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蜜凯奴常常与威莉蒂一起游玩的森林中央,倾倒大树后方的缝隙里夹了一张字条。
为了不让其他人发现,纸片叠了好几次,折得小小的。
这是消失的蜜凯奴唯一留下的信息。
**
……住在森林老旧小屋的老婆婆与孩子们都失踪的消息,祭典隔天早晨就在村子里传开了。
传言的来源是那些身穿银色铠甲的帝国军士兵,他们是从天亮前就在村里各家询问,是否知道老婆婆的养子们到哪里去了。
说到底,正规军士兵会出现在这样偏僻的乡村,本身就是很稀奇的事,但当村人们听了他们的目的时,立刻就接受了。毕竟他们在找的那两个孩子是来历不明的孤儿,养育他们的老婆婆也是一样,是数十年前就自顾自地住在村外森林里的怪异『占卜师』。
相反的,村民们啪被追究隐瞒老婆婆一家至今的责任,而自告奋勇协助士兵们,在村中到处巡逻。不过就算是这样,也还没有人看到蜜凯奴与席翁的身影。
(太好了……)
懊恼不堪的村人中,只有威莉蒂一人对这报告感到安心。
对从多年前就和蜜凯奴他们十分亲近的她来讲,森林小屋里住的老婆婆一家绝对不是什么「怪异」的人。虽然她因为是祭典之夜,最后见到老婆婆养子们的人,而被反复质问了好几次,但觉得那些士兵的话中有许多疑点,反而更加深了她对两人的担心。
『住在村郊的那些人,打算和想对帝国报仇的人合谋,还会用奇怪的妖术。』
『似乎是想要咒杀陛下。』
『小屋里到处都是他们用来诅咒的道具。』
——真傻,绝对不可能有那种事的。
威莉蒂到过倪葛拉的小屋许多次,虽然知道倪葛拉偶尔会为来客占卜,但那绝对不是什么诅咒。
……隔天下午,威莉蒂暂且在不令人起疑的情况下,口头上答应协助士兵才被释放,刚走出去房子就被以库欧妮与爱菈为首的女孩们包围了。她们似乎是听到传闻而在玄关等候。
「威莉蒂!蜜凯奴的事我听说了喔,听说她要咒杀皇帝陛下?」
「我从以前就觉得她很奇怪了。那个人是不晓得哪里出生的外地人嘛,而且还那么粗鲁,会跟男孩子们打架。」
「不要说了,蜜凯奴不是那样的人。」
他们的话一句句刺在威莉蒂欣赏。但忍不住反驳时,库欧妮却皱起眉头说:
「威莉蒂,你也很可怜呢。你祭典那晚本来好像是跟席翁在一起嘛。」
「你应该没有故意放蜜凯奴他们逃走吧。」
「才没有呢,你们不要再说了。」
这些孩子只能说出这种伤人的话吗?从小一起在同个村庄长大的人失踪了耶,不知道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威莉蒂既懊恼又难受,还有……心底感到一阵阵刺痛。她背向女孩们,把想上面打听倪葛拉等人消息的村人们抛在身后,走向森林。
(蜜凯奴不会瞒着我到远方去的。只要到平常一起玩的花田去,一定能有什么线索。)
威莉蒂想到这点时,正一个人静静的走在森林兽道上。头脑终于冷静下来,可以好好地思考事情了。
没错,蜜凯奴一定有留下什么讯息,不会就这样瞒着我自己不见的……
正直顽固到几乎可说是笨拙,就算被村里的孩子们欺负也坚决不在他们面前哭出来的蜜凯奴。以及总是站在她旁边保护她的席翁,威莉蒂从小就一直看着这两人,一直,从蜜凯奴他们出现到这村庄以来。
对身为村长女儿,理所当然可得到各式各样事物的威莉蒂而言,总觉得那两人很稀奇,所以自然而然就被吸引了。不安地在村中到处张望的蜜凯奴,以及总是与她并肩而行的席翁,两人总是互相扶持……不知道从何时起,威莉蒂感觉那两人比自己所拥有的任何东西都要坚强、尊贵、无可取代,当发现到的时候,自己的视线已经无法从那两人身上移开了。
因此,当蜜凯奴决定要在自己家里工作时,威莉蒂真的感到十分高兴。一开始还找不到可以搭话的机会,只能远远看着她正面抵抗村中孩子们的起伏。
『不要紧的。』
即使合上眼,现在也还能回想起来,蜜凯奴一开始对自己说的话。
『不要紧的。那个……我刚刚在打扫这里的时候就有动到柜子。所以就算威莉蒂没有弄坏,我想我大概也会碰到它的。』
有一回,威莉蒂偷看蜜凯奴打扫的样子,悄悄在房中徘徊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架子不小心撞上,原本放在架子上装饰的餐具就这样掉下来了。
那是父母很宝贵的东西,不是说句对不起就能了事。
那时突然有人出现在吓坏了只能呆立原地的威莉蒂面前,那人就算蜜凯奴。
『威莉蒂,请你回房间去吧,我会收拾的。』
明明之前连句完整的话也没说过,为什么她要包庇自己呢?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威莉蒂因为害怕面对自己犯错的结果而躲在房间里。傍晚看到蜜凯奴时,她的脸被甩了耳光而变得又红又肿。但就算被打被骂,蜜凯奴一次也没有提到威莉蒂的名字。
威莉蒂觉得既丢脸又羞愧,于是哭了出来,反复道歉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是蜜凯奴泄气地说:
『我才不要说抱歉呢,对不起擅自这么做。因为威莉蒂很可爱,我不想看到威莉蒂被打被骂的样子。不过害你哭了也一样……真的很抱歉。』
接着,她害羞似的牵起威莉蒂的手,小声说:「那个啊,就算……我一直想跟威莉蒂交朋友……」
想起那时她被打红的脸上露出的笑容,威莉蒂感到心痛又悲伤,最后却转为暖意。
是威莉蒂最先想和蜜凯奴交朋友的,但蜜凯奴总是早威莉蒂一步,把威莉蒂想要的东西毫不吝惜地送给她,甚至还对威莉蒂说「谢谢」。
(可是……)
威莉蒂不禁胸口一紧。想到昨晚的事,看到为了保护蜜凯奴而冲出去的席翁那绝望的表情与行动时,她讶异地强烈感觉到了,自己心中那如淤泥般混浊的感情。
(席翁大概喜欢蜜凯奴吧。)
蜜凯奴是她亲密的好朋友,而席翁是……威莉蒂出生以来第一次喜欢上的人。
两边不能放在一起比较,两方都很重要。虽是这样,但那一瞬间,席翁甩开威莉蒂的手冲进游行队前时,她感到心中似乎出现了裂痕;就像摔碎在威莉蒂脚边,那昂贵的餐具一般。
(我知道席翁赫尔蜜凯奴是特别的,也知道席翁非常珍惜蜜凯奴……)
明明早就知道了,但为什么心还会这么痛呢?
背靠着大树的树干,打开刚才从缝隙中拿到的信。扫过了熟悉的蜜凯奴的自后,威莉蒂将字条撕碎,丢散在林木的树叶间。
【给威莉蒂:
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我得和席翁一起离开村庄了。目前预定先到多纳修去,之后会去帝都。虽然没办法写原因,但还是请你相信我们。我们一定会回来的。】
(我……在嫉妒蜜凯奴。)
像小孩一样愚蠢帝都独占欲。希望不是蜜凯奴而是自己;希望总有一天,自己会成为席翁特别的存在。
她虽不把村中女孩关于席翁的传言放在心上,但每次看到他的心明显向着蜜凯奴,都感到十分难受。
不过,蜜凯奴说了,说要帮忙威莉蒂。所以祭典之后,她才会鼓起勇气邀请席翁……
「你就这么想要他吗?」
威莉蒂听见声音,停下了脚步。
茫然抬起头,开阔的视野没见到冬天枯萎的花朵,数种药草群生的空地中央,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啊……」
「虽然那是个不论你怎么喜欢他,都不会回头看自己的人。就算是这样,你还是想要他吗?」
威莉蒂不自觉地倒抽一口气,突然感到身旁其他的声音都消失了;视线内的风景也都渐渐褪去、远去。忽然,连眼前站的是什么人都认不出来。
「很可惜,他无法成为你的东西。那人的脑中不论何时都只有那女孩,其他什么都没有。」
「那女孩……是指蜜凯奴吗?」
「是的。只要那女孩还在,他就不会成为你的。现在的你对他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不过是四周风景的一角罢了。」
这人是谁呢?明明才刚想起他的名字却又忘记了,威莉蒂只能呆然站在原地。随风流动的美丽金发,女性般柔和而温柔的面孔,像在担心威莉蒂般的沉着表情。
但,为什么这个人,一直说着这么过分的事呢……
「不过,有个方法可以分开那两人。一个让那两人分别走上不同的路,不会再相会的办法。」
「…………」
「你不想知道吗?可以得到他的方法,可以不再受嫉妒之苦的方法。」
威莉蒂茫然看着男人,他还是挂着慈祥的笑容。
「我……」
「真可怜啊。不过已经不要紧了,我会帮助你的。」
男人伸手拭去扑簌簌滚下威莉蒂脸颊的泪珠,就这样将无力的她宛如披风中,用低沉而温柔的嗓音轻声说道:
「来吧,相信我,请将藏在你心底的秘密告诉我。刚才撕碎的纸片上究竟写了什么?我会把那两人带回来,也可以只让他回到你的身边,所以……可以告诉我吗?」
被男人白色的披风包裹着,威莉蒂脑中一片空白,模模糊糊的视野花化开,被拉进深沉而浓密的黑暗之中。
脑中回荡着那甜美而温柔,砂糖般甜腻的嗓音。
最后,威莉蒂在恍惚状态下,对细语之人点了头。
2
从空中鸟瞰浮在海面上的陆块时,纵长的主大陆形成宛如有尾巴的野兽般的形状。
位在野兽喉咙附近的就是帝都,而隔着海直向东边前进,就是米榭兰诸岛中的最大的第二岛。
联系着第二岛与大陆般浮在海面上的,是传说过去皇帝进行修行的「沉默神殿」所在的第一岛;反方向正下方接连的第三、第四岛上,除了建有连接到帝都的公路外,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
像画了半圆般散布的诸岛,彼此之间仅游个泳就能抵达。而第一、第四岛和大陆的港口间,也在还能对望的范围内,但皇帝渡海来参加祭典的,就只有蜜凯奴她们的村庄所在的第二岛而已。因此帝国的贵族们不是通过诸岛,而是从帝都直接经由多纳修港进入岛上。
……多纳修是第二岛的港口中最大的,也是长年旅人集中的中继地。要到帝都的话,从这里转搭船是最快的,当然皇帝在祭典后,也是从这里搭船回大陆。
(不过,帝都的人不可能像我们这样徒步前进,大概是从容地、轻松舒适地回到港口吧。)
蜜凯奴位在宛如会中途断绝的小溪边。
她坐在自地面凸起的大树根上,把一路上摘的药草弄碎沾到布上。「呼」地吐了口白雾,看向天空。
自常绿树的叶缝间看到晚秋夕阳虽微弱,但依然耀眼地刺向蜜凯奴的眼睛。在这里稍作休息,走了整天的疲惫比预想的还要严重,一旦停下脚步坐下,全身就像铅一样沉重,再也站不起来了。
不过这种时候,寒冷的温度下有营火烘着身体感觉相当舒服。把药草的敷布冷敷在小腿上,闭上眼睛试着习惯双脚的酸痛,蜜凯奴突然感觉到有人走到身边。
张开眼,席翁静静的递上了水。
「是河水?」
「不是。路上有涌泉,那时装来的。」
「谢谢……啊!这是敷布,我刚刚又做了新的,席翁也敷一下吧。」
「嗯,蜜凯奴也把汗擦一擦吧,吹了风会感冒的。」
席翁淡淡说完后结果敷布,将另一只手上拿着的两块毛巾中的一块递给蜜凯奴后便转过身去。
蜜凯奴喉咙又干又渴,迅速地咕噜咕噜喝完了冰凉澄澈的水。一面揉着酸痛的脚,一面想着这几天路上的事。
……从村子出发至今,已经过了三天。
那天,蜜凯奴她们决定先去港都多纳修。这当然是为了救被带往帝都的倪葛拉,当初反对的席翁,后来也拗不过蜜凯奴的决心而同行。
不过,问题在于该怎么走。因为蜜凯奴有记忆以来,从没离开村庄过。
虽然她因为从小在森林里长大,方向感并不差,但现在只能凭着在威莉蒂加客厅看过大地图的记忆来找路。
不过席翁帮了她一把。明显表现出不乐意的他,最后还是说:
「如果是到多纳修的路,我多少记得。」
他很不甘愿地这样对蜜凯奴说。
「虽然沿着公路走是最快的,不过搞不好会有帝国军的士兵在巡视,路上的村庄最好也不要靠近。所以还是尽可能从森林中走吧。」
就这样,蜜凯奴乖乖跟着席翁一起走在森林中。
(是说……席翁之前有来过附近吗?感觉好像已经走得很习惯了……但就算问了,他也还是不告诉我。)
自那个晚上以来,席翁还是跟以前一样对蜜凯奴的过去守口如瓶。也因此,理不出个头绪而一团混乱的蜜凯奴也无力地放弃了。
(这样的话,只能耐心等到席翁觉得可以「好好说明」的时候了。)
他这样转换心境。
(不过,至少我跟席翁都平安无事地活下来了,婆婆她……如果帝国的人有那个打算的话,一定当时就动手了吧。)
如果是为了某个目的才带走她的话,应该不会很快就把倪葛拉杀了。这样的话,蜜凯奴就不该光在原地犹豫烦恼,而是该尽早开始行动想办法就出倪葛拉。
(大致说来,从可以平安解禁多纳修这点看来,状况应该没那么糟糕吧!)
蜜凯奴将分别时倪葛拉披在自己身上的披肩从新绑好,对着夕阳西下的天边举起拳给自己打气。
「蜜凯奴,虽然在你兴头上说这话很抱歉,不过把鞋子脱了让我看看你的脚。」
同时,有种冰冷的触感包上自己的脚,蜜凯奴不禁轻呼一声。席翁拿着浸过河水的毛巾跪在蜜凯奴面前。
蜜凯奴红肿的脚上沾满了淤泥,到处都有血渗出来。小腿敷了药布却忽略了双脚,看着席翁温柔地用毛巾包住那只脚轻轻擦拭,蜜凯奴的脸像火烧似地,变得比手脚还要红。
「好、好了啦席翁,我自己可以擦啦!比起我,席翁你自己才是……」
「我?」
「连我的行李也背着,你脚的负担应该比我还要重吧。休息的时候还要到附近找水,确认前面的路有没有危险,晚上也都是你在看火几乎没有睡。不好好让身体休息一下会昏倒的啦!」
确实,这几天野营席翁应该也是一样疲惫,况且明明都说好晚上要轮班,但他总是略过蜜凯奴的班,一个人坐在营火前迎接黎明,照理说应该要比蜜凯奴累得多才对。
就算说了「就当是我拜托你,请休息一下」,写那个也只是一脸无所谓地说「我不像蜜凯奴一样娇弱,所以不要紧」。有了第一天的教训,说要轮第一班看火的蜜凯奴,昨晚也在一盹一盹中,不知不觉间换成席翁看火了。
(啊!席翁脸上沾到泥巴了。)
注意到后,她从席翁受伤抢过毛巾,用河水洗过后擦着席翁的脸。冰凉的触感让席翁像猫似地眯起了眼睛。
「真是的,为什么这种地方也会沾上泥巴啊。」
「……不晓得,又不是我喜欢才沾上的。」
虽然一边抱怨,但他又露出像是很舒服的表情。看到总是严肃地板着脸的席翁放松了表情,蜜凯奴边说「好乖好乖」,一边摸着他擦干净的脸。
「诶,这大概是哪一带呢?已经快到多纳修了吗?」
「不会那么快到。有绕了点路,我想应该还要几天吧。」
「这样啊……。」
蜜凯奴失落地垂下肩膀,再度往河川走去。
「诶,席翁,虽然是到了多纳修之后菜肴担心的事,不过,不管怎样搭船都咬花钱吧?可以的话我想找些工作……咦,席翁?」
背后突然变得很安静。蜜凯奴一边拧干毛巾,一边回头,看到席翁还是站在和刚刚一样的地方,感到安心的蜜凯奴稍微提高了音量说:
「不要吓我啊,我还以为你到别的地方去了。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有奇怪的东西跟着。」
「咦?」
「从祭典那晚我就注意到了。本来想说他大概很快就会离开。」
蜜凯奴不明白地傻在原地,突然左手边的树叶传来了沙沙声。
(难倒是……追兵?)
她站起身打算逃跑,几乎同一时间树叶中探出一颗头。蜜凯奴吓了一跳,不过定睛看到那圆润黑泽的眼睛便放下心来。
那是只鹿,还是只小鹿。看到她天真可爱的杨主席,蜜凯奴心头一紧。
(噢!好……好可爱啊~~!!)
对上那仿佛觉得人类很神奇的眼神,蜜凯奴忍不住伸出手去,胆小的鹿立刻转身消失在森林中。
「刚刚的小鹿,你看到了吗!?可爱得不得了啊!!天气和恩冷,几乎路上都没有看到,原来它们还在森林中啊……啊啊,真可惜,要是可以再靠近一点就好了。」
「…………」
「幸好没事。都是席翁说了奇怪的话,害我以为是追兵来了吓了一大跳,完全没有想到会出现那么可爱的孩子……」
正当她对站在身后的席翁这么说着的同时。
又传来了枝叶动摇的声音,从树叶深处感觉到有什么正在接近。
又是野兽吗?我为了保护毫无戒备到处张望的蜜凯奴,席翁突然站到她身前。想要填满树木的间隙般,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
「……小孩子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对方瞪大了眼,用低沉的声音大声问道。是位穿着黑色斗篷的猎人。
3
两个小孩独自在森林中旅行——听到这事的中年男人,藏在乱糟糟胡子下的严肃脸庞立刻露出生气的表情。
「这附近是我们的狩猎场,要是被当成猎物开枪打中别怪我们啊。」
「狩猎场……那刚刚的鹿是……」
「现在是今年最后的狩猎季。等真正的冬天来了,就打不到猎物了。」
男人一边说,一边打量着两人。
「总之,最好在森之主来之前移动。就快要天黑了。」
「森之主?」
「就是熊,光今年就有很多人被袭击了,你们也不要再逗留了。」
「不、不会吧,那种事我根本不晓得……」
发抖的蜜凯奴,最后跟着男人到了他就在附近的狩猎小屋。
男人说自己的名叫纳吉鲁,是住在附近村庄的猎人。今天也是为了打猎而到森林里来,追着好不容易找到的鹿,结果就看到了蜜凯奴她们。
「不过呢,还好你们没事。就算有升营火,也不会有笨蛋在森林里露宿的。」
纳吉鲁一边叨念着,迅速拿起小屋里的茶器倒了茶,递给蜜凯奴与席翁。
这是间没有桌椅的朴素小屋,直接坐在地上的蜜凯奴道了谢,正想接过杯子时,被身旁的席翁制止了。
……面对席翁针射般的锐利视线,纳吉鲁不高兴地挑起了眉毛。
「怎么了?我可没下毒喔。」
「席翁,太失礼了。」
被念了几句,席翁只用和往常同样不高兴的视线回应。要是平常的话,他这时候应该会抱怨回个几句,但他却什么也没说。这么说来,席翁自从走近狩猎小屋以来就几乎没说话。
(真是的,闹什么别扭嘛。)
用手肘顶了下席翁的腰,他也只是不发一语地转过头去。纳吉鲁将席翁不肯接下的杯子放在地上。
「哼。不想喝的话也不勉强,随便你吧。」
边说便转过身去,将肩头的枪卸下挂到墙上。看来像是生气了。
场面充满了紧张的空气,蜜凯奴只能想办法缓和气氛,开口对纳吉鲁说:
「那、那个……今天真是非常的抱歉,因为我们害打猎中断了。」
「那倒是不打紧,就算有发现不错的猎物,我本来也打算天黑后就要回到这里来的。不过,为什么你们会在这种时期出现?」
「……咦?啊……那个……就有点事……」
「多走两步路就到公路上了,有必要刻意绕森林吗?我是不晓得你们有什么苦衷啦,不过太小看森林的话可是会吃到苦头的喔。」
蜜凯奴无法反驳。确实也是这样,在远离公路的森林里有两个孩子独自旅行,就算有人起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唉,算了。这里有些干粮,只是住一晚不会有什么大碍的。今晚你们就在这里睡了吧,明天我再带你们到公路上。」
「啊……真的非常感谢您,不过这样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只是回村子顺路而已,不用客气的。」
「啊……」
到了公路上的话,要再绕回森林还得费一番功夫。但要是这样跟他说,又觉得辜负了人家一番好意……就在蜜凯奴迟疑不定时,纳吉鲁突然露出惊讶的表情,说道:
「总之屋后有水井,去洗一下再来吧。你的头发沾到脏东西了。」
蜜凯奴「诶」了一声,自然得伸手拨弄自己的头发。
说起来,她自从离开村庄就没照过镜子,野营生活中也没办法保养头发,还被树枝勾到乱七八糟,恐怕受损得很严重吧。
(讨厌,真丢脸……)
蜜凯奴满脸通红地站起身,走出小屋。跟纳吉鲁说的一样,屋后有个小水井,把堆在盖子上的枯叶拨开,打开盖子,蜜凯奴放下水桶汲水。
用映着夕阳的井水照着脸,她正打算洗头时突然发现。
(骗人……)
冰冷的井水中映出自己的脸。
头发染上了一块块黑斑。不,不知这样,连眼睛的颜色也是,黑色……
蜜凯奴不自觉等揉了揉了眼睛,不过只是眼白充血,虹膜部分的颜色还是没有改变。颤抖的双手将发梢拉到眼前一看,颜色确实变了。
(为什么!?是吃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吗?还是因为疏于保养……可是祭典时才刚洗好保养过,而且不可能蓝眼睛的颜色也突然变黑吧……)
「不用担心,蜜凯奴的头发和眼睛,本来就是黑色的。」
蜜凯奴听到声音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跟在自己后面粗来的席翁。由于刚才太惊讶而没有发觉。
「什、什么,席翁,你刚说什么?」
「就是,蜜凯奴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本来就是黑色的。」
席翁重复说了一次,静静地走到蜜凯奴身边。
「亮丽柔顺的黑发,和澄澈的黑色眼睛。之前是硬将他们染上别的颜色。倪葛拉总是说要用药草洗头发不是吗?那是以前倪葛拉的故乡用过,一种染发用的特殊药草。和果实汁液混在一起涂在头发上,不论怎样的头发都会变成明亮的金色。」
「变成……明亮的金色?」
蜜凯奴呆然地看着自己手上抓着的头发。
「黑色……我的头发是……黑色的?这种事……」
她根本不晓得,也完全没有注意到过。
就算是洗头、进到河里、淋了雨,蜜凯奴的头发总是闪耀着金色的光辉。明明连威莉蒂也总说:「蜜凯奴的头发比我的还像太阳的颜色,是美丽的金黄色呢。」
「那……眼睛的颜色呢?总不可能连眼睛都染色吧!?」
「有改变它的方法,只是蜜凯奴没有注意到而已。在这个国家黑色的头发和眼睛太显眼了,无论如何都得将它藏起来才行。加上蜜凯奴又是女的,要是被找到就糟了。」
「……等一下……那个,难道婆婆跟我们说的故事……」
一边说,蜜凯奴一边想了起来。
倪葛拉不知反复说过多少次的异国故事。那是有着黑色头发与眼睛,被帝国毁灭的诸神之国——常世国的故事。
「帝国里几乎没有黑发黑眼的人,那是被毁灭的『常世国』人民才有的颜色……可是……」
蜜凯奴颤抖地蹲下,两脚也在发抖。
那太可怕了。脑中塞满至今还无法弄清楚的讯息,现在全串了起来,她对那开始连结起来的巨大结构感到恐怖。
为什么蜜凯奴会被人追赶?为什么倪葛拉会被带走?蜜凯奴以外的人都被杀了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集中思考后,蜜凯奴终于挤出声音低声问道:
「我是……常世国的人吗?」
「……就是那样。」
席翁稍微迟疑了下,接着点点头,明白地肯定了蜜凯奴的疑问。
(啊啊……)
蜜凯奴抓紧披在身上的披肩下摆。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倪葛拉不厌其烦地不断重复被灭亡的国家的故事,说不定倪葛拉正是想告诉蜜凯奴那是她的故乡。
(我真是像笨蛋一样,什么都不晓得,就只是傻傻地听过去而已。)
她感到有些晕眩,虽然围着披肩,但还是感到全身发冷,她怀念倪葛拉给予自己的温暖。
(我到村庄来是十年前的事。虽然有许多人死了,但因为席翁把我带了出来,所以我才能活下来。但我却对过去的事情一点记忆也没有。)
「蜜凯奴。」
「……抱歉……我只是稍微有点吓到。就是说嘛,没有这点程度的理由,不可能额可以调动帝国军来追捕我们嘛……」
不过她又想到,为什么帝国要把常世国的人民赶尽杀绝?
(……因为黑发的人民是神的后裔,不肯崇拜皇帝陛下的关系吗……?)
但蜜凯奴并无对帝国不利的打算,只是想在村外的森林小屋中,和倪葛拉与席翁三人一起过着安稳的生活罢了。她连自己是什么人都不晓得。
蜜凯奴紧咬嘴唇,呼了一口气,合上眼睛,稍微沉默思考一会儿,终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我了解大致的情况了。不过为什么婆婆要藏匿我们呢?她应该知道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的。」
「因为倪葛拉本来也是常世国的人,虽然她似乎在年轻的时候就离开了国家。」
「婆婆也是!?那……」
她是觉得婆婆和村中的人们给人的感觉不一样,因为倪葛拉也处在被帝国追捕的立场吗?
蜜凯奴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看向席翁。他点了点头。
「而且,我想她大概也想赎罪吧。」
「赎罪……弥补过失吗?」
「就是那样。倪葛拉以前失去了丈夫与女儿后才回到米榭兰诸岛。所以蜜凯奴来的时候,她说了,就算用自己的命作为代价也要保护这孩子。」
「婆婆她那样说过吗?」
「『蜜凯奴』也是倪葛拉女儿的名字。」
她又倒抽了一口气。
啊啊,自己真的是,什么也不知道……
「……谢谢你,席翁。终于跟我说了这些秘密。还有……把我带到村子找婆婆这件事也是,真的非常感谢你。」
虽然听到的净是些难以置信的事,但意外地自己竟然可以冷静接受。说不定是因为蜜凯奴心地隐藏的「记忆」,一直在等待着这个时候吧。
加上蜜凯奴又失去了过去的记忆,搞不好他也在思考,有必要刻意告诉自己过去的事吗?
「席翁,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染我头发用的药草,要到哪里才能采到呢?」
「药草是有,不过光只有这个还不够,倪葛拉在食物里也有混了药。」
「食物……食物!?骗人!我第一次听说!!」
「只有染发的药草,很快就会掉色了。所以在食物里混入对身体无害的药,瞒着让你吃下去。眼睛的颜色会变成蓝色,也是因为那个的作用。」
啊啊!就连这种地方也有蜜凯奴不晓得的事。
蜜凯奴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地低下头。
「……药,还有药草,要是没有这两项就没办法维持颜色了,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会掉色,一直这样会很麻烦的……」
要是模样一直这么明显,会妨碍去帝都拯救倪葛拉的行动。
「想恢复之前的颜色该怎么做才好?有其他的办法吗?」
「没那个必要,本来就是硬去改变它的,明明原本是非常美丽的颜色,现在终于可以恢复成原来的蜜凯奴了,我很高兴哦。」
席翁轻快地抬起蜜凯奴的头发,轻吻了一下。这个举动让蜜凯奴愣了一下,满脸通红,慌慌张张地摇了摇头。
「不要说的那么轻松……这么显眼的话很伤脑筋的!」
「不管怎么说,反正那些家伙早就知道蜜凯奴的事了,我觉得已经没有隐藏的必要,现在反而给他们一点目标比较好。」
「目标!?」
「对,没有证据那些家伙们是不会理解的。」
「……你在说什么?」
他跟往常一样,说着意味深长的话。好不容易和席翁对上视线,他又立刻转向一边去,像是要看透林木般眯起了眼睛。
「还真是谨慎啊。」
「…………?」
「不管他们了。来,头低一点,要洗头发吧?就快要天黑了,水也很冷,简单清一下就到里面去吧。」
「唔……嗯。」
理所当然似的又让席翁为自己洗头。蜜凯奴已经没有抵抗的力气了,消沉地将头交给席翁。
头发的斑驳颜色没办法去掉,不过将剩下的金色洗去了些,让它不要像之前那么不自然。蜜凯奴虽然冷地发抖,还是好好的将头发擦干,和席翁一起回到小屋里去。
等着两人回来的纳吉鲁,还是挂着那张恐怖的表情在土灶升起了火,正从小屋里的皮袋中取出干粮。注意到蜜凯奴和席翁后说道:
「坐下,快点吃了让身体休息吧。」
边说边将在土灶煮熟的清汤、硬面包、树果跟碎掉的起司递了上来。
「虽然只是点简单的东西,不过也是有营养的。这里面没下毒,不过不想吃的话不吃也行。」
「我、我开动了!」
一看到食物肚子就叫了起来。蜜凯奴带着足以让人忘记疲倦的空腹感,连忙在食物前坐定,用席翁来不及阻止的速度将硬面包沾了汤汁放进嘴里。
热汤的味道在嘴里渗开。
「好好吃!」蜜凯奴喊出声。席翁只是在一旁用复杂的表情看着她。
**
当晚,蜜凯奴做了奇妙的梦。
在美丽的绿色森林里,色彩缤纷的花丛中,有栋非常非常漂亮的木造建筑。
那栋建筑蜜凯奴未曾看过。又盖了小小屋顶的栅栏及广大的庭院,中央耸立着散发出沉重气氛的建筑物。
被几根柱子所支撑,看起来像是浮在空中一般。这栋平房地板很高,从地板延伸到地面的阶梯也是木制的,各方面都深深得向内延伸。
『住在这里神社中的神,会吃掉人类。』
突然想起阴郁的声音,屋内四周的景色变得有些阴暗。
『发狂的灵魂在追求罪偿,那是欺骗了审判之神封住它的惩罚。』
『为了镇住它必须献上贡品。白之神兽是创始之神,我们必须畏惧、崇敬、献上一切请求它的赦免。』
啪嗒一声,有水滴落下。这样啊,这里是神社旁的洞窟中……
『原谅将你献为贡品的父亲吧。天津神的罪就是我们的罪,不偿还的话,罪会成为侵蚀大地的诅咒,招致灾祸。』
景色再度改变。是在安静的庭院中,虽然视野狭小又模糊,但可以清楚感觉到身边有个温暖的气息。
『未来……』
那是缓慢、如呼吸般甜美而温柔的声音。
『当未来某天灾祸降临在你身上时,我说不定没办法保护你,所以把……交给你吧。』
蜜凯奴心中为那充满爱怜的声音填满。
不过,在耀眼眩目的太阳下,这栋建筑中也太寒冷,太寂寞了。
……得做点什么才行。
希望至少在这屈指可数的虚幻时日中,我交给你的东西可以长久地替代我保护你。
我已经没办法持续待在你身边了。
所以我希望,不论时光如何流逝,我都能成为疗愈你内心的存在。
『……啊啊……不过,已经……』
视野为深渊般的阴影笼罩,暗了下来。渐渐转浓的阴影,就要将一切吞没……
「蜜凯奴!快醒来!」
就在她屏息的瞬间,传入耳里的声音将蜜凯奴唤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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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她还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感觉好像做了什么奇妙的梦,不过现在眼前只有席翁的脸。
看到黑暗中那张担心的脸,蜜凯奴立刻想要起身,却发现身体动不了。
(咦……为什么!?)
蜜凯奴简单地吃了晚餐,虽然没有床,但可以在好久不见能避风雨的地方躺下,她刚才似乎很快就睡着了。
从躺着的小屋角落看去,室内一片黑暗,窗户外也没有一点光亮,她知道现在恐怕还没到天亮的时候。不过……
(为什么身体动不了……)
「蜜凯奴,抱着我。」
「可、可是……」
「快点!」
靠近自己的那张脸用力地将蜜凯奴的身体拉了起来,这时她听到了有什么发出了啪嚓断裂的声音。刚醒来虽然视野一片黑暗,但还是能看到一些东西,蜜凯奴立刻看见了……自己的身体,被黑色绳子般的东西缠绕着。
「这是什么!!」
「不要紧的。来,手给我。」
席翁一边说,一边拉过蜜凯奴的手绕在自己脖子上,就这样将她拉近……
啪嚓、啪嚓……啪!
伴随着令人不快的声音,那些像黑色绳子的东西终于断开落在地上。
获得解放的蜜凯奴,环着席翁的脖子被抱起来,将头靠在他胸前,将脚放在地上。但这样还不能安心。
「什么……这是什么啊?原以为是绳子,结果好像是藤蔓?是说这是从哪里长出来的?纳吉鲁先生呢……!?」
「在那里。」
听了席翁的话看向小屋的入口,蜜凯奴张着嘴愣住了。
纳吉鲁的确在那。在席翁的正前方,像要威胁两人似地站着。
而且有无数像植物似地怪东西从他的身体里伸出来,细细长长地在前后左右展开,还有一些钻到小屋的地板下。绑住蜜凯奴身体的,就是那些自地下窜出的植物中的几根。
『你是怎么发现的?』
昏暗的室内响起奇怪的声音。虽然是纳吉鲁发出来的,但和睡前听到的完全不同,闷闷地,令人不舒服的声音。
『就跟那位大人说的一样,药对你起不了作用?』
「……你给的食物我安全没碰,真是抱歉了。」
『一开始就很谨慎嘛,你怎么发现的?』
「没发现才奇怪吧,黑色披风是人形式神的特征啊。」
「席,席翁,你们在说什么?药什么!?」
「那家伙是来抓我们的追兵。用药迷昏我们,再看是要抓起来还是杀掉。」
「什……」
蜜凯奴一阵愕然,再次看向门口的纳吉鲁。
伸出触手的纳吉鲁(现在已经不像植物或藤蔓了,而像可以自在运动的触手),正以和睡前看到的严厉表情有些像又不相同的诡异笑容看着两人。不过不晓得为什么,他与蜜凯奴等人维持着一定距离,只在原地动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