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精神之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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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采访者和我相逢。
你喜欢人生的享乐吗?
我说不清。
你喜欢问柳寻花吗?
不喜欢。
你喜欢狂歌曼舞吗9
不喜欢。
你喜欢醉卧梦乡吗?
不喜欢。
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灵魂的攀山越水，喜欢打开贤者与圣者封闭已久的大门--喜欢双臂拥抱着高山的积雪，灵魂拥抱着大河的激流，去作危险的漫游。
你很痛苦吗!
是的。
你有幸福吗？
有的。
你的幸福在哪儿?
我的幸福就在痛苦中。就在痛苦的攀山越水中。象流浪的神，快乐就在拥抱风波雪浪的漫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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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滨是静谧的，散落在海滩上的珠贝和珊瑚美丽地沉睡着。但我不在这里沉醉。我不习惯比酒还要浓的静谧。万籁的静谧里，没有危险，但也没有壮阔韵生命的奔流。
琥珀扇坠，翡翠戒指是高雅的，无数柔和的眼光都在读着它的美，但我不喜欢它。奢侈是人生的锁链，带着它，我的双肩将有过重的负累，难再艰辛地追求。
缥缈的名园，红颜的淑女，白云黄鹤的仙境，是令人神往的，但我不喜欢。我活在人间，唯有肩上的天职，额上的汗流，能使我睡眠安稳，少有虚空抽烦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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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造了精神金字塔的托尔斯泰，为什么不安于精神庙堂庇护下的生活？当最后一缕黄昏飘进他的生命时，为什么他还要离开妻子和家园?
拥有金碧辉煌的宫殿，拥有美丽绝伦的宫娥，印度的王子释迦牟尼，为什么不安于豪华的生活，还要去寻找灵魂的归宿?
声名赫赫的海明威与川端康成，光荣已经弥漫全身，名字已经传遍全球，为什么还自戕而死？他们还在寻找什么乐土?
呵，人类，多么古怪的动物。是什么力量，使这些天才与英雄选择无尽的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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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温饱。我已赢得生的温饱。
但我又感到生的匮乏，心的饥渴。
我不满足饱餐前人为我留下的华宴。我的胸膛常有战鼓擂响。我崇拜生命与活力，哪怕是原始的生命与原始的活力。我渴望着突破，创造，发展。渴望着精神世界的破裂、动荡、拼杀，云蒸霞蔚，流光溢彩。我常经历着精神的虚空与孤寂，我常经历着虚空的瓦解与孤寂的坍塌。
我在实与虚、圆满与破裂的转换中，赢得了生的富足，活泼与壮观。
我追求这种富足，活泼与壮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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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之海。袒露着伟大胸襟的海，隐匿着无数奥秘的海。命名为荷马与但丁的海，命名为莎士比亚与托尔斯泰的海，命名为马克思与鲁迅的海，浸润万物。浸润原野．浸润我的心灵与我的大地的海，使我销魂夺魄、置身于美不胜收的境界之中的海。
我是幸运的，我不再遗憾我的人生。因为我已经和这些大海连在一起，我的有限的生命之帆已拥抱着无限的洪波。我愿意在大海里永恒地浮沉，愿把缠身的黄金与白银全部抛入海底，然后自由地驾驶这些长扬不衰的惊涛骇浪，去寻找深渊中不可抹煞和不可穷尽的世界。
我让这些大海的巨浪越过我心灵的堤岸，涤荡我的高傲的宇宙。
我是大海之子，难以驯服的弄潮儿，我正以海为家，以海为生，以海为乐。
我天天读着沧海，呵，读不尽的沧海，读不尽的渊深，读不尽的浩淼。在我的世界终结之前，我都基海的读者，善于怀疑但不善于背叛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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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拯救过我。在一切都抛弃我的时候，在一切都远离我的时候，陪伴我寻找的仍然有天外的小星，窗外的小草和屋内满架的书籍--我的海洋，我的朋友，我的伴侣。
陷入生之苦恼时，没有一次不是书本把我从悲哀中唤醒。由于它，我驳斥了绝望的理由。由于它，我说服了生命的野火重新燃烧，然后对着寂寞进行扫荡。由于它，我重新扛起人间的疾苦，又去寻找。不再忧郁，不再献给魔鬼渴求的礼品：我的沉沦，我的精神的废墟。
我感谢海的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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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海，但海更爱我。她献给我人世间无与伦比的最珍贵的一切。
我给大海一分情意，大海给我十分厚爱。
此刻，我的生命之舟，正在穿越深广的精神之海。呵，美不胜收的但丁海岬，目不暇接的莎士比亚海湾；呵，李白的豪放之波，杜甫的沉郁之波，雨果的浪漫之波，卡夫卡的绝望之波，爱因斯坦的雄奇之波。朋友，你见到我的穿越吗？你见到我的航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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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喜欢永恒的《奥德赛》?
十年漫游，十年寻找。俄底修斯仅仅寻找美丽的妻子吗？
古希腊的英雄史诗为什么永远不会丧失它的魅力？请听大地的声音，那是它的声音，那是永远激动着人类心弦的寻找的足音。
创世纪的故事有几分真实?我不知道。但我知带着野性的人类祖先，就是因为不停止寻找，才找到火，找到青铜，找到铁，找到遮羞的衣冠和装扮着文明的金子。
如果不是祖先脚板上扎满了荆棘，如果不是前人瞳仁里布满了血丝，今天我们大约还在无边的黄鼬中爬行，茹毛饮血，离猿不远，离兽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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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喜欢浮士德?
和魔鬼打睹，带着永不满足的书卷气寻找：
对於浮士德，魔鬼梅菲斯特也许比美人玛甘泪更加重要。
魔鬼，人类征程中的伙伴。魔鬼的打睹，逼迫着智慧的成熟；魔鬼的挑战，激发着生命力的洪流。
魔鬼等着你去决斗，你还贪恋花香酒色吗?还苟安、偷懒、停留吗?
呵，人的自觉，魔的监督。人生，正是如此奇妙的组合。
我不厌恨魔鬼，不厌恨魔鬼的叫阵和决斗的通知，我知道魔鬼的战场如同睹场。但找还是要和他们打睹和决斗；如果我会在他们的打击中灰心和沉沦，我情愿让他们分尝我的灵和我的肉，情愿意让我的失败加浓加香他们庆功的美酒。
我爱魔鬼，我喜欢人生路上必要的恶魔：阴冷的磨牙，可为我常常敲着警钟；疯抂的诽谤，可使我不知疲倦；无休止的喧嚣，可使我不会在渺小的光荣里满足。呵，魔鬼，我的可憎与可爱的伙伴，丑恶而固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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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常常揶揄神圣的古训，为什么常常奚落先哲的鬼魂?
孔孟庄周，阴阳五行，哪一家鼓动过我寻找?哪一"子"支持过我的求索?教诲我们人世的，告诫我不要跨越礼教的雷池；教诲我们出世的，劝我退缩於死潭般的内心。如山的经典，如海的注疏，教我苟安，教我妥协，教我圆滑，教我止步，教我丧尽活人的追求。
但我不负今生。千年旧账，休想再埋葬我觉醒的魂魄。
说什么"非礼勿视"，非礼的星空，为什么不让我仰视?非礼的大海，为什么不让我浮游?非礼的《红楼梦》，为什么不让我猜想?非礼的维纳斯，为什么不允许我追求?
说什么"贵生"，好让我去苟且偷安，像阳光下的猪那样满足。可我不是肉人，我的人生还有远大的理想，正直的追求。
说什么"心斋"，好让我爱憎全死，哀乐不入，情感像老朽的古木，像僵冷的墓穴。可我不是死人，我的人生连着天下的爱憎，苍生的烦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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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三国》与《水浒》的故乡，《三国》的气息与《水浒》的气息像浓雾在我身边浮游。
我在寻找中拂去这些浓雾，像拂去满身的腥膻。因为我的寻找，需要学识，但不需要心术；需要智慧，但不需要权谋；需要山脚下与大河旁的磋磨，但不需要桃园结义这种古老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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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世世代代的寻找者。
请接受我的敬意，辛勤的祖先!在苦涩的小井和在甜蜜的泉边饮过故乡水的祖先，你们为我留下这么多成功与失败的脚印，希望与绝望的记录。
感谢你们在毒蛇盘踞的荆丛草莽中留下的路标，在礁石藏伏的急流险滩中留下的灯塔。
感谢你们在本没有路的荒野中踏出了路，在本没有阶梯的高崖上踏出了阶梯。
感谢你们在残存的古战场上留下了烧焦的战友，在幽暗的岩洞里留下淡淡的血痕，在苍凉的大汉中留下未被黄沙吞没的遗骨，在风萧水寒的大河旁留下未被岁月卷走的记忆。还有坟中的杯盏，墓中的弓箭，书中殷切的告诫，纸上庄重的遗言，竹简上刻着的哲理，铜钟上铸着的诗篇。一切，一切，都积淀在我的身上，化作我眼里的光波，心头的明镜，化作我寻找的抱负，追求的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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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在草丛里站立了很久的路标，那些带着血痕的孤独的箭头，是规劝我在那里停步吗?是暗示我在那里安营扎寨，构筑精神的殿宇吗?
不，前人留下的符号，是一个未完成的追求，一个未终结的渴望。饥渴，饥渴，把浑圆的石头磨成了遥望前方的箭头。
箭头上凝聚着的，也许是十代人的幢憬，也许是百代人的呼唤。
该如何奉献我的敬意，唯有往前，唯有往前寻求。脚印往前推进，走进金碧辉煌的城廓，还是落入渺无人烟的荒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新的大漠里，留下新的向往，新的箭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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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害怕黑洞。
害怕文化世界中那些离奇莫测的黑洞。遥深的黑洞，布满着不会闪光的物质。
那是死亡的本体。那是具有无穷引吸力的巨大深渊。
它无情地吞咽着宇宙中的一切天光。无数奔驰的光流都填不满它那庞大的胃，都被它化作一片惊人的黑暗。
我在寻找中发现过黑洞，我在黑暗中颤抖过莫名的惊慌。
我发现我采集的智慧之光都向那里奔驰，所有汹涌钓灵感都向那夷倾注，全部都被它所吞没，全部都被它所埋葬。
我为此焦虑，痛苦，烦躁，愤怒。但我不知道黑洞是什么。
也许是母亲留给我的天然的深沟，也许是老师为我开辟的雄伟的空洞，也许是圣贤们嵌入我心灵中的那些古训与洋训所构成的陷阱，也许是那些烙印在我灵魂里的古老的模式。
呵，可怕的深黑色的洞穴，竟要汲取我思想的全部清新和全部活泼。
我必须超越黑洞。我寻找着超越黑洞的路。我与黑洞争夺我自己。我的寻找正是这种艰辛的超越与争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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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黑洞无所不在。
我找不到它的大门，只见到一团巨大的黑雾。
我彷佛见到黑雾中的幽灵，黑雾中的眼睛、手和头颅、千年之前的蛾冠、博带与佩剑。
我彷佛见到古老的鬼魂在那里滙聚，舞着菖蒲的钊叶，显示着刻在竹板上的黑字。字面上闪着如豆的光芒。鬼魂在那里自我陶醉。
我想远远地躲开黑洞，跑得很远很远，但头顶上仍然有洞光的笼罩。
我向黑洞擧起了火焰。然而，火焰被吞没，化作一道转眼即逝的黑烟。
我绝望了，做了死之梦。然而死之梦告诉我，黑洞是可以战胜的。
我又直面黑洞。在与它的抗争中，强化我的身躯与骨骼。我已学会在洞光的烛照下生活。我的心光、胆光与灵魂之光，已在寻找中独立地翔舞，我已听见黑洞里的幽灵和怨鬼发出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