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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上绿意与建筑物都转为暗灰色,冬天的脚步近了。不过这天,港町多纳修却被往常没有的热闹氛围包围。
四周响彻人民的欢声,年轻俊美的君王驾临是人群兴奋鼓噪。
沿着米榭兰诸岛第二岛上公路巡回一圈的皇帝,再次回到港町多纳修。知道这件事的人们,看到从租来的豪华建筑阳台上现身的皇帝那宛若神祗般的姿态,情绪越来越激昂,高喊着他的名字。
老婆婆在如阴暗牢狱般的房间里听见了那声音。
虽然没办法看到金币窗户另一侧的景象,但她可以想象得出来……人们对来到边境岛的高贵存在狂热的模样。
……愚蠢狂信的人们。
为什么没人察觉到呢?眼前这位俊美的年轻皇帝,其实正为比谁都深的诅咒所束缚,是个悲哀的存在。
巨大的帝国从核心逐渐腐败,被泥泞般的诅咒缠上,渐渐地连自身都毁灭……
将身子深深沉入硬邦邦的椅子中,身躯娇小的老婆婆听见了混在喧闹声中的脚步声而抬起头。那声音慢慢靠近,最后在老婆婆所在的房间停了下来。
叽——地一声,门打开了。
「感觉如何啊?倪葛拉殿下,不……大卜师比留女的姐姐,常世国历代拥有预知能力的第一巫女比留子殿下,这样称呼比较适合你吧?」
「亚德利姆……」
男人逆光而立。老婆婆在全身被美丽诅咒环绕的帝国宰相面前,低声呻吟般地喊了他的名字。
他微微地笑了。
「没想到会在这种状况下和你再次相见。虽然你活下来这件事也令人惊讶,不过竟然还藏匿着『那个』,这我倒是做梦也没有想到。」
「比留女死了吧。」
倪葛拉深深的叹了口气。
「已经无法挽回了。现在不只是巫女大人,连常世国的三师也都过世了。」
「啊啊,你已经知道了吗?」
亚德利姆只是不带感情地冷漠回应。
「这样啊,血缘相系的巫女间的联系真是不可思议啊,连在遥远帝都的死亡,都可以比任何人快知道。大卜师比留女过世是四天前的事,那里与这座岛隔着海峡,所以才刚刚收到消息,在这之前,我们连她发生了什么事都不晓得。听说她是像睡着般死去……啊!这么说来……」
亚德利姆加深了笑意,像是故意在这里中断话题。
「那一天刚好也是我找到『那个』的日子呢。」
「不用跟我装模作样,你刻意跑到这种地方,不单是为了宣扬皇帝的威光吧。」
「啊,确实,不过找到那女孩完全是偶然。」
「连知道命定之日也是偶然吗?无论如何,只凭你是无法对孩子出手的,她有着守护的力量。」
「我知道喔。正因为这样,除了那天以外,我没有其他可以找到那女孩的办法。」
亚德利姆带着忧愁的眼神看向紧闭的窗子。不论他现在感觉如何,那张俊美的侧脸上只会露出他想让人看到的表情。倪葛拉只能难过地瞪着那张脸。
「亚德利姆,你到底在期望什么?十五年前责骂我抛弃国家的你却背叛了血亲、背叛了同伴。就算毁灭了祖国,你也要追求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你会扭曲到这种地步?比留女到了最后也还在后悔,说那个时候,如果知道怂恿先代皇帝的宰相正是你的话,她就不会将足以动摇国家的天意告诉你了。她还一直担心你获得了不应有的灵威,被那力量所迷惑……」
「不应有的灵威?担心我?那是不可能的。那时候,常世国的人们比任何人都咬排斥我,说我是没有从神那里授予任何能力、被诅咒的国津神!」
尖锐的声音,使倪葛拉不禁倒抽了口气。
那是亚德利姆初次表现出激烈暴怒的感情。
……不过一阵沉默之后,他再度取回先前的稳重,说道:
「别说了,我可不是为了叙旧才抓你来。你只要告诉我那些孩子们在哪里就可以了。」
「想要知道的话,用你那被诅咒的力量去找不就好了。」
「要是办得到就不用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他们似乎拥有很强的运气,连我放出的有能式神也干脆地被『送返』了。不过呢,我还是得到了同伴喔,关于她,你心里应该也有点底了吧。」
「……你和我说再多也是没用的。」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回答。就算想为了帝国借用你的力量,不过我的能力对你不起作用这点倒是个麻烦。和那女孩一起生活的时间对你也有影响,就跟比留女殿下一样,无法用诅咒束缚你啊。」
「…………」
「不过,我还是有应对方法。」
听到这别有居心的话,倪葛拉再度抬起头。
藏在那张充满气质的端正脸庞之后的,是恐怖、深不可测的本性。倪葛拉过去认识的纯朴少年,现在仿佛不认识的人般站在她面前。
美丽的金发不是靠药草染色,而是因为男人得到了超越人智的力量,出卖同伴、毁灭祖国,人们都说是在他成为灾厄本身的同时,自然改变了颜色。
那是扭曲原本的神力,不吉利且歪曲的美。
生命萌芽,象征太阳复苏的「春」;神之力最高扬,充满生命光辉的「夏」;经过了各个季节,来到收获时期的「秋」;还有为了重新积蓄用尽的力量,而让万物沉眠的「冬」。
不会随着一年的轮回影响,总是可以发挥强大效力的不详灵威……获得这力量的男人,究竟是还否还能称之为「人」呢?
「请进来吧。」
亚德利姆一边说一边回头,一个人影站在开着的门前。
倪葛拉眯起眼,想看清楚是谁,却大吃一惊。
那是村里人人都夸可爱的村长之女,蜜凯奴的好友威莉蒂。
「为什么……」
「她似乎很担心消失的那两人,我就带他来了。可怜啊,为不必要的罪恶感所苦,把内心封闭起来了。」
威莉蒂被拉着手,像人偶般站在亚德利姆身旁。
那张脸一点表情也没有。
「你……究竟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只不过是问了很多关于蜜凯奴的事罢了。因为我一点也不了解她嘛。」
「连这样的女孩当人质才带她来的喔。不过蜜凯奴似乎是位非常温柔的小姐,要是知道能够见到好友的话,一定会出现在我面前吧。」
「你……」
面对倪葛拉颤抖的声音,亚德利姆只是满不在乎地微笑着。随着那微笑,方才染上他身边的阴影逐渐消退,只留下平静过了头、温柔的「年轻宰相」表情。
「那么,倪葛拉殿下,我晚上还会再来拜访,在那之前还请您好好考虑一下今后的事。比留女殿下过世的现在,能够像手足般协助你的人已经不存在了喔。」
「慢着!亚德利姆……夜刀!」
倪葛拉突然喊出他过去的名字,但们在她眼前静静地关上。
就像背负着对镜般罪孽的两人,被从眼前分开了一般。
**
离开房间,将仍旧失去意识的少女带回空房间后,亚德利姆迅速往面对阳台的房间走去。
位于岛西端的港都——多纳修。
这里是活力洋溢的米榭兰诸岛最大的面海玄关。他们租下了这里最豪华的领土馆,在皇帝一行人返国前都将在此度过。
(不过……这样争取不到足够的时间。)
亚德利姆心想。
虽然这次是特例,皇帝亲自渡海来到岛上来,但也不可能空着帝都这么长一段时间。虽是有着稳定基础的巨大国家,但若君主长时间不在实在说不过去,喜欢碎嘴的诸侯们又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话。
为先代皇帝赏识,特别拔擢出世的亚德利姆,原本对他们来说就相当刺眼。一直等待能造成他失去皇帝重新机会的人也所在多有。
(净是些只会出一张嘴的家伙,不过一跟利益扯上干系,脑经就转得特别快。虽然一开始可以将有头脑的官员疏远皇帝的是我……单这种时候只剩下些排不上用场的家伙们,也实在很困扰呢。)
靠近房间时,没有门可遮掩的出入口另一侧,传来了高兴谈笑的声音。皇帝很少发出像那样高声的华丽笑声,恐怕同席的是军队长一派的人吧。
果然室内是皇帝以及保卫者他的一群贵族。看到那些人,亚德利姆静静地将轻蔑藏到心底,向自己俊美的君主走去。
「打扰了,陛下。」
「亚德利姆啊,你的事情处理完了吗?」
「是的,诚心感激陛下特别费心了。」
「不用在意,这次回到帝都之后,能再到岛上来的机会恐怕很少了。既然都特地来了,那就稍微在这多待一段时间也不错吧。」
皇帝高贵大方地说了。
能够延长在多纳修滞留的时间,这正是亚德利姆求之不得的事。离开这里前,他有必须弄到手的东西……隐藏真正的意图向皇帝提出希望,皇帝也不问理由就立刻答应了。说到底,他至今一次也没有拒绝过亚德利姆的话。
……皇帝终于中断了谈话,目送着贵族们渐渐散去。突然感觉到瑞丽的视线而转过头。
「……宰相大人,听说您从村里带了一位少女来?」
站在那里的,是虽年轻但已身为军队长之一的塔姆。原本立居是看亚德利姆不顺眼众人之首的男人,现在用比平常还尖锐得多的视线看着他:
「老婆婆倒还能理解,以内她是旧常世国的卜师。若有要向陛下寻仇的人,即刻处斩也是当然的,更何况还有同党存在,更是不能置之不管。不过你纳了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还要回国去,这是在开玩笑吗?」
「不是在开玩笑,我也没有打算将她纳为妻妾。」
「那么将她带到这种地方的理由是?不过就是个地方祭典,还要陛下特别移驾的理由是什么?」
只不过是往年例行举办,向皇帝陛下感谢与崇敬之意的祭典。不过上一次有皇帝陛下本人亲自渡海参加,已经是距今百年以前的事了。
当时,小国群集的帝国内部情势相当不安定,为了稳定局势,皇帝本人有必要亲身驾临民众面前。当时的帝国并不像现在是个巨大的国家,不过是在一点一点扩张势力之初罢了。
但到了近年,承袭旧时习惯的事例一次也没有实行过。更别说是渡海到十年前被帝国拔去利牙的旧国家中心地——米榭兰诸岛来……这样说起来,塔姆军队长一直反对亚德利姆的提案到最后。
不过,他并不知道。
皇帝……不,亚德利姆必须在这个时间来到这个岛上的理由。只有在这个时期的「命定之日」,是亚德利姆唯一可以出手的机会。
「你坚持自己的执意行事也不是第一次了,但要是陛下御体有了万一你要怎么办?」
「现在的时代已经变了,这块土地已经被平定;加上这次有设下影赘,为了不让陛下发生任何意外,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那么,你明明已经做好出发返国的准备,至今还滞留港口的原因又是什么?」
「为了要抓到危害陛下安全的人们。」
「那只要留下士兵就够了吧。明知有危险,还让陛下留在这里,不过是越来越暴露在危险中罢了。」
亚德利姆噤了声,只是默默地垂下视线。
「……我是不知道您有什么企图,宰相大人。不过用那不明底细的法术来宣示忠诚,我是不承认的。若让我发现您有什么古怪的行动,我会把你从现在的地位拉下来的。」
「请自便。」
帝国第一剑豪军队长,听到亚德利姆干脆的回答气得涨红了脸,不再发话,走出了房间。
露台下,刚刚看见皇帝站在此处的身影而兴奋的人群,还在骚动着。
亚德利姆下瞰着这些简简单单就可以驾驭的愚蠢民众,一边嘲笑似地微微弯起嘴角。
**
秋日枯黄落叶飞舞的内院中。
站着互瞪的席翁与继舟,突然听见房子的方向传来啪嗒啪嗒声……于是抬起了头。
他们听着那慌张凌乱、来回奔跑的声音渐渐靠近。
两人正露出诧异的表情想着「搞什么?」的时候,磅的一声,房屋的后门打开了,喘着气的蜜凯奴从房里冲了出来。
「席翁!找到了!!」
「……蜜凯奴?」
「不好了!我刚刚从弓誓那听到关于常世国的事,然后,感觉好像有很多了不得的事……继舟先生?」
继舟将刚才已经抵上席翁颈部的小刀收回怀里。注意到两人间飘着剑拔弩张的气氛,蜜凯奴目不转睛地看着继舟。
「那个……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不说那个,刚才弓誓说了什么?有什么……」
『你不要没听别人把话说完就冲出去啊啊啊——!』
不等继舟把话说完,刚刚蜜凯奴冲出来的门中,这次是一脸慌张的弓誓出现了。那张脸不知为什么有细细的划伤。
本想继续跟蜜凯奴抱怨的,不过他立刻注意到庭院中的两人。
『啊!继舟?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我才想嗯呢。你不是被菈克丽玛叫回房间里去了吗?」
『就是这样。所以我快快回去了,跟这家伙讲了些事情,结果她突然发出怪叫就跑出来了。想叫她安静,她还抓我的脸!』
「那、那是因为你碰了奇怪的地方……」
『才——没碰呢!只有抓你的手而已!就你自己一个人在那边暴动!』
「因为听说了那种大事,吓了一跳啊!想说一定得告诉席翁才行!」
蜜凯奴指着席翁反驳道,弓誓终于看向席翁:
『咦?是说你为什么站在这啊……啊!是因为我叫你等吗?什么嘛!劈完柴的话就叫我嘛,真是迟钝的家伙啊!』
「……你这种性格,该说是……单纯?」
听到席翁冷静的回答,蜜凯奴讶异地瞪大了眼睛。虽然言词一点都不礼貌,但可以从中感觉到亲昵的情感。
那究竟是怎样的感情呢?席翁原本就很少主动和蜜凯奴以外的人搭话。蜜凯奴思考着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不过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席翁,那个啊,我刚刚才从弓誓那里听说,亚德利姆本来是常世国的人,所以才能使用不可思议的力量。你知道吗!?」
「知道啊。」
干脆的回应。蜜凯奴不禁「诶诶诶诶诶!?」地发出大叫。
「骗人!为什么?既然知道的话为——什么不跟我讲啦!席翁这个笨蛋!我一直以为亚德利姆是帝国的人,所以才要追捕身为常世国人的我们……」
『那个啊,关于这点我们本来也想好好说明的,就在昨天晚上!结果不知被谁突然打断了!』
「……难道是……我?」
『就是你啦!』
「好了好了,她也主动来问我们了,这样正好不是吗?」
说着,继舟像是在调停小孩的争吵般拍了拍手。
「亚德利姆原本确实是我们的同伴,本命叫做夜刀,距今十二年前还在持续抵抗帝国。在帝国侵略第三道时被俘虏……是血统纯正、卜师一族出生的暗人。」
「卜师,……是很伟大的人吗?」
「就是这样。他是大卜师比留女殿下的儿子,也是你们养母『倪葛拉』殿下的外甥。」
蜜凯奴倒抽了口气。外甥……下令带走倪葛拉的男人,是他的亲戚?
「那……为什么会做那种过分的事……」
「对他来说,过去的关系已经毫无意义了吧。毕竟他连亲生母亲的比留女殿下都抓起来,常年软禁她。」
「……怎么会……」
「总之就是这样。我们完全没有打算隐瞒你们任何事,如果有想知道的事我们都会回答的……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没有得到你的承诺,关于是否和我们一起行动的提案。」
席翁瞄了继舟一眼,不过他装作没发现。
「还需要一点时间吗?」
「关……关于这点,我也有一些顾虑。」
蜜凯奴握紧了双拳说道。
那是她从刚才醒来开始,就一直在想着的事。
「那个……现在的我没有常世国的记忆,不晓得是否真有被你们需要的价值。祝词的事也不明白……不过照现在这样下去,被亚德利姆抓到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真的十分感激大家帮忙藏匿我们……不过……」
「不过?」
「我还有必须去做的事。那件事完成之前无法保证任何事,也无法回答你的提案。所以……现在还什么都没办法说。」
蜜凯奴抓紧了温暖的披肩,坚决地说。
必须完成的事不是别的,正是救出倪葛拉。
一听说了亚德利姆是连亲生母亲都会关进牢里的人,她就突然其他事都顾不得了,一心只想着得尽快救出倪葛拉,一起回村里。
城市地把这想法说出来后,继舟和弓誓像是开始思考什么似地低下了头。
「那个……」
「我们也跟在你后面这么久了,大致上的事也差不多都晓得……」
『原来你要去多纳修啊!明明应该躲开追捕的,却故意自己往皇帝在的地方跑。』
「那是因为婆婆被帝国的人带走了,我想说会不会现在也跟皇帝陛下在一起,这样的话应该在多纳修吧。」
『你的想法还真是单纯啊……是说连自己都保护不好还在担心别人,这算什么啊!』
「不是别人,婆婆是我的『家人』。」
蜜凯奴连忙订正。
「总之,因为这样,现在没办法立刻和各位一起行动。你们帮了我这么多,我缺什么都无法回报,实在非常抱歉,不过和婆婆一起回到村庄之后,我一定会表示心意的!」
说得像是欢迎来我家住一晚,还附早餐似的。还想继续说下去的蜜凯奴,却看到弓誓变了脸色。
『慢着,等一下,光只有你们要跟亚德利姆作对,未免太乱来了吧!』
「……就这次,和弓誓说的一样。我很明白你的心情,但也不能就这样静静看着你冲到敌阵里自投罗网。」
继舟明白地拒绝了。面对他身边散出的威势,蜜凯奴不禁屏住了气。
「为……为什么?」
「当然了。你对我们而言,是好不容易才遇见的重要同胞;而且还是无可取代能使用祝词的人,绝对不可以失去。」
「不过这样的话,婆婆该怎么办?她和我一样也是常世国的女人,是大家的同胞啊。」
『暗人原本是无法原谅舍弃祖国的同伴的。况且那位还是年轻时就离开祖国,到帝国生活的人。』
听到这声音,蜜凯奴猛地转过头去。
小针正站在庭院的一角。
「小针先生。」
『我们认识比留子殿下。她是位知名的巫女。』
「拥有罕见的预知能力,从幼时开始就被期待能成为优秀的卜师之职……所以一直到附在你身上的式神得知为止,我们连她还活着,并已经回到这个岛上来的事都不晓得。」
「不过,那是……」
「当然,若她能成为我们的同伴,她的预知能力将是我们强力的武器。不过……」
『没有冒着危险也得去救她的理由喔。不管怎么说,对我们来说,让你遭遇危险的话就不好了!』
「怎么那样说!」
蜜凯奴正要反驳,却被不留余地的打断:
『丑话说在前,先抛弃我们的可是她唷。授予巫女之力是受了神恩的证明,浪费能力是无上的重罪,明知这点,她还是爱上了外地的男人,干脆地舍弃了祖国。所以我们对她做同样的事有什么不对了?』
听到弓誓跑出的话,蜜凯奴将原本想说的话吞了回去。那是深沉的愤气与痛苦,是不容反驳的情绪爆发。
「弓誓……你讨厌婆婆吗?」
『那种事我哪知道,又没见过她!这事是老爸讲的,都听到烦了,说比留子是罔顾族里规定,和外头男人跑了的愚蠢男人。有段时间还传出提供情报给亚德利姆的该不会就是她的留言,这样的话被当成是叛徒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婆婆才不会做出那种事呢。因为婆婆不但救了我,还养育我到现在。是说……追求幸福却被当做背叛,那样很奇怪啊。」
和喜欢的人一起,为了结婚而离开国家。
为什么这样不行呢?因为违反规定?因为浪费了身为巫女的能力?……不明白。
听到蜜凯奴的话,弓誓露出戳到痛处的表情。
「我觉得背叛一词大概不能用在这里。婆婆一次也没有说过常世国的坏话,总是很惋惜的告诉我黑发人民的故事。明明这样,你们却……」
重复了无数次的故事中,倪葛拉最喜欢说的就是这一段。
一想到就忍不住心痛,不过看到弓誓的态度,就算不愿意也会发觉。
这才是暗人们的真心话。大家都抱着和弓誓相同的想法。
不论对蜜凯奴来说倪葛拉是多么重要的存在,和他们都没有关系。不是家族,也不是自己人,也不是亲昵的伴侣,更不是蜜凯奴的「婆婆」。
这样的话,明明是伤害他人不对……却有种被背叛了的感觉,又是为什么呢?
「我……很喜欢婆婆。」
蜜凯奴淡淡地,像是独白般地说着:
「所以想要和大家一起住在村子里。对我来说婆婆她……是非常重要的人。」
『喂、喂!』
弓誓发出狼狈的声音。明明不想在人前流泪,但不说出来的话就什么都无法传达……一低头眼泪就像是要滚出来似的,蜜凯奴硬是抬起头。
对上看着自己的继舟的视线,不知为什么,感觉背后窜上一阵寒意。
「那、那个……继舟先生,我……」
「你就那么想去救倪葛拉殿下吗?蜜凯奴小姐。」
「……咦?」
「就算冒着危险深入敌阵,面对你们的力量绝对赢不了的亚德利姆,也想要救她吗?」
「是、是的!就是这样!」
「那么席翁,你也是同样的想法?」
「我会跟着蜜凯奴。蜜凯奴据顶了的话,那就是我的答案。」
抬头看着立刻回答的席翁,他正站在离蜜凯奴有段距离的地方。若是平常的话都会马上到蜜凯奴身边来护着她的,为什么今天只是两手抱胸瞪着继舟呢。
(席翁……?)
「……我知道了。那就这样吧,偶们也会协助你救出倪葛拉殿下。」
『继舟?』
『你在说什么?』
「没办法嘛,这两个人不管怎样都没有抛下倪葛拉殿下的打算。不过当然还是有附带条件的。蜜凯奴小姐,请你再一次好好的,以明确的方式使用祝词。也就是说,请你解开若宫身上的严诅咒。」
「用祝词……解开若宫的……?」
「是的。毕竟说蜜凯奴可以使用祝词的只有弓誓跟席翁两人而已,没有明确的证据。不过只要同样的事发生第二次的话,就能成为充分的证明了。」
『喂!那什么意思啊!你以为我在说谎吗!』
「不是那样的。我只是想,应该再次明白确立彼此的立场跟职责罢了。」
继舟对发出不平之声的弓誓遮掩说道,直盯着蜜凯奴看。
「虽然这样说很抱歉,不过只有你们想救出倪葛拉殿下的话,几乎不可能。没有错吧?」
「的确是……要是又有像纳吉鲁那样的人出现,我想大概很危险。」
「这样的话,这提案对你来说应该也不坏。稍微考虑一下就知道……」
「我明白了!」
不等继舟说完,蜜凯奴立刻大声回答。
「我会解除诅咒的!我会试试看的!所以刚刚的约定绝对不要忘了喔!」
2
若宫。
弓誓。
继舟。
小针。
蜜凯奴一面在被夕阳染红的白纸上,描着上面记载的奇异文字,一面皱起了眉头。
那稚拙的字迹都是蜜凯奴独自一人时,若宫交给她的常世国「语言」。国家被灭亡之后,使用这些文字记载的资料都被烧毁了,现在可说是连帝国的图书馆都不存在的梦幻语言。
重视祖国事物,守护传承的暗人们,就算能够利落地使用帝国的语言,还是能看到他们对母语的执着。
「所以,虽然我跟继舟都使用帝国语,但弓誓和小针没有特别必要的话,都还是用常世国语在交谈。而且这里的人们,大家都说常世国语喔。」
虽然对有祝词能力的蜜凯奴而言,这没什么关系。
就如同带着微笑的若宫所说,纸上的文字都是由菈克丽玛代理写下的。
常世国的语言和帝国的不同,是不规则的复杂方块字。既繁复,一个字还有许多笔画,乍看之下感觉像是什么花纹似的。
就算是这样,蜜凯奴还是可以明确的理解那是「文字」。就跟常世国语跟帝国共通语在她听来都差不多。
(明明不记得,但却知道。这果然是因为我的记忆在影响吗?)
就是这点,可以成为蜜凯奴是「常世国人民的证据」吗……?
和继舟等人道别过后。
蜜凯奴约好要将若宫身上的诅咒解开,不过之后又马上拜托说「果然还是希望能够再有多一点时间……」,现在获得了做好心理准备的时间。虽然简单来讲就是要专注精神,但突然被这么要求,就算一直坐在房间里也静不下心,于是就和席翁两人在隐里到处散步。
在两人面前展开的是日暮时分的隐里景色。染上茜红的奇形房屋、各家庭院中装饰的小花,并排的田野,以及偶尔错身而过的村人们。
看着这样的景色,胸中涌上了某种情怀,蜜凯奴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诶,席翁,你会觉得我是笨蛋吗?明明也不清楚该怎么做,却说什么要使用祝词的。」
一面回头一面问着,身后的席翁像是说「天知道」地眨了眨眼:
「蜜凯奴呢?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果然是有点欠考虑吧。虽然说如果办得到的话,无论怎样都愿意做,但说到底,我连自己有这种力量都不晓得。」
有人在受苦,她想说若可以帮助他们愿意试试看。但连自己都不确定的事,还是不应该这样轻易地答应下来。
「怎么说呢。透过各种形式,我知道了很多至今不晓得的事……该说是在混乱吗。婆婆的事也好,我的能力也好……」
「…………」
「席翁呢?还记得我可以使用祝词时候的事吧?那个时候的我跟现在的我,有哪里不同呢?果然……没有记忆的话是不行吧?」
「你从刚刚就一直在烦恼了。如果那么不愿意的话,去拒绝就好了嘛。」
「不、不是不愿意喔!只是很困惑……而且都说好了,继舟先生在那之后就马上去进行侦查了,明明他想亲眼看我使用祝词的那瞬间。」
蜜凯奴离开村庄时,心中满是绝对要救出倪葛拉的决意。不过经过了几天的旅程,知道了亚德利姆的力量后,开始理解到那是多么困难的事了。
她不认为请求帮助有什么好丢脸的。死撑面子而失去重要的东西才比较愚蠢,会有这么现实想法的,大概也是从倪葛拉那里学到的吧。
「蛮干和勇气很像,但其实完全不一样。要好好份清楚做得到的和做不到的事……婆婆常常这样说嘛。」
「相对的,受到帮助的部分帮回去就好了,对吧。」
听见席翁爽快地回应,蜜凯奴自然的笑了。能怀着相同回忆的同伴在身边,真是十分幸福的事。蜜凯奴露出微笑,席翁突然伸出手,温柔得抚摸着蜜凯奴的头发。
「咦……什么?怎么了吗?」
水润色泽的长发,在停止染发几天后的现在,已经不再有杂色,我完全变回黑色了。眼睛的颜色也是,先前的蓝色丝毫没有留下痕迹,现在的蜜凯奴,无论怎么看来都是常世国的人了。
原本和村里的人比起来,看起来总是比较年幼,还曾经烦恼自己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这样的变化,不可思议地融入蜜凯奴身上,不入说是恢复成比先前自然得多的样子。
但……
抬起头,蜜凯奴盯着眼前的席翁。染上夕阳的颜色,美丽到近乎恐怖的面容。他歪着头,只是碰着她的头发作回应。
「席翁的眼睛跟头发的颜色,还是和之前一样呢。」
「我一开始就是这样了。不是黑的,所以不需要染色。」
说着,席翁澄澈的紫色眼眸中浮起了一丝迷惘。
「说起来,蜜凯奴一次也没问过呢。为什么我的眼睛和头发的颜色不是黑的,我该不会不是常世国的人……之类的。」
「啊……对喔,这样说来确实……」
蜜凯奴像是吓了一跳般自言自语。
「可是啊,不管是什么样子,席翁就是席翁嘛。」
「……第一次见面时,你也说了一样的话。」
「第一次。」
「是的。我虽然是常世国的人,但不像大家有着黑色的头发跟眼睛,一直很担心被发现的话恐怕会被赶出去。不过蜜凯奴一点也不惊讶,还很高兴说我的头发像清澈小溪上反射的光一样。」
席翁的眼神是稍微飘开了。视线尽头,有一条细细的小河。
闪闪发亮,闪闪发亮。
反射阳光,闪着炫目的光辉。映在摇曳的澄澈水面上,就像是几缕纤细银线般的闪光。
你的头发就和那光纤一样耶。——年幼的蜜凯奴,笑着用还不是很利落的齿舌形容道……诉说过去的席翁像是在惋惜什么似的,露出相当怀念的表情。
「以前的我,会说出那么诗意的话啊。什么摇荡的澄澈睡眠嘛。」
我以前是怎样的小孩啊!蜜凯奴不自觉得调侃起过去的自己。
「蜜凯奴从小的时候就很喜欢漂亮的东西,知道很多美丽的词藻哦。是因为祝词的缘故吗?常常会说出让人吓一跳的聪慧话语。我跟其他人不一样,觉得那一定是神帮我做的标记。」
「标记?」
席翁「嗯」地点了头,捡起脚下的细长树枝,在地面上利落地画了些图样。
那是长得像常世国文字般的奇妙词藻。写了两个大字。
紫苑(紫苑的日文音同席翁。)
「这是我,蜜凯奴的话是这个。」
悠纪。
「那个是席翁嘛。那这个……要怎么念?」
「ーㄡㄗー」
「这是我真正的名字?」
席翁看着地上说:
「……我是这样子叫你的。」
「席翁所认识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好想是不同人呢。会说些像大人的话,还会使用祝词,和席翁间也有很多回忆……」
心头涌上了不安,蜜凯奴咬着嘴唇。
「现在的我……办得到吗?像祝词那种特别的力量,真的还留在我身上吗?」
祝词究竟是什么呢?她就连是怎样解开弓誓的诅咒也不晓得。
蜜凯奴以依赖的语气问道,席翁却只说了「这样吗」,立刻又恢复平常那种满不在乎的表情。
「不要紧的,不论是现在的蜜凯奴还是以前的蜜凯奴都是一样的。所以不论结果如何,照蜜凯奴喜欢的去做就行了。」
「那、那种没责任感的事……我做不来的啊。因为大家都这么地相信我。」
「这样吗。我倒觉得蜜凯奴就这样随便一点正好。」
「……席翁,那样说对我很失礼喔……」
「对了。」
席翁用认真的表情歪着头说:
「我觉得你,蜜凯奴还是不要太去用大脑思考比较好。」
「那什么意思啊!」
「就是说,相信自己的直觉就好了。」
不是难道,这莫非正是把自己当成笨蛋看待?
蜜凯奴意识到这点,对席翁抡起拳头时,正要跨出步的脚却被地上的突起绊倒。
「哇……!」
大喊着向前跌去的身体,立刻被席翁抱住了。被席翁的臂膀挽住,蜜凯奴放心地吁了一口气。
「吓、吓了我一大跳……谢谢喔,席翁。」
「…………」
「席翁?」
环住蜜凯奴的手臂加强了力道。
正想抬起头抱怨好痛时,席翁的脸近得让人吓一跳。
(咦?)
蜜凯奴颤了一下。
染上茜红的视野中,唯一清楚浮现的是睫毛长长的紫色双眸,带着水润的光泽,反映出蜜凯奴的脸。
那是和平常相同美丽,虽然已经看惯了,但仍会常常舍不得转开视线的席翁的脸……应该是这样的。
不过,今天的他……
(席翁他……有这么帅吗?)
蜜凯奴这样想着,胸口感到一阵疼痛,紧闭上了双眼。同时,席翁的脸靠上来,落下了轻轻的吻。
淡淡吹过的徐风,忽然将祭典那晚的记忆带过脑中。在深沉黑暗的森林中,寒冷的晚风里,紧抱着蜜凯奴的温柔臂膀。还有毫不犹豫,贴上蜜凯奴的席翁柔软的嘴唇。
和当时性急粗暴的吻不同,今天的他像是要确认似地,温柔地落下好几次好几次的吻。
是因为这样吗?那天的惊讶与困惑、抵抗感等,今日都不复见。只是胸中感觉有些难受、悲伤,她自然地靠着席翁。
为什么呢?为什么席翁会感觉这么哀伤?
「席……翁……」
在持续不断落下的吻间,蜜凯奴想说点什么。
「为……为什……么?」
嘴唇、脸颊,再往眼睛移动。
一点点移动的席翁的双唇,终于停了下来。
「我已经没有受伤了……喔……?」
听到这句话……
席翁从蜜凯奴身上弹开,张大了双眼,像在怀疑自己刚刚的举动般愣愣地盯着蜜凯奴。
「席翁?」
「我……」
『咦——你们原来在这里啊,我一直在找你们……』
两人的视野中,只映着彼此的身影。
完全没注意到这里是户外的两人耳中,传来了明快的声音。还互相拥抱的蜜凯奴与席翁听到声音赶紧回头,看到了背着茜色阳光的弓誓。
『……什、什……什……』
看到傻了眼般愣在当场的弓誓,终于恢复思考的蜜凯奴撞开动摇的席翁:
「不、不是的……这是、那个……!」
『没、没没有……我我我……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到!!』
「不要突然跳出来,留下那种会让人误会的台词就逃掉啊——!」
蜜凯奴一边喊着「可恶」,一边拉住弓誓的领口。因为她不晓得要是就这样让弓誓逃了的话,之后要用什么表情面对他才好,而死命地拉住他。
「然、然后呢?你……有什么事?」
『我的神经还没大条到可以在这种情况下说明啊啊啊——!』
「你说这种话,我也很不好意思啊!」
『换个地方吧,本来是想叫你们到若宫的房间来的……』
听到背对着自己、连耳根都红透的弓誓的话,蜜凯奴自然地看向席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