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思想最后的飞跃》作者:胡发云【完结】 > 《思想最后的飞跃》@txtnovel.com.txt

文章简介

作者:胡发云 当前章节:157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0:56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毒鸩】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胡发云:思想最后的飞跃

1

思想是孟凡家的一只猫。当初给它起了这么一个名字并无什么深意,只是一时应急。

思想是一只很老的猫,有十好几岁了。如果拿人来比,应该是已届期颐之年。不过猫和人不太一样,即便老了,也不太看得出来,没有弯腰驼背手脚颤抖须发花白满脸寿斑之类的表征,更不会成天絮絮叨叨说这里疼那里麻,弄得整个世界都像生了病一样。因此,你常常忽略了它很老,也无法预知它什么时候会死去。关于猫的寿命,没有什么权威的说法。民间有“七猫八狗”的俗语,说猫活七年,狗活八年。其实不太准确,英国有一只猫活了三十六年,孟家的猫有活了二十多年的。老百姓养猫,大多三两年,四五年就病死老死毒死或跑掉了。当然,也有说“七猫八狗”是指孩子到了七八岁变得像阿猫阿狗一样调皮捣蛋不易调教。

思想还是一只很有来历的猫,祖上曾在宫里待过。应该算是御猫之后。

思想在蛇山坡上孟凡家的那座老屋里生活了十几年之后,最近随主人搬迁新居。

2

孟凡的新居在报社新建的职工大楼的第十九层。三室两厅,118个平方,一个很吉利的数字。

新家新装修,全套新家什,全家喜气洋洋。

搬进新居的当天,思想却格外反常。撅着胡须,瘪着耳朵,耸着背毛,粗着尾巴,楞着眼睛,红着鼻头,在几个房间厅堂过道间疯狂乱蹿。由于地面太光滑,常常是跑出几步便如溜冰一般,失控地往斜刺里滑去,然后摔倒,然后爬起来继续逃蹿。一边可着嗓子嗥叫,口腔开得很大,类似美声的那种口型。很恐怖。思想在宁静的时候,叫声是很妩媚的,口型很美,只把上唇的绒毛向两边优雅地咧一咧。

孟凡唤它它不听,抱它它不要,去逮它,它呲出牙来竟要咬人。折腾了几个小时。到吃晚饭的时候,又怎么也找不到它的人了。全家三口只得放下碗筷,四处叫唤四处搜寻,没有反应也没有踪影。大家有些不安起来。对孟家来说,它不光是一只猫,还是孟家多少代人的一个纽结。搬完家后,孟凡的妻子袁源曾开玩笑说,孟家和历史的联系,就剩下这一只猫了。

后来,终于在室外走道上一只空纸箱里寻到了它。它蜷伏在里面,满脸泪痕,把两颊的毛都濡湿了。孟凡认出那只纸箱是搬家时用来装思想的食盆水盆睡垫杂物的,还留着些老屋气息,便将那纸箱连同思想一起抱进屋去放在阳台上,在一旁盛上猫食,倒上饮水。思想也不搭理,郁郁地趴着,下颌枕着自己的一只手臂,惘然若失的样子。

是夜,转钟过后,突然间狂风大作,暴雨倾盆,紧接着是一声又一声的劈天炸雷,让这28层的塔楼都晃动起来。疲倦已极的孟家人在这风雨雷电中醒来,又听到一阵节奏急促的钢琴声和思想声嘶力竭的嗥叫,孟凡夫妇和女儿孟祥云同时冲出卧房,只见在蓝色的电光中,思想正踏在钢琴黑白相间的琴键上,惶惶然望着窗外。

孟凡记得小时候,孟家猫偶有这种反常状态,奶奶就会骇怕地叨念:要出事的,要出事的……奶奶相信,畜牲能知道许多人不知道的事。一次是邻家失火,一次是54年大水。最让奶奶刻骨铭心的,就是孟凡的爷爷在汉口大智门车站战死的那一夜,孟家的几只猫集体上蹿下跳,如虎狼一般仰天长啸。孟凡刚想说这件事,又咽了回去。

最终还是女儿祥云前去抱了思想,抚慰了一下它,将它连纸箱带食盆水盆一起挪到卫生间去了。

思想比祥云大两三岁,它是看着祥云长大的,在许多年中,它都陪祥云睡觉,直到去年,祥云读初二了,孟凡夫妇怕耽搁女儿的学业,才把女儿搂猫睡觉的习惯戒了下来。

在思想的眼里,祥云只是一个小妹而已,它对她十分宽厚十分溺爱。祥云小时候,手脚不知轻重,常常抓着思想的两只前腿,让它像人一样站起来,拖来拖去,跳舞,做游戏,或者给它戴各种发卡皮筋蝴蝶结一类的饰物,弄得思想难受得很。但思想从不对祥云做什么粗暴的动作,隐忍地任其折腾,一副大人不见小人怪的姿态。

3

思想的这一番表现和夜半的一场雷雨,多少扫了一些孟凡一家乔迁的兴致。可以说,从拿到钥匙到探看新房到装修设计装修施工到添置家具家电一应物品,几个月来,孟凡一直处在一个不断升温的过程之中。到了最后购物的几天,几近疯狂。平日里,常常讨价还价斤斤计较货比三家走完一条街最后什么也没买的孟凡两口子,像着了魔似的将一叠叠钞票犹如撒传单一样,一把把撒出去,仿佛第二天人民币就要作废。他后来想,消费也会上瘾的,一旦启动,就如雪球下山,不可遏止。不过他又一想,没有这一疯,许多东西永远买不成。当他终于将新家的一切安置好,挺立在宽敞华丽的客厅之中,环顾四周,竟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一阵恍恍然之后,才醒过神来,然后是百感交集。

可以说,在孟凡这四十八年的人生当中,差不多有一半的年月在为住房苦斗,花费了无数心机,耗掉了不少好时光。说是忍辱负重也好,说是委屈求全也好,说是同流合污也好,说是卖身求房也好,都不为过份。特别是近些年,对房子的思虑,几乎耗尽了他的热情与才气,连做梦梦见最多的也是房子――宽敞华丽的,促狭破败的,正在着火的,突然垮塌的……还有他祖上的那一幢迷宫一般的豪宅。那地方孟凡只在少年时去过一次,清醒时回忆印象已很模糊,可在梦中却见得清清楚楚,连那山墙上的的草稞和屋脊上的虬龙都历历在目。

这一切常让他在梦醒之后惘然长叹。作为一个男人,连春梦都没有做过这么多。

4

此次搬家之前,孟凡一直住在武昌蛇山北坡上的一座老民居中。蛇山,就是那位伟人的豪迈诗句: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的蛇山。蛇山是武昌城内一条穿城而过的狭长山脉,将一个偌大的武昌城生生地一隔两半。这在全国的城市中是极少见的。蛇山北坡陡峭面阴,多为一般市民杂居。南坡平缓向阳,是历来官府,寺庙,道观,贵族园林的属地。明楚王朱桢豪华气派工程浩繁的城中城――楚王府,便是在南坡依山而筑的。占地纵四里,横二里,如一座北京故宫。这一片空前绝后的建筑群,连同它们的主人,都毁于明末那一次张献忠的进城。史籍说,那一次杀人杀到如割野草一般“翦剃无存”。那一片空前绝后的楚王府到如今更是连蛛丝马迹都不曾留下。

孟凡是在北坡那幢老民居中出生的,孟凡的父亲也是在那儿出生的。在那一溜山坡上,布满了这一类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老民居,参差错落一直铺排到山坡下面的民主路边。马路两边沿街的房子都很高大,所以蛇山坡上的那些民居不容易被人见到。民主路是武昌城的一条老路,与蛇山平行,解放前叫察院坡,是旧时察院府的所在地。近两千年来,武昌城大多时间都是省治府治县治所在地,留下了许多以这类以官府机构命名的地名亦或其他古老的地名。近一个世纪以来,改掉了许多。如果将它们在今天的武昌城区图上全部恢复,并一一注明这些地名的出处由来,那么是可以将此图当作考古文化断层工作图来看了。

当年旧城还在的话,这条路可以从城西临江的汉阳门直通城东出城的小东门。在民主路上,有一些不起眼的小豁口,曲曲弯弯通往街后的山坡,这些豁口从前连个名称都没有,解放后才编了地名:蛇山1坡、2坡、3坡…… 以便管理。孟凡的家便在其中一坡。孟凡家的房曾是私房,一楼一底共六十多个平方。因是依山而建,一楼的后半部分被山坡切去了一个大斜角,只留下了一个地面呈45度角的暗室。二楼的后门能直通往后山坡。当年,身为革命党的祖父买下小屋,就是因为这里隐蔽,又便于逃逸。作为革命党人的秘密站点是很合适的.当时的满清重兵和总督衙门都在山南。如有不测,可多赢得一些时间。从后门上了蛇山,便是葳蕤的林木草丛,至蛇山头,可驾舟渡江,至蛇山尾,可快捷出城。即便是渡不了江也出不了城,在那一片杂乱无章迷魂阵似的民居中,想寻一个人也是很不容易的。

那时,作为武昌巨富的祖父,全然没有想到日后子孙们会在这里一住就是八九十年。在革命成功大半个世纪之后,会为一个安身之处朝思暮想。

到了孟凡娶妻生子时,孟家已是三代六七口人都挤在这幢小屋中过活。这里草木丛生,蚊虫繁密,老鼠猖獗,春夏之际还有浓重的湿气霉气瘴气。下上几天连阴雨,连窗户玻璃都会长出白毛来。一夜间黑皮鞋霉成白皮鞋,墙角边床底下长出蘑菇来也是常见的事。1957年建武汉长江大桥后,过江铁路紧挨他家后门。列车驶过,犹如一阵铺天盖地的炮轰,常能将墙皮都震落下来。白天十多分钟一趟,夜里半个小时一趟。孟凡大半辈子就生活在这隆隆的车轮声中,刚过不惑,就有些耳背了。还有就是房屋地势高,人口日多,水压渐渐不够,经常没水。原来附近还有一口井,前些年也枯了。因为是私房,也没有什么单位来解决这类问题。周边的居民多是备了扁担水桶到山下去挑。孟凡一家都是那种肩不能挑背不能驮的文弱人,只得用些水壶铝锅之类的器皿一趟一趟地去端。因为是私房,按从前的标准,面积还不算小,所以孟凡的父母亲,一直没能分到房,还背了许多不明不白的说法。私有制的害处,孟凡是从自家的房产上得到了切身体会的。文革中,父亲写了申请,将房产交了公,房管部门开始还不想要,因为交公之后,每月多收几块钱房租,每年少收几十块地税,半斤八两,没多大意思。交了公,还得负责房屋维修。经孟凡父亲的一再要求,后来是作为知识分子斗私批修与私有制划清界限的实例才办了下来。到后来,分房政策宽松了一些,父母亲却已退休。孟凡下乡插队,招工返城,赶上高考最后一班车,毕业后分到一所职业大学任教。学校没什么名气,但时间很宽裕,对于孟凡这类身子懒散思想勤快的人倒还很合适。后来,日益为住房所苦,而学校房屋极紧,熬了近十年,依然未见曙光。孟凡狠狠心,放弃了专业,到一家报社做了记者,直奔一套住房而去。到报社分房的时候,又因孟凡已享受了公房,不在分房正选之列。如果是私房,反倒可以享受无房户待遇。反正在房子的问题上,孟家几十年来中的全都是下下签。

有时想起当年,祖父毁家纾难,一举卖了祖上豪宅捐助革命的义举,而数十年后的儿孙又重新赌出半生时光换取一块栖息之地,真是让人觉得又心酸又滑稽。

所以,当天上掉下一串新房钥匙的时刻,孟凡欣喜若狂恍然如梦,当即打电话召来妻子袁源,一刻不愿耽搁地跑去探看新居。当孟凡与妻子揣着钥匙乘坐电梯升到大楼的第十九层,寻到自己的房号,用那把锃亮的钥匙捅开自己的房门时,尽管里面空空如也,他却宛如进了阿里巴巴金光灿烂的百宝洞,半天不相信这是真实的。

5

一夜过去,到卫生间探看思想,思想依然蜷伏在那只纸箱里,食盆水盆都没有动过,也无大便也无小便。孟凡这才意识到,思想碰到麻烦了。

养过猫的人都知道,猫有许多古老又顽固的习性,如拉完屎要用泥土灰沙将其盖上,俗称“猫盖屎”;闹猫时会四处滋尿以向异性示爱,宛如人类送玫瑰;要在粗糙的地方刨爪子――刨去旧的,长出新的,保持其永远锐利;还有就是归山――猫如果预感自己要死了,便会悄没声地离家出走,无踪无影地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只是今天的一些都市猫,随着主人居住环境的改变,不得不无可奈何地死在家里,死在众目睽睽之下。但孟家猫一直是固守着这个传统的。许多年来,孟家的猫过世了一代又一代,孟家人从未见过它们是如何死的,连它们的尸体都没有寻见过。对猫这种离家赴死的行为,不知是谁给起了这么一个有佛教意蕴的名词――归山。孟凡后来读书,发现许多动物都是这样的,临要死了,便离开群体,独自向森林,草地,沼泽深处走去,从此就消失掉了。有人说,有的动物还会给自己掘一个墓穴,自己将自己葬了,大象可能就是如此。所以,即便在那些大象非常密集的地方,人们也极少能见到它们的尸体――除非是非正常死亡。比如被人杀害,锯去了象牙,扔下了身子。动物的这种行为,常让孟凡感动,觉得比人死得还要有尊严。

在蛇山坡上的老家时,思想的这一类事儿都很容易解决,拉屎拉尿到后山坡去,灰沙泥土管够。恋爱了,上房顶树梢,滋尿也好,疯闹也好,哭天嚎地也好,空间广阔得很。磨爪子也很方便,岩石草皮树干四处都是用武之地,他们家的后门框上至今还留着五六道深达一寸多的沟槽,那是他们家多少代猫用愚公移山的精神刨出来的。要归山了,山上林深草密,更是至境。而现在一下子到了半天云里。别的先不说,光解决思想入厕的问题就很麻烦。四处锃光瓦亮,不要说灰沙泥土,就是浮尘也难寻一星。孟凡先想去弄些沙土来,但想每天换盆楼上楼下也挺费事,便希望它学会使用卫生间,憋急了,总要拉的。他把那间客用卫生间铺上一些纸屑,权且充当灰土。靠墙立一块木板,作思想磨爪子之用。又将吃食饮水换上新鲜的。一切安顿好后,全家人才出门。孟凡对妻子说,买一点鲜活鱼,给它做一顿好饭,压压惊。

6

前面说了,思想是一只很有来历的猫,它的祖先是一只宫廷御猫。从一百多年前被皇上赐给孟凡的高祖算起,思想的家族在孟凡的家族已繁衍了几十代。其间经历了两个皇帝,一个太后,五个总统,一个委员长加上六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主席。革命,战乱,饥荒,动荡,各种各样的运动和各种各样的清洗,孟家猫一直衍续到今天而香火未绝,真是不容易。

八十年代初期,思想那一窝猫仔出世。

按孟家世代的规矩,母猫临产前,要预先给猫仔起好名字,一般还要多起几个,以免到时不够用。孟家历史上出现过这类的失误,以致多生出来的几只猫在仓促中被安上了很不适当的名字而叫了一辈子。孟家的母猫临产,不管严冬酷暑,白天黑夜,都要有一个与猫最亲近的人伺候一旁,一来记住猫仔的长幼顺序,二来处理一下意外事故--比如脐带缠了脖子,比如母猫没了力气,猫仔卡在产道口不进不出,比如猫仔混沌中爬到一边被冻着,比如母猫一时糊涂在吃掉衣胞的时候,将猫仔也一并吃掉了……在孟家历史上发生过这类惨剧。最重要的是:每当一只猫仔娩出,主人都要轻声呼唤它的名字。据说这样做了,猫仔就能记住一辈子,永远也不会逃逸……这些,都不是孟凡的想当然或道听途说--孟家有一套猫的族谱,厚厚的几册。自宫中领回的第一只御猫记起,一直到眼下的这位思想。嫡系旁支血亲姻亲婚丧嫁娶生老病死,都记得详详细细。是一部难得一见的有关猫的社会民俗学资料。现在原件在孟凡海外一个亲戚那儿。前些年为了征集近些年各系的资讯,那位亲戚给孟凡寄来了一部复印件。孟凡听国内的亲戚说,日本某图书馆曾想花六位数的大价钱收买这部奇书,被那位爱国的亲戚义正辞严地拒绝了。

不知是人算错了还是猫算错了,思想的母亲产期提前。那天夜里,孟凡和妻子听见衣橱里面一阵悉悉嗦嗦之后,突然传来鼠叫一般的吱吱呀呀声。两口子下床,找来电筒一照,母猫正拥在一堆衣服中生产。孟家猫的孕期历来很准,大都在五十九天左右,这次却突然提前了五六天,尚未来得及给它准备产房。那产房是祖上传下来的一只腰圆形木盆,长三尺,宽两尺,对猫来说很阔绰的。垫上些棉絮草纸之类,置于阴暗避风处就行了。木盆边缘不高,母猫可以自由进出,而猫仔却爬不出来。这腰圆形木盆原来还有什么其他用途,孟凡一直没弄清楚,反正从他记事起,就知道这是生小猫用的。大约是祖上专门制了作孟家母猫的产房的,年代也实在不短了,应作一件很特殊的文物来看的。这只木盆平日放在后屋的阁楼上,这次还未及取下安置好,母猫就急匆匆钻进衣橱中去生产了。这衣橱柜门上的玻璃镜子在不久前孟凡两口子的一次争执中被打碎了,还没顾得上去配新的,只挂了一块零头布临时遮挡一下,母猫进去是很容易的。孟凡赶紧拿手电筒一看,好在只生了一个,不致弄错顺序,但得马上唤猫的名字了。慌乱之中他想起一段日子以来报刊电台电视台大会小会上说的最多的几句话,便顺手拿来做了猫仔的名字:拨乱--反正--解放--思想--加快--步伐--改革--开放。结果,母猫生到第四只便不再生了。那第四只猫仔就叫了思想。

初初叫思想的时候,还有些涩口,叫着叫着就顺当了。思想这两个字渐渐失去它的原意,只剩下两个发音,如丝响,斯享,私饷……所以,当孟凡家的人当门一站,大声呼唤思想回家的时候,谁也没觉得有什么怪异,就像街坊邻居唤二毛苕货三丫头一样。后来和它亲昵时,也叫它思思,想想,小思想想。

思想是一只小女猫。这也就决定了它在孟家的地位。在孟家猫氏族里面,是以母系为主的。

7

孟凡的祖上,算起来应是孟凡的高祖,做过湖广粮道,就是主管湖南湖北两地的粮食征集漕运的官员。在当时,这是一个实权很大油水很厚的职务。在那个民以食为天的时代,这职务不亚于今日的银行行长,土地局长或主管财政的副省长。武昌城内至今还有一条街叫粮道街,湖广粮道衙门就曾设在那条街的中段。孟凡的高祖曾在那里办过公。孟凡的高祖置下的一处六进六出的大公馆,也在那条粮道街上,离那粮道衙门不远。这些都是孟凡上中学之后无意间知道的。一次,一个远房亲戚路过武汉来家探访,那是一个壮壮实实的小老头,皮肤黝黑,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式对襟衣服,象一个进城的老农。从父母和他的谈话中,知道他和孟凡的爷爷共一个爷爷,也就是孟凡爷爷的堂弟。他在他那一辈人中排行第九,所以孟凡该叫他九爷爷。九爷爷问起孟凡在哪儿读书,孟凡告诉说在三十三中。待那位九爷爷问清了三十三中的所在地之后,拍案叫道:哎呀呀,那就是你高祖原来的粮道衙门呐!孟凡没想到自己天天进出的学校,竟曾经是自己先人的官府所在地,从此有了一点异样的感觉。九爷爷又问:高祖的那座公馆还在不在?孟凡问什么公馆?九爷爷又是:哎呀呀,怎么到了你们这一代,祖上的事都弄不清了呢?孟凡的父母在一边很尴尬也很紧张,那神色中有许多嗔怪,意思是怎么向孩子说起这些不堪的旧事呢?那年月已是大讲阶级的时候,这些烂事躲都躲不赢。但又不好直说。一来九爷爷大老远地从外地来,二来人家辈份放在那儿。便直是用别的话题打岔。没想到人老了总是很固执的,一个劲儿地说孟凡的高祖,说那位见过光绪皇帝的湖广粮道,便是吃饭时,也没从那话题上挪开。吃完了饭,那九爷爷便要孟凡陪他去粮道街看看,探访旧日的粮道衙门和高祖那座富丽堂皇的孟公馆。那时,孟凡家在蛇山北坡的一幢普通民居中已经生活了半个多世纪。孟凡曾以为自己的家世世代代就是生活在这里的。

从孟家出来,下了蛇山坡,便是民主路。九爷爷说,这条路原来叫察院坡,旧时的察院府就设在这里。察院懂不懂?孟凡说不懂,九爷爷便跟孟凡说察院。

从曾叫察院坡的民主路拐进横街头,九爷爷便又说横街头。九爷爷说,横街头从前曾是一处百年老书市,明清时,乡试的贡院离这儿不远,一些书商们便在这里摆摊设点,卖些考生们应考的书籍资料,到后来,渐渐地便卖成了书市一条街,什么样的书都有得卖的,从老祖宗的经史子集到革命党的反清书刊,从唐宋诗词到明清小说,都有。后来兴西学了,达尔文的书,赫胥历的书,也都能见到。当年你爷爷是这儿的常客呢!我至今还留着几本他送我的书,盖的书章就是这儿几家老书店的。

从横街头插进去,穿过一条狭窄的青龙巷就到粮道街口了。往里走几百米,就到了孟凡就读的三十三中。路程大约十多分钟。孟凡每天要走来回四次,要有晚自习,便是六次。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片地方的从前,更没有想到它们与自己家族有那么多的关联。粮道衙门已是大变了,那位九爷爷张张惶惶转了半天,也没找出什么确凿的旧时痕迹。倒是在与它一墙之隔的另一处机构,发现了往日的几幢偏房,因此只能估摸着说出当年孟家高祖是在那一块地皮上坐堂处理公务的。从孟高祖粮道衙门的旧址出来,九爷爷又领着孟凡去寻祖上故居。九爷爷离开武汉数十年,但一回到这一片故地,便像鱼儿回到了水里,鸟儿回到了林里,看家狗回到了旧宅,哪里还要孟凡引领?老人轻车熟路步履敏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对任何一处小的细节都有灵活的反应。九爷爷说,粮道街曾是武昌最有钱的人居住的地方,光有钱还不行,还得有地位有名份,正如今天一些重要军政机关附近的住宅区一样。在此之前,孟凡是从来都没把这条旧街放在眼里的。他总认为粮道街是一条很乡土气的街,从那街名望文生义,大约是卖粮运粮之道吧,反正不如解放大道中山大道那么气派,也不如江汉路南京路那么洋气,就连与之交接的解放路,也比它繁华多了。

九爷爷说,你说的解放路,以前叫长街,抗战胜利以后叫中正路,就是蒋中正的中正。那从前是做生意的人聚集的地方,和粮道街是不能比的。以前的粮道街,都是高墙深院,哪能让生意买卖做进来。说这话时,已见到小街两侧倒是有了许多做买卖的小店了:酱园,茶园,杂货,百货,餐饮,布匹,藤器,圆木,修伞的,打箍的,做白铁壶的……有两三间门脸的就算很气派了。成了一条真正的引车卖浆者流的小街市。最大最有名气的是那一家永远湿漉漉臭烘烘的粮道街菜场。在那个萝卜白菜鱼肉禽蛋都要配给的时代,这里是附近数万户居民心仪神往的地方。许多年后,孟凡回想起粮道街,印象最深的一是他的中学母校,再就是那家菜场。小小年纪的他,许多次从冬夜的睡梦中被叫起来,与母亲一道去排队买菜,有时是买藕买排骨,有时是买老得发紫的包菜。可以这样说,只要是能吃的,就有人排队。常常是半夜三更排到日上三竿。黑压压一片人群面对空空如也的卖菜台子,望眼欲穿地等待拖菜的卡车板车三轮车的到来。等到最后,只等来一声吆喝--今天随么事都没得卖的!

那时粮道街的路面依然是旧日留下的青石路。已被多少代人的脚掌磨得光洁如镜。

往东行二百多米,九爷爷一眼就发现了他祖上那幢公馆,连大门前那一对石雕下马墩都还在。只是那石墩面上的刻花已被磨平,圆润滑溜,不知被多少条裤子摩挲过了。那两扇铁皮包铁钉铆的大木门也在,只是上门的一对黄铜大门环换成了一付铁栓。踏上五级青石台阶,是一道近两尺高的石门坎,腿脚不便的人要过这一道门坎还真有点难,要当只条凳坐坐却很合适。门坎也被磨得光光溜溜,中间还微微凹下去几分。孟凡当时还想,总听人说门坎高,原来真有这么高的门坎。只是不解为何要将它做得如此的高。许多年后,他到一些显赫的机关去办事,发现虽然已经没有了那一道石门坎,但那一级级的台阶却都远远高于他高祖的门坎的--这要多填几多土石料进去。他想。

进得屋去,才让孟凡大开了眼界。上中学之后,这条粮道街他天天要走的,但从未留意这些古旧朴拙的门后面是什么样子,更未走进去过,有些院墙已开了做店铺,那旧日的大门便夹在店铺中间更不显眼。走进去之后,才理解了九爷爷说的旧日那种显赫气象。特别是没有想象到像这样大的宅子,只住一家人家。走穿一道光线阴暗的甬道,绕过一面影壁,是一座宽阔的大天井。地面用细密的麻石条镶嵌,中间略高,四角各有一个用石料凿出孔眼的地漏。天井的四周是回廊,靠大门的两间,九爷爷说是门房,就象今天的传达室。回廊的左右是东西厢房。厢房有上下两层,楼上四周是走廊。走廊的栏杆雕龙刻凤,让人想起旧诗词中人上高楼独倚栏杆的场面。天井后面是一间大客厅,可以放得下五六张八仙桌。九爷爷说,这是高祖会客的地方,一般人只能进到此处。如今这大厅已变成楼上楼下七八家人家的公共厨房,煤堆灶台水缸炊具将所有的墙面填满,长年的烟熏火燎,墙壁上像涂了一层沥青似的油光闪闪,天棚上垂下丝丝缕缕浸满油腻的蛛网。看着这等景象,九爷爷怔怔地好一会儿,咕哝了一声:糟蹋成这个样子了。见一位正撬炉子准备烧水的妇人疑虑地瞟了他们一眼,才又往后走去。穿过堂屋一侧的通道,后面又是一座天井,四周也是上下两层的厢房,只是那楼上走廊的栏杆变成了窗扇。九爷爷说,这楼上是你高祖的书房,楼下的厢房也是会客用的,只用来会见等级更高的客人或是密友。这厢房的里间与后面一进的卧室相连。文革时,孟凡见到“点火于基层,策划于密室”的字样,便会想起他高祖的这几间厢房。九爷爷说,这天井中原先有几块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假山下面是水池,养有金鱼和莲花。现在已被铲平,铺上了水泥,四周有几个水龙头,大约是公共洗涮之处,因为天井里上上下下牵扯着蛛网一样的绳索,晾满了花花绿绿的衣物,楼上还有用竹竿直截搭在斜角的窗框上晾衣的。抬头望去,层层叠叠,天空被切成万花筒般的小碎片。再往里走,又是一套形制相近的天井厢房,那客厅也用作了厨房。九爷爷说,这一进是你高祖的起居室,楼上楼下加起来也有十来间。第四进是女眷居住的地方。后来孟凡的曾祖兄弟三人先后成家,那第四、第五、第六进便各家占了一进。第四进的天井中有一口井,井还在,那井沿被上上下下的井绳磨出了许多深痕,最深的几处有两三寸。第六进原来是给高祖未成年的子女们居住习读的。六进之后是一座后花园,后花园再过去,便是下人杂役奶妈伙夫轿夫马夫们的住处,还有伙房,茅厕和马厩。这一切,除了那座青砖茅厕尚在,其余的变化就很大了。全部盖起了一排排平房,将一座昔日美丽的后花园铺陈得一片密密麻麻。在浏览高祖旧居的途中,一位住户曾说这里解放初做过一阵子什么机关,后花园的那一排排平房,便是给机关的单身职工们住的。后来那机关迁走了,就做了民居。前前后后大约总有六七十户人家。孟凡想,六七十户人家,一进哪怕只占一间,那就是六七十间,加上客厅,回廊,走道,偏厦,茅厕……他不知道他那位高祖是怎么用得过来的。

走穿了六进房屋,再走过后花园及下人居住处改建的大杂院,才算是将孟凡高祖故居的直线距离走完。按九爷爷的说法,在四进五进的回廊两侧,还有偏门通往另外两套宅院,那里曾是高祖的两位庶夫人的住处。现在已经封闭了,不知里面现况如何。

从大杂院后门出来,孟凡发现竟到了后补街。也就是说,他那位高祖的公馆,前接粮道,后通后补,贯穿了武昌城中很有名的两条街道。

那天陪九爷爷逛了一大圈之后,孟凡心里产生了一种古怪的,甚至有些恐惧的感觉。那时的孟凡还非常单纯,是一个听红军故事,学雷锋精神,唱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歌曲成长起来的优良少年。他突然发现自己先祖中有这么一个大封建官僚(那是领袖所说的三座大山之一),有那么一座用劳动人民的血汗砌起来的豪宅大院(那时正在以四川大恶霸大地主刘文采的反动庄园展览示众)。这些尽管离他十分遥远,但一种罪恶感已深深地植入了孟凡心中,甚至对长久以来一直向他隐瞒了这段历史的父母亲也觉得可疑起来。

那天陪九爷爷转了一圈回到家后,孟凡发现自己的父母亲对这位不速之客并不太热情,甚至连留吃晚饭的示意也没有,更没有留宿的意思。于是那位九爷爷稍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从此再也没有来往。许多年后,有亲戚来说起九爷爷,说第二年闹文化大革命,他就被红卫兵打死了。那位九爷爷走后,家里的气氛显得有些鬼祟。睡下之后,听得板壁那边母亲在咕哝:这老家伙真是个祸害,害了自己不说,又来害别人。刚摘了帽子,又不晓得天高地厚了。是个什么好事,还带了孟凡去看……

九爷爷走了几天之后,孟凡的父亲在一次聊天时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问孟凡:那天九爷爷和你聊了些什么?孟凡便说了高祖的那座公馆,还说了解放路原来叫中正路,就是蒋中正的中正。孟凡的母亲在一旁听得咬牙切齿:这老东西真是疯了,说这些给孩子听是什么意思?父亲说,问了咱们家的猫没有?孟凡反问道:什么?问我们家的猫?父亲一听有些释然,忙将话岔开去,说九爷爷也很喜欢猫的。许多年后,当孟家猫的身世解密之后,孟凡的父亲说起那位九爷爷来的往事:那次你九爷爷来,我最担心两件事,一是提起你当粮道的高祖,一是说出咱家猫的由来。第一个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不但说了,还拉着你去实地考察。不过一想说了也就说了吧,你高祖骨头都烂了,房产也被你爷爷献给了革命事业。好在他老人家一时疏忽,也许是没来得及说起猫的事。当时,我们真是担心死了。万一这事走漏了风声,人和猫都要遭殃。

8

孟家尊猫爱猫是有传统的,甚至作为儿女选媳择夫的一项重要条件。不论是媒人提亲的,还是自己相中的,对象第一次来家,长辈们都要仔细观察他(她)对猫的反应。有时甚至故意设一些小局,比如让猫上了饭桌吃食,比如唤猫过来时有意让它从对象身上踏过,或者让对象抱一抱猫,抚一抚猫。最简单的就是在座椅上茶几上留下一些猫毛,如果对象恶心这些东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出门就周身拍打,那此门亲事多半难成。有些聪明的子女在对象上门之前便预先通气,让他们不论真假,要显得爱猫甚于爱自己。

孟家养猫,始于那个做了湖广粮道的高祖。据说有一次高祖奉召进京,忐忑等候多日,皇上终于召见了。那一回去的都是各省的粮道、盐道。这一类肥差,历来招人妒恨。稍有不慎,便有告发的奏折飞到京城。如果哪天皇上心烦,又读了这类折子,御笔一批,轻则去官,重则掉头。所以,这类官员大多惧怕被召进京。而且一旦进京,不管三七二十一,不管是凶是福,都要尽快打点那些能为自己说上话的高官近臣,放血割肉也在所不惜。这些,孟凡的高祖想必一去就办了,但到皇上召见之时,两腿依然打摆子一般抖索得停不下来。皇上一一问过各省粮道今年入库的石数,明年可完成的计划。突然问道:湖广今年实征多少?孟粮道一听,显然皇上是已掌握了实情的,编瞎话已无意义,便镇定下来如实说了。皇上说:怎么实征数比进库数要大出一倍?孟粮道说,今年鼠耗太大。皇上问:仓鼠乎?硕鼠乎?孟粮道一听,心里叫道:这下完蛋了,皇上这话的意思已再明白不过了。本来,地方征粮,下到粮长,上到粮道,都要层层加码的。这一点很像我们今天的各级政府的经济指标:中央要一万,省里便是一万一,县市便加到一万三,到了乡镇可能就是一万五了。所以到了后来,中央政府干脆给你一个加码的指标--曰“粮耗”,如“雀耗”,“鼠耗”,“仓耗”,“运耗”,让各级官员能名正言顺地捞一点油水,而不至于偷偷摸摸,弄得堂堂朝廷命官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于是,实征数减去实耗数再减去进库数。这中间的差额,便成了各级官员名正言顺的一笔收入。这笔收入被冠以“养廉”之美名。聪明一点的下级官员,还会从这一笔“养廉”中抽出一部分来孝敬上司或那些没有得到好处却能说得上话的官员。这笔钱名曰“羡余”。中国的文字便有这样的功用,可以将不可言说的事物言说得道貌岸然,让聪明人也听得糊涂起来,最终在认可了这美丽词儿的时候,也认可了一桩不堪的事件。孟粮道知道,这类事皇上当然是再清楚不过了。再说,湖广的粮耗并不算太高。据他所知,有的省已高到每石库粮实征两石四斗八。但是在皇上面前,是无须申辩也无须讲什么道理的。所以当皇上问到是仓鼠还是硕鼠时,他便装糊涂,应声道:仓鼠,仓鼠,这些仓鼠个个都吃成了硕鼠。皇上听罢,不知是为了孟粮道的聪敏还是为了他的糊涂,竟哈哈大笑起来。笑完说:朕今日赐你一只猫,并赐字四个:捕尽硕鼠。当即,宫中管事便抓来一只硕大的母猫,当庭赐予孟粮道。

这便是孟家猫的祖先。

孟粮道怀抱御猫,跪谢皇恩浩荡,三呼万岁,内衣已湿了三层。

孟粮道当然不会指望它真的去捕鼠。对于他来说,这只猫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孟家世世代代的福星。千呵万护带回湖北,聘了行家精心伺候。还举行过几次盛筵,做了好几次仪式,诚接御猫。(孟凡后来听说这个故事的时候,马上就想起了当年领袖送芒果的事。)孟粮道又将皇上随口诌的四个字刻成大幅的金字匾额,挂在了自己粮道衙门的正厅上方。有了这一猫一匾,孟粮道往后的日子无灾无难,一帆风顺,在古稀之年无疾而终。

如果说,孟家对猫的热爱,早年是起于敬畏。那么到了后来,在对它们的养育伺弄中,渐渐生出许多真情来。孟家一代一代的孩子,都是在与猫的嬉戏中长大的。孟家一代一代的老人,都是在猫的依偎中离世的。所以,猫之于孟家,犹如牛之于印度,象之于泰国,犬之于爱斯基摩人了。

皇上赐予孟家的那一只猫,种属暹逻猫。暹逻就是今日的泰国,据说是早年暹逻王进贡来的,也算世界名猫。但若不细看,似乎与普通中国家猫相差不多。不像波斯猫,俄国猫,瑞典猫,喜玛拉雅猫,一眼就看出特别的不同来,或长毛,或短腿,或粗脖憨颈。或毛色与眼睛的颜色十分怪异。暹逻猫比一般的中国家猫体形略大,毛短而细密,长腿长脖颈,眼睛有蓝有黄,毛色有白有灰有浅褐。有一个最大的特征,那就是:细长的尾巴和身子的毛色花纹总是不同。猫尾的毛色更深或有环形纹,高高举起的时候,像背上插了一支标枪,蜷伏躺卧的时候,像怀里抱了一杆烟枪。暹逻猫性情凶悍,善捕鼠。尽管孟家公馆华贵阔绰,但毕竟是砖木结构,老鼠可藏身的地方很多,可食之物也很多。因此,孟公馆内的鼠患一直也十分猖獗。可自从那只御猫来了之后,竟收敛了许多。

为了让御猫世代繁衍生生不息,孟粮道又花了一些银两,向京城宫中太监求得一只公猫。从此,孟公馆中猫丁兴旺,猫口翻着倍地增长,最多时达百只,光伺猫的专职人员就有三个。一些郡县的下级官员也乘机前来求要。他们当中有真爱猫的,也有想沾沾财喜之气的。在湖北,猫又叫财喜,有穷养狗,富养猫的说法。而皇上亲赐的御猫,不光是有财气喜气,简直还有龙气。当然也有乘此机会向上级纳贡行贿的。求猫的帖子送上的同时,还附上一份名曰“亲养费”的银票,少则几十两,多则成百上千两。银两的多少,要看求猫人最终想达到什么目的。此种做法既充满善心爱意,又不显山露水,双方感觉都很舒服。就像日后大款奸商给官员的孩子派压岁利士,给官员的父母敬祝寿钱一样。

如何称呼皇上亲赐的那只御猫,曾让孟粮道很是犯难了一段日子。按民间一般叫法,唤作咪咪,花花,来福,来财……显然都不宜。最后,孟粮道按孟家宗族字派给它起了一个正儿八经的人名--孟广福。昵称广福。孟粮道自己是广字辈,表示当以同怀视之。但此名只能由孟粮道一人呼唤,后辈及下人一律称猫爷。

孟家对猫的血统也很讲究。猫一多,婚姻便很乱,常常是只知其母不知其父。于是回到了母系氏族,只认母亲血统。一窝猫仔下来,头一只母猫便为正宗,也就是长房长女制。如日后这一只不幸夭折,第二只母猫便升为正宗。所以前面说了,孟家对猫出生的顺序是很认真的。只是猫不像人那样便于管理,常有正宗公主从外面带了身孕回来的事。再加上纯种暹逻公猫也不是说弄就能弄得到的,长久在家族内近亲通婚,后代中也常有体弱多病甚至先天残障者。到得后来,便对男猫的种属出身不再苛求。能门当户对就门当户对,万一不对,也就任它去了。好在暹逻猫的某些遗传基因特别强大,如那一条永远与身子格格不入的尾巴,不论哪个男猫搀和进来,也始终改变不了它。到了思想这一代,身上到底还有多少暹逻血统,真是很难说了。但那条尾巴,依然是别具一格。思想黄眼睛,短被毛,细腰高腿长脖子,体型如一只缩小的美洲豹。浑身雪白。只有那尾巴从齐根处刷地变褐,并镶有一圈一圈黑色的环形纹。

在孟家,猫的传世也是遵循中国传统的,正宗者只传长房长孙,其余各房则按顺序分配。这个规矩执行了数十年,到孟凡祖父那一代便渐渐废弃了。谁愿意养谁养,怎么养都行。孟凡的祖父刚好是长房长孙,年幼时还是按老规矩接养了一位公主。祖父是一个思想很新锐的人,对这一套老礼数早已不当真。但从小耳濡目染朝夕相处,对孟家猫还是很喜爱的,那更多的是一种对生命的喜爱,与皇上无关。要不然,他后来不会参加反满革命,也不会献出自己的生命了。倒是祖母非常看重这一事件,特别在是她丈夫去世之后,对孟家猫更是恩爱有加,呵护至极。其后那么多年,战乱贫困运动饥荒,她不知付出了多大心血,让孟家猫一代一代衍续下来,几乎到了割股饲猫的程度。三年饥荒时,祖母已七十多岁,除了从自己每天七两的口粮和每月半斤的肉食中拿出很大一部分来给孟家猫之外,每天都要咚着一双小脚,走穿一条民主路,到江边候在那些搬罾人的旁边(搬罾就是用长竹篙将渔网浸入江水,等候一段时间,待鱼游进去再拉起网来的一种捕鱼方式。),要一点小鱼秧子。那小鱼秧子,小的只有米粒大,几乎还是个胚胎,大的也不到一寸长。再大一点的,别人就要自己吃了。候上几个时辰,积攒了有一小捧,放在手掌心还盖不满。然后用一块手帕包了,回来熬成汤,拌在米饭或馒头渣里喂给猫吃。看着猫吃食,祖母眼里充满无限的怜爱与辛酸。如果闻到哪家有剖鱼的腥气,她会拿了一只碗,向人家讨要所有别人弃之不要的鱼身上的东西。从鱼腮、鱼鳔、鱼肠子,直到鱼鳞和鱼鳍,回来洗净了做成猫食。有时祖母也央求孟凡和她一起去附近的沙湖晒湖紫阳湖去捞螺蛳蚌壳一类的东西,回来将壳捶碎了,挑出里面的肉来,煮一煮喂猫。但猫不喜欢吃这一类水产,除非饿极了。后来这类水产越来越多地被人捞去吃了,常常是泥里水里搅和半天,最终空手而归。孟凡也就乐得不去了。

祖母她老人家有一句名言:人可以一辈子不沾荤腥,猫不可一日无荤腥。

孟凡的祖母死于三年饥荒的最后一年,老人家离世时,只剩五十多斤,真正是一把老骨头了。孟凡的母亲说,奶奶是为猫饿死的。那时的粮食都是各吃各的,再仁义的家庭,也很难共产。每月细粮粗粮总共也只二十斤上下,恨不得三天就能吃光,哪里还顾得上猫呢。有时看着猫饿得呜呜咽咽地呻吟,失魂落魄地找寻,孟凡那少年的心也会为之一恸。但真要从牙缝里抠出一点什么来给它们,却又很难做到。后来回想起这些往事,孟凡心里总有一丝愧疚与隐痛。他想,在饥馑与穷困中,人性善大多是一句空话。只有极少数,类似于奶奶这样的人,才能用那种近乎于宗教的情怀战胜私欲。他不知道奶奶在那几年当中每天究竟吃了多少东西,便是父母将家里配给的高级点心之类买回来给奶奶吃,(这里所说的高级点心,只是些极普通的饼干,桃酥,喜饼之类,有的还搀和了不少大麦面和玉米粉。今天,便是在乡下的小杂货店怕也难再见到了。)奶奶也常常是放在嘴里嚼吧嚼吧,你稍微不注意,她便从自己嘴里掏出来抹到猫嘴里去了。奶奶去世前的临终嘱托全是关于猫的。她要父亲答应她把猫养好,不要断了香火,不然会有灾的。如果养不好,她是会回来的,她回来就要把猫带到那边去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