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处没有门,只立了一片三合板。我把灯往它照去,并没有特异之处。最后我们两人站在入口前,合力搬起那片三合板,横倒在旁。
刹那间,一股怪异的恶臭笼罩着我们,那种明显不寻常的臭味,令人本能地想走避——我再也受不了,如果没有榎野在旁,我一定立刻转身逃走。但是,我不能离开榎野一步。
我举起颤抖的手,将灯光射入小屋中。
啊……
我的脑细胞一起发出抗拒令。
那是不可目睹的东西!
从墙连到另一面墙的铁杆上,随意吊挂着许多……宛如洗好衣物般的肤色东西……
另外有两个巨大的铁桶,里面堆着暗红色条状物体……
暴露出来的白色东西是……
这里不是什么圣域,而是地狱啊!
榎野一个人进入屋内。
「榎野,」我立刻追过去。「这是……」
「无数的被害者。」
他的语调一如往常般冷漠平淡。
「这太诡异了!」
人体被拆成了碎片,
放进锅里,
剥去了皮,
晒在铁杆上……
简言之,这是个杀人工厂。到处放着从没见过的木制水槽、类似织布机的工具,角落有块扭成一团的破布,可能是用来擦拭血水,已经染成暗红色。中央有张大桌子,好像在宣告遗体是在这里被肢解一般,表面已变得深黑。放进铁桶里还没煮的切碎遗体,泡在什么液体中,看起来就像在烹煮世上最污秽的食物一般。还有挂在铁棒上的人皮,从形状可知,那的确是人体的一部分。这些、这些才是「推理」中杀人魔的勾当。我太天真了,真正的犯罪是这种样子。啊——我真的无法理解。
雨下得时大时小,像波浪般打在屋顶。屋顶滴落的雨滴在水洼猛烈弹跳着。我站在门口,无视飞沫溅湿了脚,呆望着这副难以置信的惨状。凶手利用了末日预言的动机,而这种光景才是世界末日。自己成就了预言——这句话在我脑中回荡。
到头来,「侦探」只不过是个狂人吧?一个与逻辑、推理都无关的纯粹杀人魔,不是吗?
「榎野,我们……我们回去吧。」我说。
榎野已进入屋内相当里面的地方,正欲打开墙边放置的置物柜。
榎野听到我的声音后回头,他不能拂逆别人说的话,于是点头,顺从地回到我身边。
就在此时,尽管无风,置物柜的门却静静地,自动开了。
中间有个偌大的黑影子在蠢动。
那动作彷佛影子本身是个有意识的生命。
不久,影子有了轮廓,即刻成了实体呈现出来。
漆黑的装扮和黑色的面具。
「侦探」——
「侦探」躲在里面。
榎野背对着墙,没有发现。
「榎野!」
我大叫的同时,黑影挥起粗壮的手臂,他的手上握着一支大斧,不偏不倚地正欲把榎野的头劈成两半。
劈下的瞬间不到一秒钟。
只有一秒。
一秒即死。
我太过惊骇,手上的手电筒不觉滑到地上。
榎野被杀了。
就在一刹那间,几乎是目测也无法捕抓的转瞬间,榎野在光线中转身,用力抡起拐杖。
下一秒钟,黑影发出巨大的声响翻倒在地。
我赶紧拾起手电筒,把光照在四脚朝天的黑影上。
光芒中映出黑色的面具。
空洞的两个眼窝里……有着血丝满布的眼珠。
那对眼睛带着腾腾杀气,看向榎野。「侦探」手持着斧头再次站起。他并没有失去斗志,反而更加旺盛起来。现在那魔鬼般的眼神凝视着榎野,「侦探」巨大的身躯,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全身震动。
相对的,榎野却有如一丝波纹也无的清泉,沉着不惊地摆好架式应战。榎野轻轻挥舞拐杖,缓缓将瘦小的身子往后退一步,然后单手敏捷地从胸前口袋里取出银边眼镜。这是我第一次看他戴眼镜的模样。
拿着斧头的「侦探」与榎野的距离只有几公尺。
「克里斯,把光保持在对方身上。」榎野说。
光——就是我手中的手电筒。
此时,「侦探」挥动斧头向榎野扑来。我用发颤的手操作光源,追逐「侦探」狂野的动作。
榎野举起手杖,直接架住对方的斧头。眨眼间,拐杖做了个神奇的动作,缠住了斧头,使它从「侦探」手中脱飞而去。斧头在空中飞过,撞到墙壁落下来,插在地上。
失去斧头的「侦探」呆在原地,而榎野再往前一步,用最简单的动作,举起拐杖架住「侦探」的脚往后一甩,「侦探」再次跌倒在地。「侦探」的身体猛烈地撞到地上,榎野再走前一步,用拐杖尖架住「侦探」的手,扭一圈转到背后固定。关节被折弯的「侦探」发出呻吟,当场趴伏在地。
「你以为你杀得了我吗?」榎野气息不紊说,「我脑中刻入三千种犯人的行动模式,你也不例外。」
「榎野!你没事吗?」
「我没问题,倒是去把那里的绳索拿来给我。」
榎野指着桌上,切碎的肉片交错着一条绳子。我尽可能转开脸拿起绳子,然后将它交给榎野。
正要递到榎野手上时,我的脚被牢牢抓住了。
低头一瞧,「侦探」的手攫住了我的脚。
「哇!」
他朝我的脚一施力,我便整个人翻倒在地。
「克里斯!」
榎野一退缩,「侦探」便如发狂的狼般嚎叫站起。榎野彷佛被那声音冲开,也跟着跌倒。
「快逃啊,克里斯!」
榎野的声音牵引着我站起,「侦探」交互看着我们俩,然后把目标从榎野转向我。我使足了劲把两条发抖的腿往后移,然后跑出去,但脚步声立刻跟上。不论是体格还是腿长,我都输他一截。
我跑到屋外,雨水打在我的脸上。耳鸣声混着雨声,成为最刺耳的音乐,况且还又加上我蹒跚的脚步声和「侦探」狂想式的追赶声。
他就快追上我了。
念头才一起,我感到背后被推了一把。
我结结实实地撞到地上,倒在草丛里,立刻全身湿透。
好不容易撑起身子,回头一看,「侦探」正站在我背后。
没有表情。
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侦探」有动作了。
我要被杀了。
我闭上眼向神祷告。
但是,死亡并没有到来。我听见「侦探」从身旁掠过的声音。睁开眼,寻找声音的方向,只见一个黑影消失在森林。
「克里斯,克里斯。」
榎野站在小屋门口叫我。从门口到我倒地之处,只有几步的距离。我以为自己逃得很远了,没想到才走了这点距离。
榎野无法从门口出来。我站起来,拍拍湿透的衣服,走回榎野身边。
「没受伤吗?」
「没有……」
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竟然得救了。
「凶手不杀小孩,但检阅官似乎是例外。」
「但是……听说坏孩子会被割下头……」
「你没被割头,表示你不是坏孩子吧。」
「没这个道理啊……」
就算他一开始就砍下我的头也不奇怪。我没有帮助过任何人,还把榎野置于险境。
「榎野你呢?没事吗?」
「没问题。」
榎野把眼镜摘下来放回胸前口袋。
「榎野,你刚才好厉害。那是福尔摩斯派的剑术吗?」
「是吗?」榎野歪着头,「我只是配合对方的动作反应而已。」
「不过,果然正牌侦探都擅长擒拿术。」
「我是检阅官,不是侦探。」
榎野讶异地看着我,不了解我为什么这么兴奋。
对了,这可不是兴奋的时候。
「让『侦探』逃掉了呢。」
「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在这里。」
榎野沉吟说着,同时小心地将右手举起来。他的手背上划了一道痕正在流血,鲜红的伤口不断有血滴落下来。
「你受伤了!」
「第一次挥过来时砍到的。」
「哎呀,怎么办?很痛吧?喂,你没事吗?把手举高一点不要动。」我放下背包,从里面取出纱布和绷带。「我马上帮你处理伤口。我还有镇痛药哦,会痛吗?」
「并没有严重到那个地步。」
「可是一直流血。」
我扶起榎野细瘦的手,拉出纱布暂时压在伤口处,直到血止住后再用绷带卷好。
「别动,快好了。」
「事出意外,应该先确认过才对,又被他先算计到了。」
「啊?」
我不太懂榎野的话,不过反正先专心处理伤口要紧。
榎野转动手腕,好像在检查绷带的包扎状况。
「我越来越搞不懂了。这么残酷的事……」我低声说,「这间可怕的小屋,到底在做什么?」
「这是『侦探』的希望花园,但我看到的却只是『绝望花园』。」
榎野从置物柜里取出一个手提保险箱,虽然吊着一个数字锁,但似乎打不开。
「这是什么?」
「『侦探』的宝物。」
榎野说完,再从胸前口袋拿出眼镜戴上。
「四码的数字锁……你知道号码吗?」
「不用号码。」
榎野站起来,拿起了拐杖。他把手提保险箱放在地上,挥挥手叫我站远一点。我走到榎野背后。
榎野开始转动拐杖柄。接着杖柄松开,拐杖分成两支。留在榎野右手上的杖柄,呈手枪的形状。
「哇,拐杖有机关。」
「克里斯,离远一点比较好。」
榎野手持杖柄,靠近保险箱。
「是枪吗?」
「在日本,手枪跟书本一样,是禁止携带物。克里斯,连检阅官也不得拥有。」
「那,这是?……」
「烧焊器。」
分离的杖柄末端喷出蓝白的火焰,看起来像一把没有实体的小刀。当火焰刀对准数字锁的金属部分,便放射出激烈的火花。我不禁躲到榎野身后。
「啊,那副眼镜。」
「是保护眼睛用的,镜片没有做特殊处理。」
不一会儿,数字锁被烧断,喀嚓一声旋扭部分便掉在地面。
榎野打开保险库。
里面塞满了细细的木屑,一看即知它是内在物品的保护层。把它拨开往里面寻找,榎野从中拿出了一把装饰十分美丽的小刀。刀刃有十二公分长,相当厚实而且没有研磨。从表面的镌刻看来,原本应该不具有刀子的性能。
「这是?……」
「『卡捷得』。」
「嗄!就是它?」
「刀柄不是镶了一颗红色的宝石吗?这就是『卡捷得』的主体。但不能把『卡捷得』从这里挖下来。附在小工具上的『卡捷得』,一旦挖出来,就会立刻失去透明度,内在也无法读取了。」
榎野端详着宝石。
「没错,就是『断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