说什么!?」
现场飘散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跳下马的士兵将手伸向了剑,两旁看热闹的人们也屏住了呼吸。
「请等一下。」
就在此时,后方传来了凛然的声音,禁卫兵慌忙回头,蜜凯奴也不自觉抬起了头……注意到现场出现的第三人。
一名男子骑在装饰得比其他人都闪亮华丽的马上,而且还有着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英俊长相,是位有着金色长发,充满气质的男人。
感觉应该是贵族吧。不单是他身上精细的穿着,还散发出某种尊贵气质。这人比起一般的城里人和贵族,拥有更为高贵且难以接近的美感。
(好英俊……的人……)
连对席翁都已经免疫的蜜凯奴,也不禁倒抽一口气。对方细致的双眼如黄金般闪着光辉。光只是看着都感觉心要被夺走了。
他静静的走进了禁卫兵们,下了马,站到蜜凯奴她们面前。刚刚还准备要拔剑的士兵们也立刻回神,跪下行礼。
……想必是地位很高的人吧,连禁卫兵都要低头。
「非常抱歉,这位姑娘,由于今晚的游行陛下也在场,士兵们比平常还要紧张。」
「啊、那、那个……」
蜜凯奴被席翁紧紧抱着,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她想要睁开怀抱,但保住自己的手臂又渐渐加强了力道,不要说挣脱了,根本连动都没发动。
看到蜜凯奴想要正面回应而手忙脚乱,男人不禁露出了微笑,又靠近两人,说道:
「你受伤了。」
他边说,还将手伸向全身无力的蜜凯奴裙下沾满泥巴的脚。
就如男人所说,那里有一片相当大的擦伤,但她竟然吓得忘了疼痛。
不过那个伤口在被男人的手指碰到的瞬间就咻地不见了,不,不单是这样,连跌倒时沾上的淤泥也不见了。
围着游行列队的群众们,像浪潮般地欢呼起来。蜜凯奴也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脚。
「不会痛了吧?」
「是、是的!不过,那个……」
「失礼了,我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亚德利姆,是在帝都陛下身边工作的人。快乐的祭典之夜,让你留下了这样的回忆,实在是非常对不起。」
(亚德利姆……咦?怎么可能?)
听到了这个名字,蜜凯奴瞪大了眼睛。
是刚才在森林中听到的名字!
不过在提到这件事之前,蜜凯奴的视线突然被转了半圈。席翁又强硬地抱住了蜜凯奴的脸,像是要让亚德利姆离远点般。
「原来如此。」
她在十分接近的地方,听见了亚德利姆含笑的声音。
「她是你重要的人,值得挺身相守。那么给你一个忠告吧!若她真的这么重要,你最好片刻不离得守着她比较好。」
「…………」
抱住蜜凯奴的力道又更强了。蜜凯奴忍不住叫「好痛」,感觉到贴紧自己的身躯传来紧张感,她忍不住抬起头。
席翁直瞪亚德利姆的表情,似乎有点僵硬。
「席翁……?」
「亚德利姆大人,接下来就由我们来吧。
亚德利姆听了从身后跑上来的部下耳语,点了点头,转身对围在游行队伍四周的人们说到:
「难得的祭典就这样糟蹋了,容我向各位致上歉意。请这些扫兴的东西暂时退散吧。」
说完,他啪地拍响了手。
接着,温暖的风穿梭在人群间,自天空落下的雪花也戛然停止。
「喔喔喔!」观众们传来比先前还要兴奋的喊声,全场立刻就为欢呼声所包围。
蜜凯奴有点呼吸困难地从席翁的胸口抬起头,面对这个景象也不禁哑然。真是难以置信,只是拍拍手就停住了大雪。
「各位,请好好享受截下来的时间吧,祭典才刚刚开始呢。」
说完,亚德利姆跨上在一旁踏步等待的马,回到游行队伍的中心去了。
目送亚德利姆的背影离去时,蜜凯奴突然感到关心地看着自己的视线。
视线从亚德利姆离去的方向,一位有着非凡气质的人影传来。
蜜凯奴才刚想着「怎么可能」否定这个猜测的同时,那个身影便迅速闪躲到士兵身后,看不见了。
**
(这还真是稀奇。)
某个人目送着回到人群中的两个小小的背影。
男人——蜜凯奴最后看到的青年,看到了整个事件的始末,骑在比旁人都要豪华的马上眯起了双眼。
那是一对细长、如海般苍蓝清澈的眼睛,以及像雕刻般深刻,无法窥见感情的秀丽侧脸。
他是被人们形容成拥有冰雪般的美貌,巨大帝国的年轻皇帝——梅尔卡巴二世。
听到游行队伍有少女冲过来时,他立刻在禁卫兵的护送下移动到队伍后方去了。周伟的警备必需保护不在轿中,而是骑在马上听群众欢呼的皇帝,态度自然相当严密谨慎,就跟刚才亚德利姆说的一样,侍卫们紧张的程度与平日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不过,他因为好奇理应留在自己身边的亚德利姆为何会往少女走去,于是不顾军队长的反对,前进到可以看见全貌的地方,为了不让亚德利姆和孩子们发现,他在有段距离的地方停下了马,远远看着他们的互动。
他要确认身为皇帝重要部下的男人,和队伍前的两个孩子说了什么,只见对方以慈爱的态度安慰那名少女、指责禁卫兵……是一位温柔的宰相——亚德利姆。
……孩子们离开后,亚德利姆骑着马回到队伍中,梅尔卡巴用毫无起伏的声音短短说道:
「看到稀奇的事了。」
「是什么呢?陛下。」
「你刻意用法术来帮助那两个孩子,我还以为你对旁人一点兴趣也没有。」
皇帝以不带讽刺也不带厌恶的口气说道,对此亚德利姆轻笑着回应:
「不是凡事都能依自己的兴趣去做。神圣的祭典要是被血玷污就不好了,更何况这次难得陛下也在场,所以我才前去调解的。」
「这样啊。」
梅尔卡巴直率地点了点头。
「之前遇到刺客时,就不能调解吗?」
「那次和这次的状况完全不同,她们是直接拿着刀对着陛下。」
「而作为我替身的影赘死了,不晓得这件事的人民以为我拥有不死之身,因为怀抱着畏惧之心,这次的大雪也是,凭人的力量是无法扭曲自然规律的。」
「这都是为了守护陛下的威信。如此一来就算是平民,也该理解陛下是被选拔出来,最适合被尊称为现人神的存在了吧。」
他毫无犹豫,像水流般自然道出这句话。
皇帝因此更加确定了,这些并非他的真心话。
……亚德利姆明显对那两个孩子格外有兴趣。
(要是有问他们的名字就好了。)
可以使用神之力的亚德利姆某天突然加入帝国,可以让他如此关心,代表他们有值得那样做的价值。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好了……
在回到队伍中定位的路上,梅尔卡巴再度转头看向孩子们离去的方向。
脸色吓得苍白的少女,以及挺身而出保护她的少年。
看到那两人的瞬间,梅尔卡巴的胸口不禁有种奇妙的感觉……
那种感觉……究竟是什么呢?
6
「席翁,蜜凯奴!你们都没事真是太好了!」
蜜凯奴发抖地靠着席翁移动到树荫下,威莉蒂似乎在附近等着,只见她脸色苍白地跑了过来。
「蜜凯奴,你没受伤吧?我们刚刚一直在小球上的摊贩逛,是席翁突然冲出来我才发现的,没想到蜜凯奴也来参加祭典了。」
「威莉蒂,对不起,难得的祭典就这样泡汤了。」
蜜凯奴缩着直到现在还不断发抖的身体,努力挤出声音,惊觉自己只能发出虚弱的声音,她感到相当尴尬。
「席翁也是,真的很抱歉。」
「我是没差。」
「不过,蜜凯奴没事我就安心了,没想到亚德利姆大人竟然会亲自来缓颊,吓了我一大跳。」
「亚德利姆大人……?威莉蒂,你认识那个人吗?」
「嗯,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亚德利姆是从前代皇帝陛下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在任职宰相的高层人士喔!听说拥有足以和陛下相提并论的美貌,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呢!」
「……那个人是宰相?」
蜜凯奴回想着低下头。
(那么,刚才森林里的那些人不只是皇帝陛下,还要连宰相都要杀掉吗?)
虽然已经太迟了,但要是刚才有把这件事告诉亚德利姆就好了。总觉得要是他的话,应该会好好听完蜜凯奴想说的事。
「蜜凯奴,回去了。」
「诶?」
蜜凯奴突然被喊了名字而回过神来。
席翁不知何故,露出非常不高兴的表情看着蜜凯奴。
「什么?」
「我说要回家了,来,走吧。」
「你在说什么呀……祭典才刚开始不是吗?才刚说要从现在起好好享受祭典的,竟然说要回家?」
「没那种必要,已经很够了。」
席翁冷漠地说道,威莉蒂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僵硬,一般来说,祭典之日不曾发生女孩被男伴抛下这种事。看到威莉蒂的样子,蜜凯奴连忙说道:
「那我就一个人回去了喔。我也不像再卷进麻烦的事了。我自己知道回家的路……而且我现在非常想要自己一个人独处!!」
「不行,麻烦的事恐怕不只这件,一定还会有其他的余波。」
蜜凯奴被席翁那番责怪的口吻吓了一跳,他的话中充满确信的说服力。
「为什么……?」
「……所以我才叫蜜凯奴不要来,总之我们回去了,想要享受祭典的话,威莉蒂留下来就好了,不要跟我们在一起比较好。」
「怎么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威莉蒂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看到充满泪水的翠绿双眸,蜜凯奴更加紧张得想从席翁身边挣脱,但席翁却说:
「话说在前面,我在生气,已经不会再听蜜凯奴的话了。」
毫无反驳余地抛下这句话后,席翁紧搂住蜜凯奴的肩膀,开始往回家的路上走。
席翁真的在生气,虽然他平时嘴上总是坏心地讲着讽刺的话,但至今一次也不曾用现在这样的态度对待蜜凯奴……
(但……为什么?他怎么知道我来参加祭典就会变成这样?)
别傻了,席翁又不是倪葛拉,照理说应该是不会预言的。
「……蜜凯奴。」
她一次又一次回头,看着渐渐离远的威莉蒂。
在一团混乱的情况下,席翁的怒气像针刺般传来,蜜凯奴只好静静地继续向前走,突然听见席翁开口而停下脚步。
席翁停了下来,光亮的淡紫色双眸专注地看着蜜凯奴。
一会儿后,他开口:
「你受伤了吧,我从刚才就注意到了。」
「诶?啊,可是脚上的伤刚刚亚德利姆大人已经……」
「不是那种。」
说着的同时,席翁细白的长长手指温柔得拂过蜜凯奴的脸。
然后就这样托起她的下巴,蜜凯奴也不疑有他地抬起脸。
(咦?)
下个瞬间,嘴唇上柔软的触感另蜜凯奴的思考瞬间停止。
她在至近距离下,看见席翁美丽得近乎恐怖的面容,压上自己嘴巴的是他的唇,他接着又改变角度,轻咬蜜凯奴的下唇。
身体因不习惯的触感而僵硬,席翁的舌头却毫不客气,不由分说地溜进她的嘴。蜜凯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连呼吸也忘了,只能任由席翁摆布。
(○╳□※~~?)
混乱的脑袋做不出反抗或逃跑的反应。席翁像是要尝遍嘴中般,卷着蜜凯奴的舌头,最后才舍不得似地放开蜜凯奴的嘴,最后当然没忘记舔了下蜜凯奴的双唇。
……片刻间,蜜凯奴什么都说不出来,全身无力的她只能靠着席翁静静地喘气,鼻尖几乎要相碰的极近距离下看见的席翁,不知为何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刚刚才做了那种事,为什么这家伙可以面不改色?
她确实和席翁有过类似接吻的经验,但也不过是舔舔脸颊或鼻尖的程度。
至少不是像这样热呼呼地嘴对嘴!
想装他头的冲动加上凌乱的心情,使蜜凯奴拼命地瞪着席翁,她想要发火,却只能说不出完整的话:
「什、什么、这是……!!」
舌头像打结似的,没办法完整说出一句话。
(喂!冷静下来啊!得好好的骂骂他才行!)
「蜜凯奴,你嘴巴破皮了吧,我只是在帮你消毒而已。」
「消!?嘴、嘴、嘴……?不、不、不知羞耻!」
竟然说是消毒?刚刚很明显就是接吻,而且还是初吻,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虽然想这样讲,但她只是拉高了声音却成不了话。
就算这样,她还是拼命开合着嘴,但席翁却用温柔的手指碰了她的嘴唇:
「先说一下,治疗伤口这种小事,我也做得到喔。」
「什,什么……」
「你别摆出那种表情。」
不知为何,他的心情突然又变差了,席翁转转头看向四周。
(咦……奇怪?为什么是席翁在生气啊?)
蜜凯奴终于被放开身体,努力撑着自己站好。她有点被弄糊涂了,这种状况,一般来说生气的应该是自己才对吧。
(嘴唇受的伤,是因为刚刚被那些奇怪的家伙追,在树林里绊倒才弄破的……那是意外嘛,我又没有错……)
「席、席翁,那个……」
「已经不痛了吧。」
「嗯、嗯,的确是啦,不过……」
「那就快点,得在天亮之前回到小屋。」
他坚决地说道,一面用力抓起还搞不清楚状况的蜜凯奴的手。
就这样跨出脚步的席翁侧脸上,已经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了。
7
亚德利姆引发奇迹,使刚才的大雪停止,四周只留下冰冷的寒气。
在极寒之中,自刚才接吻事件以来就没再交谈的蜜凯奴与席翁回到小屋时,看见了带着十分严肃表情站在玄关的倪葛拉。
不亏是预言师倪葛拉,已经都晓得了。
蜜凯奴挣开了席翁的手,慌张地跑向倪葛拉。
「……婆婆,对不起!我本来想快点回来的!」
「快点准备,你们两个都是。」
倪葛拉迅速而简短地说道,连回问「发生了什么事」的时间都不给,就把蜜凯奴推倒放了许多小包裹的桌前,又递出了椅子上的大皮袋。
「咦……这是什么……」
「旅行的准备,自己从桌上挑需要的装到袋子里,太贪心的话行李会很重,是给自己找麻烦,慎重地选吧。」
「旅行?」
她有点傻眼。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吗?
「难倒是……因为我随便出门所以要接受处罚吗?『给我到外头去冷静反省』之类的……吗?可是今天已经这么晚了,说教什么的等明天再听你……」
「明天就来不及了。席翁,你已经知道了吧。」
令人讶异的是,听到这番没头没脑的话,席翁竟然乖乖的点了头,拿过蜜凯奴手上的皮带走到屋内房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