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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发云 当前章节:133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0:56

那天夜里,两人不知不觉聊到很晚,几乎忘了时间。从师总那儿,孟凡听了很多故事--当然不光是说那座比萨斜塔的。这些故事让孟凡觉得自己仿佛世外桃源人。尽管报人大多自以为掌握着很多资讯,尽管报上三天两头也有一些内幕揭密、实况追踪之类的东西,相比之下,那最多也只能算是一层表皮真皮,离下面的脂肪肌肉经络骨骼还远着呢。有的根本就是似是而非,南辕北辙,说了比没说还坏。

孟凡和师总离座时,整个酒楼已经打烊。师总开车将孟凡送到民主路蛇山坡那个小豁口前。师总说,太晚了,要不然我倒很想看看你祖父的那幢房子。见孟凡没有马上接话,师总又说,我来武汉三年多了,除了几条大马路,几家大酒店,再加上一些必须打交道的机关部门,对这个城市几乎是一无所知。哪天闲下来,真希望你能陪我好好逛它几天,背街小巷都去看一看。

孟凡本来很想邀师总去家里坐一坐,但这个意念刚一冒出来,就为自家的窘迫而自卑了。多年来,除了老友,他从不邀人上自己家来。于是说,只要师总有这个雅兴,我很愿意陪你走一走,好好卖弄一下我对这个城市的知识。

告别时,师总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孟凡,说,这不是给你的,你明天帮我去广告部问问情况,把名片给他们就行了。

孟凡问,关于那座大楼的稿子,是否先撤回来呢?

师总说,这是你的权力。不过,这事以后总得见报的。这么大一栋楼出了事,你不报道,别的媒体迟早也会知道的。

师总这么一说,孟凡倒有些糊涂了,问,那你的意思是什么?

师总说,先等几天看吧,我会经常跟你联系的。

15

第二天上班后,孟凡去了一趟广告部,将师总的名片递给广告部主任,说这个人想做报眼的广告,做一年,问问什么价。广告部主任接过名片一看,有些惊诧,问孟凡,你和师总是什么关系?孟凡说,朋友。广告部主任依然狐疑地盯了孟凡一眼,说,看不出,真人不露相啊!于是在广告联系登记册上填写了简略内容。在填到联系人一栏时,犹豫了一下,问孟凡,这事你能单独跑下来吗?孟凡说,试试看吧。于是,广告部主任让孟凡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孟凡又到总编办公室找总编,说,关于那幢楼的稿子,想待事情有了进一步发展后,重新写一下再发。总编似乎一点都不感诧异,马上就将两份稿件和那几张照片一起递还给了孟凡。

一个星期之后,报社分房第二榜公布。在最后的几行中出现了几个新名字。他们的备注一栏中都写着:特殊贡献+ 5分。这几个人中间便有孟凡。其余两个,一个是一位见义勇为受了伤的记者,另一个是一位食堂的女厨师,市劳模。

孟凡看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惴惴地跑去找那个要关他电门的领导。那领导说,你是装糊涂,还是来要味呀?孟凡一听,真糊涂了。忙诚恳地说,确实不清楚,要是您不便说,只要把那房子分给我就行了。那领导见他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完全没有了先前那股气焰,便很贴心地说,你不是给报社拉了一个大广告吗?那五分就是奖给你的。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但它当然只是一层表皮,这表皮下面的真皮脂肪肌肉经络骨骼如何,孟凡不想也不敢看去。他只是忐忑地等待最后的定夺--三榜定案,谁知道其后还会有什么蹊蹊跷硗。

就在这天晚上,师总打来电话,说第二天一清早六点半,将对那幢楼实行定向爆破,希望孟凡能到现场。孟凡心里一紧,问,救不过来了吗?师总说,救不过来了,越往后拖越危险。孟凡问,其他媒体有没有人去?师总说,没有,给你独家新闻。不要告诉其他媒体。这么大的事,不发也不行。一栋大楼不见了,总得有个说法。师总匆匆说完挂了电话。

第二天清早,孟凡准时赶到现场。师总亲自在约定地点迎候。一段时间以来这栋高楼工地的四周已被三米高的砖墙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任何闲杂人等均不得入内,看管极严。孟凡后来去过几次,都被拒之门外。他说要找原来采访时结识的几个人,被告知已全部撤走了,现在工地上全是进行抢救施工的人员。听口音都是南方人,什么事一问三不知。

孟凡随师总进入现场。指挥爆破的一个负责人正拿着对讲机在喊话,做最后的安全检查。师总说,请了全国最好的爆破公司,做了最周密的爆破设计,采用的是目前国际上最先进的爆破技术,进行武汉市有史以来最高大建筑物的定向爆破。这几个之最,如果成功,也是可以载入史册的。师总上前对那个指挥爆破的人耳语了几句,那人看了看表,点了点头。师总快步走到孟凡跟前说,还有十几分钟,我带你去楼里看看。他们俩在一名施工人员的带领下,走进了大楼的一楼大厅。一进去,孟凡腿肚子就发软了:尚未被墙体隔断的大厅里,立着一片钢筋水泥承重柱,每一跟柱子上面都钻满了直径两三公分的炮眼,炮眼里全都填满了炸药,一根根引爆导线从炮眼里爬出来,相互连接,在大厅里结成一张密集的蛛网。尽管离那些炮眼的导线还有几米距离,孟凡已不敢轻举妄动了,强作镇定钉在原地四下看着。师总说,每层都这样,真是一个浩大的工程,是另一种震撼人心的艺术。

孟凡直觉得身上的筋肉一阵阵发紧,心不在焉地应答着师总的解说。明知不会有任何危险,还是不可控制地恐惧着。

春夏之交的早晨六点半,虽然天色已经大亮,人们大多还都在睡梦之中。三声哨响之后,开始十秒倒计时,一声起爆令下,二十四层的大楼,如同一支熔软了的蜡烛,从顶部开始,一节一节无声地向下塌陷 ,四面的墙壁都向中心卷去,一股烟雾裹挟着尘土腾空而起,然后向四方扩散,很像原子弹爆炸时的蘑菇云。渐渐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吱吱嘎嘎声,如一个巨人中弹之后的咬牙切齿。

不到一分钟,一个倚天高楼便完全塌陷下来,如一个被魔法降服了的怪兽,可怖地蜷伏在地基上。光那废墟就有四五层楼高。

没有欢呼,没有拥抱。人们远远地站着,异样地沉默,甚至无人躲避弥漫过来的灰尘。

指挥爆破的人对师总说,很成功。

师总呆呆地望着那一堆废墟说,很成功。

师总给了孟凡一份打印好了的稿件,题目是:我市成功实施一项高层建筑定向爆破。内容很简单--某幢高层建筑因地基突然出现沉降,为了周边房屋设施的安全,今晨对该楼房成功地进行了定向爆破。后面便是师总对孟凡说到的那几个之最。

孟凡拿了稿件,未动一个字,直接交给了总编。总编看了看,什么也没说,将它收下了。

第二天,此稿见报。一百多个字,又放在二版一排各类消息中。粗心一点的读者很容易忽略它的。

16

思想这一辈子有过两次生育。一次是在它两岁左右--相当于女人的二八佳期--突然的就在家里呜呜咽咽地嘶鸣了起来,一连好几天。孟凡的父亲说,思想在闹猫了。

动物都很坦率,有了欲望与渴求,便旁若无人地表达出来。夜里,思想就独自外出了。先是听见它在屋顶上唱歌,很快就听到有几只别的猫远远地呼应而来。像是山地人的对歌,长一声,短一声,短一声,长一声,此起彼伏相互唱和。唱到下半夜时,便听得猫的撕打,直打得屋顶劈哩啪啦响。那是几只公猫在为求偶而决斗。此时的思想,一定在某一高处坐山观虎斗。它要从追求者的逐杀中,挑选一个骁勇善战精力强盛不屈不挠的夫婿来。公猫的这种决斗常常相当惨烈,从第二天满屋顶满树杈的猫毛可以看出来。当然,也有互相致伤了的。但为了爱情为了荣誉,公猫们总是要血战到底,决一胜负。这种争战常常要持续一两个晚上。也有半个小时就解决问题的。判断的标准就是:母猫喊叫起来。这说明,战胜者与追求的对象已经双双进入洞房了。袁源初嫁过来的时候,对这种声斯力竭的叫喊很不习惯,也很不理解。按她的说法,这么个柔情似水的时刻,怎么像杀猫一样?待她有了新居那一次高峰之后,她想,极度的欢乐也会像极度的痛苦一样叫喊与流泪。电影中那种双眸含羞温情脉脉是人类自己编出来的,用以掩饰人与畜牲其实是一样的窘迫。当然,尽管道理被她想通了,真要肆无忌惮地做也不容易。只要女儿在家,她从来都是无声的。

每当听见自家的猫发出这种叫喊,孟家人就会记住日子,由此来推算母猫的预产期。当然,也有失败或不准的时候,但那是极少数的,孟家猫择夫的眼力与生育的能力从来都是一流的。

思想第一窝生了五只小猫仔,三女二男,花色都极漂亮。它们的父亲大约是一只黑黄白相间的三花猫,因而那几只小猫仔有黑白花的,有黑黄花的,有黄白花的,也有黑黄白三色齐全的。最招人疼爱的是,那五只小猫仔一律都举着一根有黑黄相间环形纹的小尾巴。在思想怀里啜奶时,平铺一排,竖起一模一样的尾巴,叫你怎么也看不够。

那时,正是袁源临产前夕。孟凡的父母已年老体衰,妹妹出嫁了,无力顾及,弟弟又在准备结婚,焦头烂额……那时的孟家,几乎到了世界末日一般,可说是孟家数百年来最困窘最衰败的时候。所以,那五只小猫仔满月之后,刚能吃一点鱼汤肉粥,便一只一只地送了人。送完了,袁源也临产了。

将那五只小猫送出,是孟凡家最不堪回首的一段日子。原先孟家家境好的时候,一般都要将小猫养到成年,待确认正宗公主健康无恙之后,才适当送出几只,家境富庶的时候,也有全部留下的。因此,从前孟家的房头之间,常以各家猫的状况来说事。谁家媳妇不孝无能,谁家看似繁荣其实内里已虚,谁家夫妻失和父子反目,都要扯到猫上去。现在思想的猫仔刚刚断奶,刚刚长出绒毛,刚刚会稚拙地扑抓跑跳的时候,将它们送人,真如旧社会插了草标卖幼儿一般。孟凡的父亲躺在床上凄楚地说,送了吧,先送了吧,等你们的孩子稍大一点,再让思想生,头一胎的体质要弱一些呢。

思想第一次做母亲就表现得又内行又尽责,将几只小猫收拾得干干净净,喂得结结实实。它整天整天地待在窝里,刚开始的几天,连吃喝都不出窝。你要喂它,它就吃一点。你要不喂,它也不出来寻,连上厕所都是张张惶惶一溜小跑。送走第一只小猫后,它便不安起来,在窝里窝外翻找搜寻,一边凄惶地叫唤着,希望那猫仔能听见之后回应它。当后几只接连被送走之后,它似乎都要发疯了,上蹿下跳地哭喊着,寻找着,几乎将屋里屋外每个角落都翻遍了。看着思想苦痛如此,孟家人都非常愧疚。孟凡的父亲嘀咕着:败落了--真的是败落了,连个猫都养不起了。这是孟凡听到父亲说的最放肆的话了。父亲从来就是一个逆来顺受随遇而安的人,对孟家的兴衰从不发言的。

或许是这一次失子之痛太深重,思想竟在其后的几年中清心寡欲,不再有求偶之心。直到祥云三岁多,才又春情萌动。或许是旧日创伤渐渐平复,或许是在与小姐妹祥云整日的嬉戏中唤醒了生趣。第二次怀孕,它生了三只小猫仔,也都很可爱。如它一样,毛色雪白,尾巴是棕黄相间的环形花纹。当时,整个中国大陆麻将风行,便依次给它们取名为:发财,红中,白板。事先预备的东南西北四个风没有用上。发财,红中,白板渐渐长大了。因食量增大,给孟家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了。那时,孟凡的父亲已半身不遂瘫在床上,母亲也是一身的老病,孟凡两口子又里里外外实在忙不过来,便留下那只健康活泼花色漂亮的女猫红中,发财,白板便送了人。别人来抱猫的那天,孟凡的父亲躺在床上,让孟凡将两只要送人的小猫抱给他看一看。他把猫揣在怀里,抚了好一会儿,说,等以后,我们走了,你们再好好养几只。说着,干瘪的眼窝里溢出两行浊泪来。孟凡见状,赶紧抱过猫让来人领走了。他再三叮嘱那人:好好待它们。如果有难处,随时送回来好了。

思想和它那个仅有的女儿一起过了两年幸福的好时光。那一年全市统一灭鼠,家家户户都发了鼠药。因为要达标,那次发放的鼠药特别厉害。结果,思想的女儿吃了中毒的老鼠,回到家来,口吐白色粘液,挣扎了两天,睁着凄苦的眼睛死去了。

经历了又一次打击,思想从此再没有生育过。原先,孟凡觉得还有很多时间,还有很多机会。他们孟家猫的历史中,有过十二三岁的老猫下仔的纪录,如六七十岁的妇人生孩子一般。

其后几年,是孟凡家境心境精神物质都陷入极度困窘的时期。直到父亲去世的前几天,又说起猫来,孟凡才想起思想已多年未育了。父亲说,你去抱一只公猫回来吧,思想渐渐老了,不想动了,有只猫和它作个伴,或许会好一些。父亲怔怔了半晌,突然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咱们孟家养猫,也有五世了。第三天,孟凡的父亲去世。九个月后,孟凡的母亲也去世了。

孟凡父亲去世的头天夜里,思想便是反常地嚎叫跳蹿。孟凡记得奶奶说过猫能看见阴间来阳间接人的那些鬼魂。父亲去世时,思想就一直伏在老人的脚边。冬天时,思想常这样。孟凡的父亲半身不遂后,偏瘫的那只脚怕冷,思想常给他焐脚。每当孟凡的父亲一喊:思想--焐脚来--,思想就会轻捷地一跳,钻进被子,依偎着孟凡父亲那只残脚,很快就给焐热乎了。

父亲母亲相继去世之后,思想对于孟凡来说,已不单单是一个可爱的宠物,同时也成为了他的一份情感与道德的重负。他开始理解一生拘谨、淡漠、甚至有些自私胆小的父亲,何以会在祖母去世之后,对孟家猫变得愈来愈尽心尽责一往情深。父亲是一个很刻板的地理教师,一生没有至交亲朋,一生没有特别嗜好,一生不过问世事也从不与别人发生龃龉。这样的人会对畜牲牵肠挂肚,是很让人感动的。所以,孟凡后来做过几次努力,希望思想能留下后代,但都没能成功。思想仿佛已看破红尘,心如止水,对男女之事不再有兴趣。孟凡曾借过一只大公猫回来,进屋的当天,那么雄壮的一只大公猫,生生被思想追打得鸡飞狗跳墙一刻也未得安宁。这么折腾了一个星期,眼看着那只健硕的公猫身上的肉松了,毛乍了,脸瘦了,简直就是一副难民模样。全家人也都筋疲力尽心灰意冷,只好赔了小心将那公猫还了回去。

孟凡想起了以前送出去的那些思想的儿女们,忙逐一联系,谁知竟没有一只留存下来的。有的说跑了,有的说送了人,有的说抱过去不久便夭折了。不追寻还罢了,总以为还有思想的骨血在一些友人的家中。当知道了这些残酷的结局后,让孟凡更是怅然。他想起了奶奶说过的话。他想,大约思想是早已感知这一切了。

17

那栋楼炸掉后不几日,师总又约了孟凡出来吃饭,还是老地方。

关于广告,关于分房,关于那一栋楼,关于那两篇稿子……这一系列事件,当然是有某种神秘联系的。读了这么些年的书,见了这么些年的事,又在报社这么个见多识广的地盘上滚了六七年,孟凡对这一切当然不会不明白,起码不会不起疑心。但他不说,也不问。中国的事,许多都是不能说,也不能问的。每一件事情都各不相干,每一件事又都有合情合理的说头与依据。如果互相一牵扯,便面目全非了。比如甲单位进了一个人,乙单位某领导家里装修,丙单位得了一笔贷款,丁单位某人的女儿就业,看起来全不沾边的事--甚至其中各自都不曾打过照面。但你往深处一看,说不定就相生相克环环紧扣呢。这类配合,大多都做得心心相印了无痕迹,是当今社会中一门精妙的艺术。所以,对孟凡这个进报社才六七年的人突然得了一套住房这件事,尽管有人提出了疑议,但一摆上桌面,便清清楚楚干干净净了。他原来的底分放在那儿,拉广告又加了几分--这项政策是一直都有的,照章办事而已。第三榜下来,虽然又有一些微调,但孟凡的那套房已算是铁定了。紧接着,一串明晃晃的钥匙便到了他的手中。而且,更让孟凡意外的是,报社不再提让孟凡交出旧房的事。

待到钥匙到了手中,孟凡发现还有新的难题在等着他。尽管是福利分房,但要买下完全产权,最少还得交几万块钱。全体得房者都热火朝天地筹备着装修了,他总不能就这么搬进毛坯房子吧。装修完后,原先那些坛坛罐罐破烂家什又如何能与这新居相配?一算下来,前前后后还要十几万。孟凡到了报社,虽说工资奖金多出不少,偶尔也有那位领导说的红包车马费之类的灰色收入,但并无大宗横财。几年下来,家中积蓄刚够交房款的。真是得了宝马又缺金鞍。他几次想起与师总首次见面时,师总说到将那旧屋买去作一种文物收藏的事,本想探问一下,再想想,终于作罢。

见面之后,师总说了些感谢孟凡理解与配合之类的话。

孟凡问,炸了之后再如何。

师总说,承建方正在筹资重建,并将适当补偿工期延误的损失。师总说,如果能做到这点,已是最完满的结局了。但这些尚在谈判之中,中国的事,你不知它会怎么变的。说到这儿,师总说,对方知道你已经收集了许多材料,写了稿子,也知道你还拍了照片。那天爆破,我带了你去,他们也见到的,很担心这事什么时候还会曝光。因此提出了个要求,似乎做为一个谈判条件。我今天来找你,是希望再次得到你的鼎力相助。这事对我来说,是生死攸关。

孟凡问,需要我做什么?

师总说,他们希望你能出让那些材料和照片,包括胶卷。

这一类在西方黑道片中常见的情节,竟然如此生动地出现在孟凡的生活中。他的心不禁咯噔一下咚咚跳了起来。他尽力用平和的口气问,我要是不愿意出让呢?

师总说,我刚才说了,可能损失最惨重的就是我。当然他们也会遇到很多麻烦。如果往深处追究,那麻烦就更大了。

孟凡问,会怎么对付我?

师总说,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一直盯着你的。

孟凡说,这事现在说大约已经晚了。起码我们报社是知道的。还有最先通告我的那位朋友。

师总说,他们会有他们的各种方法,我希望你一定不要小瞧了他们。我想,他们其实只是要你做一个承诺。

师总说到这里,孟凡感到背上泛起一阵寒意。

师总接着说,当然,我不会傻到就这么拱手相送的。我会捏在自我己手上,直到一切圆满解决。你也无须全部交出,可以留一个备份。这样,万一哪一处失了手,还有另一处。

孟凡想,这就越来越像黑道片了:一盒录影带,一片磁盘,一块芯片,满天下追杀,刀光剑影,危机四伏,死里逃生……至此,他才知道,自己一不小心,一只脚已踩上了地雷。

师总见孟凡不语,便笑笑说,本来不该对你说这么多。此事的内情,你知道的越少越好。知道的越少越安全。我也只会将它作一项商务关系去了结。

师总后来问起报社分房的事,孟凡说,他也分得了一套。

师总说,也该分你一套了。半辈子过去了,总得有个安身之处。

孟凡说,这套房,和你的广告有关系。

师总说,也没有什么关系。做广告,总会有人得好处,不是你,就是别人。但得了最大好处的还是报社。再说,报社盖了大楼,总是要分给大家住的。不是你,也是别人。

师总说,来武汉几年,交往的都是商业对手,再就是工商税务银行,和他们打交道又累又无聊。和孟老师结识之后,几次深谈,就像赶路人进了一间凉棚,还有大碗的凉茶,让人身心一清,真是很舒服。师总问,什么时候搬家,我一定去祝贺乔迁之喜。以后,如果不妨碍的话,我要经常到您那儿坐坐,换换脑子,要不然,真要变成一架赚钱机器了。

孟凡自嘲说,拣了银子无纸包,还得一大笔钱对付它呢。孟凡这话刚一出口,便觉得自己有些可耻,似乎在暗示什么。他很懊悔,赶紧接着说,不过,简单一点,也能对付。

师总却很直率地说,有什么难处尽管说。你帮了我的大忙,而且,以后怕还要给你添麻烦的。如果成功,哪怕从其中拿一点零头来作回报,也够你应付眼下的需求了。你想一想,我那一栋楼是多少钱呢!

师总如此直白地一说,孟凡反倒更加难为情起来。他很坚决地说,我不能从这栋楼上拿一分钱。

师总说,我也不会为了这栋楼给你一分钱。我想把你祖父的那一幢房买下来--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说起过这事,是吗?这是我们公司和你之间的事。而且,我还想陆续买下一批这类的建筑,一来可以对它们进行有效的保护,二来可以树立公司的社会形象,第三,这些建筑将来或许还能产生新的利润。我完全是从我的角度来考虑这件事的。

孟凡说,这幢房子在文革中已交了公,产权已经不属于我们家了。

师总说,这很容易。你可以出让租用权,也可以先将它的产权买下来,再转让给我。如果你觉得合适,这一应手续我派人来办。你觉得它该卖多少钱?

孟凡曾让有关的朋友打听过那幢房的租用权转让费,最多就四五万,便如实说了。

师总说,这样吧,我出十五万。其实,就它的真正价值来说,应该不止这些,我也不多给你了。先将它的产权买下,我再作为你的私房买下,这样更好一些。你回去以后,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如果行,打电话给我,手续我来办。

师总的出价,大大超出孟凡的底数,让他欣喜又惶然。他没有和谁商量,第二天便回了师总的电话。和师总相识以来的一系列事件,他都没有对袁源说过。从一开始,他便觉得其中有许多不可言说的东西。他决心让袁源躲开这些,继续过自己的清净日子。

18

两周以后,所有手续办完,师总派人送来一张存单。这是孟凡一生中拥有的最大的一笔钱。

拿到存单,孟凡惆怅起来,不知有一种什么东西揪心揪肝地在牵扯着他,竟有想哭一哭的感觉。他想起那位从未见过面的祖父,也像自己一样,将祖上的房屋卖了,将自己的一段生活割断了,如果说当年祖父卖房,祖父义无反顾地割断与往日的联系,是为了一种信仰,一种理念,或一种正义的冲动,而今天的自己呢?

那天晚上,孟凡楼上楼下屋前屋后转悠了好久。这幢他们祖孙四代生活了近一个世纪的老屋,这幢他深恶痛绝巴不得早日弃之如敝屣的老屋,一瞬间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面对梦想已久即将到来的新生活,孟凡心里空落落的。

袁源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问,在寻什么呢?

孟凡强笑笑说,看祖上有没有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

袁源说,你拿一把铁锹来挖一挖,说不定能挖出光绪皇帝的玉玺或孙中山的手谕来呢。

孟凡来到后山坡上,许多年来,他已很少来了。山上树木日渐稀少,先是过江铁路像剖鳝鱼一样,将蛇山的脊梁纵向劐了一刀。修建了黄鹤楼公园之后,大半个蛇山建满了钢筋水泥的亭台楼阁,且被高墙沿山围了个严严实实。山尾也被其他一些单位瓜分殆尽,圈地的圈地,盖楼的盖楼,几乎已看不出什么山来了。儿时,这座山是他和小伙伴们的乐园,是都市中一处天赐的自然博物馆。山上有鸟,有刺猬,有野兔,还有乌龟和蛇。山涧和水洼中有青蛙,春末夏初,会生出许多黑黝黝的蝌蚪来。他常和小伙伴们拿了玻璃瓶来捉一些回去养,一直养出两条腿、四条腿,养出一只翠绿的指尖大小的青蛙来。有时忘了换水,也有养死了的。山上还有许多昆虫,蝴蝶,蜻蜓,蚂蚱,和一种像蚂蚱但是尖头尖尾青绿色的昆虫,他们叫它“修子”。还有知了,会叫的叫“响子”,不会叫的,叫“瘪子”……许多昆虫和植物,都由他们自己命名或跟着大孩子们叫。如一种浑身金亮的甲壳虫,他们叫它“金姑亮”。“金姑亮”很好看,飞行能力极强。抓来之后,用细线系住它脖颈处的沟槽,便可以放飞了。它可以拖着很长的线快速又有力地飞翔,就像后来的那种无线电遥控的模型飞机。“金姑亮”是很宝贵的,在班上同学中可以用它换几粒糖或十几张烟盒纸。山上许多的植物都可以吃,如地菜,竹笋,马齿苋,苜蓿草,野蒜,野葱……有些还可以生吃,如槐花,如野葡萄,如一种叫“爹爹婆婆”的小红果,如一种叫“酸鸡子”的绿叶草,还有一种白白嫩嫩的茅草根,他们叫它“地甘蔗”。在那些没有零食的童年,蛇山赐予了他们许多的口福。最令他们激动的是在蛇山上建造自己的窝棚,用树枝扎成三角形架子,铺上长长的山茅草,几个小伙伴钻进去,到天黑也舍不得出来。如果刚好碰上下雨,缩头缩脚蹲在里面,听雨滴打在窝棚顶上的声音,那意境就更是美得无法说了。

因为孟凡家得蛇山之地利,成为班上同学最喜欢来的地方,因而孟凡也变成最为同学羡慕的人。如果他对谁说,再也不要你到我屋里来了,那便是最有打击力的一句话。很傲慢的同学也会软下来,拐弯抹角来讨好他。

孟凡站在他家屋后的山坡向下望去,武昌城一片灯红酒绿,一直漫延到远方,漫延到长江对面的大汉口。从眼下一座座酒店商家的霓虹灯招牌,到远方那些塔楼上闪闪烁烁的航空灯,横跨长江的两座大桥被桥灯缀出的身影,还有江对面的龟山,那浑圆的背脊已被破开,盖了许多房屋,竖了许多广告,架了一付索道,还硬生生地在龟山头上插进了一杆巨大的电视发射塔……一个时代就这样远去了。

他记起与师总第一次吃饭时,他曾以炫耀的口气谈起武昌,说武昌是一个优雅的城市,武昌是一个平和沉静大智若愚的城市。如果不炸掉那么多山头,不填掉那么些湖泊,武昌还是一个真正的,全国少有的山水园林城市。武昌是一个文化深厚的城市,光是一座蛇山,一座黄鹤楼,在那里留下的诗文,便可以连缀成一部唐宋以来的中国文学史。那天,他顺口给师总报了一串名字,直报得让师总目瞪口呆――李白、王维、孟浩然、杜牧、贾岛、白居易、苏轼、苏辙,李商隐、陆游、岳飞、辛弃疾、刘过、姜夔、范成大、王阳明、张居正、袁宏道、袁中道、袁牧……直到近代的黄遵宪、康有为,刘光第、吴研人……多少千古绝唱一代名章,都是在这儿问世的,孟凡随意背诵了一些,如“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如“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如“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路。却归来,再续汉阳游,骑黄鹤”,如“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如“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黄鹤楼上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孟凡说,他小时候,还在他家屋后的山脊上见到过刻有岳飞诗文的石碑。这样美丽深厚的文化传统,北京都比不上的。最后孟凡说,武昌还是一个豪侠仗义之城。结束了千年帝制的辛亥革命其实是一次武昌人民的起义,它没有什么周密的计划,也没有什么完备的组织,当时,革命党的高级领导人全都不在湖北,他们当中有的人根本不同意在武昌举行起义。辛亥革命更多的是武昌人民在形势危急时――更准确地说,是情绪激昂时一次自发的暴动。至今,在武昌的一些老人中,还流传着“八月十五杀鞑子”的传说,说的就是革命党和市民们通过互赠月饼,在其中夹带纸条,约定中秋起事的故事。本来一群过得平平安安的人们,为了一些对他们来说几乎是遥不可及的事――为了甲午海战的惨败,为了圆明园的焚毁,为了四川的一条铁路,为了几位党人的牺牲,无数武昌市民,包括那些已在统治者军营中服务的军人,和像孟凡祖父那样锦衣华屋生活优裕的人们,拼出自己的安宁及身家性命,向一个巨大的王朝作决死一搏。这在全国城镇中也是少有的。

这是孟凡最后一次对武昌的抒情。他觉得以后大约不会再有这样的情致,也不再有这种资格了。

19

搬进新居一两个月的时间里,家里三天两头人来客往。踏看新房,已成为如今都市的一个新节目。亲朋好友,街坊故旧,同一座大楼里的新住户们,一拨一拨川流不息。这其中既有庆贺乔迁之喜的旧俗,又有视察比较各家各户装修陈设的新风。

经过这一番互相踏看之后,孟凡才发现,尽管全都是工薪阶层,但在新居上的花费,大多不在他家之下。要靠规规矩矩的工资,是绝对不够的。

在这种来来往往之中,最受罪的就是思想了。来客之前,就得早早地将它关起来,以免它到处乱跑拉屎拉尿,或在四处落下猫毛。也怕有人嫌猫,扫了人家的兴致。这样,一天来上个两三拨,落座时间稍长一点,甚或再留下来吃饭,思想就得被关一个长长的禁闭了。自由高傲了一生的思想,哪受得了这些。待客人走后,将它放出来时,它常会不吃不喝,一下子便蹿得无影无踪不知去向。

后来客人往来渐渐少了,孟凡发现思想已变得格外沉静,吃喝也极简略,连大小便都少了许多。那一段时间,正是祥云准备中考的紧迫日子,思想这个样子,弄得全家人都很心疼。特别是祥云,每天放学一回家,就要搂着思想说许多劝慰的话,将一些好吃好喝的端到它眼前。可它只是闻闻,便将脸转开。它只喜欢伏在祥云的怀里。思想这副样子,弄得祥云功课也看不进去了,泪汪汪地问它究竟想要什么。

孟凡猛然意识到,思想怕到了要归山的时限了。这一点,他从前一直未想过。他以为思想会一直跟他们这样过下去的。孟凡不敢对女儿直说,便将思想抱开,让女儿温习功课。可是祥云进了自己的房间,思想便会从孟凡身上挣脱出来,蹲在祥云的房门口,一声一声地叫着要进去。祥云尽管知道中考前时间的珍贵,但又实在忍受不了思想的呼唤。她打开门,让思想进去。思想便跳上祥云的书桌,找一块空地方趴下,一直陪伴祥云熬到深夜。常常就那样睡着了。

思想在孟家的最后几天,已经非常瘦弱了,以致它的许多动作都显得古怪又夸张。它跳上祥云的书桌时,会比平日跳得高出许多,因为它的身子已经非常轻薄了,而它还记得用原来的力气。思想落下的时候,飘飘忽忽的像一片羽毛。它常常不能站稳,四肢像快要散架的藤椅腿,摇摇晃晃的。最后两天,它已全然不吃不喝,只是焦躁地在房间里寻找一块隐蔽的地方。可是,装修一新的房间,到处都规规整整,亮亮堂堂,没有什么私密之处。有几次,思想乘孟凡家开门的一瞬间冲了出去,可楼梯间也是空空荡荡,也无藏身之处。它又急匆匆地沿狭窄的步行楼梯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地向楼下冲去。没冲下两层,便跌倒在地爬不起来。孟凡见它执拗刚烈如此,又心疼又气恼。孟凡说,将它送回蛇山那边去吧。话刚说完,祥云便大哭起来,说,那我陪它一起去!今年我不参加考试了!

那天晚上,孟凡抚着思想空虚的身子,轻声对它说,好好活着,我们的好日子刚刚开始呢。你就是要怎么样,也等祥云把考试考完,行吗?

也怪,说完这些之后,思想果然不再折腾,它变得十分宁静。白天躺在祥云的床头,夜里伏在祥云的桌上。一副即将圆寂的模样。你若唤它,它便柔和地抬起眼皮,很慈祥地轻轻应一声。

祥云中考的第三天中午,孟凡两口子赶回家,张罗祥云吃完饭。祥云离家前对思想说,好好睡一觉,等我今天考完最后一门,我天天陪你玩,带你回蛇山。孟凡夫妇将祥云送到电梯口,千叮咛万嘱咐打好最后一仗。待他们转回家中,却发现思想神色怪异地站在客厅中间。它非常精神地四处环望,四条腿也立得笔直,眼光又恢复了从前的炯炯光泽。孟凡两口子见状大喜,以为它前一阵子的不适已经过去,便一边唤它一边朝它走去。思想望了他们一眼,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腾空跳起,落在了窗台上。立定后,又回头看了孟凡两口子一眼,然后很坚定地向窗外一跃!

等孟凡两口子绕过沙发扑到窗前伏下身子往下探看时,思想的身体正在半空中飘飞,如一块素白的绢巾。思想飘落的地方,是楼下杂乱的工地上遗留下的一片茂密的矮树丛,绿幽幽的。思想眺望这片地方已经很长时间了。

那块素白的绢巾准确地落在了那一片绿色上,很快便融入其中。

孟凡两口子飞也似地冲进电梯,跑到楼下,绕到大楼后面,寻到那一片杂树丛,也不顾乱草绊脚,也不顾刺棘划脸,一边凄苍地呼唤,一边张惶地搜寻,但怎么也找不到思想了。

一个星期之后,蛇山坡上的几户老邻居结伴来探看孟凡的新家。参观了一圈,坐定下来,其中一位问起孟家的猫来。孟凡如实说了。另一位听后大惊,说,前些天,在孟凡老屋的房顶上,见到一只猫,久久立在屋脊上,有点像思想的模样,特别是那尾巴,但又老又瘦又脏,远远看去象一个丑陋的小野兽,再一想两地隔江过河几十里路,怎么说也不会是它。夜里还听它叫了一阵子,后来再也没有见到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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