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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2001年,大学再见

作者:孙睿 当前章节:150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0:12

何小兵被学校电台的广播吵醒。上来先是一段音乐,播放了半分钟,音乐渐弱,一个严肃的女声说:“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这时候一个妩媚的男声——何小兵一直想知道,发出这种声音的男生到底长什么样——接着说:“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然后二人合说:“今天是母亲节,我们祝全天下的父亲们,节日快乐!校广播电台开始为您广播!”紧接着,是校园里传来的笑声,何小兵隐约听到楼下有人说:“这俩傻B!”

开学以来,何小兵一直睡在楼顶,他觉得,只有这里才是适合自己睡觉的地方。闻不到宿舍里的脚臭、被窝味儿,听不到室友临睡前大言不惭的言论,也不必担心因为练习吉他太晚了而影响谁睡觉。弹着吉他,编两句歌词,随口唱出一段旋律,看着满天的繁星,想象它们是地理书里提到的哪些星座,在一种亲近自然的状态下,进入睡眠。楼顶的空气虽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但是它的纯净,让何小兵觉得自己宁可被别人当成怪人,也要呼吸着这种空气入睡。同时还要做好准备有可能遭受沙尘暴,在经历了两个醒来一睁眼,以为自己躺在沙漠里,浑身都被黄土覆盖了的清晨后,何小兵开始关注天气预报了。

应该十点了,何小兵不用看表也能知道。第一二节课下了,休息半个小时,供没吃早饭的学生吃点儿东西和还想继续上课的同学赶往第三四节课所在的教室。大学太大了,从一个教室到另一个教室,有的走路需要十多分钟,这个距离,让很多学生萌生了逃课的念头。到了大学,每个班没有固定教室,学校根据课程内容和上课人数安排教室,所以,大学生们比中学生又多了一个任务,得记住要上的课都在哪个教室,当然,那些压根儿就不想上课的大学生除外。

当何小兵进入大学一个礼拜,把所有的课都上了一遍后,他觉得除了体育课尚值得一上外,其他课对他来说都那么遥远。他没想到自己在人生的这个阶段要学习这些让他亲近不起来的知识。知识应该引向智慧,如果不是这样,那么知识就是在浪费时间,令人作呕——这是何小兵在一本书里看到的话,他觉得说得太他妈的对了,于是渐渐远离知识,能不去就不去上课了——当然,除了内心对上课的极度排斥外,他也总能找出说服自己不去的现实理由,比如身体不舒服、心里烦躁、天气太冷懒得出门等等。有一次何小兵突然萌生出想上课的欲望,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新发现,便背着书包出了宿舍,但是记错了教室,找了半天没找着,上课的欲望顿时被沮丧所取代,他发现自己更痛恨上课了。

不上课的时候,何小兵就在宿舍睡觉,睡醒了就弹吉他,不想弹的时候,就出去溜达,反正就是不去教室。有时候去图书馆转一圈,借一些别人不愿意看的书,一开始何小兵并不是为了从这些书中获得不同常人的知识,只因为这些书干净,他就借了,那些谁都看的书不仅太脏了,还有味儿,无法让他产生阅读兴趣,后来看着看着,何小兵就能从这些生僻的书里发现一些被自己忽略的东西,这些东西令他着迷。

过上这样的生活,何小兵需要为之付出的代价是,大一第一个学期结束后,因缺课,两门课程被取消考试资格,在参加了考试的课程里也有两门不及格,最终学分通过率不到一半,试读了。

何小兵的成绩尽管垫底,却始终有一种优越感,认为自己才活得像个人,而别人只是在呼吸、消耗食物、产生废物、听天由命地上课下课写作业交作业的生物而已,生活在这些忙忙碌碌的可怜的人中间,他会不由自主生起一种傲慢。

按学校规定,试读两次,开除学籍,跟足球场上被出示两张黄牌罚下一样。寒假回家的时候,何小兵并没有把试读的事儿告诉父母,当何建国问他学习如何的时候,得到的答案是马马虎虎吧,何建国要看成绩册,还问为什么一个学期结束了,也不开个家长会,何小兵说这就是大学和中学不一样的地方。何建国说,你说马马虎虎,那我凭什么相信你呢?何小兵说,那我说我拿了奖学金,你相信吗?何建国看着玩着吉他的何小兵——这次回家,何小兵没带一本书,就带了一把吉他——说,我不相信那些不弹吉他的同学会考得还没有你好。何小兵说,难道我非得说一塌糊涂,你才相信?现在你就当我考了全班倒数第一,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何建国想了想说,我也不想说什么,只是希望你能以学业为重,分清轻重缓急,别光顾着弹吉他,你已经成人了,我不想多说。何小兵说,你不想多说还说,该干什么我知道。何建国说,那就好。有一句话,何建国想说,怕触怒何小兵,又咽回去了——别把不该干的事情当成该干的。当寒假结束后,何小兵准备返校时,何建国额外给了何小兵五百块钱,让何小兵买个呼机。何建国说:“配个汉显的,以后我们有事儿就呼你,你们宿舍那个电话太难打进去了。”何小兵宿舍的电话,经常被占用着上网,那个年代上网还是用电话线拨号。

过两个月又要考试了,如果再有一半的学分不能通过,何小兵将不再属于这个学校,但是上课的时候仍然看不见他人。这一现状,成为班里课间讨论的话题,有人说何小兵牛B,有人说何小兵二B,也有人开始惦记上何小兵的床位——临窗,采光、通风都好,夏天凉快。

何小兵自己却不以为然,其实他所缺的课时,已经够取消考试资格的了,只是有时候没有被老师点到名暂逃一劫而已,一些喜欢看热闹的同学,经常因为老师没点到何小兵的名使得他被取消考试资格的日期又往后拖延了而遗憾。

今天本来还可以继续在楼顶上躺会儿,晒晒太阳,看着天空白云弹弹吉他写写歌,但是何小兵不想再躺下去了,他得起来去做一件事情——申请退学。这是近期何小兵一直在考虑的事情,昨晚,他终于下定决心。何小兵觉得,如果在母亲节这一天,把这个消息告诉自己的母亲,那就太摇滚了。到时候,他的父母肯定会异口同声地问:为什么呀?!

这里不适合自己,这就是何小兵退学的理由。课本里的那些知识,提不起他的兴趣,周围的环境,让他格格不入。因为复读了两年,年龄自然比同届的人大,大的这一两岁对于一个六十岁的人和一个六十岁出头的人,在对生活的理解上并不会造成太大差距,但是对十八岁的人和二十岁的人,差距就体现出来了,特别是何小兵是一个听摇滚乐的人,这更让他与那些听港台流行歌的人说不到一块儿去。每天晚饭后,那些人经常进行的一项活动就是集体观看毛片儿,无论谁找来一张毛片儿,甭管盘上已经有了多少划痕,众人都准时聚在某间宿舍里,有的坐在凳子上,有的蹲在地上,每张上下铺都挤满了人,即使看不见画面,也要听一听声音。何小兵也参加过几次这样的活动,开始还觉得能满足一点儿好奇心,但时间长了,便心生厌恶。有一次,他从外面回来,在楼下看见宿舍窗口黑着灯,心中大喜,正好可以一个人安静地弹弹吉他,便快速上了楼,到了门口,当他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的时候,门从里面开了,屋里还黑着灯,一群人弯着腰鱼贯而出,个个呼吸沉重神情恍惚,原来是毛片儿刚散场。电脑已经关了,几个人仍坐在屏幕前回味,久久不愿离场。何小兵并不反对看毛片儿,他觉得生活里,除了毛片儿,还应该有点儿别的。只有内心苍白的人,才能满足于这么单调的生活。

每天晚上,宿舍熄灯后,何小兵的同学们迫不及待地躺在床上讲各自意淫出来的故事。有人说自己在老家有三个女朋友,有人炫耀自己偷看女厕所的光荣历史并介绍经验,有人吹嘘自己多么英勇背着多少条命案是公安局的常客,还有人为此发出啧啧的赞叹声,每每听到这些,何小兵就想给他们一句:你们他妈的说这些有劲吗!他知道他得到的回答很可能是,怎么没劲啊!所以,他只是在适当的时候插一句话:你那些女朋友怎么也不联系你呀?什么时候带我去教学楼偷看一下咱们学校女生的屁股啊?某系的一个男生泡咱们班女生来着,什么时候教训他一下啊?到了这时候,那些口若悬河的同学就说自己困了,该睡了,以后再说。

有时候,何小兵也能和他们打成一片,干点儿把实验室电脑的内存拔掉插在自己宿舍电脑上这样的事情,或者喝得烂醉如泥跑到女生楼底下放肆地唱流氓歌曲,或者踢一场足球让自己大汗淋漓筋疲力尽,并从中获得欢乐。但是何小兵从始至终都清楚地知道,这些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快乐,它们是停留在表面的、短暂的,而他要找的,是一种永恒的、深入内心的、能碰到灵魂的快乐。这种真正的快乐,现阶段,只有从音乐中获得。

听到喜欢的音乐或者抱起吉他,何小兵就会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像一只吃饱了饭的猫,服帖安静,否则就会躁动慌乱。但学校的生活大部分时间是远离音乐的——校电台播放的那些歌曲,还不如不播放,让何小兵听了感觉离音乐更远了——这里毕竟不是音乐学院,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像在桑拿房里被蒸得喘不上气,再不出去透透气,就完蛋了。

即使学习和生活的环境并不让人压抑,但对于学习现在的课程,何小兵也很不满意。这个专业是他自己挑的,之所以选择这个而不是别的,并没有什么根据,只是这个专业的录取分数是这所学校最低的,便报了。

拿其中一门课,材料力学来说,为什么非得学会计算某个支点的受力呢,何小兵觉得它受多大的力,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既然有一套方法和公式,那么随便找个什么人,按部就班算就行了,为什么非要自己算呢?会算,何小兵不会多高兴,算不出来,也没有一点儿沮丧,倒是听到一首好歌,这一天乃至一生都会沉浸在这种不可描述的美好中的感觉,更让何小兵心荡神驰。

对何小兵而言,退学,已迫在眉睫。

何小兵动了退学的念头不是一天两天了,一直处在犹豫中,这种内心的徘徊,比环境本身不如意更让人烦恼。既然自己狠不下心来,他希望学校能帮他这个忙,迅速达到退学的标准,可是那些老师迟迟没有取消他的考试资格,甚至让他觉得这些老师是故意的——那些还想拿毕业证的同学频频被老师点到名,而他的名字,却总是被老师忽略,就像一个想死的耗子,站在猫的面前,猫却对它视而不见。想到这里他就异常气愤,难道“何小兵”这个名字就这么不起眼吗,为什么点名的时候老师都懒得念一下!

当然,如果期末考试的时候,何小兵不去考试或者不及格科目超过学分的一半,学校也会让他离开,但是既然早晚都要结束这种生活,为什么不早点儿结束呢,也好让新生活早点儿开始。

终于使何小兵下定决心的事儿,是一个梦。昨天中午,宿舍里的同学都去开班会了——尽管学生们会逃一些课,但班会还是都参加的,怕那个所谓的班主任不高兴,大学四年不好过——何小兵觉得,自己和这个班没有多大关系,所以班会也没去。他一个人在宿舍睡着了,梦见英语考试,大家都作弊,抄来抄去,有一个单词看不清拼写,他就胡乱抄上了,结果被老师问到这个单词是什么。

何小兵顿时就不满了,问老师:“我承认我这是抄的,但那么多人抄,你为什么偏问我?”老师说:“哪儿那么多为什么,赶上你倒霉!”

何小兵说:“我觉得你这是故意和我作对。”

老师说:“对,我就看你不顺眼了,就想整整你,省得你总自以为是!”

“去你妈的,我就自以为是了。”何小兵拿起桌上的东西说,“老子他妈的不上了!”说完踢开教室的门,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从此告别了学校。

何小兵被梦里自己的勇敢激动醒了,这时班会结束,宿舍里回来人了,又有人开始张罗着毛片儿专场。看着那些对毫无意思的事情津津乐道的同学的肤浅的嘴脸,何小兵心想:这里是属于他们的,而我,为什么梦里敢做的事情,现实中就退缩了呢,人为什么要活得比梦里呢!

就为了较这个劲,何小兵下定决心,在现实生活中做一个勇敢的人,明天就退学。退学后,就在学校附近租个便宜的房子,每天弹琴写歌,以音乐为生。昨晚当坚定了这一想法并觉得可行的一瞬间,何小兵豁然开朗,眼前一亮,抱着吉他,幸福地睡着了。睡得很踏实、满足,今天早上醒来,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何小兵从楼顶爬起来,卷起凉席,拎着吉他回了宿舍。宿舍里没有人,都去上课了,第一二节是英语课,为了通过四级拿到毕业证,没什么人不去上,第三四节是高数课,历届考试通过率都很低,也没什么人逃。

宿舍里一片狼藉,床上堆着未叠的被子,桌上放着没洗的饭盒,里面泡着烟头,地上的拖鞋东一只西一只,脸盆里盛满了脏衣服,何小兵看着这些,心想,该说再见了。退学的想法才刚刚萌发的时候,何小兵便把这里当成了随时都要离开的旅馆,为了将来一旦离开的时候收拾东西方便,也没像其他学生那样胡乱堆放,收拾行李所用时间之少,超过了他的想象,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要离开这里的渴望竟如此强烈并早已做了大量准备工作。

校电台停止播音了,第三四节课开始上了,何小兵拎着大包小包来到教务处门口,敲门。

“请进。”一个客气的声音传来。

何小兵推门进去,把包都放在门口。

“有什么事儿吗同学?”说话的人是教务主任,入学之初,曾给新生们介绍过校规,重点强调了对学生旷课、学分通过率低、在异性宿舍留宿等恶性事件的惩罚措施。

“老师,我是来退学的。”何小兵走上前说。

教务主任一愣,这才抬起头细细打量起何小兵,之前一直半低着头批改着什么。

“你是身体不好吗,咱们学校可以办休学,等病治好了,继续学业。”教务主任放下手头的文件。

“我身体很好,我就是想退学。”何小兵说。

“为什么呢?”教务主任的眼神像是从一个听到顾客说菜做得难吃的厨师的眼睛里发出来的。

“不为什么。”何小兵想尽快办完离开,不愿多谈,“就是不想上了。”

“你是大几的学生?”教务主任问。

“大一。”何小兵说。

教务主任想了想说:“是对学校不满意吗,想换所好点儿的学校?”

“不是。”何小兵说,“我也考不上更好的学校。”

“咱们学校跟那些好学校没法比,这是事实,如果你想考好学校,不用不好意思,一个人有追求,不是件坏事儿。”教务主任说。

“我真没不好意思,我就是不想上了。”何小兵说,“根据学校的规定,我已经没有资格参加这学期所有课程的考试了,只是那些老师还没有发现我已经旷了这么多次课而已。跟您说实话吧,除了上礼拜去教学楼上了一趟厕所,我已经超过一个月没进过那里了。”

“别的学生都会隐瞒这些旷课的事实。”教务主任说,“看来你是真想退了,我希望你别脑子一热,意气用事。”

“我已经考虑清楚了。”何小兵说,“我说这些也是希望您快点儿让我把学退了。”

“我明白了,你一定是觉得大学生活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美好吧,你不是我碰见的第一个这样的学生,往届也会有,在我的劝说下,他们都换了一种方式思考和看待大学生活,最终都以一个较好的心态完成了学业。看来咱们学校得考虑开设大学生心理健康辅导课了,不能让学生们辛辛苦苦考进来,课没上两天,就前赴后继地半途而废……”教务主任早就拧开保温水杯,一直忙于说话举着没喝。

“我心理挺健康的,我已经考虑清楚了。”何小兵打断教务主任的话,从兜里掏出一张抬头印着校名的信纸递上,“您要是需要书面的东西,申请书我已经写好了。”

教务主任接过,看了看说:“那你父母同意吗?”

何小兵有点儿不耐烦了,他没想到退学比考学还费劲,早知道这么麻烦,当初下决心的时候,也会考虑一下不退学的好处了。

何小兵说:“您能别问了吗?”

“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希望你如实回答。”教务主任依然没有喝水,放下杯子拧上盖儿说,“你能保证退了学不会后悔吗?”说完盯着何小兵的眼睛看。

“能!”何小兵看着主任的眼睛坚定地说。

说这话的时候,何小兵是毫不含糊十分肯定的,他真的认为,这辈子要想舒服地活下去,只有退学。他心里蹦出一句比较江湖的话:退一步,海阔天空。另一句话他没有想到:忍一时,风平浪静。

“好吧!”教务主任收起何小兵的退学申请书说,“我给你办手续。”

办手续的过程中,教务主任拖延了时间,屡次借某个时机,讲述大学的美好和毕业后的美景,劝何小兵浪子回头,均被何小兵化解,最终无功而返,只好批准。

教务主任盖章的时候,何小兵想,也许何建国还认为他这会儿正坐在教室里上课呢。他能预料到何建国知道这事儿后的反应甚至做出超乎何小兵想象力范围的举动,所以不能让何建国知道,寒暑假回家,依然装作还在上学的样子,依然向何建国要学费和生活费,当需要毕业证的时候,何小兵就去中关村办一个,拿给何建国看。这是三年以后的事儿,现在还不用考虑太多。但是有一件事儿还是要小心,入学的时候,学校登记了学生们的家庭住址,何小兵怕学校过于热情把退学通知书寄到家里,便留了个心眼,告诉主任搬家了,地址换了。

教务主任似乎洞悉何小兵在想什么,说了一句很实诚的话:“放心吧,退了学,你就跟学校没关系了,我们不会联系你的,除非哪个同学想你了,给你写信。”

何小兵因为被看穿心思有些不好意思,说了声谢谢,便转身离开,教务主任这才看见堆放在门口的行李。

教务主任说:“你就这么着急离开学校吗,你完全可以办好手续再回宿舍取行李,你还要去图书馆、食堂办手续,带着这么多行李,不嫌沉吗?”

“我没考虑那么多。”何小兵拎起包说,“主任再见!”

看着何小兵出门的背影,教务主任很沮丧,自己这么大人了,连同一所学校,居然拿一个学生毫无办法。但很快,他的沮丧被口渴所替代,他想起自己该喝水了,拧开杯子,喝了一口,新上市的龙井,汤色清冽,甘醇爽口,何小兵被忘得一干二净。

学校各个部门的手续都办完,最后去的地方是伙食科,何小兵退了饭卡,领回押金。还没到下课的时间,退押金的阿姨说:“着什么急退,你不再等等你的同学,一起吃顿饭,跟他们告个别?”

何小兵觉得,用不着和他们说再见,他不想看见他们那种因有人不如意而欣喜若狂的表情。其实,何小兵此时的心里是得意的,他终于结束了自己抗拒的生活,而那些人,还在过着没有目标无头苍蝇式的生活。

“不用了,我跟您说声再见就行了。”何小兵带着美好生活即将来临的预感离开了学校。

何小兵在学校门口的拉面馆见到了夏雨果,夏雨果刚吃完午饭从家出来,见何小兵一面后,准备去学校上课。

夏雨果坐在何小兵的对面:“真退了?”

“再这么耗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何小兵吃着拉面说。

“你那些东西放哪儿了?”夏雨果说,“用不用我给你往我们家藏点儿?”

“我租了一个地下室,就在学校旁边,都放那儿了。”何小兵说,“一会儿吃完了我带你看看去。”

何小兵和夏雨果的关系发展到比较微妙的阶段,既像兄妹,但比兄妹暧昧;又像情侣,却没情侣亲热;还像哥们儿,又比哥们儿甜蜜。

那晚夏雨果穿着何小兵的衣服去跑步的时候,何小兵隐约听到一阵吉他声,并伴以歇斯底里的呐喊,顿时热血沸腾,便循声而去,七拐八拐,最终在树林深处,看见一个长发男生,正盘腿坐在地上,抱着吉他,绝望地叫喊着。

何小兵走近那个男生,男生看见有人走来,吼叫得愈发撕心裂肺,更加使劲地拨弄吉他,不免让人对吉他产生快被他弹坏了的担忧。

何小兵站在一旁听着,男生唱完,问道:“怎么样?”说完抬起头,在月光下露出一脸青春痘。

何小兵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儿,有什么感觉你就直说。”男生撩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说。

“不怎么样。”何小兵在语气上试图委婉一些。

“不怎么样就对了,我不会弹吉他。”男生说,“但是我有愤怒!我叫严宽。”

何小兵就这样和严宽认识了,严宽是大二的学生,上了一年大学,有一个重大发现,用他自己的话讲就是:“这是一个操蛋的世界!”别人能考上好大学,他只能考到这里;入学一年了,别人有了女朋友,他没有;别人拿奖学金了,他还得交补考费;别人带女朋友回宿舍过夜没事儿,他在宿舍用电火锅煮面就得挨抓;这个世界没有公平可言,他要为此呐喊。

“可是光有愤怒也搞不了摇滚乐,怎么着也得会几个和弦啊!”何小兵看着严宽抱着吉他笨拙的姿态说。

“我正打算学呢,吉他是今天刚买的,我刚才献丑的那段就是为了呼朋唤友,找几个志同道合的哥们儿,弄个乐队。”严宽说,“乐队名我都想好了,叫Fuck Them,翻译成北京话就是,干掉他们!对了,哥们儿,还没问你叫什么呢,哪系的,喜欢朋克还是金属啊?”

何小兵就这样和严宽聊了起来,谈了谈各自对摇滚的理解,忘了自己的衣服还在夏雨果那儿。直到抽完一包烟,该聊的都聊完了,何小兵和严宽才分开,回到各自宿舍睡觉。

在何小兵和严宽正畅谈摇滚的时候,夏雨果跑步回来,见何小兵没影儿了,等了一会儿,仍不见人影,夏雨果便把衣服带回家,偷偷藏好——她不愿意让父母发现,虽然这件事情本身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到了她父母那儿,就变得严重了——趁父母不在家的时候洗干净,准备找机会还给何小兵,但始终找不到他。

终于在半个月后,夏雨果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碰见了何小兵。当时何小兵正一个人坐在礼堂后门的台阶上发呆,因为对大学的失望而有些惆怅。

夏雨果走到何小兵面前,一拍他肩膀:“终于逮着你了!”从书包里掏出何小兵的衣服,“谢谢啊!”

何小兵第一眼没认出夏雨果,直到看到自己的衣服,才纳过闷儿。衣服散发出一阵清香,何小兵接过衣服:“你给洗了?”

“天天藏书包里,又快捂臭了。”夏雨果说,“你知道我每天书包里装着一件男生的衣服回家是什么感受吗?那天晚上你去哪儿了,这些日子我过得提心吊胆的,生拍被我爸妈发现!”

“发现就发现呗,你实话实说就得了。”何小兵发现衣服的颜色比以前鲜艳了,“洗得真干净啊!”

“我一点一点用手洗的。”夏雨果说,“发现了倒是也没什么,可我以后就不能借跑步的时间看漫画了,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吗呢?”

何小兵说:“没干吗,刚吃完晚饭,坐会儿。”

夏雨果说:“干吗非坐在这儿啊?”

何小兵:“在哪儿待不是待啊!”

夏雨果:“那倒是,但是既然在哪儿待不是待啊,你为什么不待在宿舍呢?”

何小兵:“因为我更喜欢这儿。”

“你是更喜欢一个人吧?”夏雨果说,“你怎么不去教室上自习啊?你看人家。”一些学生拎着水壶背着书包快步赶往教室,生怕一会儿没座了。

何小兵说:“不想去,没劲。”

“那你怎么不跟女朋友约会去啊?”夏雨果问道,“哈,我知道,你还没有女朋友吧!活动中心今天有舞会,跳完了就能有女朋友了!”

何小兵说:“你怎么知道的?”

夏雨果说:“我猜的,要不然为什么那么多男生愿意去学那么难看的动作——蹦擦擦,蹦擦擦,都是我爸妈那年代的人才跳的舞!为了找一个女朋友,还要付出这种代价,太惨重了!”

何小兵说:“他们怎么想的,你怎么知道?”

夏雨果说:“难道还有第二种可能吗,如果跳舞的没有女生,你看那些男生还会不会去!”

何小兵说:“那女生们为什么要参加舞会啊?”

夏雨果说:“这事儿说白了,有几个人真为了跳舞啊,都想拉拉异性的手,女生也不例外,你们这帮龌龊的大学生!”

何小兵:“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夏雨果:“我就是在这院里长大的,从小就目睹了你们这些天之骄子干的坏事儿!”

何小兵:“你目睹了他们,没目睹我,咱俩一共才见两面儿。”

夏雨果说:“听你这么说,你肯定觉得自己比他们高尚吧?”

何小兵说:“没有,我可能比他们更低俗。”

“那我还是赶紧走吧,别被你带坏了!”夏雨果说,“你继续发呆吧,我一会儿吃完饭还得回学校上晚自习,拜拜!”

“拜拜!”何小兵看着夏雨果远去的方向,有些着迷。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何小兵突然对夏雨果有一种天然的好感,夏雨果逆光站在最后一抹夕阳下,被勾勒出一个金边,面容清爽、干净,穿着匡威运动鞋,梳着马尾辫,背着双肩包,白色T恤衫和蓝色牛仔裤让她浑身散发着活力。夏雨果的突然出现,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何小兵心头的阴霾。

何小兵还想跟夏雨果再说点儿什么,夏雨果已经踩着夕阳走远,何小兵下意识地抱起衣服闻了闻。

又坐了一会儿,天渐渐黑了,情侣们开始在校园里寻找各个隐蔽的角落亲热。何小兵觉得自己有点儿碍事,就回了宿舍,练了会儿吉他,弹累了点上一根烟休息,突然有一种强烈想见到夏雨果的渴望,于是离开宿舍,又去了刚才碰见夏雨果的地方。

何小兵穿着夏雨果洗好的衣服,坐在台阶上,不时举起胳膊闻闻。他不确定能否看见夏雨果,但如果不坐在这里,他会不好受,这么坐着,即使徒劳,也心甘情愿,何小兵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喜欢上夏雨果了。

本来晚上还约了严宽排练,两人虽然都刚学吉他,知道的和弦还不超过十个,但每个礼拜都要凑在一起,合练一些曲目。这次何小兵决定,先不管严宽了,放他一次鸽子。

不知道坐了多久,何小兵看到远处走过来一个人影,人影走到路灯下,何小兵高兴坏了,是夏雨果。

夏雨果也看见了何小兵,走上前,很惊讶的样子:“别告诉我一晚上你就一直在这儿干坐着!”

何小兵:“对啊,我等你呢!”

夏雨果:“等我干什么?”

何小兵:“和你说说话。”

“你怎么知道肯定能碰见我,其实我不应该走这边,我就是想证实一下,看看你是不是还在这儿坐着呢,你还真在这儿呢,你是不是孤独啊?”夏雨果说,“你要跟我说什么?”

真到要说话的时候,何小兵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并没有什么特别想和夏雨果说的,只是想见到她,喜欢和她在一起的感觉。

“其实也没什么要说的。”何小兵说。

“你要是没事儿的话,我就回家了。”夏雨果说着就要走开。

何小兵显然不能满足于等了半天终于见到夏雨果,她没说两句话就要走的结果,不知道下次见到夏雨果是什么时候了,他一着急,攥住了夏雨果的手。

“别走啊,再聊……聊会儿。”何小兵一着急,有点儿结巴。

夏雨果甩开何小兵的手说:“讨厌,没什么好聊的!”说完揪着双肩包的两根背带跑走了,消失在路灯下。

何小兵心想,完了,心急真吃不了热豆腐,这回变成了冻豆腐,不定什么时候才能解冻。

可是后来的事情,又让何小兵看到了希望。大约又过了一个月,一天晚上何小兵排练完,从严宽宿舍背着吉他出来,一个人走在路上,突然有人拍了他一下。

何小兵一回头,见是夏雨果正冲着他傻笑。

夏雨果说:“背着吉他去哪儿骗女生啊?”状态有些失常。

“当然是女生宿舍了,她们都打扮好等着我呢!”何小兵闻到了夏雨果的酒气。

夏雨果说:“你先骗骗我吧,给我来一段!”

何小兵说:“你还未成年呢,我怕犯罪。”

夏雨果说:“你太高估自己和低估我了,今天我生日,给我唱个歌吧!”眼神迷离。

何小兵说:“刚喝完回来吧!”

“对,喝了,怎么着吧!”夏雨果说,“你还没祝我生日快乐呢,快唱!”

“你喝这么多,不怕你爸说你啊?”何小兵问道。

“我爸去外地学术交流了,我妈也出差,没人管我,嘿嘿!”夏雨果得意地笑着,“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喝酒,怪不得那么多酒鬼,喝多了的感觉真好啊!”没站稳,晃了一下。

何小兵扶住夏雨果说:“既然你们家没人,我去你们家喝口水,坐着给你唱。”

“我才不引狼入室呢!”夏雨果甩开何小兵的手说:“别以为我喝多了就会上你的当,就在这儿唱。”

何小兵说:“那得找个坐的地方吧。”

夏雨果左右看了看,说:“去那边的台阶上。”

两人坐到台阶上,何小兵取出吉他:“唱了啊——你有个思想准备,可能不会太好听。”

夏雨果在何小兵身旁坐好,双手托着腮:“开始吧。”

在何小兵仅会的不足十首歌中,就有这首,这是吉他书里的第一篇曲目,何小兵弹唱了一遍,一共就几小节,耗时半分钟。

“完了?”夏雨果问。

“完了。”何小兵说,“这歌唱来唱去就这么一句歌词。”

“怎么你唱完我一点儿不快乐啊!”夏雨果说。

“那怎么办?”何小兵说,“要不我再给你唱一遍,你试试这回能快乐不?”

“行,我试试!”夏雨果坐直身子。

何小兵又唱了一遍,这回旋律没变,歌词改了,先是夸赞了一番夏雨果漂亮可爱,然后又唱自己喜欢她,听得夏雨果不好意思了。弹完,夏雨果羞答答地低着头说:“你要是先给我唱了这歌,让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再抓我手,我也不会像那天那么生气,你什么都不说,上来就抓,把我当什么人了!”

“再抓一次行吗?”何小兵放下吉他,搓着手说。

“不行……”夏雨果话没说完,就感觉眼前一黑。

不知道何小兵哪来的勇气,结结实实地在夏雨果脸蛋儿上亲了一下。

夏雨果“噌”地站了起来,捂着刚才被何小兵亲过的地方:“干什么你!”说着气冲冲地走了。

何小兵也没追夏雨果,拿起吉他继续拨弄,冲夏雨果唱着刚才改过歌词的生日歌。

夏雨果跑了起来。

何小兵唱的声音更大了。

又过了几天,傍晚,何小兵和严宽在操场排练,正在兴头上,夏雨果背着书包出现在何小兵面前,表情严肃地说:“我找你有点事儿。”

严宽心领神会,站起身对何小兵说:“那你先忙着,回头再练。”

何小兵知道严宽想歪了,解释说:“我没什么好忙的。”

“没事儿,你忙你的。”严宽收拾好吉他,特善解人意地说,“冲动是魔鬼,安全第一!”说完走了。

夏雨果在刚才严宽的位置坐下:“你接触的都是什么人啊,他怎么思想那么肮脏啊,别以为我听不懂他说什么呢!”

何小兵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啊?”

“小时候你爸带你逮过蛐蛐吗,听声儿。”夏雨果得意地说,“求你个事儿。”

“还有你求得着我的时候,什么事儿?”何小兵说。

夏雨果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叠着的试卷说:“帮我签个字。”

何小兵打开卷子一看,62分:“这不及格了吗,挺好的。”

夏雨果说:“挺好个屁,我以前就没下过85!”

何小兵说:“这回怎么没考好啊?”

夏雨果说:“废话,都是你干扰的!”

何小兵说:“你考试的时候,我又没给你捣乱,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没在我眼前捣乱,但你在我脑袋里捣乱了。”夏雨果气愤地说,“你又拉我手,又亲我脸,我还怎么考试啊,所以我没考好就得你给我签字!”

“你干吗非得让我签,为什么不自己签?”何小兵说。

“因为我不会写连笔字。”夏雨果说。

何小兵问:“你怎么知道我就会写?”

“因为我看见你写过。”夏雨果把笔递给何小兵说,“你的衣服里有你写的字。”

何小兵想起来了,他借给夏雨果的那件衣服里,被他抄满了摇滚歌词,曾有一度他还想弄个纹身,但学校不让,他只好把歌词里喜欢的那些话抄在衣服里。

何小兵拿过笔说:“我是以你爸还是你爷爷的口吻签啊?”

“少废话!”夏雨果说,“你又不是没找家长签过字,你知道该怎么签。”

何小兵在卷子上写上“家长已阅”四个字,交给夏雨果。

夏雨果接过卷子,看了看说:“别以为给我签字了,我就不生你气了,你好好反省去吧!”说着就要走。

何小兵说:“回去后好好学习啊!”

夏雨果收好试卷说:“那还用说,你还不至于让我不好好学习!”转身走了。

何小兵嬉皮笑脸地说:“有本事别找我签字啊!”

“讨厌!”夏雨果扭过头说完气冲冲地走开。

何小兵再次见到夏雨果的时候,夏雨果正跟在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后,何小兵正要和夏雨果打招呼,夏雨果冲他做了一个鬼脸,便转过头。何小兵知道那个中年男人姓夏,估计就是夏雨果的父亲了,何小兵上过他的选修课,教外国文学,在这所理工院校,这种课只能成为选修课,这种课的老师也不会受到重视。

从那以后很久,何小兵没再见过夏雨果,直到一夜大雪后,何小兵想一个人走走,天刚蒙蒙亮便起了床,此时全校的学生都还在享受着被窝的温暖和舒适。校园里的雪平整如镜,没有被践踏过的痕迹,鞋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何小兵的身后留下一串脚印。

当何小兵来到操场,发现跑道上已经有了一排脚印,能看出是女人的,沿着脚印搜寻,一个女生正绕着操场小跑着。

女生跑了一圈,在何小兵面前停下,是夏雨果,手里拿着几张记了单词的卡片。

“真巧啊!”何小兵说。

“我一猜就能碰到你。”夏雨果说。

“为什么?”何小兵说。

“感觉。”夏雨果说。

“感觉?什么感觉?我就感觉有点儿冷。”何小兵说。

“故意吧你就!”夏雨果突然说了一句让何小兵有点儿蒙的话,“我当你女朋友吧!”

何小兵想了想说:“你怎么知道我没女朋友啊?”

夏雨果说:“要是有女朋友,你还能这样儿?”

何小兵说:“我哪样儿了啊?”

“你自己心里清楚。”夏雨果说,“行不行吧?”

“行倒是行,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何小兵说。

夏雨果对此的解释是:“我也是一个跟别人不太一样的人,跟那些人在一起,他们举手投足、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让我觉得难受,但我跟你在一块儿的时候,不觉得有多别扭,因为你也是一个挺奇怪的人。”

何小兵说:“那你的意思是,咱俩是一样的人?”

夏雨果郑重其事地说:“咱俩一点儿也不一样,你的怪和我的怪是两种怪。”

“可是你还上高中呢,耽误学习怎么办?”何小兵问。

“你怎么知道会耽误我学习的,要是促进学习呢?”夏雨果说,“耽误不了你学习就行!”

“你是不是碰到什么不高兴的事儿了?”何小兵问。

“没有具体事儿,我就是觉得,有时候我需要找一个人聊聊天,在我的同学里,没有这样的人。”夏雨果说。

何小兵拉住夏雨果的手说:“行!”

夏雨果又撤出手说:“咱俩的男女朋友关系,不是他们的那种关系。”

“那是哪种,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啊?”何小兵一头雾水。

夏雨果给何小兵拟定了一套两人发展关系的计划:半年后拉手,一年半后可以亲脸蛋儿,考上大学后可以亲嘴,再往后的发展视两人当时的情况而定。总之,在夏雨果高中阶段,何小兵要承担起帮夏雨果排解学习压力和内心苦闷的重任,两人以精神交流为主。何小兵爽快地答应了,他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

夏雨果又补充说:“告诉你,我们军训的时候可学女子防身术了,我是领打的,你要是再对我动手动脚的,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什么叫领打啊?”何小兵问。

“知道什么叫领操吧,领打就是在前面带着大家一起打的,也就是打得最好的。你要是再不老实,到时候给你弄个伤残什么的,可别怨我啊!”夏雨果恶狠狠地说。

从此以后,夏雨果就开始偷偷跟何小兵约会。夏雨果偷偷把父母炖的肉装在饭盒里给何小兵送来,偷偷把何小兵的衣服拿回家用洗衣机洗完怕被父母发现不敢晾只好湿漉漉地给何小兵送来让他自己晾,偷偷翻看何小兵的歌词本,以便了解他的思想动态。何小兵则偷偷地在夏雨果运动会上跑完八百米后送来可乐,偷偷地给夏雨果写歌想在未来某个时间给她一个惊喜,偷偷地接送夏雨果上下学——夏雨果不愿意让本校师生看见说闲话,当夏雨果坐在他自行车大梁上时他偷偷地在夏雨果身后闻她头发散发的洗头水的清香。

何小兵和夏雨果在一起的时候,像处身于另一个世界,这里没有风雨,只有阳光、雨露、彩虹、空气芬芳、鸟语花香,是一种极度自然的状态,令他畅快。而何小兵一个人听摇滚乐和弹吉他的时候,是一种极度接近自我的状态,能感觉到生命的重量。他也说不上这两种感觉自己究竟更喜欢哪一种,两者并不冲突,就像空气和水,说不清哪个对人更重要,离开哪个,生命都不会存在。

何小兵带着夏雨果去参观他租的地下室,位于某小区的一栋塔楼下面。夏雨果跟在何小兵后面,从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进入地下。刚下了半层楼梯,就感觉寒气扑面而来,夏雨果说:“真凉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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