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湘竹哭了,远在千里之外的珠海,她开始思念与她伴过初恋岁月的李誓明。李誓明走出校门后,在一家小公司里打杂,月薪是四百元左右。四百元是什么概念?一双名牌皮鞋,八十顿最简单的快餐盒饭。孟湘竹与李誓明在长江边“轧马路”时,有一次李誓明请客,两个人吃了回四川火锅,一下子就干掉了四十元。孟湘竹心疼地说:“你肯定一个星期不会吃早餐啦!”李誓明“嘿嘿”地干笑了两声,说:“只要你高兴,我可以不吃不喝。”看到同龄的女孩子,衣着华丽,手袋里总是装有不同品牌的化妆品,孟湘竹很是羡慕,甚至在逛商场时,常常呆在化妆品柜台不肯离去。每逢这时,李誓明总是说:“会有的,总有一天,我让你抹个够!”孟湘竹摇摇头说:“不可能,你我工资加起来不够一壶醋钱,甭说买房,就连日子恐怕也混不下去。”李誓明听罢勃然大怒:“怎么会呢?人家下岗工人,几百块钱就能过得很好,我们没有负担,不是比他们过得更好吗?”李誓明有点气急败坏地说,孟湘竹没有反驳他,反而很欣赏他做为男子汉的胸怀与骨气。湘西一些农村的年轻人,非常羡慕城里人的生活。小两口结婚后,趁着年轻,来到长沙、岳阳、常德、武汉等地“打工”。因为身无特殊技能,找不到工作,只好成天呆在出租房里,白天看流动的人群,晚上数闪烁的星星。有的人比较“开放”,男的出主意,让妻子晚上去夜总会当坐台小姐。每当华灯初放时,男的就骑着自行车,将妻子驮到娱乐场所门前,夜深人静时,丈夫再将妻子驮回家中。每次看到这种生活画面,李誓明就挥舞着拳头,眼睛红红的,说:“我要是他妻子,一刀捅了他!”
贫穷的时候向往富有,一旦富有了,又追思贫穷时所拥有的精神快乐。时间过得好快,转眼间到了1998年12月下旬。这天中午,陈老板对孟湘竹说:“我过两天准备回台湾。你呢,我想也回一趟老家。你来珠海两个多月了,肯定也想家了。父母那边,你替我买点贵重的礼品,你叔叔那边,千万不要买东西,给他一点现金,他很需要钱。好吗?”孟湘竹点点头。“回家?我怎么回?”天天盼回家,一旦真的该回家了,孟湘竹却犹豫起来。她非常思念李誓明,她觉得虽然李誓明口袋里没有钱,但他的身躯像一棵可以依赖的大树,他的臂膀像一座可以停泊的港湾。陈老板有钱,而且是绝对有钱,但他的钱却永远买不动一颗少女初恋的心。假如有一天,陈老板破产了,他还能不能带着我去吃海鲜逛时装店,他还能不能给我买杰尼亚名牌时装和挺刮得能自己站起来岿然不动的极品牛仔裤?这还不是主要的,更令孟湘竹羞愧的是,她已经不敢再理直气壮地见朝思夜想的如意郎君李誓明了。她已经失身于陈老板,她将造物主送给自己最富贵的东西奉献给了一个年龄比自己大许多的台湾人。孟湘竹出生于湘西一个离公路很远很远的小山村,那里的民谚是“峰无土山,溪无浊水;女无缺人,男无识官”。前两句很好理解,指的是刀耕火种式的原始生产方式还没有改变山青水秀的原始地貌,后两句指的是在一个封闭的生活圈子里,男人不知何物为官,女人将贞操看得很重,俨如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记》。
这天,孟湘竹去拱北购物,打车的时候,一家美容院的广告牌映入她的视野。孟湘竹从来没有想到美容,她觉得美容是成年人和老年人的事,只有对自己容貌缺乏自信的年轻人才依靠美容赢得他人的欣赏和喜欢。然而,这家美容院的招牌却引起孟湘竹的关注,因为广告牌上清楚地写着“本院特聘国内著名医师×××坐堂:穿耳、隆胸、修补……天衣无缝,妙手回春,还你一个女儿身。”这时,孟湘竹对“外面的世界真精彩”那句歌词的感受更加深切而又现实了。人,是自然界最富灵性的动物,甭提什么假烟假药假币,如今连羊都能“克隆”,遑论“克隆”一个形状与功能相当简单的人体某一器官?孟湘竹决定走进美容院,她要静静地躺在手术台上,用金钱买回红颜面对众多追求者时所流露的冷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