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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2001年,大学再见.2

作者:孙睿 当前章节:148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0:12

何小兵说:“别着急,下面更凉快!”带着夏雨果拐了几个弯,从一个更小的门又往下走了一层。已经彻底没有阳光了,头顶上昏黄的灯泡成了唯一的光源。

“这种环境,适合思考和创作。”何小兵在前面走着调侃着说,“地下室是孕育中国摇滚乐的地方,那些成名的乐队,都在这种地方混过,小心脑袋。”何小兵毛着腰又穿过一道门槛。

夏雨果也低着头跟过来:“地下乐队就是在地下室活动的乐队吧?”

“是,也不是。”何小兵说,“主要是指没出过专辑的乐队,不过这些乐队大多数都没钱,只能住地下室,等出了专辑,就不算地下乐队了,到时候演出多了,也不住地下室了。”

“住这儿也没什么不好的,跟迷宫似的,多好玩儿啊,咱俩可以在这儿捉迷藏。”夏雨果说。

“以后打起仗来,这儿最安全。”何小兵说,“看过《地道战》吧!”

正说着,旁边的一扇门突然开了,吓了夏雨果一跳,一个女人披头散发地出来,叼着牙刷,端着脸盆,看架势是要去洗漱,屋里传出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儿。夏雨果往屋里瞟了一眼,墙上贴着几张男女亲热的画,赤裸着身体,但重要部位没露出来,都做了艺术处理。

两人继续往前走,相继听到了两口子用家乡话吵架的声音、打麻将的声音、婴儿的哭声。

夏雨果追上何小兵,问道:“这儿住的都是什么人啊?”

“什么人都有。”何小兵说,“别管他们。”

夏雨果跟着何小兵绕了足有三分钟,彻底被绕晕了,问:“怎么还没到啊?”

“是啊,怎么还没到,是不是走错了?”何小兵停下,四处看了看,“没错,到了,就前面那门。”

何小兵掏出钥匙,打开门,首先出现在眼前的就是床上的一把吉他,擦得光亮,和这里陈旧的墙壁很不符。四面墙壁只有一扇窗户,比电脑屏幕大点儿,无论外面多阳光明媚,从这里看出去都漆黑一片,窗外正好是这栋楼的天井。

何小兵关上门,随手划上。

“划什么门啊?”夏雨果很警觉。

何小兵说:“这门有毛病,不划关不上,要不咱们就敞着?”

“那你还是划上吧!”夏雨果说。

何小兵关上门,像接待来串门的客人,把吉他靠着墙立起来,给夏雨果腾出地方:“随便坐。”

夏雨果在床上坐下,用屁股在上面颠了两下说:“床还挺软和!”

何小兵笑了笑。

夏雨果立即意识到何小兵笑的用意,说:“笑个屁!再软和你也别有非分之想!”

其实这床跟何小兵无关,是严宽要求把床弄得舒服点儿的。自打何小兵和严宽认识后,两人便天天摽在一起,他俩对摇滚乐都属于刚刚接触,理解程度差不多,能聊到一块儿去。后来何小兵把退学的想法跟严宽说了后,严宽说其实他也想过这事儿,但是发现不靠谱,他深刻剖析了自己:“如果我是一颗摇滚的种子,想开花结果的话,需要土壤。何谓土壤?就是我生活的环境,操蛋的学校、操蛋的老师、操蛋的实验室、操蛋的食堂饭菜、操蛋的楼长、操蛋的我的下铺,离开这种环境,我就不愤怒了,没有愤怒,还摇个屁滚啊。所以,我现在不是苟且偷生,而是在体验生活,你理解吗?”严宽是个有点儿奇怪的人,有自己的一套理论,尽管在别人看来都是歪理邪说,他却奉为真理,并身体力行。凡是严宽自己认准的事儿,谁也甭想改变他,何小兵在尝试了几次向严宽输入客观、理性的世界观,均以失败告终后,便不再和他多争论。严宽除了人倔点儿,本质上还是一个善良、诚实、单纯的人,所以尽管经常说出一些荒诞的话,何小兵也能把他看成自己人,视其为身边为数不多不随波逐流的人中的一员。

当得知何小兵要租地下室后,严宽异常兴奋起来,说:“这回终于有地儿睡觉了!”

何小兵不解:“你不是一直有宿舍吗,也没流落过街头?”

严宽说:“我的意思是,这回终于有地儿和姑娘睡觉了!”

何小兵更不解了:“认识你快一年了,从没见你接触过女性啊,就看见你姐给你送过一回生活费。”

严宽说:“现在是没有,但是早晚都会有的。说实话,有了这个地儿,无形中都加快我找女朋友的速度了,老觉得有这么个地儿,不找个姑娘用用的话,太浪费了!”

这个床就是严宽买的,他说那事儿是用来享受的,床太硬了难受,所以在两个月前他就开始省吃俭用,凑了六百块钱,买了这么一个在何小兵看来有些奢侈的床。

除了这张床,严宽还主动要求以后每月支付一百元房租:“我真不是钱多了烧的。你也知道,我手头一直就没松快过,我这一百块钱不是白出的,我要求每月有四分之一的时间容我自己待在这儿,不过分吧?你的房租三百八,我出的钱可比房租的四分之一多。”

何小兵说:“你就是一分钱不出,也可以随便在这儿待着。”

严宽说:“那不一样,我要求独处,你不能在这儿。”

何小兵说:“我在这儿碍你的事儿吗?”

严宽说:“当然碍了,以后我有女朋友了,你在这儿,我俩想干点儿什么都干不了。”

何小兵说:“我可以在你俩想干点儿什么的时候,把房子借给你,你不用出钱。”

严宽说:“那不行,我掏了这份钱,再用这个房子就名正言顺,以后打炮的时候,我可以心安理得,不必考虑时间了。”

此时,这张床正坐在夏雨果的屁股底下,夏雨果拿起何小兵的吉他拨弄着说:“这回你自由了,有什么打算啊?”

何小兵说:“写写歌,喜欢的自己留着,不是太喜欢的看看能不能卖出去,先挣点儿钱。”

这时突然有人敲门,何小兵在门里喊道:“谁呀?”

一个外地口音在门外说:“大哥,你不是想要个书桌吗,我那儿有个二手的,你要不要?”是在物业打工负责租房子的小孩,何小兵的房子就是从他那儿租的。

何小兵打开门说:“要,搬进来吧!”

外地小孩不好意思地说:“你这房租是不带桌子的价格,加桌子就不是这价了。”

何小兵说:“反正以后不住了桌子还给你留着,钱就这么多吧!”

外地小孩说:“我们这儿的规定,带桌子就贵,带电视的更贵。”

“贵多少啊?”何小兵问。

“一个月十块钱。”外地小孩说。

何小兵说:“我要是住一年,就是一百二,买张二手的桌子都够了。”

外地小孩说:“我们这桌子,用够半年,以后就免费了。”

何小兵不愿意啰唆,便给了他十块钱,让他把桌子抬进来。

那人走后,夏雨果也要去上课了,何小兵掏出呼机看了看时间,两点他也要去老师家学吉他,还有一个小时。何小兵把呼机放在窗台上,租房子的时候何小兵已经试过,只有这里才有信号,这也是何小兵为了一扇没有阳光的窗户宁愿多花三十块钱的原因,他怕何建国找不着他,造出不堪设想的结果。

何小兵已经给何建国打过电话了,说最近在宿舍上网的学生比在教室上课的学生越来越多,学校为了保证学生的出勤率,切断了宿舍电话,让何建国以后找他就别打宿舍电话了。何建国说没事儿,他早就不打宿舍电话了,有事儿他就呼何小兵。这回何小兵放心了,又摆平了一项退学后有可能让他头疼的事儿。

送走夏雨果后,何小兵一头倒在床上,看着昏暗的天花板,心怦怦地跳得飞快,仍处于极度兴奋中。现在,终于可以静下心来考虑一下以后的事情了,虽然退学前也考虑过,但立场不同,原来是设想,现在是真的发生了。

当务之急,就是如何生存下来。何小兵数了数还剩下的钱,六百二十七块四,一会儿还要交这个月学吉他的课时费,两百块,剩下的钱勉强够吃一个月的饭,以后每月家里还会给他寄来六百块生活费——何小兵曾建议一次性把一学期的生活费都给他,但何建国坚决反对,他说过日子得细水长流,怕钱多了何小兵乱花。其实花完了也没什么,家里也会再给他,总不能让他饿着,多给他点儿钱倒是没什么,反正就他这一个儿子,父母的钱将来都是他的,关键是不能让何小兵养成大手大脚的习惯——这么一来,刨去吃饭和学琴的费用,下个月的房租将是个问题,何小兵肯定不能嚣张地对父母说:“我退学了,租了一个地下室,以后你们每月多给我寄点儿钱,我得交房租。”所以,如何挣到钱,成为何小兵练琴和写歌之余的头等大事。

何小兵想,不行就去麦当劳肯德基打工,几百块钱对于他——一个二十岁的青年来说,不难挣到。再不济,他就少吃几顿饭,家里寄来的那些生活费,也够用了。

到了学琴的时间了,何小兵背上吉他,出发了。

刚入校的时候,何小兵在学校的摇滚社团学吉他,教琴的老师就是大三的学生,因为何小兵以前没摸过吉他,不知道何为弹得好,大三的学生随便弹点儿什么,都能引起这帮不会弹吉他的新生的一片掌声,所以何小兵也没质疑老师的水平。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当懂了一些乐理,知道一些基本指法和节奏后,何小兵就发现,其实这个大三的学生弹得就那么回事儿,弹来弹去就这么几段,这个时候,大三的学生也非常坦诚地说,该教的都教了,课再上下去,只能坐而论道了,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以后就靠自己的摸索了。这个时候,何小兵已经能照着谱子弹唱了,用大三学生的话说:“骗小姑娘够用了。”

何小兵并没有把弹吉他当成业余爱好,而是当做毕生的追求,显然不满足于只弹成这样,于是四处打探哪儿有更好的老师。听说有一个五十岁的“老炮儿”,是中国摇滚教父级的人物,第一代摇滚乐队的吉他手,不少都是他的学生,但是最近两年因为岁数大了,不教了。何小兵觉得,无论如何,也要登门拜访一下,哪怕见一面,被拒之门外。于是何小兵找来地址,背着吉他去了,第一次老头儿不在家,敲半天门,没人理会,何小兵也不知道地址对不对,就敲旁边邻居的门,问隔壁是不是住着一个教吉他的老头儿,邻居说原来是有,但是最近两年就没听见过吉他声,不知道是不是搬家了。何小兵坐在门口等了一晚上,没人回来,第二天下午,何小兵又去敲门,这回门开了,只有一道木门,没有防盗门,老头儿站在门里。何小兵自报了家门,说明来意后才发现,老头儿睡眼惺忪,正穿着睡衣。

何小兵说:“真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您睡觉呢,要不然您接着睡,我出去转转,等您睡醒了我再来。”

“反正我已经醒了,进来吧。”老头儿转身进了屋,“麻烦你把门帮我关上。”

何小兵跟着老头儿进了房间,这套房子位于一个90年代初建成的小区里,客厅很大,阳光明媚,有三个卧室,屋里的陈设很简朴,除了唱片就是书,和一些不值钱的工艺品。地上趴着一只猫,正用慵懒的眼神看着何小兵,见到陌生人既不站起来迎接,也不仓皇跑掉。

“请坐。”老头儿和蔼地说,“喝点儿什么?”

“什么都行。”何小兵立即改口,“什么都不用,我就是想见您一面,聊几句。”

老头儿说:“你先坐会儿,我去弄点儿水来。”说完进了厨房。

何小兵借这个机会,放肆地把房间看了个遍,每个角落都没有放过,试图发现一些老头儿的徒弟——那些摇滚前辈们留下的痕迹,但是除了一些中老年人才用的东西外,比如毛笔、砚台、痒痒挠儿等,什么都没有。

老头儿泡了两杯茶,一杯端给何小兵:“我不抽烟,所以没备烟,你要是带烟了,就自己抽吧。”

老头儿的生活跟何小兵预想的截然不同,何小兵敲门的时候还在设想进门后会看见怎么一幅场景,万万没有想过看到的会是这样,这种反差,让事先准备好的何小兵无从适应,拘谨起来。

何小兵不知道该怎么铺垫,只好开门见山:“听说不少有名的吉他手都是您的徒弟,我也想跟您学琴。”

老头儿喝着茶说:“我岁数大了,很少再教学生了。”

何小兵说:“我听说了,但是我想,教几个学生也不会太麻烦吧,所以想问问您能不能破个例呢?”

老头儿说:“不是麻不麻烦的事儿,是我不会教了。”

“您谦虚,那么多牛B吉他手都是您带出来的,您怎么会不会教了呢!”何小兵试图说服老头儿出山。

老头儿说:“三年前我带了一拨学琴的孩子,不到半年,他们陆续离开我,嫌我教得不好,我发现教不了现在的孩子了。”

何小兵说:“您再怎么说,我也没法相信,毕竟您教出那么多成功的案例。”

老头儿说:“即使你跟我学了琴,也很难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何小兵说:“您还没听我弹呢,怎么就知道很难?”

“我不是说你比别人笨多少,即使我的那批弹出来的学生,现在学琴的话,也弹不出来。”老头儿说。

“为什么啊?”何小兵并不相信。

“时代、环境,都变了,弹一手好琴并不那么重要了。”老头儿说。

“怎么不重要啊,我觉得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儿了。”何小兵说。

老头儿放下茶杯问道:“你为什么要弹琴?”

何小兵一愣,想了想说:“我也没想过为什么,就是觉得我应该弹吉他,而不是干别的。”

老头儿我说:“你喜欢演奏吗?”

“您说的演奏是不是就是指弹吉他?”何小兵说,“肯定是喜欢,要不然我也不至于死皮赖脸地往您这儿跑。”他试图让老头儿看到自己的诚意。

老头儿说:“我是说,你是喜欢弹吉他这事本身,还是弹吉他之外的什么?”

何小兵顿了顿,说:“我应该是更喜欢您说的第二种感觉,其实弹吉他本身没什么意思,但是当弹起来的时候,我会感觉到自己的存在,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要说什么,不弹的时候没这种感觉,所以我才要弹吉他。”

老头儿问何小兵:“你多大了?”

何小兵说:“快二十一了。”

老头儿说:“上什么学呢?”

何小兵说:“大学,不想上了。就想好好学吉他。”

老头儿说:“你觉得上学妨碍你弹吉他了吗?”

何小兵说:“说妨碍也妨碍,说不妨碍也不妨碍,反正我想能有大段的时间安安静静地弹弹吉他、写写歌。”

“开始自己写歌了?”老头儿问。

“正在摸索。”何小兵说。

“能让我听听你写的歌吗?”老头儿说,“把你的琴拿出来弹一段。”

“今天先算了吧,太幼稚,我自己都觉得拿不出手,怕您笑话。”何小兵说。

“谁都是从不会到会的,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没见过吉他。”老头儿说。

何小兵突然冒出一个想法:那就给老头儿展示展示,说不定比他预想的好,到时候他就把我收下了。于是何小兵拿出吉他,弹了几个和弦活动了一下手指,说:“那我就献丑了。”

老头儿微微一笑。

何小兵弹了起来,脚打着拍子。以往,一个人练习的时候,前奏弹四个小节就开始唱了,但是这次他迟迟没好意思张嘴,只得又重复了四小节,才进唱。声音一发出来,倒是没跑调,但由于是第一次给第一次见面的人唱歌,何小兵感觉脸上有点儿发烫,而且声音和弹琴的动作都有些僵硬,四句歌词过后,何小兵感觉自然点儿了。

这时候老头儿突然起身离开,何小兵以为自己制造出的声音太难听,便停下来。

老头儿回过头说:“别停,继续!”进了另一间屋子,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古典吉他,在何小兵身边坐下,示意他继续弹,然后按何小兵手里那把琴的音高,调了自己的琴,在某一个没有唱的段落,加入进来,弹奏歌曲的主旋律,何小兵顿时觉得音乐丰满起来,变得不像自己写的歌了,这种感觉是和严宽在一起排练时从没有过的,像一下子飞了起来,一路向前,看到前所未有的景象,美妙极了。

曲毕,何小兵恭敬地说:“您弹得真好!”

老头儿擦拭着自己的吉他说:“我弹的每一个音符,都是你的歌里出现过的。”

何小兵:“可是我没觉得我的歌有这么好听。”

老头儿笑了:“这就是你需要学习的——让简单的东西,变得美妙。”

“那您能教我吗?”何小兵赶紧借坡下驴。

“之前你都练什么?”老头儿问。

“爬格、轮拨什么。”何小兵把自己学吉他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老头儿听完说:“跟我学的话,我不会再教你这些,你自己在底下可以适当练练,基本功固然重要,但不能只会练基本功,而没有创造。”

“行,您怎么教,我就怎么学。”何小兵说。

“这不对,以后你还会有其他老师,每个老师教的都不一样,不能谁怎么说,你就怎么听。”老师放下手里的吉他说,“你应该先认清自我,根据自己的需要,选择学什么、不学什么。”

何小兵没深琢磨老头儿的话,只想得到能否跟他学琴的答复,问道:“我到底能不能跟着您学琴?”

“你就那么着急想知道结果?每礼拜三下午,你过来吧。”老头儿说,“我还要告诉你一点,除了比赛,很多事情,过程比结果更重要。”就这样,何小兵找到了新的吉他老师,但老头儿只答应教何小兵三个月。

老头儿说:“我能教你的,只有这么多,三个月以后,你就可以出师了。”

何小兵说:“可是我觉得我还差得远呢!”

老头儿说:“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我要教的,都在这三个月里。”

从这以后,何小兵便每周三下午背着吉他准时来学。他以为老头儿能教他很多眼花缭乱的技巧,能让他的手指在吉他上飞檐走壁,但没想到,每次上课,老头儿都让他重复弹一首曲子,何小兵问这曲子是哪儿的,老头儿也不说,让何小兵弹就是了。经常为了一个休止符或是一个泛音,能纠缠二十分钟。每周就上一次课,一次课两个小时,何小兵算了一下,如果按这种速度学琴,三个月以后,他也就勉强能把那首曲子完整弹下来。

上课间隙,何小兵让老头儿亮亮绝活,秀一段吉他solo,但老头儿不肯,只让何小兵自己弹,何小兵自以为聪明地把私底下练的solo展示了一段,老头儿听完,问何小兵:“你自己觉得怎么样?”何小兵听老头儿这么一问,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只得乖乖练习老头儿留给他的吉他曲。

有时候,何小兵手上弹着吉他,心里在想:对面这个老头儿真的是传说中的摇滚教父吗,别是忽悠我呢吧,怪不得他没学生,就我一个人上当了。这时,老头儿就会提醒何小兵:“专心点儿!”

何小兵在对老头儿的怀疑中学习着吉他,时间一点点流逝,何小兵并没有感觉到自己的琴艺有所进步,今天已经是最后一次课了。

何小兵背着吉他走在路上,忽然想起,脚上穿的那双袜子破了,以前在宿舍那么穿没关系,大家都邋遢,但是当着一个不邋遢的人,就不能这样了。老头儿从来都是穿戴整齐、干净,尽管那些衣服并不贵,但能看出老头儿是一个体面的人,何小兵不愿意让这样的人看见自己穿着一双露着脚指头的袜子。于是在上车之前,先去超市买了双袜子,在路边换上,才上了开往老头儿家的公车。

何小兵在车上想,不知道老头儿这会儿正一人在家干什么呢,写毛笔字、喂猫、浇花,这些都是老头儿热衷的事情。何小兵总觉得老头儿不像个搞摇滚的,一脸和气,对社会也没有愤怒,安于现状,难道人老了就要这样吗?

今天是最后一次上课,依然是上来先让何小兵弹奏一段,弹奏的还是第一节课留的曲子,老头儿抱着猫,眯着眼睛听着,给何小兵挑毛病。

何小兵对这种上课和弹奏方式已有些厌倦,虽然曲子很好听,但是也不至于三个月光跟它死磕,再好听的东西,三个月里天天弹,也变难听了。难道老头儿就不会教点儿别的,真应该找那些功成名就的吉他手问问,当初老头儿也是这么教他们的吗?何小兵边弹边想着。

弹完,何小兵抱着吉他,等着老头儿说点儿什么。

老头儿没有立即说话,抚摸着怀里的猫,半晌终于说了一句:“今天是最后一次课了吧?”

“对!”何小兵答应着,等着老头儿后面的话。

“你再弹一次吧。”老头儿说。

何小兵有些不悦,自己是来上课的,不是来给老头儿表演的,他至少应该针对刚才的弹奏说点儿什么,问道:“刚才那遍有什么毛病吗?”

老头儿说:“任何演奏,都是有毛病的,除非是电脑编出来的音乐。”

“这我知道,我只是想听您具体说说。”何小兵受不了老头儿的这种教学态度。

“再弹一遍我听听。”老头儿靠在沙发里说。

“您还没说刚才那遍的毛病呢,即使再弹一百遍,毛病还是存在。”何小兵说。

老头儿说:“我知道你有些不耐烦,再弹最后一遍,今天是最后一次课了,上完课,你可以把谱子撕掉,从此不再弹这曲子,但是现在,如果你还想继续上课的话,就再弹一遍。”

何小兵没再说什么,调整了一下坐姿,准备弹。

“等一下。”老头儿放下猫说,起身进屋把自己的那把吉他拿来——老头儿从没让何小兵进过放吉他的那间屋子,但总能从里面拿出何小兵没见过的吉他。何小兵问过老头儿到底有多少把琴,老头儿轻描淡写地说,他也没数过,反正年轻的时候,碰见喜欢的吉他就买了,钱都花在这上面了。

“用这把琴弹。”老头儿把吉他递给何小兵。

何小兵拨弄了几下,音色明显好于自己的那把琴。

老头儿又拿来一个随身听,接上麦克,对着何小兵说:“弹吧!”

何小兵说:“还录音啊?”

“它影响你弹琴吗?”老头儿说。

“不影响。”何小兵说。

“别管它,弹你的。”老头儿说。

何小兵心想,反正是最后一次课了,权且尊重他一回,如果第一次他就这态度,何小兵才不管他多大岁数,拿起吉他就走。

弹完,老头儿关了随身听,问何小兵:“你觉得怎么样?”

“我更想听您说说怎么样。”何小兵说。

老头儿把随身听接在音箱上,开始倒带,说:“你自己听一遍。”

何小兵放下吉他,音箱响起,录音放完,老头儿关了随身听。

“这回觉得怎么样?”老头儿问。

何小兵心想,我要知道问题所在,还跟你学个屁啊,早就自学了。

老头儿换了另一盘磁带说:“你可能不知道该说什么,再听听这段录音,一对比,你就有想法了。”

同样的旋律又响起了,带来的是另一种感受,何小兵没法不承认,现在这段曲子的演奏者比自己弹的好很多。

音乐结束,老头儿问:“听出不一样的地方了吧?”

何小兵点点头说:“比我弹的好多了。”

“先别评价哪个好。”老头儿说,“你觉得有什么不一样的?”

“后面这段比我弹的好,这就是不一样的地方。”何小兵泄气地说。

“你弹的也有比刚才这段好的地方,比如激情,你的全篇流淌着激情,而在刚才这段里就找不到这一点。”老头儿说。

“那这段也比我弹得好。”何小兵说,“整体上远好于我弹的。”

老头儿说:“再听听这段。”又拿出另一盘磁带,开始放录音。

这是一段激情澎湃的演奏,能听出在炫弄技巧,热情四溢,听得何小兵热血沸腾,怨恨自己弹不出这么让人激动的曲子来。

“刚才这两段,你更喜欢哪段?”老头儿问。

“第二段。”何小兵说。

“为什么?”老头儿问。

“因为激烈。”何小兵说,“听得我都有点儿坐不住了,我喜欢热闹点儿的音乐。”

“抛开你个人喜欢,从纯音乐的角度,你觉得哪个好呢?”老头儿问,“就是哪段更耐听呢,能带给你想象的空间?”

何小兵回忆了一下这两段音乐说:“那应该是第一段,可能第二段听十遍,就不兴奋了。”

“这两段都是我弹的。”老头儿说,“第一段是你来之前,我在一种正常的状态下弹的,第二段是前几天晚上,我喝多了以后弹的。”

老头儿又抱起猫,捋着猫毛,何小兵等着他下面的话。

“你弹的,和我的第一段比,比我有激情,因为你比我年轻,血是热的,这点我不能否认,但是我的第二段,就比你弹的更有激情,因为我是在一种非理性状态下弹的,我以为我还年轻——其实在你眼里,我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吧——这种激情是种假象,稍纵即逝,等酒醒了,就没有了,现在让我弹的话,我依然会弹成第一段那样。”

何小兵觉得老头儿这么说有点儿矫情,在给他的缺乏激情找借口。

老头儿继续说着:“激情这东西,说白了,就是躁动。你见过一直开的水吗,最后不是火灭了,就是水被烧干了,所以,人也总有安静的时候。”

何小兵不知道该赞同还是反驳,老头儿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但何小兵还年轻,他不相信激情会泯灭。

“青年人,其实就是喝多了的老人,等酒醒了,就正常了。”老头儿说,“但醉了的人,都不肯承认自己醉了。”

何小兵插不上话。

老头儿说:“今天的课就上完了,咱俩的师徒关系到此也就结束了,这三个月的课,总结成一句话就是——对于音乐、生活都是一样的,激情、技巧并不是最重要的,这些假象都有一个光鲜的外表,容易让人痴迷,你要掌握的,是本质的东西,返璞归真。还是那句话,让简单的东西,变得美妙起来,这才是你应该学会的事情。”

何小兵说:“可是,就拿弹琴这事儿来说,没有技术,什么东西也弹不出来。”

“技术是工具,不是目的,不要只考虑技术,技术是门槛,一旦你迈过去了,就忘掉它,门里的那些景色,才是你应该关注的。”老头儿说,“很多人,学琴一上来就追求速度、力量、技巧,没用,好的音乐跟这些无关。”

“可是天下没有好过的门槛。”何小兵说。

“你可以用适合自己的办法,无论是跳过去、爬过去、或者把门槛锯掉,别跟门槛较劲,你的目的是进到屋里。”老头儿说,“然后你会发现,自己当初在门槛上浪费的那些时间,多么不值得。”

何小兵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老头儿说:“我说的这番话,你现在吃不透,但是我希望你记住,十年后——这个时间因人而异,或许八年,或许十五年——你再琢磨一下我今天说的这些话,看看我是不是在扯淡。”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何小兵问。

“在你离开这间房子以前,你可以想问几个就问几个。”老头儿说。

“我只问一个。”何小兵说,“这曲子是谁写的啊?”

“我。”老头儿说。

何小兵隐约相信老头儿确实教出过几个好学生了,问道:“您带出那么多学生,觉得谁弹得最好?”这个岁数的人对摇滚前辈们的好奇远胜过对音乐本身的热爱。

老头儿说了一个人的名字,何小兵知道这个人,听过他的专辑,问道:“他四连音的速度能到多少?”四连音是一种练习手指灵活度的技巧。

老头儿说:“我评价学生的好坏,不是看他手指有多灵活,而是有没有脑子。”

何小兵依然按照自己的思路往下说下去,他提到另一个人的名字,说:“都说他琴弹得是最好的,是吗,他也是您的徒弟吧?”

“他只会弹琴。”老头儿说,“我教的不止是琴。”

何小兵见老头儿不喜欢这个人,便提起老头儿满意的那个学生,问:"他怎么出了一张专辑就没动静了,现在还搞乐队吗?

“他出家了。”老头儿说。

“您逗我呢吧?”何小兵很难把一个玩儿摇滚乐的人跟一个和尚结合在一起。

“没有,上个月他给我写了信。”老头儿认真地说,“还寄来一张照片。”

“为什么出家啊?”何小兵问。

“他想。”老头儿说。

“怎么就想出家了呢,没听说和尚玩儿摇滚的。”何小兵觉得不可思议。

“他早就不玩儿了。”老头儿说,“吸了几年毒,把钱都吸完了,媳妇也跑了,他就去戒毒,从戒毒所出来就皈依了。”

听得何小兵有点儿蒙,不知道老头儿是在编故事还是确有其事,他想象不出人生还可以这么戏剧性。

“他会不会哪天想吃肉了,还了俗继续搞摇滚?”何小兵问。

“那是他自己的事儿。”老头儿说。

“他现在每天都干什么啊?”何小兵问。

“偶尔写写诗,给我寄来。”老头儿由衷地说,“写得很好。”

这时有人敲门,老头儿去开,进来一个一头长发的男子,拎着琴箱,气喘吁吁地说:“琴我给您拿回来了,嘿,那音色,没的说,盖了帽了,我们这张专辑要是火了,我请您大餐!”

老头儿说:“你记着请我吃碗炸酱面我就知足了。”

“那绝对没问题!”长发男把琴箱立在门口说,“琴您查查,我用的时候爱惜着呢,不是放琴箱里,就是拿我的肉垫着,生怕磕了碰了。”

老头儿打开琴箱,拿起琴:“怎么变五根弦了?”

“噢,对了,忘了跟您说了,断了根弦。您也知道,我们玩的是金属,容易断弦。”长发男一边撩着头发一边说,“本来想给您配的,可您这是美国原装进口弦,全北京都没卖的,得去纽约。给您换根儿‘红棉’,您肯定不乐意,所以我也就没配,对不住您了,咱们哪天炸酱面,您说话!”

“你还进来坐吗?”老头儿说。

“我就不进去了,懒得换鞋,我脚臭,您这儿也有客人。”长发男看了何小兵一眼说,“改天,等我们那专辑混完了,我给您拿一张来,咱们炸酱面!”

“再说吧。”老头儿要关门。

“得嘞,回见!”长发男出了门。

老头儿刚撞上门就有人敲,老头儿又打开门。

“听说您这琴要卖?一万,没错吧?”长发男站在门口问。

“传得够快的。”老头儿说,“是有这打算。”

“您这宝贝大伙儿都贼(zēi)着呢,当然传得快啦!”长发男上前一步,小声问道,“还能再便宜吗?”

“这琴你弹了,觉得怎么样?”老头儿说。

“那还用说,太牛B了,是我弹过的最好的琴,那音色,有味儿!”

“你弹过的那些琴都是多少钱的?”老头儿问。

“几万块的也有,这么一比,您这琴倒是真不贵。”长发男说,“可是您也知道,我们手头没俩子儿。”

“你想用的话,再录音的时候,可以找我来借,只要这琴还是我的。”老头儿说,“买的话,就这个价。”

“行,那我回去合计合计,您忙着。”长发男转身下了楼。

老头儿拿着琴回到沙发上,找了块布擦拭着。

“您这琴有买主了吗?”何小兵问。

“都想买,都没钱。”老头儿说,“有钱也说没钱。”

“我看看您这琴。”何小兵说。

老头儿递给何小兵,何小兵没用过好琴,所以也不知道这把琴究竟好在哪里,只知道牌子很有名,随便弹了点儿什么。

“这么试不出来,得接上音箱、效果器。”老头儿指着柜子里的一排磁带说,“那些专辑都是用这把琴录的。”

何小兵起身看了看那些磁带,大部分他都听过,那些声音曾深深影响过他。此时何小兵已无须质疑这把琴的好坏了,他突然萌生一个冲动:把这把琴买下来。

“我去凑钱。”何小兵说着,收拾好自己的吉他准备离开。

何小兵急匆匆地走在校园里,打算先管严宽借点儿钱,虽然估计严宽也没多少,但就得靠一点点凑,何小兵在北京认识的人里,没谁能拿得出这么多钱。

对面走过两个何小兵的同学,当初一起上课的时候,何小兵就因为看不惯他们没怎么说过话,现在退学后,更说不着了,何小兵也没理他们,只顾往前走。

那两个人停住,转身看着何小兵的背影,一个说:“刚才过去的那人是何小兵吧,他不是退学了吗,怎么还在学校晃悠呢?”

另一人说:“不是,就是长得像而已,何小兵个儿比他矮。”

说完两人又像对热恋中的同性恋似的,愉悦地走开了,其中一个仍然在叨咕:“长得可真像啊!”

何小兵到了严宽的宿舍,严宽正光着膀子在里面破口大骂学校的管理:“妈了个B的,破JB操场一修就修了一年,弄得没地方踢球,我身上都有肥肉了,现在操场修好了,非得铺他妈草坪,铺完又怕学生踩坏了,不让用,那你妈B当初花那么多钱修它干鸡巴什么啊!我们是年轻的学生,不是老干部,需要的是操场,不是花园!”咳嗽了一声,冲着窗外吐了一口痰,一扭头看见何小兵,“呦,你丫终于出现了!”

严宽赶紧下床跑了过来:“我找你一下午了,退了?”

“我现在已经是校外人士了。”何小兵说,“刚才又听见你骂你们学校了。”

“校外人士好啊,比校内人士自由。”严宽说,“怎么着,什么时候带我去你新的生活和战斗的地方参观参观,别忘了,那里还有四分之一的时间是属于我的呢!”说完坏笑了几声。

“先借我点儿钱。”何小兵说。

“没吃饭呢吧,正好我也没吃,走,下楼弄点儿烤串去,为你成功退学庆祝一下。”严宽抄起一件不知道谁的T恤往身上套着说。

“我不饿。”何小兵说,“我不是借钱吃饭,我想买把琴。”

“多少钱啊?”严宽问。

“一万。”何小兵说,“有多少先给我凑多少。”

“操,你丫疯了吧,一万?!什么琴啊,值他妈一万?!”严宽瞪大眼睛说。

“反正是挺牛B的一把琴,说不定值三万呢,现在只卖一万。”何小兵说。

“甭说一万块,就是一百块,我身上都掏不出来,这个月又快瓢底了,就等着下个月的生活费呢。”严宽说。

“那我再问问别人去。”何小兵说完转头就走。

“哎,你那么着急干吗啊,我身上能凑出八十,要不你先用着?”严宽喊道。

何小兵已经消失在楼梯口。

严宽依然在喊着:“哎,不是我说,即使有人借给你,你怎么还啊,一万呢!”

离开严宽宿舍后,何小兵在街上徘徊,占有那把琴的欲望不那么强烈了,严宽冲他喊的话,他都听见了。一万块,说出来很容易,用不了一秒钟,但是挣到这么多钱,就太难了,也许要一年,甚至更长;借到这么多钱,就更难了。即使借到,靠什么还?这些是必须考虑的事情。

但是想想那把琴,想想用它录出来的那些磁带,想想那些声音,何小兵又觉得不能就这么善罢甘休了,否则自己会后悔一辈子。还有,既然自己已经发过话了,为了不让老头儿瞧不起,就必须买了它。

于是,何小兵又涌起另一股冲动,一定要做成这件事情,并不是为了吉他本身,而是为了实现一件自己想实现的事儿。

何小兵知道夏雨果也不会有太多钱,可能就有点儿压岁钱——夏雨果曾向何小兵提起过,还说等她高中毕业后,就用这些钱让何小兵陪着去西藏玩玩——而且也不好意思向夏雨果借。他总觉得,男人花女人的钱别扭,与其这样,他宁可不要这把吉他。可是那把吉他又是那么有诱惑力,突然,一个人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顾莉莉。

去年在北京站分别的时候,顾莉莉曾说过一句话:“以后有什么事儿就找我!”何小兵回忆了一下当时顾莉莉说这句话时的表情,铿锵有力,诚心诚意,不像随口一说,那自己也别随耳一听了。

何小兵赶紧回了地下室,从包底儿的一本小说里,翻出记着顾莉莉电话和QQ号的那张纸。退学之前,何小兵多次整理东西,把没用的书本、英语磁带、大学期间的照片都扔了,当时也翻到了顾莉莉留的这张纸,没有扔,夹在一本值得留的书里,倒不是何小兵觉得早晚有一天能用得着,而是不讨厌顾莉莉这个人,出于尊重。

何小兵先打了那个电话号码,接电话的人说顾莉莉已经辞职了,何小兵问还能不能联系上顾莉莉,接电话的人说,顾莉莉是主动辞职,一般这样的人,都不想和旧公司再有联系。

何小兵只好又找了个网吧,现申请一个QQ号,原来何小兵有过两个QQ号,老不上,都把密码忘了,他对网络和聊天工具没有任何依恋。何小兵登录了新号,加了顾莉莉为好友,发了好友申请。

该着不让何小兵山穷水尽,顾莉莉通过了,在线。

“怎么想起找我了?”顾莉莉上来就问。

“没事儿,收拾东西看见你留的这张条了,就加你试试。”何小兵敲了一行字回复过去。

“我给你留那条都快一年了,怎么早不找我啊!”顾莉莉毕竟比何小兵大两岁,看人撅屁股就知道要放屁,“说吧,碰到什么急事儿了?”

“真没事儿,就是突然想联系你一下,你挺好吧?”何小兵笨拙地问着。

“我今天失恋了。”顾莉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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