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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牧笛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0:56

安小果挨着白小鱼坐下。此后的活动她都记不清楚了。似乎白小鱼发表了一番激昂的演说,于澈一幽灵一样,拖了地又开始擦桌子,金翎夏安静地坐着,眼神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漫卷轻浮,如烟,如雾,如云,如荒凉夜晚的歌唱。

安小果的心里反复回荡着那三个字,我——同意,我——同意。

树野,请你原谅我。很多年后,当我们站在教堂里,当你轻轻地说,我愿意,然后牵着我的手吻我的时候,我都不曾,有过那样的兴奋。

树野,我以为我会慢慢地忘掉,把和你相遇以前的事,一件一件地,忘掉。可是没有。就在那一刻,神圣的,我最应该笑的那一刻,我哭了,哭得那么悲怆。就在那一刻,树野,或许只差一点点,我就转身逃掉了。你会像你说的那样,找我回来吗?

他和你,对我的生命来说,究竟那一个更为深刻?这是多么残忍的比较。是的,残忍。我的残忍,如同我的勇敢,无法再重新来过。

树野,这对你来说不公平。

发现房间里只剩下她和金翎夏的时候,空气仿佛冻结。安静。保险丝断掉后的那种安静。黄昏的潮水温柔地,一步一步地,漫过房间。

明天是周六,你,你去画画吗?我……想看你画画。虽然在心里演习了几十遍,可说出来的时候仍如此艰难。安小果的声音细小到可以忽略,她被自己的慌乱固定住了,像一株葵花,一株简单的,纯洁的,不能移动的葵花。视线在她身体前方,蔓延成辽阔的一片。

画画?金翎夏看上去有点意外,脸上带着那种严肃的微笑,或者说,是微笑的严肃。他注视着她,他的眼睛真好看,天空一样的好看。她是这样的不安,有风钻进她的胸膛,突突突,小兔子一样在里面跳动。

恩,可以啊。

真的吗?安小果笑意绽放,又不相信地追问一句,你说的是真的吗?

很意外么?他的表情突然明亮了一下。

啊,他的眼睛真好看,天空一样的好看。安小果再次地想,再次地,被这样的眼睛拌住。不能动,也不想动。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很诚实地说,我原以为等来的会是,明天有事,或者,想一个人静静待着,或者,干脆什么也不说……这个是最可怕的。

金翎夏笑了,他的笑掠过一阵轻风。一株葵花在风中,应和着他步伐的节奏,轻轻地颤抖。经过安小果时,他似是迟疑了一下,终于,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同时,丢下四个字,明天中午。

明天中午。一地明媚的中午。多么好。一切都在生长,音符,色彩,葵花,天使的翅膀……明天,再明天,是不是所有的明天,都是这样充满希望?

明天中午,安小果将是世上最快乐的人。

树野,记得你第一次对我讲话,也是这样慌乱。我当时狠狠地笑话了你。一年后,我即将成为你的妻子。你说,明天,安小果就要嫁给我了,我的心里,却在想着另外的事。仿佛就在昨天,那个消瘦冷漠的男孩子丢给我四个字,明天中午。

明天,明天我就要嫁给你了。

我要盘起头发穿上婚纱被人撒一身的花瓣,之后我会张开手指让你系下一个承诺,我还要说,我愿意,然后让你开心的吻我。

也许我会再一次提醒你,对不起,树野,对不起,请不要,不要吻我的额头。

中午。河岸。天色阴郁。

涨潮的河水在喷涌。带状公园的木椅上残留着一场急雨的哽咽。所有潮湿的地方都漾着疼痛。

安小果穿一件“爱恋”红格短袖衬衫,白色网球裙,和白小鱼一样,光脚穿着球鞋,两条修长的小腿交替着成为重心的支撑。肩上,斜垮着一个黑色的猫形帆布包,空空的,只装了一个CD机。没有阳光真好。她想。可记得昨天明明是说,有阳光真好。算了吧。其实是,今天真好,真好。

看见男孩子远远的走过来,安小果欢喜地把目光迎了上去,嗨,金翎夏。

……嗨!

出乎意外,这次有了淡淡的回应。

安小果笑了,葵花一样。此后,她一直都很安静。

金翎夏支起画夹。他的眼睛此时也是潮湿的,像是哪朵烟云掉进去了,带着轻微的蓝。安小果在他的眼睛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被包裹在柔软温暖的蓝色之中。

她的喜悦像一只小昆虫,飞飞跳跳。她打开CD,不够专注地听着,尽管凯莉米洛的歌,总是那么让人心情舒畅。

画笔簌簌抖动的声音。碎玻璃一样的河的皱褶。横空飞过的鸟。低徊的蜻蜓。鸟和蜻蜓都唱着优美的歌。

这个时候……应该说点什么吧……安小果这样想着,开口的却是金翎夏。

从上向下数第四排,靠近左边的第二个窗子,那是我家。

什么?安小果摘掉耳机后,金翎夏又重复了刚才的话。

什么?安小果嘴张得更大了。你住在这幢楼里?安小果几乎是嚷了出来,啊,我上次还说了那些傻话……

嗯?金翎夏侧过头,不明其意。

就是那些啦,我说这些建筑太美了,如果有一天我也能住进去多好……天,太丢人了。安小果翘起了嘴,神色有点娇羞。

我记得。我也记得我对你说,这样的生活并不好,你不会喜欢的。

你是这样说过,没错啦,可是,可是……

想不想去我家看看?金翎夏第一次打断了安小果的话。他问得很平淡,但在安小果听来,他对她的答复抱着真诚的期待。

可以么?会不会……太打扰了?过度的喜悦竟使她畏缩起来。

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一个人过。

看到安小果因惊奇而变得有些僵硬的脸,金翎夏停顿了一下,平静地望向她,不想去么?那……算了吧。不过,我并不是坏人。

我知道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突然有点难过。一个人生活,一定很寂寞吧。对不起。安小果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嗯。有一点。不过,真的,谢谢你。

安小果此刻很希望白小鱼在,她不是说,金翎夏还从没对谁说过谢谢吗?

树野,还记得我们有一次来这里吗?你满怀憧憬地指着那些建筑对我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能住进那里,该有多好啊。

我淡淡地笑了。你果然是个傻瓜,和我一样虚荣的傻瓜。我告诉你,那样的日子并不适合我,也可能同样不适合你。我们就做平凡的人吧,没什么不好。你欢喜地拍拍我的头,说,好容易满足的小女人。我说,当然,然后,长久地沉默不语。

这样的日子真的不适合我。我不喜欢。树野,你也不会喜欢的。

楼道阴沉沉的,很空寂,除了电梯的声响,难得再有其它的动静。各家都门户森严,并且看上去一模一样,楼道灯惨白暗谈,走廊的格局有点曲折,总也走不到头的样子。

喂,这里怎么像是鬼洞啊……安小果刚一开口,发现回声特别大,嗡声嗡气的,只好无奈地闭上了嘴巴。 拐角处突然出现一个人影,身形幽幽,貌似鬼魅,飘下楼去。安小果不由得抓住金翎夏的手。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安小果站在金翎夏的旁边,紧张地注视着。

我说,你每次开门都是这么慢吞吞的吗?

金翎夏看她一眼,说,如果你不抓住我的一只手,就快多了。

一抹红晕骇然地从安小果的耳根下冲了出来。

大到不能再大的房间。

安小果傻傻地站在门口,傻傻地笑,半晌才蹦出一句,金翎夏,你家好冷。

明明是炙热的夏天,在这里,却空旷得清冷。不是皮肤的冰凉,而是,深入骨髓的那种寒冷。

不好意思,我习惯了,没有感觉。

习惯了?在这样寂寞的房间里,要一个人待上多久,才称得上习惯?因为感觉不到冷,所以才会对温暖也没有感觉吧。

以前安小果总是很厌烦人群的吵闹,此时,才体会到独自的辛苦。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心颤颤地抖动着。她还从没有过这样的痛楚。她抱住了金翎夏,从他的身后抱住了他。事后她多次回想那个过程,都想不起自己怎么就抱住了他,轻轻地,牢牢地,抱住。她感受着他的体温,甚至,感受到了他的血脉。它们,是这房间里惟一温暖的东西。

她只想这么抱抱他。她看不见他的脸,看不见他好看的眼睛,这没什么啊,她觉得他整个身体都在向她呈现着一种表情,单薄的,冷静的,又微微欣喜着的表情。

情不自禁——她必须依赖着这四个字原谅自己的冲动,维护自己的勇敢。

他握住她的手。他只想这么握住她的手。一直以来他的身体都是麻木的。他厌倦着自己的身体。他觉得它轻得就像个影子。做梦的时候是影子,清醒的时候还是影子。可是,现在,他飘忽的身体分明承受着温暖,巨大的温暖,就像太阳冲进了他的胸腔。

寒冷的时候,我总喜欢抱住一个人。我想,这可能是最温暖的,我的样子,我们的样子,都是温暖的。

听着安小果的声音,金翎夏觉得温暖就像一个不速之客,正推开他的心门,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空荡荡的房间响起了歌声,安小果的歌声。那是种难以形容的感觉。金翎夏的眼前掠过大片大片的幻觉,葵花田,星光海,芦苇船,沙滩上的城堡,天空里的鸽群,海底的珊瑚礁,所有的连在一起,成为古老神秘的迷宫。安小果的歌声挤满了所有狭长的,千变万化的甬道,就像一只衔着火种的候鸟,笨拙地横冲直撞,却意外地温暖了这世界最暗淡的角落。

安小果松开手臂,年轻的脸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她觉得有点疲惫。刚才的勇气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量。

金翎夏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忽然,他的头就剧烈地痛了起来,一下一下,牵动着身体里不知哪根神经。眼前漆黑一团。影子一样的身体越来越沉重,沉重到他恨不能马上卸掉这个躯壳,让灵魂抽丝样地脱离,飘在半空。温暖一点点地被痛苦淹没了,窒息的渴望和无助的恐惧,在黑暗中散放着冷漠的光泽。

最近常常会这样发作,痛得太厉害的时候甚至晕了过去,那些在光亮中短暂停留的脸,也在飞快地消失,清醒后的记忆里,只有,绝望后的平静。也有些时候意识清醒但眼前漆黑一片。医生说这是短暂性失明,避免不了的一段病程。既然无法避免,他更希望命运的手可以干脆利落地扼住他的喉咙,穿越那些正蠕动着的变了形的黑暗,在另一个不可预想的世界里,他相信,他的身体将永远闪耀着光芒。

金翎夏抱住头,蹲下身去。他狠狠地咬住嘴唇,顽强抗拒着身体轻轻的战颤。

啊……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安小果慌忙放下杯子,第二次,第二次抱住了他。他无助地斜躺在她的怀里,身下是冰凉的地板。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漆黑一片。他看不到她。他只能,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像水草一样柔软纤长,这幸福的纠结让他虚弱、紊乱的命运,正一点点地变得翠绿起来。

还是头疼吗?要不,我帮你按摩吧。安小果惊惶失措地把手放在他汗涔涔的额头,轻轻抚摸着。不知为什么,她觉得此时的他离她是那么的远。他的眼神黯如黑夜,他凌乱的头发无风自舞,他是黑暗之中惟一的光亮。她怜惜地微拢手指,将光的碎屑一寸一寸地铺在他的额头。

模糊的光亮像梦一样由远而来,他看到了光的脉络,有的健壮新鲜,有的,则那么苍老和衰竭。

空旷的客厅忽明忽暗。他缓慢地起身,又虚软地倒在沙发上。

你的手好凉啊!安小果惊道。她将他的双手不停地揉搓着,温暖着。

我没事的。金翎夏勉强说道,秀气的眉毛仍是不能舒展。

怎么可能没事啊,这不是第一次了吧。你总该去看看医生吧。

不用了,没什么好担心的。承受了巨大的痛楚之后,依然是淡淡的口气。

安小果赌气地转过身去。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也不去看医生,万一是很严重的病怎么办!

金翎夏没有说话。

安小果继续说下去,你知不知道很多病刚开始都是头痛,比如……

失明。

什么?!安小果惊怔,脑袋嗡鸣。

是隔代遗传。所以看医生也没有用的。大概20岁,我应该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医生是这样告诉我爸爸的。

金翎夏,你不要吓我……

我那时还小,他们以为我不会懂。我爸爸为了留住我妈妈,把一切隐瞒了下来。我也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那样的日子总有一天会崩溃,不是么?

安小果完完全全地呆住了。这一切来的太突然,超出了她想象的范畴。

金翎夏慢慢地从脖子上摘下一条项链,说,这是我记忆中惟一有关我妈妈的东西。

十字架?安小果接了过来。

是啊。她是基督教徒。只是,她走得比较匆忙,忘记了带上它。

走得比较……匆忙,难道她什么也没对你说么?

哦,说了。

什么?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当初何必生下你。

安小果的眼泪夺眶而出。真不敢相信,一个母亲,会对自己的孩子说出这样残忍的话。特别是,一个信仰上帝的基督教徒。

这不怪她。不是所有的母亲在灾难面前都会选择坚强。金翎夏转过身来,淡淡一笑。这是安小果第一次看到金翎夏笑。但她更希望没有看到。

爸爸很快也走了。他的生命不可能只属于我,也不可能只属于一个女人。我只是一个意外,一次相爱事件的意外。何况,还是个残次品。现在,除了定期的生活费和名义上的骨血之亲,我和他没有任何关联了。好心的奶奶陪我一起生活,前年,她死了。

金翎夏异常平静,仿佛在转述别人的故事。

安小果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那你,我的意思是,20岁以后,要怎么办呢?大片的暗色涌上她的心头,久久都不肯散开。

我会在那之前离开这里,怎样的日子我都能承担,只是不想乞求我父亲的怜悯。

金翎夏?

我把你当偶像吧,我会像崇拜流川枫一样崇拜你。

什么?

啊,不对,应该是像崇拜你一样崇拜流川枫,也不对……你们两个好像也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金翎夏被眼前这个缺乏逻辑的女生弄得更加地头痛起来,摆摆手说,你不用那么勉强地把我算进去。

我没有勉强啊。你和流川枫一样帅。不对,是流川枫和你一样帅。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什么?金翎夏实在想不出安小果还会说出什么颠三倒四的话。

我喜欢你。

耳朵轻轻一颤,金翎夏愕然地望着眼前的这个女生,她葵花一样的面庞因泪的洗染而变得纯净肃穆。

一股强烈的暖意在他体内左冲右撞。他像曾抵抗寒冷那样,克制着这样的温暖。

你可以现在不回答我。总之,明天再一起去画画吧。安小果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流川枫大帅哥,我可不可以给你拍张照呢?呵呵,绝对珍藏版。

哦。不置可否的回答。

她果断地按下了拍摄键,显示屏上定格了一张完美到几欲破碎的脸。

临走前,她唠叨得就像于澈一。金翎夏,我走以后要多穿一点衣服,把窗户关好。不要开空调。你可以不怕冷,可你很难保证不生病是不是。住进医院的话就不能来上学了,还要吃药打针好麻烦的……

好。我会的。又是哭笑不得的表情。女孩子真是心思缜密的生物。

这样想着,安小果的影子才渐渐地远了。

这个夜晚,这个房间,一盏灯始终亮着并温暖着。

这个夜晚,没有寒冷,没有疼痛,没有恐惧。

这个夜晚,只有他在流泪。除了他自己,没有谁知道。

树野,那天我把手机拿给爸爸妈妈看。我说,这是我的好朋友,金翎夏。他们不住地称赞着,这男孩子好漂亮啊。

他们没有问我为什么会给一个男孩子拍照。也许是有意没有问。我也没有说。

那晚我很幸福。因为金翎夏。也因为,我的爸爸妈妈。

晚上接到白小鱼的电话。她开心的笑声在安小果的耳边不停地响,不停地闹。她的笑声连成一片,安小果几乎分辨不出,在哪个时间段为着什么事而笑,只好全盘接受下来。

她突然就羡慕起白小鱼来。在她不知道金翎夏的病情之前,她以为,她们两个是这世上最开心的人。

犹豫了片刻,安小果还是诚实地说道,小鱼,我今天去了金翎夏家。

是吗?白小鱼听上去不是很意外。

他说了一些事情给我听,可是,我不能告诉你。

白小鱼在电话那端大笑起来,说,小果,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很傻的。好啦,我不问就是了。早点儿睡啊,明天要吃了早点再下来。

嗯。明天见。

就这样挂了电话。另一个房间里,父母不知为什么又吵得热火朝天。吵架,是他们生活的一项重要内容。当安小果经过的时候,他们又以惊人的默契偃旗息鼓,像两个正在布局的阴谋家,突然被拆穿了,神情当中,带着天真的尴尬和讨好般的孩子气。

小果啊,吵到你学习了吗?

没有,没有。安小果在一旁坐下来,笑嘻嘻地说,你们继续吵,我旁听。

刚刚那些争吵的话就都被填了时间的缝隙。

有些话终究只能在心里过上一遍,此时,此刻——

我喜欢听你们吵架。

我喜欢听你们吵架时空气沸腾的声音。

我喜欢听你们吵架时空气沸腾的声音充满每一个细小的角落。

我从前是多么的厌烦这一切。总想着离开你们,一个人生活。

我是任性又自私的孩子。

还好,我长大了。

一夜间就长大了。

之后的几个礼拜,安小果都是很早地爬起来,自己准备早点,再和白小鱼一起乘车去上学。

上课听音乐。下课睡觉。在于澈一说话时习惯性地发呆。

认认真真地为学生会工作。见到金翎夏的时候自然地问好。

晚上到家狂补一天的笔记。依然稳稳地拿着第一。

安小果就是这样神奇的女生。

金翎夏也是依旧。学生会主席。视线的焦点,议论的中心。对人讲话一般不超过三句。从不对人说谢谢。 周末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去公园或者河边画画。在早上八九点钟阳光最明媚的时候。

有时金翎夏也会教安小果画些静物,都是最基本的技巧。但是安小果实在没有这方面的天赋,更没有耐心。常常应付性地画上几笔,就改弦易辙了。有一次撞到了于澈一,安小果笑眯眯地向他挥舞手臂,于澈一却像完全没有听到一样走了过去。望着他熟得不能再熟的背影,安小果郁闷地张大了嘴巴。

搞什么飞机啊,这家伙。

后来再见到于澈一,他都是那样一副别别扭扭的神情,像是全世界都和他过不去。不仅如此,他还公然挑衅,在地中海的课上,明目张胆地玩掌上游戏。安小果踢了他好几次他都没有反应。最后还是地中海拿了根粉笔扔了过来。

不想于澈——声怒吼,靠,谁砍的老子!一摸头发上全是粉笔沫,他变了脸色,嘴角微微牵动,太阳穴的青筋隐约可见。

地中海也是一声怒吼,于澈一!你课上打游戏还有理了!

打游戏了,犯法啊。

安小果瞥一眼他,皱皱眉头,又瞥一眼,又皱皱眉。

几个惟恐天下不乱的分子开始起哄。

僵持了几分钟,地中海指指楼道,说,于澈一你给我外面站着去!然后,虚脱地放下手臂。

于澈一离开座位时,安小果终于忍不住扔给他一句,于澈一,你好无赖。

大家都想不通,那个成绩优异,笑容可掬的于澈一,怎么突然这么的不可理喻。

其实于澈一自己也想不明白。只觉得有种难以形容的情绪,像神经和细胞一样随着他的身体生长,好像已经持续很久了,也好像永远不会结束。学生会他也懒得去了,被白小鱼找到的时候,也是臭着一张脸,学金翎夏一言不发。

于澈一好少年,你在和谁闹别扭啊?白小鱼总是喜洋洋的样子。

于澈一看了白小鱼一眼,冷冰冰地说,不用你管。

哈哈。看来我猜对了。你一定是失恋了对不对。还真是不成熟的孩子啊。别一个人闷着啊,要不,和我说道说道?白小鱼的话说得老气横秋的。

于澈一头也不抬,说,有空关心别人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我现在心情很差,我没心情和你探讨心情问题。 可是你这样别人会很困扰的,尤其是,偶们家的小果。

她哪有时间为我感到困扰啊,于澈一冷笑着,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金翎夏吧。

小果她是真心喜欢金翎夏的。作为好朋友,你应该为她高兴啊。

你说的真够马列主义的,白小鱼。

就算小果对你没有特殊的感觉,但你至少是她最重要的朋友,你觉得你这样,她会无动于衷吗?

于澈一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本来就是个让人不爽的人,安小果选我做最重要的朋友真是大错特错了。说这话的时候,于澈一脸上的每根线条都拧得紧巴巴的。

白小鱼学安小果,狠狠地踹了他一脚,说,如果可能的话,我真想把你踹飞了。

10分钟后,于澈一沉着脸出现在学生会。

屋子里很乱,大家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优秀干部的人选。夕阳浓烈得像一幅印象派的画作。发自各个身体各个角落的零散的细节,混杂在一起,有点失真。

就在这时,于澈一直直地走进来,一直走到金翎夏的对面,停下。

仿佛有什么在膨胀,没有空间可以容纳它,没有缺口可以疏导它。大家用诧异的目光望着僵持着的两个人。大多是望着金翎夏,也有少数盯住于澈一。

半响,于澈一挑挑眉毛,金会长你们在开会吗?

白小鱼想,这不废话吗?于澈一这个白痴。

金翎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于澈一在燃烧,他感觉到了自己的焦灼和热度。他强忍着怒气说道,喂,你听到了没有。

金翎夏平淡地应了一句,哦。

听到了为什么不回答?

听到了,为什么就一定要回答?

这是最起码的吧,礼貌你懂不懂啊。于澈一有些气急败坏。

有个女生看不过去了,一把抓起桌子上的材料,在于澈一面前抖得“哗哗”作响。你自己不会用眼睛看啊,我们不是在开会难道是在玩过家家?有没有大脑啊。

于澈一的脸色难看得像一砣锅铁,扔下一句你等着,头也不回地摔门走了。

于澈一他神经病啊。白小鱼用胳膊肘戳了安小果一下。

安小果的手心冒出不安的汗,心,慢慢慢慢地垮下了。她硬撑着念完了业绩材料和评选要求,感觉一阵凉风灌满了脊背。沉默中的金翎夏不得不开口了,安小果,你先回家吧。

安小果茫然地点点头,走到门口说了声再见,轻得没几个人听见。 `

白小鱼,你送她回去吧。金翎夏淡淡的语气中有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好。白小鱼抓起书包追了出去。

会议仓促地结束了。金翎夏走出去的时候于澈一站在操场上,书包竖在脚下,说着,来来来,金翎夏我们来打一架。

金翎夏说好,就这里吗?

啊,就这里吧。说完于澈一捋了捋袖子就冲了过来,心里想着三年武术四年跆拳道也不是白练的,就算你金翎夏三头六臂我也绝对不会输。

出乎他意料的是,金翎夏既不躲闪也不还手,硬生生地接了他的拳头。

这反而令于澈一不知所措。靠!你装什么斯文啊,还手啊,还手啊,不还手你是孙子。又一拳打过去,金翎夏还是不作任何回应,脸上是洁净的没有起伏的神情,既没有痛苦,也没有快意。他的衣襟被风鼓起,像一只正在振翅的大鸟。

于澈一觉得自己从没有这么失败过,不甘心地揪住金翎夏的领子问道,你为什么不还手啊?

我为什么要还手?

靠,你傻啊,打架不还手,怎么称得上是打架。

我并不想和你打。

你看不起我吗?

没有。

那为什么?

金翎夏没有回答,他的身上出了很多汗,热了又凉的汗,刚刚开会的时候头就不舒服,现在疼得要裂开了。操场好大好大,可为什么这么黑,一点亮起来的迹象也没有,操场上喊叫的声音,篮球撞击篮板的声音,全部沉闷地落在地上,碎裂了。有什么温热地流过他的脸,那是逃逸出来的鼻血。单薄的影子蓦然横了过来,如一条温软的河流。他要倒下去,还是,要飞起来? ’于澈一沉溺于猝不及防的暗影之中,他轻薄的敌意、蔑视和挑衅都变成了恐慌。喂!金翎夏!喂!……

没有回应,只有,冰凉的温度,就像,绝望的感觉。

他抖抖索索地摸出手机打了120,然后对着旁边吓傻了的小学妹吼了一句,愣着干什么,快去叫老师啊。

就这样手忙脚乱地把金翎夏送进了医院。

稍稍安定之后,新仇旧恨的,地中海的眼睛喷出橙色的火焰。听说是你挑衅的?你无聊分子啊,你犯浑啊,居然闹到学生会去了,啊?你真给我丢脸啊。

楼道的尽头,肃穆的光僵硬地打在窗户上。光线的入口,有不知名的天使在等候。白色的空间里,到处是缓慢的、徘徊的、钝重的痛楚。

于澈一沉重地抱住自己的头。两只手被捏得骨节发白。于澈一,你真该死!于澈一,你个混蛋!他用自责压制着不平静的呼吸。地中海的表情舒展了一些,说,你也别嘟嘟囔囔的,看看能不能联系到他的家属吧。

安小果说过他是一个人过。

地中海吃惊的样子像是缺氧。还没顾上细问,神色凝重的医生走了过来。你是金翎夏的家属吗?

地中海说不是,我是他老师。

医生想了想说,那你跟我来一下吧。于澈一暗叫了一声完了,肯定出问题了,不然医生怎么会这么恐怖的样子。他的心脏像被揉了一把碎冰,尖锐寒冷地疼着,冰又化成眼泪流出来,他像个木偶一样,机械地拉扯着自己,偷偷跟了过去。

医生开门见山地问,你们学校知道他的情况吗?——啊?什么情况?地中海愣了一下,穿着米色休闲裤的双腿有点轻微的抖动。

我们方才检查过,他的晕倒并不单纯是因为你们说的打架引起的。虽然最终的结果还要等会诊之后,但他清醒时自己说他有家族隔代遗传病史,他的爷爷在20岁左右失明,如果这样的话,这次的晕倒就可以理解为失明的前兆……

后面的话于澈一都没有听到。他的头脑里近乎五雷轰顶般的回荡着那两个字,失明。隔代遗传,20岁左右,这是最后的期限了吗?于澈一不由得想,金翎夏那家伙是以怎样一种心情对医生说出这些话呢,又是以怎样一种心情面对无理取闹的自己呢?

于澈一,你真该死!于澈一,你个混蛋!于澈一用手捂住脸,大声的,哭了。手是凉的,脸也是凉的,他不知道应该用谁去温暖谁。这样的狼狈对他来说是第一次,也是最为深刻的一次。他拿出手机拨了安小果的电话,只说了一句就挂了。他说,安小果你到XX医院来,马上。

他一动不动地呆坐着,直到,安小果急匆匆地赶来。

对不起。于澈一站了起来。他低着头,不敢直视安小果的眼睛。

他在哪里?沉默了一下,安小果又问,你都知道了?

我刚刚听到了。真的……对不起。于澈一忽然间竟有点恍惚,他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里为什么丢人地哭为什么想被安小果痛打上几拳。他想如果安小果不动手的话,他有可能自己把自己打死。

安小果第一次看到他这么难过的神情,不禁也难过起来。

他们一起去找金翎夏。沉闷地走着。谁也没再讲话。

病房。苍白的墙壁,苍白的被单,苍白的点滴,苍白的脸……让安小果有一瞬间的失甚。到处散发着来苏水味,就像,丝丝缕缕的怅然。他和他的病床沐浴在阳光里,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就像金色的花粉。到处是不健康的白,他也是,他是阳光中没有阴影的存在。

看到他们,金翎夏轻微地笑了。他的笑,让所有模糊的白都亮起来。啊,对不起,我突然……有些头疼。

于澈一没想到先道歉的会是金翎夏,下意识地在自己手上掐了一把,钻心的痛,于是“嗷”地一声叫了出声,嘶哑着声音说道,你这个笨蛋,居然还向我道歉!是我找你打架啊!你差点让我成为千古罪人啊,你知不知道。

安小果轻轻地笑了起来。千古罪人。如果真有人记你那么久也不是件坏事啊。

金翎夏也轻轻一笑。显然是什么也没有放在心上。

安小果。于澈一咬了咬牙,终于说了出来,我喜欢你。

啊?!你说什么?别开玩笑了。安小果的睫毛吃惊地扬了起来,像一道优美的波痕。

我是认真的。于澈一的眼神隆重起来,又闪烁着一些犹豫,似乎在选择着谨慎的用词,看了几番安小果之后,终于转向金翎夏,说,可我没这家伙幸运。

金翎夏还是平静的神情,面前的两个人猜不出他在想些什么,他也不知道该和他们说些什么。他尽力克制着那些情绪,快乐,痛楚,甜蜜,绝望,不安……还有,歉意。他连自己都还没理清,猛然听到这样一份告白,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个立场上。所以,他只好沉默,从容地沉默着。

安小果此时的情绪和金翎夏是差不多的,快乐,痛楚,甜蜜,绝望,不安,歉意……还有,抱怨。她觉得于澈一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讲这样的话,她有些慌乱且措手不及。

金翎夏用没有针头束缚着的右手,轻轻地握住了她。她清晰感觉到了他掌心的一条纹路,深刻、冰凉、痛楚。

于澈一的脸涨红了,心脏在慌乱地搏动,因为用力,他听到自己的骨骼轻微作响。他陷入又一轮不可超越的自责中,他发现自己总是那么的……不合时宜。

金翎夏,你照顾好她,不然的话,我还会找你打架……

声音就此断掉。

街灯亮起来,飞翔的光引领着这个夜晚走向未知的幸福。

日子和以前一样,又仿佛不一样。不经意的雨水有时会将一天整个地淹没,然后太阳出来,每个人的脸庞又被阳光照得艳丽无比。

安小果安于这样的日子—于澈一恢复正常后的吵吵闹闹,白小鱼的形影不离,以及,金翎夏的无动于衷。无论安小果在操场上玩得怎样热烈,金翎夏看到后,永远都是安静地站在几米外,在她闹累了的时候,走过来拍拍她的头,像牵小狗一样把她带回教室,随手交给哪个女生,说,这是你们班迷失的安小果。

然后,转身走掉。

每一次都是如此。

一些暗恋金翎夏的女生甚至鼓足了勇气问,安小果,你在和金翎夏交往吗?

安小果总是笑容甜甜地反问道,你说呢?于是所有来势凶猛或者伶牙利齿的探问就都在瞬间卡了壳。

于澈一偶尔会插上几句,都是比如,你们不要吵,我要睡觉。或者,你们看像她这样白痴的无可救药的人,像是会和谁交往吗?

安小果就对准于澈一的新球鞋狠狠的踩上一脚,你说谁白痴的无可救药?

我说安小果白痴的无可救药!

当球鞋第N+1次被踩,于澈一终于爆发了吼得满教室都静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安小果早已溜之大吉。

树野,你知道么?

那些日子,我的心被一种叫做幸福的东西涨得满满的。盛夏的水以安详的姿态流过我的视线,走向远方,汇入未知的河流,还有城市,还有美好而善良的人群。

周末,我们总有一天会坐在河边,只是画画,不,应该说,只是看他画画。画那些高级的房子,行人,河水,还有那些绿得模糊的草地。那些油性颜料很斑斓,就像,弥散的彩虹,他会长时间地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里,手指微微抖动,脸上落满花粉一样的阳光。偶尔他会回头看我一眼,确定我好好地坐在那里,就笑笑,我无比欢喜地抓住他的笑容,我想,这辈子我再也不离开它,不离开它。

夏天到了尾声。秋凉自早晚两端渐渐地占领了岁月。

秋天的黄昏非常绚烂,天空就相是一块斑斓的画布,在日光中缓慢地一摇一晃。

夏季校服的外面,安小果又加了一件白衬衫,放学走出教室的时候,她想,第一次见到金翎夏时,他也是穿着这样一件白色的衬衫。这样想着,就意外地撞到了他。

不是校服,也不是白衬衫,他穿着意见淡粉色的T恤,米黄色的水洗布裤子,夕阳下,他的眼波像秋水一样微微荡漾,苍白清淡的面容散发着唯美的感性。

你在等我?安小果乍然惊喜。

恩。我们……出去走走吧。

没有再讲话。两人很有默契地向校外走去。

游乐场。这座城市最大的一个游乐场。

安小果情不自禁地停了脚步。她想起小时侯,一个人坐旋转木马,吓得不停的尖叫,却还是不肯下来,妈妈只好一次次地跑去补票,再提心吊胆地盯住她。

回家的路上,妈妈诧异地问,小果,你为什么喜欢旋转木马,还一定要骑那匹最高的白马呢?

安小果回答得很响亮—骑在那上面,才可以遇到白马王子,配得上那匹马的人,一定会是最好的。

想到这里,羞涩的笑意爬上了安小果的嘴角。

此时满场的灯光亮了。一切犹如童话—

笔直的彩红幕布一样竖在远方,绿色的风一浪高过一浪,所有的花都生着洁白的翅膀,南瓜车呼啸着从人们的头顶飞过,冰淇淋在玻璃城堡里跳舞,王子亲吻睡美人玫瑰色的唇……

海的味道汹涌而至。安小果感觉自己的双腿正在变成月牙般的鱼尾,幸福的疼痛将她的心紧紧揪住。金翎夏……她叫他的声音突然就哽了一下。

恩。低低的回答,然后轻声问,喜欢这里是么?

安小果点点头。那片海在她心里沉没了,美人鱼的尾巴模糊成一条浅浅的浪迹。

想玩什么?

旋转木马。毫不犹豫的回答。

金翎夏愣了一下,淡淡地笑了,那,走吧。

他们找到最高的白马,男孩子抢先跳了上去,伸手来拉女孩子。安小果的脸再次莫名地烧了起来,和初遇时一模一样的感觉,连心跳加快的节奏都是一样的。

白马上的金翎夏,眉目弯弯,像孩子般满含笑意。

儿时的话又回荡在安小果的耳边:骑在那上面,才可以遇到白马王子,配得上那匹马的人,一定会是最好的。

他是最好的。

最好的。金翎夏。安小果慢慢伸出手来,手掌幸福得仿佛要融化掉了。他让她坐在前面,用手臂轻轻地环住她。她的后背感觉到他的心跳,仿佛很近,又仿佛很远。

音乐响起。庞大的明亮中,所有的马开始疯狂地奔跑。不,不仅是奔跑,它们还以一种充实的力量在回旋,回旋着上升,那感觉,仿佛是抓住了天使的翅膀。

温热的气流鼓满她的身体,她洁净的身体此时正在天空中飞翔,她的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梦、薄荷般冰凉剔透的星星,还有,金翎夏。他们的手握在一起,掌心的纹路像水草一样相互纠结。:

金翎夏在安小果耳边悄声问,你真的,喜欢我么?

安小果重重地点点头。

我什么也给不了你,所有你想要的,我都给不了。也许,不到半年我就不得不戴眼镜了,再然后……

你戴眼镜也一定很好看。安小果打断了他残忍的设想。

但金翎夏还是艰难地继续下去。

再然后,就不能画画了,也……看不到你了,不能保护你,不能照顾你,即使是这样的我,你也喜欢么?

喜欢。即使是这样的你,我也喜欢。

五彩的灯光如同果实的芬芳在四周流淌。

安小果觉得手背一片冰凉。不知是谁的眼泪,正从指尖,蜿蜒而下。

过了很久很久,木马停了下来。所有移动的画面都停了下来。童话都睡去了,风携着阴浊的乌云在走。漾满幸福和疼痛的光亮一点点消失不见。

天空开始下雨。清凉的水珠像玻璃一样一闪一闪。

夜色堆集成一只巨大的独角兽,它清澈的瞳孔中,映出两个少年的影子。

无处躲避。浓重的水雾像深不可测的洞穴,吸纳了他们的声音、气息和情绪。如此美好,又有点另人窒息。

要是有一张永久的门票,可以一直一直坐在木马上,该有多好!

如果有一张永久的门票,你会一直一直坐在木马上吗?金翎夏以疑问的方式重复了她的话。

当然。但你要抓紧我哦,不要让我掉下去。

被夜色模糊了轮廓的女孩子,她的笑容却是如此地清晰。

好。

说出这个简单的字之后,金翎夏轻轻轻轻地吻了安小果的额头,依稀就在于澈一偷吻过的地方。

原来吻是这个样子的,就像,一滴雨水落在脸上。

安小果用一厢炽热的心跳,挥霍了这个缓慢流动着的夜晚。

第二天,金翎夏从校园消失了,彻底地仿佛不曾存在过。

这座城市,这条河岸,这座小区,这个女孩子身边……再也没有他的痕迹。

她曾经所有的念念不忘,都被那匹白色的木马,带到了未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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