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自警队队员外,附近民家也陆续有人听到声音而聚集过来。
「咦,老师呢?」
神目四下梭巡了一下说道。桐井老师不见了。刚才他明明还拉着我跑,会不会跟我们走散了?
「老师,你在哪里?老师?」
我担心地寻找老师,好一会儿才从民众中看到桐井老师神情疲惫地走出来,他的脸色很差,应该是肺病耐不住快跑的关系。
「对不起,害你担心了。」
「您没事吧?」
「先别管我,『侦探』呢?」
听他这么一说,我回头仰望水泥楼房,发现「侦探」早已不在那里了。
「他好像下来了。」神目放下耳边的对讲机说,「『侦探』现在朝森林去了。」
「森林!」
「我们追他去!」
神目往外冲去。自警队的队员们也跟在他身后,陆续跑上步道。但没有一个民众跟上去。
「我们也去吧。」
「可是,老师……」
「我没事了。」
我们小跑步跟上神目的步伐。红砖路凹凸不平,非常难跑,我好几次差点绊倒,都是桐井老师抓住我的衣襟救了我。
穿越细长的红砖道,视野豁然开朗,来到一片原野上。雾雨已完全成了雾,在草原上像云一样淡淡地扩散开来。雾的后方就是一片名为森林的黑暗,自警队的队员们正越过雾海,勇敢地向森林进击。
「我们没有装备就进森林,没问题吗?」
我仰头望着身边喘着粗气的桐井老师。
「也许不要穷追下去比较好。」
桐井老师神色中的疲倦多于泄气,本来我就为桐井老师担心,而不是让他来担心我。骤然间我才很难为情地意识到,之前我竟然忽略了。比起「侦探」,现在最重要的是桐井老师的身体状况。
神目注意到我们,跑过来说道。
「你们最后还是跟来了。」
「是呀。『侦探』的动向如何?」
「我们追丢了……不过,等一下有几个人会往林中湖前进,继续追踪下去。」
「森林有湖吗?」
「对。刚才,从队长的联络中,好几次听到湖这个字。应该是队长想告诉我们他的位置,队长刚才一定在湖的附近。」
「已经确定湖的方位在哪里了吗?」
「掌握了大略的位置。」神目敲敲背心上的口袋。「我带了指南针,还有简易食品,就算遇到麻烦,也可以撑一星期。」
「你们打算怎么做?桐井先生。」
「我们跟在后面只会给你们添麻烦。」桐井老师弯下腰吃力地咳了一阵。「让克里斯跟着自警队进去吧。至少,他对森林比我熟。」
「不要,老师不进去的话,我也不去。」
「可是你很想去吧?别顾虑我,只是——」桐井老师在我耳边轻声说,「把你托给他,我有点不放心。」
「嗄?你们在说什么吗?」神目有点不安地问,「我可以先走一步吗?这事分秒必争。」
「请等一下。」
桐井老师拉住他。
我犹豫着该怎么做时,远远听到有人叫我的声音。
「克里斯!你到这种地方做什么!」
粗哑的声音,像击中我的后脑勺般袭来。
我诧异地回头,却看到旅店老板朝木。
「我找了你好久!半夜我听到什么声响以为有小偷,却看到你往外跑了。你在做什么!这可不是在外面晃荡的时间!你以为现在是几点?我以为你是个乖孩子,没想到比我家悠里还调皮。这不是让人担心嘛?,」
「啊……」
我突然说不出话来,毋宁说,老板为了这点小事如此关心我,我感到很高兴。
「对不起……」
「好了,回去吧。」
「请等一等。」
我扭开被抓住的手说。那一秒钟,朝木老板露出意外的神情,也许我的态度看起来是一种反抗。于是,我反射性地顺口道出「对不起」。
「这个莫名其妙的骚动跟你有关系吗?」朝木老板质疑地把我、周围的自警队员和桐井老师全打量了一遍。「我不是叫你别那么出风头,反正只会惹祸上身。对不?」
「你来得正好。」桐井先生似乎想到什么点子,「这位先生,克里斯拜托你了。」
「嗄?什么意思?」
「你对森林很熟吧?」
「马马虎虎啦。至少比站在那边的老甘清楚。好歹十年来,我家的柴都是在森林砍的。」
「目前我们认为,自警队的黑江队长很可能在湖边遭遇不测。」神目从旁说明。「可否请你带我们到湖边?」
「是出了什么事这么突然,我是为了带克里斯回家才……」
「事出紧急啊!」
的确,有朝木老板作伴,就可以放心了。我们接下来必须去冒险,与孱弱的桐井老师和看起来像坐办公桌的神目相比,朝木老板的体格好了好几倍,看起来可靠多了。而且他对森林也很熟,可以当向导。
「只带你们进去就可以吗?之后我就可以回家了?」
「是。」
「好,那就走吧。」
「各位,朝湖边前进!」神目大声地说。
我们把桐井老师留在原地,一起走进浓雾。朝木老板似乎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但得到大家的仰赖,他心情似乎还不坏。走进森林前,我只回头了一次,看见桐井老师在雾中的身影。跟桐井老师分开让我感到孤单,但不能勉强他跟我们一起进去。
于是,我们进了森林。
映入眼帘的所有事物,似乎都对我们抱着敌意。伸展到幽暗空中的尖锐树枝,盘桓在地面、绊到脚的树根,在在都像是对森林的闯入者发出威胁。飘移的雾中,我突然失去了方向感,不知不觉间,往四方看去都只是粗壮的树干。光线越来越暗,我害怕被神目和朝木老板丢下,奋力地向前走着。但心里好害怕,有股想尖叫的冲动。不知何时会与「侦探」迎面相遇的恐惧,令我难以压抑心中快速的鼓动。
神目与朝木老板停下脚步,开始交谈起来。四周围自警队的手电筒,看起来就像萤火虫般在空中飘浮着。原先弥漫水泥和柏油等人工气息的雾,现在转变为浓密的大自然气味。神目从口袋里拿出指南针,开始调整方位。而朝木老板把手电筒灯打在上面,一边指示。
「走喽,克里斯。」
朝木老板拍拍我的盾,我被推着跨出脚步。
越往森林深处走,我越是失去走在现实世界的感觉。我怀疑自己只是躺在床上作梦吧?
封锁了视野的雾,在手电筒的照射下只是一片混浊的白,把周遭变幻为虚浮的光景,即使碰触它也没有感觉,缺乏感觉更加重了非现实感。
无意识间,我们成为了领头者,一回头,点点灯火在四处闪烁着。
「雾这么浓,很难再往前进。」朝木老板不耐烦似的说道。
「已经渐渐起风了,雾气应该很快就会散了。」
「最好是这样。」
神目和朝木老板交谈着前进,我则快跑着紧跟在后。
我们不断越过黑乎乎的地面枝干前进,但似乎永远也到不了湖边。会不会一直在原地打转呢?我不禁忧虑起来。然而,脚下的土地开始变成平缓的坡面。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确定自己在往下走。
「看得到湖喽。」
朝木老板把手电筒光打向前方。
视野开了,冷空气掠过我们。
那是一座宽阔的湖。以潜藏在森林深处的湖来说,实在大得出乎意料。也许是最近连续下个不停的雨,丰沛了这里的水量吧。平静无波的湖面,只有一层薄纱般的雾气盘旋其上。对岸的山崖拔地而起,巨大的山影落在湖面,使原本晦暗的湖变得更暗淡了。
「马上去寻找队长!」
神目用对讲机测试通讯,但似乎没有反应。
自警队队员陆续从后方也来到湖畔。
「大家分头沿湖畔搜索。」神目说。
我看着湖面。与其说它是湖,倒是更像森林里蓦然冒出的大坑。
摇曳的雾气后方有些异样。
是灯。
朦胧分不清轮廓、晕染的光。不只是我发现了,自警队队员中也有人指着它。
「那是什么?」
「怎么了?」
「那里有灯。」
「对岸有灯吗?」
「对面是直立的断崖呀。」朝木老板说,「没有人可以立足的地方。而且那灯比较接近我们,不是在岸边。」
「也就是说……是在湖上?」神目把手电筒指向湖面。「有人坐在小船上。」
即使用手电筒照射,远远的也只能看出是一艘船的样子,朦胧的光源就是从那艘船上发出的。
我仔细地看着那艘船,在光线中隐约有个人影,在摇晃的小船上是谁站在上面呢?
「有人在船上。」
「是谁?」
「不知道,只看到影子。」
但是我有个预感。
那个身影就跟我今夜遭遇两次的「侦探」几乎一模一样。
「是『侦探』。」有人嚷着。没人对这句话有反应,彷佛在说,谁都知道这个答案。
「把整个湖包围起来。」神目建议。「我们这么多人,应该可以把湖畔团团围住吧。」
队员虽然只有十人不到,但如果站在彼此能互相确认的距离,就能如神目所说,包围住除了对岸山崖外的整个湖边。
队员们迅速散开。
「啊。」一直望着湖面灯光的神目叫了一声。
船上「侦探」的影子好像举起了什么东西。
「队长,请回答。」
神目似乎察觉危险,拚命向对讲机呼叫。
下一秒钟,黑影将那东西挥落。
是斧头的形状。
「队长!」神目绝望地惨叫一声。
「侦探」一次又一次举起那东西,再挥落,好像永远都没打算停手。那近乎异常的执着,像是要把他挥落的对象完全击垮,又像是在享受这个动作般,有节奏地反覆劈着。加上雾气造成的恐怖舞台效果,让我的心为之冻结。
回过神时,我瘫坐在地上。
湖上发生了惨案。
这比梦境更残酷,我完全无能为力。我无法阻止眼前发生的事,只能呆呆地看着它发生。
斧头的攻击还持续进行着。小船摇晃着,「侦探」也在摇晃。但没有一点声音。只听见森林的嘈杂声在头顶上盘旋。
这一定就是「推理」中描写得极其惨烈的杀人时刻。但是,这种事不应该出现在现实中。「推理」应该只是书本中说的故事。就因为如此,我才能找到乐趣和喜爱。然而,当「推理」变成现实的那一刻,只剩下绝望。
啊……这就是「推理」啊。
然而,那个人并不是「侦探」。
「队长……」神目木然地呻吟着。
「小船在动了。」
朝木老板举起手说。
小船似乎正往我们所在的右手边漂去。
「快追!」
神目跨步跑了起来。我还瘫着站不起来,但我不想被他们留在后面,只好抱着必须连爬带滚的准备前进。
「湖面已经被包围了,『侦探』应该逃不了。」神目说。
他说得没错。对岸就是直立的山崖,船没有地方靠岸。除了那地区之外,其他都有自警队队员守着。
「啊。」神目高声说,「灯灭了!」
无意之间,湖面的灯火消失了。
神目一边跑一边拿出对讲机,一再尝试通讯。
突然间,讯号通了。
「我联络上队长的子机了。」
神目站定脚步,把对讲机贴在耳朵上。
「是,是从我这里发讯的吗?」
「是。」
也就是说,对方一定是黑江队长的对讲机。现场的人收到讯息。
「喂喂,请回答。」神目急切的声音呼叫道。「不行,没有声音——啊,断线了。」
「总之快走!」朝木老板说,「否则要被他逃掉了。抓到时再狠狠教训他。」
路上跟好几名队员擦身而过,神目指示他们留在原地不许乱动。
我们费力来到从船的走向大致预测到的地点。
然后屏息等待。
东方的天空开始变亮了。
黎明来临。
雾也渐渐消散。
我们默默地等待小船靠近。鸟儿群起飞上山崖,像在为我们报晓。白雾缓缓随风消失,露出了整条小船的全貌。木板钉的小船船身涂了白漆,上面最多只能坐两个人。船头朝着我们的方向,以接近静止的速度极缓慢地靠近。
我们的视线没有离开小船半秒钟。
船上没有「侦探」。
至少从岸上看,船上空无一人。
「没有人。」
「也许躲在船底。」
神目伸长脖子站到水边,但似乎还是看不见船底。
「喂,这样再等下去,船也不会靠岸的,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不把船拉过来……」
「怎么拉!」
「我去。」我说。
「喂,你不准。万一出了什么事……」
「没关系。」
怎么看船上也不像有人。
当然,我所指的是活人……
「你会游泳吗?」
「会,游泳是我最拿手的项目。」
「那么,你带着这条绳子去吧。把它套在船头,我们用拉的。」
神目从口袋里拉出绳子,把它捆成一个环交给我。
我拿着绳子走进湖里。湖水寒冷刺骨,不过这水温我还适应得了。倒是感觉有些异样的湖水包裹住身体,压迫着我的胸口。跟平常的状态不太一样。我尽可能不潜入水中,以站姿前进到小船的位置。湖水有点恶心的臭味。
船上可能躲着持斧头的「侦探」,但是,在水底我肯定比他灵活。这点自信让我毫不迟疑地往船边靠近。
终于游到船边。我照着神目的吩咐,把绳子绑在船头前端。
向他们打了个手势。
之后,他们两人,再加上守在该地的一名自警队队员开始拉引。船渐渐从我身边飘离,我游在船后跟随。
「啊!」神目发出惨叫声。
一定是船靠岸之前,他就看到船内的状况了。
不久,船靠了岸。
「怎么会这样!」朝木老板低喃道。
我从船侧通过游上岸。
往船里一瞧。
里面躺着一个无头的男人尸体。
船上满地是血,内部处处洒落的血迹,底部则成了血塘。船一摇动,血塘也跟着晃,断头处还不断滴出血来。
尸体穿着很眼熟的衣服。
是黑江队长的外套。
从尸体的身长形状来看,除了黑江队长恐怕没有别人。
「快看……」
朝木老板指着某处往船身接近,从尸体的脚边,拾起一把斧头。斧头也被血染得通红。
「是『侦探』干的。」神目开口道。
「『侦探』到哪里去了?」
「没见到。」自警队队员回答。
「『侦探』消失了……」
「果然是『侦探』吗……」
我盯着自己的脚。才刚上岸,浑身湿漉漉的。混杂着小石头的沙滩上,清楚留下我的足迹。
如果「侦探」从小船跳进湖中,游到岸边逃走,应该也会留下跟我一样的足迹。但是看得见的地方,都没有任何痕迹。刚才我上岸时也并没有压过「侦探」的痕迹。我非常清楚,岸上没有任何异状。
「侦探」留下无头的尸体,宛如魔术般消失了。
在一座完全被包围的湖上。
第一卷 间奏 书包中的少女
昏暗的下午。过了中午远方雷声不断,空气中充斥雨的气息,然而,到现在一滴雨都没下,乌云黑沉沉地垂在低空。鸦群形成巨大的影子,往山边逃去,它们的叫声向小镇宣告着不吉。
拓人跑着回家,他原本想在朋友家玩到傍晚,但天候变了,所以提早离开。边跑边望向远方的天空,看见闪电在云间跳跃,闪光中倏然浮现的鸦群身影,像是空中的一点点污渍。娄时,世界一片寂静,而晚了半分的雷声,虽让拓人害怕,但也涌起孩子似的激昂感。
延伸到自家的车道,已化为柏油的荒野。大大破开的裂缝杂草蔓生,洼陷处积了雨水,是一条已被弃置的车道。据说车道的末端,存在着许多人聚居的「都市」。拓人无法想像那是什么样的地方,没有人需要去镇外,镇是孤立、封闭的。
人烟渺然的道路中央,掉落了一个白而柔软的东西。拓人刚开始以为是一只大羽毛。拓人放慢了脚步,戒备似的小心靠近。走近一看,那个白色柔软、看起来像大羽毛的东西,有着人的形状。
他再仔细观察,发现那是一个少女。美丽的黑发像把道路浸湿般泼洒开来,微侧的身体,与微侧的脸。两条细长的腿从裙摆下伸出来,没穿鞋。她是用什么方法来到这里呢?拓人想。
纤细而雪白的手腕,毫无防备地伸展在道路上。拓人凝视少女的手,然后仰望天空。雨就快下了,不能放着她不管。雷电闪着光,照映出惨白的少女轮廓,像幻影般浮现出来,旋即又消失。喂,你怎么了。拓人试着叫她。但少女没有反应。对一再轰鸣的雷声,少女也没有一丝变化。她的神态有异,拓人虽然年纪尚小,但也知道这状态非比寻常。他碰碰少女的肩,感觉不到温度。少女明显地在各种方面都与其他人不一样。快醒醒,他叫了好几次。但少女还是躺着不动,每当闪电亮起时,少女的形体便形成虚无的影子。
拓人抱起少女。身体轻得让他诧异。
他抱着少女,才跨出一步,雨滴便像追随他一般落下,雨声宛如一场激烈的战争。正当他觉得自己被一股沁凉的独特空气所包围时,拓人已经浑身湿透了。撞击地面的雨珠化成雾状跳跃而起。雷声很近。拓人弯着身子为少女挡住雨水,急往家里奔去。
拓人一到家,便直接把少女抱到自己屋里。背后传来父母叫他的声音,但他暂且不想理会。轻轻地将少女放在床上,盖上被单,然后才走出房间。
母亲冰冷的眼光等着他。
「走廊都湿了。」
「是。」
「是你弄的吧?」
「是。」
「马上恢复原状。」
「是。」
拓人拿来抹布,擦起走廊地板。整个打扫过一遍后,又把抹布换成毛巾,擦着自己的头躲回房间去。
他们似乎没有发现少女。如果被他们发现的话,还不知道会说些什么。暂时先别告诉他们吧,拓人看着床上的少女,心里考虑着。
少女的姿态和倒在路上时一样。可能衣服全湿了吧。会不会感冒呢?但他没有用毛巾为少女擦乾,也没有帮她换衣服,稚龄的少年还不懂这些。
看到她时,即知少女不是镇上的人,因为这里是个封闭的镇,拓人对所有的孩子大都认识。然而,他从来没见过少女。也许是从「都市」或别的城镇来的。偶尔也有外人会来这个镇。如果少女是外地人,为什么会横躺在路当中?最令他不解的是,少女异于常人的气息究竟是怎么回事。
拓人凝望少女的脸,吃了一惊。
少女没有眼睛。眼的周围浮着黑影,好像遭到凶暴的对待。黑影中央从前确实有眼球,但现在却不见了。没有眼睛,所以也不知道她究竟是睡着还是清醒。也许她只是装着睡着的样子。拓人心里思忖着,再次叫唤她,但没有回答。
从那天起,拓人展开了奇妙的生活。他不断对完全没反应的少女说话。拓人告诉自己,少女只是装睡,一定有什么原因,让她无法说话吧,而且那原因一定很严重。毕竟她失去眼睛,而且倒在路中,所以不可能不严重,还成了现在这种模样——
「你从哪里来的呢?」
少女不回答,从早上便一直静躺着。
「喂,我了解,你一定有什么苦衷吧?不用担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也不会让我妈知道。所以你跟我说说话吧?」
不论他说什么,少女总是不开口。拓人渐渐感到悲伤,少女不但失去了观看世界的眼睛,也许连传达语言的嘴也丧失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惨了,少女真可怜。以后,她要如何活下去呢?
拓人早早结束晚饭时间,把剩下的食物悄悄地带到自己房间,用汤匙舀汤送到她嘴边。好喝的汤哟,轻轻地抵在她嘴上,让它流进去。但汤没有流进她的嘴里,只把嘴巴四周弄湿而已。
「你得喝一点汤呀。」
拓人终于不耐烦地说。真烦人,她这么装睡想装到什么时候?特地帮她端了汤来,却不领情。下次不拿了。
第二天,少女对拓人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还在睡吗?」
拓人用力摇晃少女的肩,少女宛如没有触觉一般。他把床让给少女,自己一直睡在地上,可能因为疲倦,拓人对少女有些焦虑,用力按着她的肩,想把她弄痛,他用了相当大的力气,但少女没有任何抵抗。
「拓人。」
此时,屋外传来母亲的声音,一如以往地不带感情。拓人跳起来,不假思索地向门口冲过去,按住门把不让人随意打开。
「开门。拓人,你在房里做什么?」
「等等,我在念书啦!」
拓人把学习用的收音机耳机拉过来,塞在耳朵上。
可是得把床上的少女做些处置。
拓人立刻打开衣柜,掀开床单,把床上的少女抱起来,几乎像扔的一般塞进衣柜里。就在他关上衣柜门的瞬间,母亲不由分说打开房门进来了。
「你有在好好用功吗?」
「有啊。」
拓人拿出收音机。收音机正播放「新社会」的讲义。
——战后混乱期实施「焚书法」的三十一年后——
「你的床乱了。」
——制定了「焚书修定法」,保护国民远离有害的讯息——
「是你弄的吧。」
——凶恶的犯罪从社会上消失了——
「马上恢复原状。」
拓人依照吩咐,将床单铺平。母亲满意之后,开始检查四处,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弄脏的地方。拓人迎合母亲的视线,确认自己有没有过失。床……玩具箱……窗帘……空水槽……衣柜……
衣柜!
少女的手指从衣柜门缝隙中露出来。
一定是他把少女硬塞进衣柜时夹到了。怎么会这样。只露出三只的手指,看起来彷佛是少女从里面求救的讯号。但是,那手指却一动也不动。
幸运的是,拓人先一步发现了它。怎么办,一定会被发现的。拓人突然灵机一动,迅速脱下自己的上衣,抓在手里走向衣柜。他装做整理上衣的样子,把少女的手盖起来。
母亲正在查看玩具箱。
机会只有现在。
拓人打开衣柜门。
就在这时,被门夹住的三只手指,从少女的手脱落,掉在地上。
拓人差点尖叫出来。
好不容易按捺下来,才把上衣和少女的身体一起推进衣柜里侧。
母亲在检查空水糟。
拓人把掉在地上的手指捡起来。
塞进裤子口袋。
倏地,母亲转向拓人。
「快继续念书。」
「是。」
母亲板着一向无表情的脸走出房间。
拓人几乎瘫倒般坐了下来,身体冒出恶心的汗水。他总不能告诉母亲,家里藏着一个少女,不过暂时似乎没有露馅。他擦擦汗,站起来。
取出口袋里的三个东西,拓人不知如何是好。幼稚的心灵只是很清楚知道,有些事已经无法再挽回了。
虽说那是少女身体的一部分,但现在看来只剩下恶心。三只手指。对不起啊,抱歉。拓人对着衣柜里说。会不会痛?
少女一如平常,没有任何反应。
为什么她不回应呢?
年幼的拓人对那件事还很懵懂。
因为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看过那个东西。
少女发生的异状,立刻变得显着起来。
第二天,拓人把少女从衣柜搬出来时,少女的手指和脚都变黑了。拓人心中一惊,赶快让少女躺在床上,检查她上上下下有没有坏掉的地方。越检查他越发现,她的身体几乎全都坏了。少女从头到脚都浮出奇怪的斑点,轻轻擦拭变色的地方,颜色似乎会变淡一点,但无法恢复原本的白皙。
拓人感到手足无措。怎么会把少女搞成这副模样呢?是因为他勉强灌她喝汤?还是把她塞进衣柜,压断三根手指?不,难道根本就不该带她回家?
如果说其他还有什么奇怪之处,那就是少女开始发出恶臭,手和脚也都比以前柔软。此外,之前他稍微用力压过的肩膀附近,也比其他地方变得更黑。
「谁叫你什么都不吃,身体才会搞坏了。」
拓人责备似的说。然而,他也不清楚这是否就是真正的原因。
少女一天比一天恶化。黑色的斑点覆盖了少女全身。两脚到裙边已经全黑了。她躺在床上,连床单也变黑,所以,拓人让她躺在塑胶纸上,再藏到床下。拓人渐渐害怕看到少女。但他不敢对别人说,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处理。少女的变化简直可以叫作败坏。曾经美丽的脸庞,现在已不留原形。明显开始发出恶臭后,连母亲都注意到了。但她不知道恶臭的原因,只是发疯似的在家里到处泼洒消毒水。连拓人都快发狂了。
睡觉的时候,他也会时时担心着床下。自己的背部之下,躺着那位少女。一想像那情景,他就害怕,连梦里都看到少女不断败坏的模样。
有一天,他从床下把少女拖出来时,少女的头松动了,头身就快分离。好像再碰一下就真的会分开似的。这只是时间的问题,因为脚已经与身体分开了。少女的身体软趴趴的,不再是拓人认识的少女了。所以,纵使少女的头快要掉下来了,他也无法可想。
不过,不论如何他都得想个法子。拓人开始认真地思考。他想找个朋友商量,可是怎么也说不出口。跟父母商量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他必须自己一个人想出办法来,必须把少女恢复原状。
少女已经完全泥软。他把溃散的部分、零落的地方全都集合在一起,勉强把她摺成两半,又挤又塞地把整个身体收进书包中。最后,把终于和身体分家的头塞下去后,感觉就像把少女封进小小的立方体里。他真的做到了,拓人甚至有种骄傲的感觉。我的书包里有个少女。那么美的少女经过摺叠之后,就可以放进书包中。之前发生的异状,说不定就是为了这种状况而做的准备吗?可以随身携带的少女。一定是那样的。拓人的思绪逐渐有了偏差。拓人背着书包,好几次到朋友家去玩。谁也无法想像书包中塞着的是少女。这么一想,他就愉快起来。拥有自己的秘密,让拓人很得意。
不过,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拓人很快便想到,少女会继续败坏下去。
请恢复原状。
不知何处传来这个声音。但是,他不晓得该如何把少女恢复原状。归根究柢,她真的能恢复原状吗?他经过最初捡到少女的地方,想找找有没有线索,盼望有人伸出援手。他需要大人的力量。大人们肯定知道如何将少女恢复原状吧?
应该向谁求助呢?
突然间,他想起那个人物。
不确定是否存在的那个人物。
谁也不想提的人物。
连他是不是人,都没人知道。
——「侦探」。
听说「侦探」住在包围镇外的那片森林里。在拓人所住的镇上,「侦探」也是封闭世界的象征。它是封闭世界的影子管理者,监视内外分界的看守人,简直可以称之为传说的人物。孩子单纯地把「侦探」解读为「做坏事就会来处罚」的人。从大人告诉他们的印象,「侦探」就是正确的化身,或是惩罚的化身。
说不定「侦探」具有把少女恢复原状的力量。
拓人立刻决定到森林去。他带着少许粮食、少许的水和塞在书包里的少女,藉着黎明前的微光,离开家门。
大人也不靠近森林。他们知道接近森林没有好事。森林里住着「侦探」,对镇上的人来说,「侦探」不只是纯粹想像中的生物。他们对「侦探」的敬畏已根深柢固,同时森林也是不可侵犯的场所。
但是,拓人以前对「侦探」和森林都一无所知。他怀着轻松的心情走进森林,打算当天就返家。森林里全是高耸入云的大树,脚下踩到的净是腐叶土,不太给人苍郁的印象。但是,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动物的声音、风的声音,在林外时都还听得到。现在只有寂静包围着自己,在腐叶土上前进也宛如踏云而行,而寂静又让人想到雪的世界,外在的声音逐渐远去,拓人缓步潜入了森林里。
不论如何,他都必须找到「侦探」的居处。拓人漫无头绪地在森林中走着。他以为自己一直记得出口的方向,但不知不觉间,拓人连自己所在之处都分不清楚了。他焦虑地跑起来,但方向却是更深的森林。隐藏在淡云后,本该在头顶上的日头已经倾斜,太阳就快下山了。原本就不佳的天候,再加上身在森林里,四周的光线迅速暗淡下来。
拓人终于发现自己的错误。人们在森林里迷路死去的故事,他不知听过多少遍了。现在自己成了主角。那些主角色都是在森林里茫然地前进,最后走上死亡的尽头。他必须从先人的过错中学到教训。还好,他有食物也有水。
拓人在一棵大树根下蹲坐下来。这时候,他的背好像顶到什么东西。是书包。拓人一时太急躁,竟把少女忘得一干二净。他把书包从背上卸下来,抱在胸口。别害怕,我不是一个人。还有个美少女陪着我。当他抱紧书包,从初遇时即不可能有的少女体温,似乎徐徐地传到他的身上。连一开始就没听到的少女气息,心脏的声音,他都听得见。也许是森林的夜太过静谧,拓人终于镇定下来。
母亲现在不知道在做什么?拓人在夜的寒气中颤抖地想着。所有大人们都缺乏感情,长大成人就是这么回事。大人不会伤害他人,不会歇斯底里,也不会大声叫骂。但相反的,他们也不会愉快地笑、开心地唱歌。那些心情都在孩提时代,随着广播教育一起毕业。母亲现在在担心自己吧,她应该已经注意到自己不见了,除了要我「恢复原状」外,她也会担心我吗?
「我不想变成大人……」少年喃喃自语,像在对少女诉说。
筋疲力尽的少年,静静地落入睡梦中。
睁开眼睛时,拓人在一栋从没见过的小屋里。
那是一栋奇怪的屋子。只有一扇门,却没有窗。天花板很低,小屋也很窄。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拓人是躺在地板上的,彷佛被丢进一个空荡荡的空间里。难道我还在作梦吗?拓人站起来敲敲墙壁。但声音却像被吸进去般消失。整栋小屋不太稳当,好像是随便搭盖的,不过屋内的空气倒是相当温暖。
毫无预警地,门开了。
「侦探」在门后出现。但是,拓人无法辨别他究竟是不是「侦探」。只能用「感觉很像」的理由,相信他就是。那个人用磨得很薄的黑色装束覆盖了身体,脸上戴着黑色的面具,打扮怪异,明显与常人不同。眼与嘴的部分虽然开了细细的缝,但是看不到里面的东西。全身就像影子一般,所以纵使他的轮廓实在而明确,但却散发出难以捉摸的存在感。
「请,请问……」
拓人哑然失声,好一会儿他只能摸索地向后退。但「侦探」并不在意,他走进小屋,反手将门关上,站在拓人面前。
你来这种地方做什么?「侦探」这么问。出乎他的意料,那声音就跟普通人没有两样。至少可以知道,那是成年男人的声音。
「我是来求你帮忙的。」
拓人把少女放进书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之前他从来没向别人说过这件事,刚开始时犹豫不决,说得吞吞吐吐。不过他还是把始末完完整整地告诉了「侦探」。说的时候,「侦探」既没点头,也没答腔,只是站在原地不动。这种态度反而给了拓人信赖感。这点小事对「侦探」来说不算什么,拓人如此相信。
「侦探」命令拓人把书包给他看,拓人把书包交给了他。「侦探」没有一丝犹豫地打开书包,并且足足凝视着里层五分钟。他戴着面具,无法知道他的表情。这个不可思议的人物,面对摺叠的少女,他会给个什么样的答案呢?拓人紧张地望着他。
「侦探」用不带感情的机械式口吻,感叹书包少女的不幸遭遇,但仅此而已。
「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呢?」
听拓人如此问,「侦探」开始解释。
他说,少女被抛弃在森林里了。
孩子们之间都相信,在离镇外遥远的地方,有个富裕的巨大集落叫作「都市」。每个孩子都梦想能到那里去看看。但大人几乎不告诉他们「都市」的事,因为等他们懂事之后,就会知道那只不过是个梦。到底「都市」是不是真的存在,谁也不知道。居民在镇上的生活中,便失去了对外界的兴趣,因为在镇上能满足所有的事。
少女打算穿越森林到「都市」去。但是擅自走出森林的孩子,会被摘去双眼,施以可怕的魔法,然后被抛弃。森林之外是孩子不得涉足的场所。
拓人第一次听到森林外的事。虽然以前听说过,在外面的世界,有很多事物被禁止了,但怎么会连孩子都不准存在呢?可见少女的长相跟别人不一样,那一切都是森林的处罚。拓人害怕得发起抖来。
「她已经不能恢复原状了吗?」他问道。
「侦探」只是摇摇头。被施了森林魔法、变成这种模样的人,很难再复元。不过,有一个方法,只是不确定行不行得通。如果失败的话,有可能身受重伤,就算成功,少女也不一定能恢复原貌。「侦探」淡淡地低声说。
即使如此,你也愿意吗?
少年立即点点头。
「侦探」教他的仪式是这样的。
首先,所有的动作必须在新月的夜里完成。
刚好那天是新月,正是适合举行仪式的夜。「侦探」说,新月的光压制森林的魔力。
其次,举行仪式的地点,必须在新月形物体的旁边。而这个新月形的物体越巨大,功效越大。
他说,森林的深处,有个新月形的湖。
那一夜,拓人在「侦探」的带领下,来到那个充满魔力的大湖。头顶上的新月皓洁生辉,神秘的光束落在湖面,薄雾飘浮而过,似在保护这个神圣之地。
「侦探」站在湖水涌到脚边的位置,继续向拓人说明仪式的程序。
把少女零碎的身体全部集中起来,必须把她放得接近原来的形状。如果有缺损的话,复活时失败的可能性极高。
拓人依照侦探所说,从书包拿出少女,排列在湖边。他不太想碰触少女,但想到他必须在月的魔力消失前完成,使命感督促着少年继续进行。
零碎的少女立刻排好了。银白的月光照耀在少女上。银光中的少女,让拓人忆起闪电中映出的身影。
你为什么想救少女?
「侦探」问。
「——因为第一次见到她时,觉得她很美。」
我想跟她永远在一起。
所以——
剩下的仪式只是为少女祈祷。要全心全意地想着少女复活。「侦探」说明完后,便转过身背向拓人,默默退到森林里。好像在说自己能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