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这些后,姚曼姐姐长叹一口气说,都怪我,本来好好的……早知道会这样,就不走这一步了,大家一起唱唱歌,什么事都没有。姚曼姐姐在香港也参加过一个妇女合唱团,也到广州,深圳,北京演出过,大家都是自费的,唱得大体可以就行。还有人不唱的,专门给大家做服务工作,看衣物,倒茶水,化妆,做义务保健医生,都很快乐。
团里决定开一次全团大会,通过民主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可一当开会了,大家又全不开口,那架式就象革命先烈,打死也不说的样子。姚曼姐姐再三让大家发言,冷了半天场只有费普一个人说了。费普说,我们大家好好唱,去不成香港的,等他们回来我们还可以继续唱。费普说完,也没有谁接他的话。弄得会场更加尴尬。于是指挥说,如果现在一时拿不出一个好方案,我们先排,还有半年时间,我们尽量想办法,让大家都能去,比如找企业赞助,或者向有关机构申请部分经费,我们团里还有一些能干人,大家也一起想想办法。指挥这么一说,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一起鼓起掌来。
就像一幢房子,一分,肯定打架,放在那儿,谁都不住,便安静多了。武汉就有一幢房子快放烂了也没有分的事例。因为谁去谁不去的事搁置下来,排练便一周两次地顺利进行着,迟到请假的也少多了。毕竟有一个香港在那儿影影绰绰地等着。老人们都是受教育多年,不愿意给人捏住什么把柄,到时候被动。费普还是一如既往,场场提前到,做完他的那一摊事,练声读谱背词。尽管声音有了进步,但出错多的还是他。或者说在别人印象中出错多的总是他。指挥也不象刚开始时那样含蓄了,常常当众叫道,男低第一个,音准音准!中原大地依然歌舞升平,拉索拉多西多拉索法法索--索,第一个法是升法!升法!“男低第一个”是费普的代称,是他在合唱中站的位置。排练时,指挥按位置叫人,“男低第一个”“男高第六个”“女高第八个”……有点象监号里的叫法,这样显得严厉,拉开了与日常的距离。“男低第一个”是被叫得最多的。费普将“拉索拉多西多拉索法法索--索”单独唱了一遍。指挥说,还差还差!费普知道还差,但他的嗓子不听使唤。钢琴给了费普一个升法的示范音,费普又唱一遍。指挥摇摇头,说下去再练,今天你不要唱这一句。费普很厚道很愧疚地笑笑,就不唱这一句了。
每当被指挥熊了,下来见到姚曼姐姐,费普总很不好意思,象一个没考好的孩子见了家长。费普不再说不唱了的话。姚曼姐姐也不再说你能唱好的话,这让费普更觉不安。一段时间来,姚曼姐姐心绪常常不好,对费普也常常不象以前那样亲近。为去香港的事,姚曼姐姐生了不少气。有人说她将合唱团拉到香港是为了给自己打场子,有的说,谁知道那边给不给钱呢,如今的事,哪个说得清楚?这一类话,也是来无影去无踪的,想辩白想发脾气都没个对象。几次,姚曼姐姐都想把去香港的事推了,但和对方已签了协定,全团又排了这么长时间,不好为了几句闲话跟所有人赌气。只在心里想,就这一次了,下不为例。费普有时看见姚曼姐姐忙里忙外之后坐下来发呆的样子,很是心疼,想对她说些什么话,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姚曼姐姐的头发根处,已泛出了白花花的一片,这才让费普看出了她的老相。姚曼姐姐呢,在心底依然疼爱费普,但一些人都知道费普是姚曼姐姐找来的,有很久远的的交往,在这敏感时期,不能让人家说闲话。姚曼姐姐在这个团里的角色,依然类似于当年她在《东方红》的合唱连,是一个大张罗。尽管这个团的组建姚曼姐姐起了很大作用,还花了不少钱,但一正规化了,团长就由一个级别高有影响的老头挂了名。这个位子不好由一个港婆来坐的。所以,在很多事情上姚曼姐姐很为难。姚曼姐姐已经想好,万一这次去香港没有费普,她自己掏钱也要让费普去。
转眼到了秋天,“夕阳红”合唱团合唱音乐晚会“百年回声”的排练全部完成。全团上下都很高兴,看着一群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太能唱出这么好听的歌来,一个个自己都很感动。纷纷提议先在市里演几场,练练兵,亮亮相,说不定被谁看中,会给一点钱呢。经过四下活动,一家保健品公司先包下一场,演出地点就在原地,别的地方都要场租,费用不低。这家公司给了五千块钱,这样,女团员们便可以先做一套廉价的演出服,买一点简单的化妆品,男演员的服装暂时自行解决,黑西服,白衬衣,红领带。说来叫人不信,费普从未有过西服。尽管他父亲是中国第一批穿西服的人。费普想了想,也没处借,回去跟女儿女婿一说,女儿女婿先是笑,说老头真要当歌星哪?笑完说,借个什么呀,早就该买一套了,如今的西服价,和衬衣差不多。费普又跟菊香说,菊香脸色顿时挂不住了,说,你搞得象真的一样了?混了半年,没见你一点业绩,还一本正经要买衣服上台?你说的那些下家呢,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我看你心思一点都不在正经事上。菊香这一段时间业绩不错,又发展了七八个下家,挣了千把块钱不说,职务也升任为“经理”,因此格外财大气粗起来。被妻子抢白一顿,费普自觉理亏,不再做声。眼看演出迫近,费普只好找女儿要了两百元钱,偷偷去买了一套减价的黑西服,拿回家偷偷放在女儿屋里,并叮嘱千万不要让她妈知道。
演出头一天晚上,穿服装带灯光整场拉排。费普晚饭没吃,怕菊香回来撞见,从女儿屋里拿了那套黑西服就悄悄溜走了。白衬衣是这次做鱼油时买的,红领带是女婿的。
老头们一式黑西服白衬衣红领带,老太太一式洋黄连衣裙,胸口缀一朵红色的绢花,往合唱台上一站,灯光一打,真是很好看。老太太们全都化了妆,她们都迫不及待了,等不到明天。有几个老头也跟着抹了一点胭脂口红,被指挥训斥了一通:男的化个什么妆?你们谁见过唱合唱的男的化妆?你们给观众的是声音,不是脸面!那几个老头一脸窘相,傻笑着,赶忙掏出手绢,在脸上使劲擦。
费普站在队列中,看着自己和大家一样整齐的服饰,让他想起那个唱诗班。想起了那个遥远的秋天。在那个萧瑟的暮秋下午,他无意间走进了合唱,那平和又辽远,飘渺又宽阔的声音,那如风如海的天籁之声,溶进他青春的灵魂,陪伴了他的一生。
虽然只是排练,但台下几乎坐满了人,有些是团员们的家人和友人,有些是团里请来的领导和文艺界专家,还有那家公司派来审看的工作人员。所以开幕前指挥说,象正式演出一样,出了错也不要停。今天还出错的人,明天就不要上台了。
开场序曲是那首著名的领唱合唱《祖国颂》,气势磅礴波澜壮阔,这首歌在大跃进年代里风靡全国,近些年来又一次唱遍神州大地。“太阳跳出了东海--跳出了东海跳出了东海跳--出了东海……大地一片光彩--一片光彩一片光彩……”恢宏激越的合唱之后,是一段优美又抒情的男女声领唱:“江南丰收有稻米,江北满仓是小麦,高粱红啊棉花白,密麻麻--牛羊盖地天山外……铁水汹涌红似火,高炉耸立一排排,克拉玛依呀荒原上,你看那--石油滚滚流成海……”然后又回到第一段,但唱得更加激越更加恢宏“鸟在高飞!花在盛开!山河壮丽!人民豪迈!我们伟大的祖国进入了社会主义时代,我们伟大的祖国进入了社会主义时--代--”歌声还未止息,台下已是掌声一片,让台上的人们一个个激动得泪花闪闪。
歌与歌之间,大多用一些有关祖国,历史,人民,革命的串词连接起来,朗诵的是话剧院两位退休的老演员,也是抑扬顿挫豪情满怀。
歌声回到世纪初,带着一阵古旧的伤感的风缓缓吹来。“天上飘着些微云,地上吹着些微风,啊--微风吹动了我头发,教我如何不想他……枯树在冷风里摇,野火在暮色中烧,啊--西天还有些儿残霞,教我如何--不想他--”然后是劳苦大众的呻吟:“哼哪嘿嗬嘿嘿嗬嘿,哼哪嗬嘿嘿嗬嘿哼……大家一起流血汗,为了崎岖,碾碎前面的艰难--”然后是反抗外敌的战歌:“我们在太行山上!我们在太行山上!山高林又密,兵强马又壮--敌人从哪里进攻,我们就要他在哪里灭--亡--”然后是在最后的黑暗中迎接新时代曙光的呼喊:“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强,朝着法西斯蒂开--火!让一切不民主的制度死--亡!向着太阳向着自由向着新中国发出万丈光--芒--”这首被国统区反蒋示威游行的学生唱过,被建设新中国的工人阶级唱过,被完成了平暴任务的戒严部队官兵们唱过,也被香港回归大庆时各种大型晚会唱过的歌,这次被指挥处理得又细腻又丰富,速度,强度,音色都有了很多变化,宛如一首精致的艺术歌曲。然后是新中国的白云蓝天红旗,高山原野海疆,一直唱到改革开放唱到一个春天的故事……这一组歌唱完以后,是几首优美的中国民歌,其中的《小河淌水》是由姚曼姐姐领唱的。在无伴奏合唱的哼鸣中,姚曼姐姐清丽的领唱如银河从天际倾泻下来,如水的柔情,沐浴在凄美的月色中:“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费普一边用怅惘的哼鸣与她回应,一边痛彻肺腑地感到甜蜜起来。他突然发现, 有一样东西, 还没有随着年龄老去。“月亮出来照半--坡照半--坡--望见月亮想起--我的哥……啊--哥啊--哥啊--单等得来春麦梢黄……”他没能成为阿哥,他是一个永远的小弟弟,不管姚曼姐姐如何苍凉地寻呼, 费普只剩下月色般的忧伤……第四组, 是几首充满了怀旧情调的外国经典名曲,前苏联的《小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德沃夏克的《思故乡》,美国名片《魂断蓝桥》插曲《友谊地久天长》……费普和大家一起,一首一首唱下去,他觉得自己的身子已经不见了,变成音乐向空中飘去,他今天的状态特别好,音色音准渐渐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最担心他的指挥也很诧异,初始还以为他只在做口型,后来听见了他的声音,那声音叫指挥吃了一惊,竟是那样纯净那样和谐,似乎一碰上别人的声音就能与其融为一体。指挥朝费普笑笑,但他发现费普没有对他嘉许的微笑作出反应,费普看似望着他,但那目光已越过他的头顶望向了很远的地方。费普的脸上没有表情,不像其他老头老太太常常微笑,激动,或与台下的人们交流。费普象一尊雕像那样一动不动。甚至见不到他呼吸的起伏。姚曼姐姐在费普的右下方,她比指挥还担心费普出错,她实在不忍心再看到费普受伤害,每次指挥熊他的时候,她都难堪极了。有几次,她都想对费普说让他再别来了,但一直开不了口。所以,这个晚上她一边唱,一边竖起那只左耳聆听费普的方向,生怕那里传来不对头的声音。一首一首唱下去,竟然一直没有听到,她想,大约费普在许多时候是没唱的。但到后来,她终于也听见了他,那声音一下让她心里沸腾起来,那是半个世纪以前的声音,是那种如风如海天然浑成的声音……只有真正从心性上皈依了音乐的赤子,才能发出那种纯洁无邪的声音来。
在一次又一次爆发的掌声中,在一次又一次泛起的泪花里,“百年回声”的彩排临近尾声,还剩下最后两首歌,一首是著名的《伏尔加船夫曲》,一首是指挥自己作词作曲的《迎接新时代》。费普的状态越来越好,他一次都没有出错,也一次都没有闭嘴,他甚至连怎么发音怎么控制怎么随指挥的手势处理乐句想都没有想那歌声就一句一句地从他愈来愈宽阔的胸腔中流淌出来。当那沉重又古老的伏尔加船夫号子隐隐传来的时候,费普觉得自己全身都已空掉了,变成一只会唱歌的上下贯通的大喉管。他整个皮肤只剩下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的手脚已失去知觉,最后的气力在发出“哎嘿唷嗬--哎嘿唷嗬--”的叹息,他的脑子已不再思想,但喉咙还本能地发出声音,象一截从身躯上断离了的蜥蜴的尾巴,自个儿在那儿动作。灯光,舞台,观众,指挥,还有身边与他一起歌唱的人们,他都已看不见了,他只看见自己在一片祥和的光中,松驰又迷醉。“哎嘿唷嗬--哎嘿唷嗬--齐心合力把牵拉!哎嘿唷嗬--哎嘿唷嗬--拉完一把再来拉一把!穿过茂密的白桦林,踏开世界的不平路。哎达达哎达,哎达达哎达,拉着牵绳迈开大步--”费普觉得自己渐渐和那祥和的光溶在一起,眼前这雄浑深厚的歌声在那光中听起来非常遥远非常细弱,象在云端听原野的声音。“我们沿着伏尔加河,对着太阳唱起歌,哎达--达哎达,哎达--达哎达,对着太阳唱起歌--”在那苍凉又温暖,厚重又忧郁的和声中,他从云端看见自己和一群密如蝼蚁望不到头也望不到尾的人们在那坚定又苦难的节奏中一步一步向天上走来。太阳越来越近了。“哎嘿唷嗬--哎嘿唷嗬--齐心合力把牵拉!哎嘿唷嗬--哎嘿唷嗬--拉完一把再来拉一把!伏尔加伏尔加母亲河,河水滔滔深又阔,河水滔滔深--又--阔--”那无数人们一起发出的充满艰辛又不屈不挠的声音让他感动得流泪了,那泪水也象他身上细密的冷汗一样冰凉冰凉的。那冰凉冰凉的泪水痛痛快快地无遮无拦地从他那干涸多年的眼眶中倾泻而出,仿佛都要把他的五腑六脏流尽了。歌声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激烈,如一片已成燎原之势不可扑灭的大火:“哎--哎--努力把牵绳拉--努力把牵绳拉--向--着--太--阳--唱--起--歌--”这两句是全曲中最高最强的部分,全都在最高音区平行推进,一如拚尽性命的呐喊。从前,费普唱到这里总会发怯,常常只有闭嘴。现在,他竟气贯长虹地将它们完美地唱了出来。回到舒缓下行的“唱--起--歌--”后,他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又酥软,又轻松的一口气,这是费普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口气。然后,他突然听见了那首逝去久远的歌:“主的荣耀,主的荣耀将显现出来。主的荣耀,主的荣耀将显现出来。所有的光芒都能一起看见,因为主曾经亲口说过,所有的光芒都能一起看见……”
当最后一首歌在“让我们--高举起--改革开放的大旗,迎接辉煌的,辉煌的新--世--纪--”的辉煌的和声中进入解决,大气浩然地结束时,台下的领导,专家,亲朋好友全都站立起来,边鼓掌边涌向台口,指挥满脸汗珠,转身向大家鞠躬致谢,全体团员们也噙着泪花一边鼓掌一边向前走去,一时间都没有注意到那个“男低第一个”一动也不动地坐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上,两手支撑着下颌,在天幕灯光的映衬下,象一个沉思者。
人们重新回到合唱台上与领导专家合影的时候才发现了他。他的身子正在慢慢冷去。
姚曼姐姐抽泣着颤栗着在费普的提包中翻寻他家的电话号码时,倒出一堆杂物,其中有一瓶美国的阿拉斯加深海鱼油。一旁有人知道这鱼油的功效,痛惜地说,哎唷唷,这个老费是有心血管毛病的人,他平时也不说一声……
费普火化时,“夕阳红”合唱团的成员几乎全都去了。那辆推车上,费普依然穿着那套演出服,那黑西服还是新的,还留着折叠的印痕。老头老太太许多都流着泪,缓缓从他身边走过,人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好人呐真是个好人。费普的死,让团里的老人们突然知道了,有一些东西,比去香港,比谁唱得好谁唱得不好,比谁站第一排谁站第二排更重要。他们一下变得空前地亲近起来,说了许多互道珍重的话。姚曼姐姐走过费普身边的时候,停了下来,她用手指轻轻抚摸了费普的脸,低下头,吻了费普的额头,然后,她从衣领深处掏出一枚小小的十字架,将它从项链上取下,放在费普的胸前。走开之后,才捂着脸放声恸哭起来,边哭边诉说,五十年以前,我们就在一起唱歌……
费普火化后的第三天晚上,费普的老姑妈让外孙女打了水,自己去后面小隔屋抹了个澡。外孙女还说,这么冷的天,洗个么澡?老姑妈抹完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后来又说想吃点宵夜。菊香给她在里份口子上端了一碗馄炖,她吃着吃着,突然冷森森说了一声,费家的戏,演完了。说完从椅子上滑到地下,抱到床上已断了气。
这一年,她虚岁八十四, 是老人的一关。她对人总说八十五。她想把八十四躲过去。
1999年7月27日一稿,7月31日改定。武昌大东门
首次发表于1999年6期《创作》 小说月报1999年12期、中篇小说选刊2000年1期转载,收入小说集《命运故事》 湖南文艺出版社20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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